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泪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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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翎瞟了他一眼,并不理他。看到他,她的心更烦,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皎翎见势,从袖口中抽出银丝向她身上挥去,随意挥了几下,就将她的手脚捆住了,让她不能行动,皎翎挣扎了几下,手背被咯得生疼,恨恨地望着他。凌风只是笑,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说:“挣开了它,你也会吃亏的。”

    于是,他退到她对面坐下了,看她努力想要挣脱束缚,手背手腕上竟有了血丝。凌风皱着眉,尽管心疼也不去管她。

    皎翎的手掌心突然冒出圣洁的白光,她的嘴角弯了弯,接着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束缚住她的银丝在白光划过的时刻应势而断。获得自由后,皎翎啐了凌风一口,骂道:“卑鄙,竟敢偷袭!”

    凌风依旧从容地笑道:“‘兵不厌诈’没听说过吗?”

    一道白光向他射来,他单手撑地迅速向右翻了一个身,刚立住身形,又有几道光飞了过来,他迅速抽出银丝将光束一一击碎,不料还有一道光束漏了网径直射向他的肩头,他只是轻轻将身子一歪,光束越过肩头击向后方的石壁,石壁上立即被击碎一个洞。皎翎见势退身进入了雨中,凌风马上追了出来,却不见皎翎的身影。头顶忽然飘起羽毛雨,和着雨丝一片片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上方,仍不见皎翎,层层水汽又模糊了他的双眼,头顶的羽毛仍是一片接着一片地落着,落在他身上的羽毛化为白光进入他体内,他却丝毫没有察觉,透过丝丝雨线,他看见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想要上前,身体竟动不了。

    该死,什么时候被定住了?!

    他试着调息内力,可力量就是使不上来。

    被封住了吗?

    是他大意了,会被这些羽毛迷惑。他看着皎翎一步步朝他走近,紧皱的眉头丝毫未松展开。她的眼里不再是冷漠,而是多了一份柔情,她望着他说:“我想和水灵一样叫你‘风’,可以吗?”

    凌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吃惊地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可以吗?”皎翎依然哀求道。

    凌风有些高兴,但怎样叫不都一样吗,干嘛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被她这样盯着,凌风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别过头,答道:“随你。”

    当他转过头时,两个人正好四目相对,皎翎笑道:“谢谢你,风。”听的出,“风”字她叫得很柔。

    凌风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想要做什么,而且还封住了他,他着急地请求道:“皎翎,快帮我解了吧,这样很没意思……”话未说完,就见皎翎纤手一扬,成千片羽毛围着她,在她的指引下飞向凌风,将凌风慢慢托起,凌风大喊道:“皎翎!皎翎!”

    “这是我的修行,本不该有你,你应该离去。”皎翎在下面冲他喊道。

    凌风急了,她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她是想一个人对付黑冥。他马上警告道:“皎翎,你要是敢出事,我不会饶你!”

    皎翎不听完他的话,便飞身离开了雨中,凌风侧卧在羽片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念道:“皎翎,要活着回来见我,不然,我怎么向澄寒交代。”

    皎翎在一处密林后的空地上看到一个黑影背着手背对着她,她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站住,那个黑影慢慢转过身,笑看着她,说道:“来了。”

    “你也是恶魔吧。”皎翎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恶魔?”黑冥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很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了呢。”

    皎翎无话,她不想跟他多说话。可恨,她竟会被他设计,中了他的“蛊心术”,还好她有提防才不至于完全被他蛊惑,否则真成了“黑天使”了。回头想想,她才发觉自己竟是冷酷无情之人,思及此,不禁有些心寒。

    黑冥见她不答话,而是满眼怒意地盯着自己,浑身充满杀气,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暗自叹道:“想不到这丫头如此地嫉恶如仇,难怪铃儿一眼便看中了她。不过,也太冲动了些……”

    “你笑什么?!”皎翎看到黑冥看着自己发笑,不觉纳闷了。说实在的,眼前这个敌手她一点也不了解,虽说是恶魔,但却没有童铃那般阴鸷与诡异。

    黑冥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提醒了她一句:“太大意会死在我的手上的。”

    皎翎方才定了定神,对面一团黑雾慢慢弥漫开来,不一会儿,黑雾便将她淹没。皎翎不由吸了一口便马上捂住了嘴鼻。低声吟道:“瘴气……”她举目向四周张望,黑色雾气弥漫在整个空地上便不再弥漫开来。看来周围已设了结界。皎翎这才醒悟,自己居然被他的笑给迷惑住了?想道:原来也是个阴险狡诈之人。想困死我,我才不会认输!

    浓浓黑雾中,她看到前方正站着一个人,孤傲地看着她。此时,皎翎已调整了气息,用内息将毒排在体外,可在这毒瘴中自由呼吸,但时间久了,怕是熬不住的。

    黑冥稍等她缓了一口气,才发起攻击。皎翎见他漆黑的瞳仁里竟发出幽蓝的光,不一会儿,他的眼珠变成了深蓝色,他只轻轻吹了一口气,皎翎根本看不清是何物,她就觉得全身如入冰窖,冻得咬紧牙关。抬手看时,手背上竟有了点点冰霜,她不得不用内力逼走了体内的寒意,倒听见有冰块碎裂的声音,俯首看向自己,一层层薄冰正从自己身上脱落,她怔怔地出神了好一会儿:怎么回事?

    再看向黑冥时,黑冥正得意地笑着,见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后又翻转向上。皎翎看见地上的和她身上的冰片全都虚浮在半空中。黑冥长袖一甩,冰片像被控制一般钻入皎翎的身体内,皎翎只觉全身一阵阵酸疼,迅速踮脚飞身躲避着冰片的攻击。她只顾逃避,完全没有了反手的余地。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她看了浓雾中的黑冥一眼,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于是,她边躲闪着,边用翎毛裹住了自己,这样,冰片只能刺到翎片,却不能伤她分毫,而她使的不过是障眼法。在黑冥专注于翎团时,突然感觉不对劲。此时,两道利刃般的光芒分别从前方和后方朝他射来。黑冥只顾躲着这两道光芒,不曾料到皎翎在他身后又给了他同样的一击,他闪躲不及,被划伤了左臂,血迅速湿了黑衣襟。黑冥毫不在意,看到皎翎逼视的目光,他向后退了几步远,正好落在那团翎毛下,片片羽毛如鹅毛大雪般轻盈落下,黑冥赞许地说:“你使诈。”

    “兵不厌诈。”皎翎一脸正经地说。她方才想起在洞内凌风袭击自己正是趁自己无心时从背后出击的。

    听她这么说,黑冥更得意了,笑着说:“你倒大意了,刚才中了我的冰片的计,现在的你拿这毒瘴不是也没辙了吗?”

    皎翎顿觉体力消耗了不少,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吸进了这么多毒气,她慌忙用手堵住口鼻。黑冥不知何时闪到她身边,“好心”提醒着:“不用堵了,在冰片的催化作用下,这毒气可以自你的每一寸肌肤进入你体内。”

    皎翎渐感四肢无力,眼睛发花,支撑不住,双手撑在地上。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模糊面孔,想使力却使不出来。

    毒这么快就发作了吗?

    皎翎握紧双拳,摇了摇头,方才看清对方的脸,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棕黑色的了,眼里有些鄙夷地笑道:“不过如此……不过,你若求我,我也许会给你条活路。”

    听了他的话,皎翎不禁觉得好笑,用同样的语气驳道:“何苦留我活口,竟和我讲起条件来了?”

    黑冥愤怒地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她的头,看到她不卑不亢的表情,反而笑了,说道:“就喜欢你这样……不求饶。”

    皎翎拍掉他的手,怒视道:“别碰我!”

    黑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子有趣的很,原先只是想陪她玩玩,不想倒惹怒了她,看她也无反抗之力,一挥手,浓雾渐渐散去。皎翎惊愕地抬起头,不解地问道:“你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他的目光凝注她,他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她的脸,笑道:“舍不得杀了你呢。”

    皎翎此时已浑身无力,心想趁他分神之际封住他,可她看他的目光好像正盯着自己的左颈处,而头发已散落在别处,这里倒没能遮掩过去。停在她脸上的手企图拨开剩下的头发,皎翎见势不妙,忙用手撑地,一个空翻落在黑冥身后。此时的她虽然体内有毒,但她不能大意,必须得强撑着,刚才黑冥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眼里的惊讶是最好的证明。

    黑冥慢慢起身,转过身,玩味地笑着看着她,说:“你在害怕什么,我想你颈脖上的印记不过是个胎记罢了。”

    胎记?皎翎不相信地看着他,但又不好问什么。

    而黑冥在看到那一点印记时,就吃了一惊,便猜想是提前异变的标志,看她又如此反应,便料定是了。只是不知给她这个耻辱的是何人,而皎翎似乎是有意遮掩的。

    她眼里的悲伤,那应该是她不愿回忆起来的。

    皎翎此时似乎已沉浸在回忆中,眼中或悲或怒,竟不自觉地淌下泪来。黑冥只觉得现在的皎翎与刚才已大不相同。她周身泛着白光,眼中的悲痛被愤怒填满。

    整个空地上的空气逆流着,皎翎的白衣衫翻涌着,脑后的头发胡乱地纠结在一起,耳际的头发向一个方向飘舞着。她的眼里满含泪水,嘴抿成一条直线。黑冥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只是一平如素地站着,听出她嘴里恨恨地吐出几个字:“好恨!好恨!”

    泪,一大滴一大滴地滚落下来。

    黑冥隐约看见她背后的那对翅膀,隐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他只是皱眉。

    周围尘土飞扬,大有飞沙走石之势。风裹着皎翎,她周身的白光越来越强,不一会儿,万丈光芒自她体内射出。黑冥迅速飞身,用屏障挡住了那光芒的攻击,但那光芒太强,他支持不了,只能勉强支住身子,见那光芒渐渐淡去,他半跪在地上,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两瓣羽翼,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天使的……翅膀……”

    皎翎的神色异常平静,只是眼里仍有恨意。她在惊讶于因自己一时气愤竟激发了隐藏的力量,长出了双翅的同时,也想到了左颈上的那个标志,她就莫名地恼恨起来。待双翅渐渐隐去之后,她淡淡地看了黑冥一眼,没说什么便飞身离去了。黑冥一脸震惊,但很快换上一脸邪笑:“没得清静日子过了呢。”

    凌风被带到一个不知名的郊外,好不容易可以行动了,但体内的力量仍被封着,加上他担心皎翎,便只身在林间搜寻着道路。傍晚时分,他到了一个山脚下,看来是无路可走了,刚想折回去,一转身就看见皎翎就站在他前面,他惊喜交加地跑到她面前,却看到了她眼里的恨意,赤裸裸的恨意。他见她如此,马上收住了笑容,轻唤了声:“皎翎……”

    皎翎并不睬他,许久才咬牙道:“我……好恨!好恨你……恨我自己!好恨……”

    她的手指陷进肉里,竟滴出血来,她咬紧下嘴唇,低下头不去看他。

    她好恨,恨自己没用。为什么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就恨不起来了呢?她可以恨他,有理由恨他。为什么恨不起来!她恨自己软弱,总是在逃避,为什么要选择要一个人承担?为什么要封住他那一天的记忆?她恨!最痛恨自己了!

    凌风不知所以,但听见她说恨他,他心痛得很。她可以不理他,但不可以恨他。他有些恼怒,何故要恨他?他抬起她的下巴,却见她竟在哭,他又有些心软了,柔声问道:“为什么要恨?”

    皎翎并不看他,咬着牙不说话,一闭上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也不去拭。凌风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细细想来,皎翎今天倒古怪的很,暂且不想问她因为什么,但她如此这般,他会心痛。

    皎翎睁开眼,看到了他眼里怜惜的目光,有些懊恼了。到底是自己自寻烦恼了,他又何曾记得?但仍心有不甘。想到这,她转身便走,手腕却被紧紧地拽住了,她冷声道:“放手!”

    后面的人没有回应,硬是不放,反而抓的更紧了,也不怕弄疼了她。许久,凌风才开口道:“你该解了我体内的封印。”

    谁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皎翎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过,她确实是忘了,不记得封印了他体内的力量。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替他解了体内的封印。等那白光进入他体内后,她再欲走,却又被抓住了。她偏过头,看见他正闭目调息着,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她想了想,还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掰开他握着她的手。无奈,另一只手却又被他抓住了。他慢慢睁开眼,笑着看着她因生气而涨红的脸,好一会儿,才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的往林中走去。皎翎趁他不备,从背后给了他一击。凌风反应的快,快速转身,又一个空翻躲过那一击,一棵树却成了替罪羊,顺势倒了下去,架在其他树的枝桠上。

    彼时,凌风已落在了皎翎面前,有些不相信地问:“你竟会偷袭?”

    “承蒙风城主的教导——兵不厌诈。”皎翎挑衅地看着他。

    凌风心不由得大悦,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吗?可惜落了空。”

    皎翎见她如此奚落自己,很是恼怒,用脚风扫向他,凌风只一只脚轻抬便绊住了她的脚,皎翎一个不稳向他身上栽去,凌风却见势闪开了。皎翎只得和大地母亲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心里不知把凌风咒骂了多少遍,后悔不该解了他的封印。凌风蹲下来,假好心地问:“疼吗?”而他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出卖了他的心。

    皎翎立马翻过身瞪着他,他笑着将她扶起,皎翎却使劲地推开了他,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生起气来。

    凌风站在她面前,有些伤感地说:“生气了是不是不会恨了呢?”

    皎翎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扭过头去不去理会他。凌风也不太在意,屈膝坐在她旁边,问道:“修行结束了吗?”

    “才刚开始呢。”皎翎瞪了他一眼,看到他淡淡的笑,不禁觉得无趣,自己爱生气竟只会迁怒于他人,她不由得换了一种语气说道:“诅咒……开始了……”

    “终究是要面对的。”凌风的冷静让皎翎吃惊,但回头一想,又自嘲地笑了笑:谁又和自己一样冲动呢?

    凌风看着低头默默不语的人,低声问道:“你怕吗?”

    “怕又能怎样?而且……”她沉声道,但又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在心里咀嚼。

    而且,有你在身边……不会害怕。

    凌风见她话只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追问道:“而且什么?”

    “没什么。”皎翎淡淡地答道。

    凌风也不再追问,忽然想起她还欠自己另一个答复,便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我来的?”

    皎翎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何事,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忘记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罢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觉得很熟悉,而且那个怀抱让她很安坦,叫出他的名字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也许内心从来就没忘记过,但还是不知什么原因伤了他。那一刻,她的心好痛。当再次看到雨中的他时,她是很高兴的,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他是谁。他那样的眼神,使她不得不心虚地低下了头,但她不能让他留在这里,那个黑冥随时会要了他的命,而她对黑冥来说,或许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暂时不会死。

    凌风见她久久不回答,忍不住又问道:“到底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皎翎看着他认真地回答道,打断了他,转而问他,“什么时候有那么重要吗?”

    “只是想弄清楚是为了什么。”凌风扭过头有些委屈地说道。

    皎翎也不多说什么,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中……

    夜,早已降临。

    皎翎望着天空的银月出神,凌风在旁见了,笑道:“这么快就想家了?”

    “尹和……还好吧。”皎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凌风只当她是自语,此时,他心里正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没有尹和,那个尘修会怎样呢?童铃为什么要隐藏起来不肯露面?他到底有何打算?

    “哎~”皎翎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正在沉思的他,问道:“天使的翅膀折断了……会怎样?”

    凌风偏头看向她,见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他知道她在等他的答复,但他确实不知道会怎样,所以不知如何回答她,也只能怔怔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凌风首先扭过头去,皎翎许久不见他答复,急了,忙扳过他的肩膀,逼问道:“为什么不说?到底会怎样?”

    “不知道。”凌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不知道,所以不知如何回答。”

    “是我急了。”皎翎怏怏不快地收回了手,仍旧屈膝坐着,一言不发。

    凌风见到如此无助的她,脑中突然回想起在绝望森林中身陷黑暗中的她的绝望而无助的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也忘了安慰她,只是陪她坐着。

    曾经想要拖延时间让童铃迟些醒来,这样就能为皎翎争取足够多的时间来战胜她的心魔。如今,如此这般,却不知她会如何?

    第32章再遇,却已换了心情

    空旷的原野里,晚风拂过密密的草丛,发黄的草尖在夕阳的余晖里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呻吟。

    生命的尽头快到了吧?安然接受死亡,欣然等地重生。

    草木也有四季,大自然的生命脆弱而顽强,生生不息,永恒持久地绽放着——生命的光泽。

    在这苍阔的原野间,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微乎其微。

    青黄的草地上横躺着一个人,微眯的双眼间似有化不开的愁绪,嘴角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月白的衣衫在青黄交接的草地上显得格外耀眼,那披散开来的银发缀着点点金光,跳跃轻舞得让人恍惚。

    天地间,一片静寂,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地上的人抽出枕在脑后的双臂,悠闲地坐了起来,拱起右腿,右手很自然地垂放在右膝上,左手撑着地,稍一偏头看到自己身旁坐下的白衣男子,打趣道:“是你约我出来的,自己反而来迟了呢。”

    “这里不错吧?”凌风扭过头眼里含笑地问道。

    “嗯,的确不错。”澄寒微微扬起了下颚,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很静,很美……”

    如血的残阳诱惑着两人的心,天地间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轻纱,柔和而诡异。

    “多久了?”凌风轻轻地开口,眼光淡淡地盯着澄寒的侧脸,“她离开已经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原来已经一个月了。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原来,她已经离开一个月了呢。

    澄寒沉默着不语,他知道凌风想要说什么。自从尹和离开后,尘修没有任何变化,体内的魔性没有因为尹和的离开而不受牵制地爆发出来。也许这只是危机的潜伏吧。诅咒……已经开始了不是吗?只要恶魔还活着,皎翎就无法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天使的翅膀会被自己折断。”

    这是怎样的诅咒?残忍得凄美。

    被自己吗?会怎样呢?

    凌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脸肃静的澄寒,沉声道:“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澄寒简短地笑了笑,望着天边的一抹红云,依然不语。

    该来的总是要来,所谓的努力只是徒劳的,仅仅是在延误时间而已。

    凌风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嘴角是绝美的笑靥:如果无法改变,就拿我的性命来换。

    孤零零地几棵树矗立在瑟瑟秋风中,黑夜里,树叶层层交叠的声响格外清晰,如死前哀哀的凄鸣,夜空中掠过一抹白影,猝然落在不远处的亭台中,不可一世地盯着对面坐着独饮独酌的人。他颓然的脸上已有圈圈红晕,木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浅笑道:“亏你时时来看我,难道就不恨我?”

    白影默默地坐在了他对面,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酒水狠狠地朝他脸上泼去,而他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看着她,不说一句话,只听见她嘴里吐出几个字,掷地有声。

    “你是你,恶魔是恶魔。而且,我是代人来看你的。”

    “代人……吗?”尘修的眼光突然暗淡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如木雕般坐着,木然地望着皎翎,声音近似哽咽:“我是个懦夫,承受不了痛苦却极力想要忘记她。”

    “所以选择麻醉自己,整天以酒度日?”皎翎压住心中的怒火,极平静地说。

    “不然,又能如何?我不甘心这样一直等下去却等不到。以前我天真地认为,就算没有她,我也会活下去,但现在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去想她……”他低声抽泣着,脸上火辣辣的,冰凉的泪珠沿着滚烫的面颊滴落在桌子上。

    皎翎没想到他会哭,她的眼也有些疼痛,扬起头轻声说道:“那就……忘了吧。不再令彼此困扰。”

    “忘了?”尘修轻哼了一声,“不想忘,也忘不了。”

    不想忘……也忘不了……吗?

    皎翎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苦笑着。

    是呢,自己何曾想过要忘记。因为不想忘,所以忘不了。

    晚风静静地在两人之间穿梭,身后的一个身影打破了着古怪的沉默。

    “尘修?”蓝星瑞上前推了推低头神伤的人,又望了望对面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尘修缓缓抬起头,有些醉意地问道:“有事吗?”

    蓝星瑞将目光从皎翎身上收回,弯下身对尘修说:“你在上面很久了,夜黑风凉,想叫你去休息了。”

    “好。”尘修抬首笑着答道,扶着桌子站起身,对皎翎一笑:“谢谢你。”

    皎翎先是一惊,后又转为漠然,依然一平如素地坐着,目送着尘修下了楼梯。而蓝星瑞扶着尘修下楼后又上来了,见皎翎仍旧坐在那儿,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好久。皎翎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冷冷地开口道:“这样盯着人看是极不礼貌的。”

    蓝星瑞顿时收回了目光,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说:“想不到多日不见,小姐还是如初见般呢。”

    皎翎睥睨了他一眼,不说什么,起身欲走,却早被起身的人挡住了面前。嘴角边一抹玩味的笑看得她心里发毛,她扭过头不予理睬。

    昏黄的灯光照的她的侧脸竟有几分迷人。

    蓝星瑞悠然地开口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了吧。”

    皎翎愕然地回过头,看到了他眼里的狡黠,也不好跟他计较什么,淡淡地答道:“皎翎。”

    “皎翎?”蓝星瑞轻声念着,疑惑地打量着她,说道,“很奇怪的名字,也正好配你这样奇怪的人。”

    “呃?多谢夸奖了。”皎翎微微颔首,故作高兴状。

    蓝星瑞不想她会如此回答,一时不知如何将话继续下去,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跟尘修很熟吗?”

    “与你何干?”皎翎冷声斥道,连眼神也变得冰冷。

    “随便问问而已。”蓝星瑞看着有些生气的她,突然笑了,道,“看着你生气的脸倒让我有些成就感。”

    皎翎皱了皱眉,颇为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我生气……你很高兴吗?”

    蓝星瑞挑了挑眉,看到她眼中有些迷茫与期待,甚至有隐隐的痛楚,不觉别过头去,心里犯痛:难道伤害到了她吗?早知道就不会拿她取乐了。

    皎翎默默地看着他,眼前的人的轮廓与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

    自以为是,喜欢拿她取乐。这两个人倒有点相似呢。

    “皎翎,你上当了,你生气只会让我觉得满足。”

    “生气了是不是不会恨了呢?”

    凌风的话生生地击打着她的胸膛,她的胸膛起伏着,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生气呢?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呢?

    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已开始发热。又想起凌风最近似乎总是躲着她,待她就像另一个人一样,心中的酸楚油然而生,眼泪已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蓝星瑞看到挂在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心抽搐了一下。

    自己真的伤了她吗?

    皎翎绕过他,飞身跃过护栏,消失在夜色中。蓝星瑞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有些震惊:原来不是人类啊。

    皎翎落在镇西的一条大河旁,呆呆地坐在河边,望着水中的那弯影影绰绰的银月,她拾起了身旁的一个小石子向河中央的那弯月掷去,石子入河的响声在夜里听得十分清晰,那弯明月迅速被揉碎,层层涟漪向四周漾开。皎翎看着自河心渐渐散开的水纹,又拾起一块小石块准备再次投入河中,却有一枚石子早她一步没入了水中,在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吃惊地回过头,却看见那个人正朝自己走来,并坐在了她旁边。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蓝星瑞坐在她身旁笑着说道,“这是我经常来的地方呢。”

    “谁规定除了你就不允许别人踏入。”皎翎望着河中央掷出了手中的石子。

    蓝星瑞笑了笑,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站起来,向水面漂亮地打出了一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滚动了四五下便没入了水中,他回过头对皎翎说:“这样打才会有趣,这叫做‘打水漂’。要不要试试?”

    说话期间,他已走到皎翎面前,将几枚小石子放入了她手中,皎翎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石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便从地上站了起来,自信地笑道:“到时候说不定是我技高一筹呢。”

    “等着吧。”蓝星瑞笑道。他以为是自己惹哭了她,见到她在这里很意外。这个地方是他心情低落的时候才来的。以前不知惹哭了多少女生,他都视而不见,而独有她,会让他有了犯错的感觉,所以,他想要让她高兴起来。虽然对她不了解,但她很特别,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皎翎似乎也忘了刚才的痛了,在他的教导下,她成功地掌握了打水漂的技巧:不要太用力就行了。

    两人又重新并排坐下,蓝星瑞笑着看着皎翎的侧脸说:“你挺能‘疯’的。”

    “什么叫‘疯’?”皎翎立马瞪住了他。她承认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但不至于“疯”吧。

    蓝星瑞故意别开脸,牛口不对马嘴地答道:“今天的风有些奇怪,难道是生病了?”

    “风?”皎翎轻喃了一声,注意到对面河岸的一棵树上有一道白影,在黑夜中闪烁的瞳仁正盯着自己。她看着远处的白影有些失神。蓝星瑞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扭过头看着她失神的脸,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河对岸,什么也没看见。正在纳闷她在看什么,只觉面前一阵凉风,当他再抬眼时,眼前已多了一条白色身影,那白影在皎翎面前缓缓蹲下身,凝望着她,笑着说道:“皎翎,叫我好找。”

    蓝星瑞仔细地端详了凌风许久,他的影像跟不久前那个催他们离开的人很像,只是那个时候的他让人觉得浑身冰冷,充满寒意,而此时的他,却很温柔。

    凌风注意到那道久久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皱了皱眉,没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皎翎平静的脸。她不曾看他一眼,只是埋着头。他的心剧烈地抽痛: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放开手她便觉得被冷落了吗?

    这样诡异的气氛维持了没多久,皎翎便起身朝蓝星瑞笑道:“今天谢谢你了,我很高兴。”

    蓝星瑞笑着点头,也从地上站起来,说:“我该走了。那么,再见了。”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便离开了,皎翎含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后方才调过头,正好遇上凌风那对充满寒意的眼,皎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凌风便加紧了几步,盯着她问道:“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吗?”

    见她不回答,凌风眼中的寒意更深了。他来时就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很开心地笑着,那笑是发自内心的。他有多久没见过她如此开怀了,很久了吧。曾经只属于他的笑却被别人抢走了,他不甘心。为什么是别人,而不是他帮她重新找回快乐!

    “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她曾经这么残忍地宣布他的失败。

    为何可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欢笑?为什么?

    他的目光一刻都不曾从脸上移开,眼里的寒意慢慢凝聚成柔情与痛楚。他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右手的拇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着。皎翎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像是早料到了一样,他的左手早已按住了她的经脉,以致她的力量使不上来。看着他渐渐凑近的脸,皎翎无奈地闭上了眼,脑中又浮现出那晚他醉酒后吻她的情景,最后甚至要了她。她不怪他,她本可以拒绝他的,但她没有。她没资格恨他。那晚的记忆只有她有,而他的记忆已被她封住,所以,她不怨他,所有的罪过都是她心甘情愿承担的。

    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她,但他看到她挣扎的摸样,看到她受伤的表情和泪时,他的心凉了下来,全身像是被冰封住一样,动弹不得,只有思绪是活跃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信任我,甚至对我存有恨意,到底哪里错了?!你不是说不管我做什么都相信我,不用向你说明吗?为什么要怀疑我?皎翎,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当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指尖时,他顿时僵住了:就那么不愿意吗?

    他松开她的手腕,凄然而残忍地笑了,毅然转身离去。

    皎翎感到气提了上来,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睁开眼时早已不见他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胸口好痛,堵得难受。她失声地哭着。

    这次是她气到他了呢,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呢?

    风,我越来越不懂你了呢。风,你生气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好几天,皎翎都不见凌风的身影,她料定他必定还在生气。也许她应该主动去找他。但她却害怕见到他。皎翎这几天一直闷在临乐殿内,一个人发呆。澄寒见她这般光景,又见凌风最近找他都不提皎翎的事,想必是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可是,凌风最近的神情举止都有点奇怪,他总是显得异常平静,不是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无赖状。

    这天,凌风找到了澄寒讲了一些话正准备离开,澄寒叫住了他。

    “凌风,你这几天有些古怪。”澄寒的脸上有些不满。

    “哪里古怪了?”凌风笑着问。

    “皎翎在家里,你不去见她?”澄寒绕开他的问题旁击道。

    凌风愣了愣,没有回答,澄寒继续给他施压:“她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受伤?什么时候的事?”一听到皎翎受伤,凌风心急如焚。他希望受伤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你去看看她不就知道了。”澄寒乘胜追击,虽然撒了谎,也不算撒谎,心伤不是很严重的伤吗?

    凌风看了澄寒一眼,迅速步入大殿,转过几道弯,在就要踏入皎翎居室的时候止住了步伐。他感觉到不对劲。若是受了很重的伤,澄寒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想转身离开,但又迈不开步子,他还是想见她,至少要她一个解释也行,或者自己向她坦白心意。想到这儿,凌风苦笑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如果放手她会快乐,就应该放手啊,何必坚持……带给她痛苦?

    凌风转过身没走几步远就碰到了她,她正从院内走了进来。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怔怔地望着他,皎翎看了看他,淡然一笑。他是来找她的吗?她歪着头,问道:“你找我?”

    “听说你受伤了……”他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她的问题,只好把初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很好,谢谢。”皎翎淡淡地回答着,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美好,笑着看着他,她的笑也是平静而美好的。

    “没事就好。”凌风有点手足无措了。第一次在她面前有深深的挫败感。她真的不在乎吗?即使他是因为她而愤然离去的,她也不会在意吗?

    皎翎,我一点也不懂你。真的……一点也不懂!

    看着皎翎从容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凉下来。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从他身边飘过,从容而决然。在她快要踏入居室时,凌风的声音轻轻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轻轻地,却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们……结束了吧?”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皎翎的心沉了下来,嘴唇咬得发白,此时的她异常得冷静,稍微闭眼缓解了一下心情。睁开眼时,她眼里看不到任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