碧玉簪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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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摇头:“不知道。”

    段玄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夫人你就一直扮作男人。正巧我缺个药童,可以和将军说说,让你留下来。”

    他依然叫我夫人,语气平静,不起波澜。想必段玄表面释然,心里还在介怀。我哑然失笑,是啊,自己那么伤害他,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我呢?”王斌两眼巴巴的,装可怜道:“墨通,我也想留下来。咱俩好兄弟讲义气,你看看我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当个芝麻点的火头兵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你去跟将军说说,也让我留下吧。”

    “做人要脚踏实地,”段玄说:“蔚朗你若表现得好,自然会得到重用。”

    王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悻悻然趴在桌子上,对着壶嘴将所有茶都喝了,按住壶盖使茶壶一圈圈地转,说:“我既上阵杀敌,又不想当炮灰。哎,真是左右为难!”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蔚朗你再为难下去,脑里的弦估计又该绷断了。”段玄说话真犀利,将当初我说他的话运用得潇洒自如。

    王斌很想哭:“墨通,虽然这是事实,但你也不至于这样说我吧。”

    听他俩斗嘴,若在以前,我一定笑得嘴抽筋,但是现在已然没有那份心境。

    段玄说那天他并不是想自尽,他只是想试试那滴水观音的毒性有多强而已。之后他便中毒,幸好被朱拱橼撞见,及时救治才活了过来。后来他觉得我反正也要走了,不想再徒添伤感,便趁夜离开了宁王府,只是没想到竟让我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抱歉。”明明是我伤害了他,结果却是他向我道歉。

    我摇了摇头,自己到这里总算解脱了。只是昨天那人仿佛知道我认识王斌一般,让我总觉得自己依然没有逃出吴桥的五指山。他为何不让那人抓我回去?被娄妃胁迫,身不由己?还是看开了,要给我自由?

    段玄去给天武将军说了说,便让我留下了。

    天武将军府不比宁王府,条件差一些,我只能跟段玄共居一室。我心存芥蒂,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虽段玄说他没有自杀,但以他的性格来看,不说只怕是不想让我自责而已。

    与段玄尴尬相处的同时,我亦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时不时地在梦中哭醒。每当此时,段玄总会为我递上擦泪用的手巾,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我沉默。

    过了几天,托人打听到将军府相邻的街上有家带后院的小药铺要变卖;我便买了,与段玄同住(王斌的建议,养条狗看门还得喂饭呢,段玄吃得又不多,还会说人话,多才多艺。╮(╯▽╰)╭,谁晓得他是怎么说动段玄的)。不过他住前厅,我住后院。

    药铺老板走的时候,留了些药材。段玄将药铺重新开张,待心情稍微平复,我便开始给他打下手。有了新的住宅,我终于可以换回女装。只是因为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还像以前那样扮男人装哑巴。

    搬进新住宅没几天,就听王斌说那天他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鞑靼的偷袭,因为有功,所以调到天武将军身边当贴身随从。天武将军放了他一天假,他便趁空到我们这里帮忙刷墙,还有修补能瞧见天空的房顶。

    北国天寒地冻,又因为封城,好容易才弄了点石灰,只能将就着用,和得跟稀面汤似的,勉强将房间涂过。屋里的地砖则是将前厅的两间房打通,用二手砖铺的。

    “萧楠,去和点泥!”王斌在屋顶上叫我。

    我“哦”了一声,拿锨铲了些土,又提着木桶到街口的水井汲水。北风冷冽,手指冻得冰凉,只能趁着水桶落井的间隙将手伸进井口寻找些许暖意。见邻居孙张氏抱着女儿提着桶也过来汲水,我急忙摇起辘轳,将水桶提出井外。

    水桶太重,我拎不动,晃荡了几下,落地。少许水溅在她的鞋面上,我向她道歉,她没有计较,只是让我帮她抱着孩子。我愣了愣,熟稔地接过婴儿。

    臂弯微微一沉,虽重,却让人感到幸福。那个孩子脸皴得跟榆树皮似的,真让人心疼。她朝我笑了笑,我顿觉心情好转,也朝她笑了笑。

    看着她,我越发想念颜儿——颜儿,我的颜儿。她那么小,每次胳肢她,她都会咯咯地笑。如果我一直珍惜自己的身体,也许她就不会生病,别人就不会有机可乘。

    还有颜儿的父亲——也不知道吴桥将翠妃怎么样了。替颜儿报仇了吗?不知娄妃在我离开后有没有将真相告诉他,更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翠妃的真面目。说到底,翠妃应该是娄妃的人吧。若不是娄妃一直威胁着吴桥,放纵翠妃的所作所为,颜儿就不会死。

    娄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偿命。

    “小哥儿怎么哭了?”孙张氏汲完水后,诧异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不舍地将孩子还给她。想起她还要提水桶,不方便。孩子送到她的手上,又重新抱了回来。

    药铺出来个男的帮忙将两个人的水桶提到各自的家中。孙张氏接过孩子,问我:“你……是女子?”

    我点头,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那郎中是你兄长?”

    还好,她没往别的地方想。我又点头,不语,到药铺拿了冻伤药涂在孩子的脸上,又将药膏交给她。然后我回去,和泥,弄到房顶上。

    过了两天,来了一个媒婆。跟段玄说,要给我说门亲事。虽然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可是人家不嫌弃,只是要做妾。

    “楠儿不做妾!”

    段玄断然拒绝。

    媒婆看着段玄的那张脸早看得痴了,半天反应过来,略带讨好道:“城东还有户人家,妻子早死,虽然家境差了点,不过人老实。”

    “楠儿不做填房!”

    段玄的情绪比我还激动,三两句就将媒婆赶了出去。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媒婆在外面造谣,说我和段玄是兄妹乱囵(还有了孩子不过早夭),所以才不舍得将我嫁出去。不过古人对三姑六婆向来持鄙视态度,且段玄心肠好、医术高超,也没人信这种流言。

    “小人难养。”

    我不想给段玄造成麻烦,打算收拾收拾东西离开。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楠儿。”段玄突然叫住我。他走过来,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我:“三年。如果三年时间,你不愿回去找吴桥,也不喜欢别人,就嫁给我。”

    听他又亲口叫我楠儿,我心里霎时涌出千般滋味。颜儿死了,我和吴桥算是分手,八道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和他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还能嫁给段玄吗?之前我还有心,现在和吴桥分开,反倒没了那个心思。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却掰不开。我只好放弃,心中涩涩的,不知该怎么说:“对不起,我……”

    他像个小孩儿那样哭,浑身颤抖:“不要嫌弃我好吗?我知道自己不如吴桥,取代不了他。但你能不能爱我一下,哪怕一点点就好……”

    我怎么会嫌弃他呢?他那么好,就算眼睛看不到,也是他该嫌弃我才对。见他哭,我也不自觉地流泪,“即使我伤你那么深,即使我嫁过人生过孩子,你依然爱我吗?”

    “爱……”段玄略带羞涩地说:“楠儿,我爱你。”

    “那好……”有这样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愿意默默地站在你身后爱你等你,感觉真好。也许是想偿还欠他的吧,我答应了他:“三年后的今天,我将会嫁给你。”

    “楠儿要说话算数,到时要给我很多孩子。”

    “我怕自己一生全是女儿。”虽然我告诉过段玄,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但我怕段玄会重男轻女。

    “生女儿很有福气,”段玄很开心:“只要是楠儿生的,我就喜欢。”这话有歧义。段玄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是我的,我会更喜欢。”

    所以当初我怀了吴桥的骨肉,他还是愿意带我离开,想娶我吗?心里暖暖的,我觉得自己能认识段玄,真是十辈子也修不到的福气。

    之后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感觉很默契。我有点担心段玄的父母不接受我,段玄说让我放心,他会处理好一切。

    “我欠吴桥赎身的钱……”

    段玄露出一副“一切有我”的表情,说:“楠儿和我一起努力,还了吧。”

    心中再次涌出一股暖流,我点了点头:“好。”

    “你答应了?”

    王斌再次休假,知道这个消息后,一脸震惊。

    以为他是嫌我配不上段玄,我的态度有些冷淡:“你认为呢?”虽然我嫁过人,生过孩子,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配不上段玄。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王斌异常兴奋,转过头去对段玄说:“恭喜了墨通,有情人终成眷属。”

    段玄淡淡地笑了笑:“还要再过三年。”

    “是吗?”王斌有些失望,杂七杂八说了一些话。大致就是他生活艰苦,好容易有个打牙祭的机会,梦想却破碎了。

    “还有呢?”

    我在这里没有父母,又算得上是逃妾,婚事不可能光明正大。而且现在鞑靼时不时地来袭,动不动就封城,粮食限量供应,就算王斌惦记着也没用。

    “没了。”

    我将以前的首饰包好交给他,那支送我的簪子最是不舍,却也包了进去,让王斌想办法送到宁王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斌用鄙视的眼神看我:“萧楠你知不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太奢侈了你!”

    靠!这叫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增长,为别人创造收入才对!我有些恼:“这不过是些首饰,跟害人沾不上边吧!”

    说着说着,我又想吴桥了。心疼得厉害,却止不住。他在我心上留下的烙印,怕是一辈子都磨灭不掉。只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我。倒不如分开,去选择不会伤害我的段玄。

    似乎察觉我有些不对头,段玄的脸色变了变,开口道:“蔚朗你再乱说话,我就开贴药将你毒哑了。”

    王斌吓得立马捂嘴,不服气地嚷嚷:“墨通你真毒!”

    转而,他又感慨起来:“唉,我何时才能有个媳妇!天苍苍,野茫茫,既有媳妇又有娘。唉,这苍凉而寂寞的人生啊……”

    然后王斌故作深沉地离去,留下我和段玄石化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虐虐更健康,但素雷雷也会健康滴,╮(╯▽╰)╭

    62、冒牌皇帝

    我和段玄就这样生活着。他对我很好,为我调理身子,安抚我那颗受伤的心。虽然在物质上段玄不能像吴桥那样满足我,但精神生活却是充实的。渐渐地,心中对他的那点情愫开始死灰复燃,继而越发猛烈。

    转眼三年已过,到了正德十二年。冬十月甲辰,小王子犯阳和,掠应州。丁未,亲督诸军御之,战五日。辛亥,寇引去,驻跸大同。这就是所谓的应州大捷。因为军队有人员重伤,段玄便前去应诊。

    而王斌先前跟着天武将军上了战场,竟走了狗屎运,没受伤且立了功,后被荒诞的正德皇帝待见,收为义子。这下他的刑期被取消,算是鸡犬升天了。不过他还是老样子,说话不经大脑,有事没事往这里跑,给我和段玄挑水砍柴,顺便蹭饭。只是之前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开始带跟班了。

    根据约定,我答应了段玄的请求,做他的妻子。今晚他回来,我会先与他圆房,然后随他到杭州去。

    天冷,我给段玄做了一身棉衣。布料是用给病人看病抵药钱换来的,没有染色,很粗糙。我拿针慢慢地缝。段玄已经给他父母寄去了信,说要娶我,没想到他父母竟然同意了。想来也是,段玄为人如此,他的父母也不会差多少。

    “一、二、三、四、五……”

    习惯性地一到第五针就会停下来,这是吴桥给我惯出来的习惯。

    吴桥——我又想他了。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三年前让王斌送走的首饰,前两天开城后,被一件不少地退回来,另有一封信:什么时候回来。

    明明心境已经平复,结果又起波澜。若不是封城,他一定会来找我吧。我拿出那支簪子握在手心看了半天,回忆反反复复停留在吴桥为我插上簪子的那一刻。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硌疼了手心,到头来却不过是句空话。即便吴桥有那个心,但我却耗不起。

    “萧楠!今天官府发面,我给你放厨房去了啊。”院子传来王斌的喊声。没两分钟他就推门而入,呼哧呼哧地哈着白气,拿起茶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水,接着是批判我的手艺,这差不多是每天都会上演的闹剧。“哇!你缝的是什么?我活到现在,还第一次见到这么丑的衣裳。”

    手指不自觉地将簪子插在发间。对王斌的回应,我只有一个字——“滚!”

    “喂喂!”王斌叫嚣道:“萧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不想和他贫:“有种你就自己缝件衣裳给我看看。”

    “这就缝给你瞧!”王斌还真坐下来,从针线筐里找出针线,拉过衣裳缝起来。他缝得比我还差劲,歪七扭八,缝不下去了只好拿剪子把线剪断。“咔嚓”一声,竟将衣服剪了个大窟窿。

    “赔我衣裳!”我拍案而起。

    丫的,这家伙脑子少根筋就算了,还笨手笨脚地搞破坏。

    他一脸尴尬,嘿嘿地笑:“反正墨通又看不见,多几个窟窿也没多大关系。”

    我极端鄙视他:“这又不是乞丐装,要什么窟窿?没事找凉快啊!”

    王斌颇为尴尬,停顿了两秒钟,语带讨好,道:“萧楠,有空你也给我做件衣裳吧。”

    我拒绝道:“不干!”

    他拿吃的诱惑我:“我今天到山上打猎,捉了两只野鸡,今晚给你和墨通加菜。”

    虽说打了胜仗,可开城也是鞑靼求和之后。再加上正德皇帝驻守大同,好吃的全献给了皇帝,如今肉还真是个稀罕物。不过亏王斌有这么好的功夫,居然只打了两只野鸡。我鄙视他:“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斌有些不好意思,又干笑两声:“今天还捉了只豹子,献给圣上了。不然就请你吃豹子肉。”

    我还熊心豹子胆呢!感兴趣的东西却吃不到嘴,我继续拒绝:“不干。”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皇帝的面目?”王斌的语气和当初在拍卖会见到的那个拍卖员一样具有诱惑力和煽动性:“你不是五百年后的人吗?明朝人见天子都是百年难遇,我带你去开开眼,过了这村没这店。”

    见皇帝啊!听说这正德皇帝好色而另类,喜欢已婚妇女和妓~女。但他的手中有世间最大的权力,要不要向他伸冤,让娄妃死、将吴桥贬为庶民从而失去造反的能力?现在的我越来越理性,不会再去做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情。

    “王斌,烧水去。”

    “快点快点,我都饿了。”王斌突然顿悟:“吓!墨通今晚回来,你是不是要……”他不厚道地笑了笑。

    “嗯。”我点点头:“饭等看完那皇帝长什么样子回来再做。”

    “那给我做衣裳不?”

    我点头:“做。”

    王斌满意地笑笑,出去将门关好:“我去让兄弟多烧些水,你赶紧换男装去。”

    正德皇帝目前暂住在代王府里。

    如果说宁王府的建筑风格是精致纤巧,那么代王府便是浑然大气。穿过走廊,到了花园。琵琶声声,花园里摆了无数张桌椅。一群将士呈口字型围坐在喝酒欢呼,中间是跳舞的胡姬。正座坐着穿织金罩甲的皇帝,还挺年轻,旁边坐着个美貌女子。只是距离有些远,所以两人看得都不是很真切。不知为何,那皇帝突然看向我,眼睛跟黑暗中的耗子似的亮闪闪,色迷迷的。

    我心里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到没多久,就找个机会溜走了。

    回去的时候,王斌的两个伙伴已经烧好水。他俩问我宴会的情况,我大致说了说,两人便欢喜地离开,赴宴去了。我闩好屋门,然后脱衣洗澡。外面月色黯淡,大风刮过,纸窗呼啦啦地响。我没有闩院门,因为段玄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洗着洗着,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在房门前停止。以为是段玄,我开口道:“叔叔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洗,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股凉风从门缝钻了进来,冷飕飕的。我心下可疑,朝门口望去,竟在缝中瞧见一只黑漆漆的眼睛!

    我吓得心跳停止,转而懊恼,抓起搭在背上的湿手巾向煤油灯扔过去。房内瞬间漆黑。我蹑手蹑脚地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服,瞧瞧站在了门板后面。

    那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我猛地开门,抓住他一阵暴打,顺便屈膝击向裆部。他痛得哎呦,在房内抱头乱窜,急得嚷嚷:“玉人,是我!是我!”

    玉人。好怀念的称呼——

    我愣了愣。不,他不会是八道。八道虽然有点色,但还不至于低级到偷窥人洗澡的地步。

    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打不误。我朝他继续打,那人很快晕倒在地。王斌正好回来,一点灯,立马震惊高呼,“扑通”跪在地上行礼:“陛下!”

    这个色狼是皇帝?看他还穿着刚才见过的衣裳,我吓了一大跳。这可是等级森严的朝代,皇帝能对我耍流氓,我却不能反击,否则就是掉脑袋的事。

    我将手伸在他鼻下,还好人没死。我正寻思该怎么办,那些长得跟狗熊差不多雄壮的锦衣卫也闯了进来,站了满满一屋子。

    “你们都出去……”这皇帝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地扬手示意。

    锦衣卫“哗”地一声全部跪下,行过礼后退至房门外。王斌朝我眨眨眼,暗示我也出去,赶紧找段玄逃命。

    我刚一转身,大腿却被这皇帝抱住。我甩也甩不开,使劲儿用手掰,他就跟那耍无赖的小孩儿似的不撒手。我急了,想用武力解决。但外面就是锦衣卫,搞不好他一叫,立马涌进来乱刀将我剁成肉酱。

    “玉人,我真是太伤心了。”

    这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呼呼地睡过去,再也不搭理我。我非常纳闷,他伤心管我什么事?我就这么站着。还好段玄及时回来,在他手背上刺了两针,这皇帝才因为躲闪而松手。

    段玄听说我踹了这皇帝,一脸尴尬,赶紧与王斌一起将他抬到床上,给他号脉。接着打发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让我进来,告诉我说这皇帝没有生育功能了!

    老天!!!古人在皇帝面前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弄得满门抄斩,而我却把这皇帝暴打一通,让他从此生不了孩子。这该是什么罪行?挫骨扬灰,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段玄说是这皇帝之前就已受伤,跟我没多大关系。我总算松了口气,但自己始终犯了大不敬,估摸着下场也只是会死得稍微好看一点而已。

    怎么办呢?我望望天,生就出一种无力感,等着这皇帝给我判刑。只是因为自己没办法活到亲眼看见翠妃和娄妃的下场,而有些不甘。

    “你们俩也出去,玉人留下来……”皇帝一张口便是圣旨,由不得段玄和王斌质疑。

    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只要这皇帝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舍得一身剐拼个鱼死网破先。待段玄和王斌出去后,我说:“放心吧皇上,您得了不育症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前提是您得保证我的性命还有清白。”

    趁着这皇帝还晕乎着,我拿了纸和笔,迅速拟好圣旨,捏住他的拇指用针一刺,等血冒出来后“啪”地在纸上按个指印。然后我将墨迹吹干,折叠好又包了一层纸塞进靴子里,总算吁了口气:“多谢皇上。”

    “我真是太伤心了!”那皇帝连忙吮住手指,很想哭:“玉人你竟然不记得我了,我是八道啊。”

    八道?莫非他附在了正德皇帝身上?我试探性地捏了捏皇帝的脸,他没有反抗,只是两眼纯真而委屈地看我。一看那眼神,我就感觉自己回到了四年前。

    我的命算保住了,喜出望外。只是八道换了张脸,且没了尾巴,尤其是现在的身份,我还真不习惯。

    我问八道怎么回事。八道说唯一五行属火、且长得比较像人样的就是这正德皇帝。他离开宁王府当晚遇见个鬼差,说皇帝不久就要死了,于是就一直藏在皇宫里。到了第二年正月十五,乾清宫大火,正德皇帝被浓烟熏死,他就附在了皇帝的躯体上。后来被一有世仇(参见成语“狐假虎威”)的老虎伤到1,他原本想再找个人附身,孰料竟然无法脱离躯壳。再后来八道出宫寻我,先在居庸关被张钦拦住2,过了几天使诈总算出关;正巧鞑靼小王子犯边,便跟其打了一仗,到了大同。

    而那个跟在他旁边的美女就是香香。她在皇宫收藏贡品的地方找到一枚误被当做夜明珠的狐狸内丹,服了之后虽然没有恢复全部的功力,但好歹能变成|人形了。

    “玉人,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看你,脸都瘦了,还晒黑了。”

    除了段玄没死,见八道还阳也是我三年来最高兴的一件事:“还行吧。”

    “你现在爱上那个道士了吗?”八道一眼就看了出来,不服气地说道:“玉人你爱这个爱那个,为什么就不能爱爱我?”

    我搪塞他:“你不是有香香了吗?”

    “别提那个臭丫头!”八道气呼呼的,蹭着我,跟孩子似的:“叫她别叫锦衣卫跟来,她还不听。不然我就能跟玉人你多待一会儿了。”

    估摸着他更想多偷看两眼我洗澡——

    我呵呵笑了笑:“她这是关心你。”

    “谁要她关心,只要玉人你关心我就够了。”八道帮我把床拉平整,和衣蜷进被窝,笑嘻嘻的:“玉人,今晚我和你一起睡。我们好久都没睡一张床了,好怀念啊!”

    今晚原打算和段玄行房的,但我突然不怎么想。反正我和八道以前就是这么睡的,不过身边还挤了一堆的小狐狸。既然八道提出这个要求,且他不会对我做出什么,我不妨答应,只是让人误会、或者伤段玄的心总是不好。

    “可惜没了尾巴给我当被子。”我说:“我去跟叔叔解释一下。”

    “也没了狐子狐孙,还有胡小道。”八道一阵伤感,突然沉默下来:“胡小道……的死我已经知道了。玉人你要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1《明史本纪十六》九月壬戌,犯宣府、蔚州。庚午,帝狎虎被伤。-_-|||伤到的地方,不用猜了,你们晓得的。虽然羽毛我在杜撰,但素想想明武宗生不了孩子,很有可能是这一次出了事故

    2(正德十二年八月)己酉,至居庸关,巡关御史张钦闭关拒命,乃还。丙辰,至自昌平。戊午,夜视朝。癸亥,副都御史吴廷举振湖广饥。丙寅,夜微服出德胜门,如居庸关。辛未,出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毋出京朝官。

    3(正德十二年八月)丙寅,夜微服出德胜门,如居庸关。辛未,出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毋出京朝官。九月辛卯,河决城武。壬辰,如阳和,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63、刘娘娘

    一个假宁王,一个假皇帝,却打了一场真的战争,最终的结果就是宁王被挫骨扬灰。而八道的这具躯壳估计也用不了多久,因为明武宗在历史上是个短命皇帝。

    我说:“八道你有这份心我很感谢你,但你用什么理由给颜儿报仇呢?”

    “我是小道的爹——干爹!”八道还是以前那副小孩儿脾性,以为只要他愿意,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不管是谁欺负玉人,我都跟他拼了。”

    “谢谢。”

    不管怎样,有八道这个朋友真好。

    既然段玄八道见过了,我便问八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段玄复明。八道说很奇怪,他竟然看不出段玄失明的原因。

    “不是中了妖毒吗?”

    “不是,我在他身上根本嗅不到妖气。”八道是不会跟我说谎的:“可能是我失了法力,所以感觉不出来吧。等下我问问香香,看她能不能闻到。”

    我突然觉得疑惑:“哦。”

    八道突然惊恐起来,依偎着我说:“对了,玉人!他刚才扎我,你顺便替我报报仇。”

    这家伙的报复心理还挺强!谁让他刚才抱我大腿来着,以前的脾性死不悔改。我“噗”地一声笑了:“好吧,你等着。”

    出去跟段玄说了说,王斌将我俩拉到一旁瞎出主意:“萧楠你不会真跟陛下……”

    我干脆将真相说出来,至少八道若闯出什么乱子也有人帮忙:“皇上——其实是以前那个将尾巴割给我的狐妖。今晚我只是和他叙旧,明早就走。”

    大致情形段玄是知道的。他很快恢复镇定,笑了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楠儿我不会阻拦你。”

    “这可不行!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你我是路人。”王斌震惊完了之后比段玄还着急,竟出了这么个主意:“要不墨通,你我也去跟陛下一起睡吧,反正有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同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但我还是这么跟八道说了。八道无奈地答应,因这屋地方小,一帮人就去了代王府。代王原打算另安排两间厢房,但王斌威胁了八道,八道只好同意让人往房间再搬一张床,中间拉上帐幕;我和香香睡里面,段玄、八道和王斌三个人睡外面。

    “狐狸啊,你的尾巴呢?让我看看。”王斌真是一点都不老实,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在欺负八道。

    八道不情愿地嚷嚷:“本大仙的尾巴岂是你这肉眼凡胎所能看见的?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狐狸啊,据说狐妖都挺有本事,露两手给我看看呗?”

    “本大仙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不想死就别那么好奇。”

    “切!我看你是没本事吧。”

    “小屁孩不懂就别乱说!”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赢了我就叫你干爹,把你当亲爷爷一样供着。”

    “打就打!”

    段玄欲劝架,八道和王斌却异口同声:“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王斌比段玄大几个月。)

    我看这样不行,得阻止他俩。正要过去,一直在我旁边沉默不说话的香香“嗖”地一下跑了,接下来隔壁传来王斌“嗷嗷”的惨叫声。

    “我叫你欺负八道!我叫你看不起我们狐族!”

    “姑奶奶,你还是人吗?嗷……我错了!我错了!您别咬了!嗷……”

    我过去一看,香香正抱着王斌咬在他的腰上。我一脸窘态,赶紧去拉香香,却不小心栽倒。八道去扶我,两个人一起跌到段玄身上。香香一回头,一松口一松手,王斌的裤子从身上滑落。王斌瞬间愣住,赶紧捂住□,被恼羞成怒的香香一脚踹倒在地。

    锦衣卫听见动静,以为皇帝被人行刺,闯了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赶紧退出去关好门。

    “滛~荡!实在太滛~荡了!”

    第二天一早,无意间听到如斯评价。我无力地望天,这一群人的名声就这么完了。

    “敢问娘娘如何称呼?”我正要回房告诉八道,今天要和段玄离开到杭州去。一穿戎装的貌似昨天锦衣卫统领的男人却突然跪在我面前:“微臣朱彬1向娘娘行礼,祝娘娘千岁。”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几个太监,也一并跪下,道:“娘娘千岁。”

    只这么一晚,我就成娘娘了?我有点摸不清状况:“唔,我姓刘。”

    朱彬和太监们朝我拜了又拜:“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疯了简直要!宁王府的内斗就已经够我受了,若再让我进宫跟三千粉黛斗,打死我也不干。我转身去找八道,简明扼要地告诉他,我不进宫。

    “玉人,八道我怎么舍得让你受气?”八道笑笑:“我们去宣府。”

    “喂!”

    我嚷嚷,突然发现八道也变得腹黑起来。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大同。

    段玄和王斌也跟了去。我和香香同坐一辆安舆,在车上她一句话也不说。见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可能是晚上没睡好吧,我有点感冒,“咳咳”咳了两声。

    香香给自己倒了两杯茶,一杯饮下去,一杯递给我。“喏,我多倒了一杯,你喝不喝?”

    我接过茶杯,冲她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不自在,狡辩道:“这可不是给你倒的,是我喝不完才给你的!”

    我又重复了一次:“谢谢。”

    她越描越黑:“我这是看在八道的份上才给你倒的!”

    我继续重复:“谢谢。”

    “你能不能别再说谢谢了!”香香烦躁了:“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既然讨厌我,为何还给我倒水?”我觉得很好笑:“其实你并不是真的讨厌我,只是你喜欢八道,所以介意我的存在,对吗?”

    被说中心思,香香几乎要抓狂:“谁喜欢那个臭狐狸!说是九尾狐,却只有八条尾巴,现在连法力也失了,区区凡人都打不过。”她嘴上虽不承认,神情却将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人妖殊途。”香香是个心地善良的狐妖,很容易沟通。我说:“我是凡胎肉体,和八道在一起最多几十载,而你却能陪他千年。所以香香,你才是八道的最佳人选。他虽然现在不懂事,但迟早会明白。”

    “我香香公主国色天香人见人爱,又不是嫁不出去!”香香那张变为绝色美女的脸噌地红了。她故意加重语气,却显得更心虚:“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照顾他好了。先声明我可不是因为喜欢你和八道才这样做的,就当我还他将原本属于自己的内丹让给我的人情债好了。”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又说了声:“谢谢。”

    香香暴怒:“早跟你说了,不要跟我说谢谢!”

    我问了香香,段玄的眼睛能不能好。香香说她也察觉不到段玄身上有妖气。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

    “可能是我修为真的不够吧。”香香说。在我心里留下了个巨大的问号。

    十二月戊子,一行人到了宣府。先前八道命谷大用守居庸关,群臣不得出关而还。就这样待到正德十三年。二月己卯,太皇太后驾崩,八道不得已回京,到了七月又回到宣府,犒赏应州大捷有功之士五万多人。九月又加封自己为镇国公朱寿,年俸五千石;封朱彬为平虏伯、朱泰为安边伯。

    别人称我为刘娘娘,其实我算不上什么娘娘。我并不住在镇国府里,只是挨着租了个小院子,没事的时候就到镇国府里看看八道和香香。而段玄继续当他的医生,王斌当他的侍卫。我将正德皇帝是个短命鬼的事告诉了段玄,说也不知道八道将来会怎样,所以要多陪陪他。段玄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同意将我和他的婚事往后拖一拖。

    明武宗好色贪玩,八道继续沿袭这一做派,宠信“八虎”,收养义子,念念经练练兵,晚上像土匪似的闯民宅,在身边网罗大堆美女甚至寡妇、孕妇(八道说他最喜欢孕妇和寡妇,独特的审美爱好o(╯□╰)o)。先前的那个朱彬,算是佞臣;因为在老虎嘴里救下八道,八道自然对他格外信任,两个人合起伙来将宣府搞得鸡飞狗跳。

    天晓得八道这样做是不是受了刺激,还是他要完成明武宗未完成的使命。对八道的所作所为,我说过他,他也听;只是八道向来贪玩,两天不折腾,就跟得了猪瘟似的有气无力。见他也没闹出什么人命,我索性由他,只是偶尔跟他提提“香香其实很好、覆水难收”之类。大概被我说烦了吧。十二月戊辰,八道丢下一句“玉人,我真是太伤心了”之后,算是离家出走,一直到正德十四年正月壬子才从太原回来。

    到了二月壬申,八道又从宣府带我去了京城,让我住在豹房西苑太液池腾沼殿中。

    刘娘娘原来只是个虚头,这么一弄,反而有种落实的迹象。几起几落,我早已看淡,只是觉得这样对不起等我这么多年的段玄,而且我发现自己很享受和段玄住一个院子、每天清早起来见面的感觉,一晚上不这样还挺不习惯。但八道为了我付出了一条最重要的尾巴——那条尾巴可是从出生就跟着他,至少相当于他的一条命。

    怎么办呢?反正宫里女人多,斗来斗去,多一个少一个,只要皇帝不追究,过不了多久就过去了。最后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香香变成我的样子在宫中和八道做恩爱夫妻,自己则出去和段玄暗渡陈仓。

    一听我不想住在腾沼殿,还打算和段玄住在一起,八道就用那无辜而委屈的眼神看我,搂着我的腰蹭我,跟我撒娇:“玉人不要跟他结婚,就这么一直陪着八道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一次又一次地食言,总让段玄等我也不是办法。他整天跟我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说笑,一脸的含情脉脉,但就是不问我什么时候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弄得我心里都没谱了。一夜不见他,我就在想,他是否也跟我想他似的想我。“我嫁人和陪你并不矛盾。”

    八道一脸委屈,但并不勉强:“玉人,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真正喜欢过我?”

    “怎么会呢?”我如今没尾巴可摸,只好去摸他的头发。虽然柔顺,但是跟尾巴相比,手感也忒差了点。“八道我说了你别笑话我——自从颜儿去了之后,我好容易才从伤痛里走出来。我想再要个孩子,如果你……那方面能行的话,我就和你……但实际情况,你是知道的。”

    “玉人你是不是打算借什么生子?”八道问我。

    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再不生我就老了。我含糊地点头:“应该算吧。”

    “孩子将来要姓胡,叫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知道吗?”八道咧嘴笑笑。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向来理解我,不忍我伤心而已。“晚上我会请香香帮忙带你出去。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