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女第8部分阅读
幕。
每次我只要起个话头,便被他装聋作哑地搪塞过去,我心知他和我一样,苦不堪言。
但是,有些事注定不是逃避便可相安无事的。
“颜世女,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苏梅氏坐在堂上手里捧着茶碗问我。
他垂着眼看着茶碗之总,手上用茶盖在面上轻撇,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抬起眼,目光犀利地瞟了我一眼。
我不语只是看了一看他身后雕工精美的花梨木屏风。我会看它却不是因为它巧夺天工的镂刻,而是因为隐隐约约能在缝隙之中看到有个人藏在里面。
“难不成你想反悔?”他面上不悦,眼睛又偷瞟了一眼屏风,大声道:“你不是和我说好了,等未卿病好了便与他一刀两断,我便让家主给你谋个好前程!”
我心里一阵冷笑,我们是什么时候说好的?怎么连我都不知道?煞费苦心地安排了这么一出,不就是想让听到的人死心么?何必弯弯绕绕,用怎么曲折地方式?
“主君不如让未卿出来吧,他躲在屏风后面多少有些气闷,”我扯起嘴角对他道,“三个人一起,咱们好把话说个清楚。”
苏梅氏手上一顿,面上一阵尴尬,侧脸向屏风看了看。未卿面色发白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埋怨地看了一眼苏梅氏,转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他垂下眼,面无表情道:“父亲,我不想听,我要回房……”
“不许走,既然喊你来了就把话听完再走,”苏梅氏瞥了他一眼,几分薄怒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好?”
“我不想知道,只要她愿意和我在一起就行,”他依旧不看我,对苏梅氏行了个礼道:“未卿告退了!”
“真是个不争气的!”苏梅氏怒喝道,转头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理会他,跟着未卿走出了大堂,我开口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理我,脚下却越走越快,一直跑到了院子里。我的腿还未好透便在除夕那日受了冻,现在只要走多了路便会隐隐作痛,今天在后面已经追赶出了一身汗。
“未卿!停下!”
他一惊,脚下终于顿住了,僵直地站在回廊里,我快步走了上去,将他拉到一边坐下,他却只是失魂落魄地任我动作。
“我今天终究是逃不过了?”他只是垂首,咬牙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已经走了,你还有我,我就不能让你忘了他吗?”
我叹了口气,摇头对他道:“到底行不行得通,我不能在你身上做尝试。”
“可是我愿意,”他扬起脸,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哑声道,“你看,我母亲是吏部尚书,你今年还要考试,如果你娶了我……”
“不可以,”我无奈地笑着摇头,将怀里的帕子掏出来,为他抹去眼泪,认真地道,“这样的事我不能做,如果这样娶了你,以后我们都不会快活。”
“你就铁了心要等他?”
“对,我会等他回来……”
他双眼通红,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那你让我陪在你身边,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走,绝对不会打搅你们!”
“你真傻!”我眼角微湿地看着地上飘零满地的梨花花瓣,清冽绝艳微带雨露,又让我忆起,去岁三春那夜的那场偶遇,和他一身挥之不去的梨花香。
“那我还有什么资格等他?”
泪水从他的脸庞滑下,一滴滴跌落下来,透湿了衣襟……
对不起,现在我的眼里再也看不到,顾不了其他人,未卿,对不起……
乍暖还寒时候,春风料峭,扬起梨花片片,狼藉满地,雾雨如丝,为枝叶点上了翠意。
回了府,我便去了父亲那里,告诉他不用再筹备聘礼了。
父亲先前便因为容锦远赴边疆而觉得可惜,现在又听我说与未卿分开了,气得差点昏过去。
“混账!”他早已暴跳如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到了我脸上,“你这是自毁前程!”
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片刻脸颊便肿了起来。
陈叔见了惊得叫了起来:“主君息怒,后日便要考试了,打坏了世女,她可怎么去考试?”
父亲本还不解气,见式却受了手,怒道:“你自己去把他哄回来!”
我摇了摇头,道:“女儿不回去的,是女儿自己要和他断了的……”
这一句无非是火上浇油,又一记耳光扇到了脸上,陈叔惊呼一声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
“不长脑子的蠢货!谁让你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样的事来!”父亲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不停地起
伏,“一个抓不住,一个自己亲手丢了,我看你是……”
“女儿今天任父亲打骂解气,”我垂着脸道,面上虽疼,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只是,女儿已经18了,以后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做主!”
“你……”
“世女,您可不能这样气主君,他为了……”
“我明白,女儿最近想了许多,父亲为了颜家操了半辈子的心,”我抬起头,坚定地对他道,
“以后就交给女儿吧,女儿会重振颜家的!”
“你说的轻巧,怎么重振!?”父亲怒驳道。
“女儿不想靠男人,便是光耀了门楣,也不光彩,只会让九泉之下的母亲汗颜,”我一字一句道,“女儿指天为誓,日后便是豁出了性命,也会让颜家重得当年的风光!”
父亲青着脸看着我,半饷才叹了口气,让我退下。
回到屋里,我轻抚着面颊,其实除去父亲所期望我走的那条“捷径”,哪条路都不好走,我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宽慰父亲。父亲心里何尝又不知呢?只是眼前已是这样的局面,他想管也管不了,补救也补救不得。
我翻开桌上的书,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考试,其他的还是都放一放吧。
在东齐,每年三月初一便是全国科举和官试的日子,由于两场考试都设在三月初一,因此,这两场考试通称为“春试”。
凡是平头百姓,身上无官无爵的官宦子女都会参加科举考试,以期借此能一飞冲天,从此步入仕途。
而官试则不同,它基本上是为皇族子女,或是刚承了爵位在身却无官职的功臣后裔设立的,目的不过是通过一次考核,选出哪些人可以胜任哪些职位。可以说只要参加必定可以谋个一官半职,只是位置的高低一般都由选择考试的项目和成绩决定。
考试那天,下了小半月的雨忽然停了,一大早和煦的日头便酥软地照在人身上。考场朱门殿位于齐河畔,全京城只有这条路上没有种梨树,而是沿湖载了一排柳树。我站在青砖垒砌的石径上,等着朱门殿开,身边有妖娆的柳枝在风中轻拂,婆娑多姿,忍不住伸手去抚。
“颜世女!”
我蓦然抬头,看见大皇子何炎之站在身边,一身湛蓝色暗纹胡服,蹀躞带金玉冠,正浅笑地看着我,我一愣,赶忙行礼。
“大皇子也来参加官试?”我心里疑惑,听闻皇子历来不允许参与官试。
“本王选了武试,”他点了点头,蜜色脸孔在被春|光镀上一层釉色,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自容锦的事后,女帝便允了本王参加考试。”
我听了那个名字,心下不由一黯,转而扯出笑脸对他道:“那真是恭喜大皇子心想事成了!”
他看了我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殿门口悬挂的钟敲响了,我不想多言,便向他告退,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今年的试题并不算难,几门下来都算简单,还未到日暮时分,我便交了试卷出了门。
暮色渐深,日头已经西下,染红了天边云彩。因为未到收卷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今日未带琴筝和墨砚出门,现在独自一个人牵着马,站在朱门殿前,恍然之间却不知何去何从。
忽然,前面有马蹄声响起,有人骑马而来,那人身在逆光之中,我眯着眼看了过去,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来。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颜玉,你果然已经疯魔了。
“阿玉!”容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试题挺简单的,我便提早出来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容信,扯出笑脸道,“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她笑着唤我上马,对我道,“考完试了,自然要请你吃一顿,自你上次受了伤以后,我们便没有好好聚过,转眼都小半年了!”
我一阵恍惚,原来时光真是似水流,转眼便过了这么久。
地点依旧在舞莺阁,我抬眼看了一眼门楣,胸口又隐隐地痛了起来,跟着容信走进了二楼的包间,将对着楼下的戏台的竹帘拉了起来,心里才慢慢好受些。
“阿玉,你脸色发白,不舒服吗?”容信为我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我手边,我接过便几口就喝了下去。
“没事,就是有些冷,”我强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督察院不是忙得很嘛,今日怎么找我喝酒了?”
她淡淡一笑,打量了我半饷,才道:“我从前便说过,要找个以后挑个有月亮有星星有心情的好日子,告诉你我的事,我想今晚便是时候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二十九章旧创
看着她笑得云淡风轻的脸,我骤然发觉,她该比我痛过千倍万倍,痛了那么多年,却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该有多不容易。
“那次你喝醉了,我看到了你怀里掉出来的龙玉佩,”我从袖中取出与那龙佩成一对的凤佩,“那是我哥的,与我的凤佩一起,都是外祖父留给我们的。”
她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开了一坛梨花白满上两碗,然后将自己那碗痛快地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劝酒道:“莫负梨花白!”
我喝干了一碗,她便又为我倒上,脸上盛着满满的笑意,眼眶却已红了一圈。
我默默地陪着她干了三碗,看着她的眼泪吧嗒一声落进了酒碗里,转眼消失在清澈的酒水里,然后将它一口饮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落泪,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一直用张狂的外表,掩饰伤痕累累的内心。
我问,那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好一些?
她说,伤痛若是久了,皮肉虽好了,却坏了根骨,只要想起和他有关的一点点一分分,便会痛彻心扉地疼。
我问,那么多年,你就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吗?
她说,说没有是骗人的,可是心动过也就算了,你看,我心里早已千帆过尽,眼底留不住再好的风景。
我问,你当年那么勇猛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按理说该是个冷面铁血之人,怎么现在却如此儿女柔情?
她说,铁血只是因为我根本不想活,不要命,与其在京城醉生梦死,不如死在战场上。
我定定地看着她嘴边的笑容,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她为我抹去泪水笑着说:“傻丫头,哭什么?”
谁知眼泪它只是自顾自地更汹涌,她手忙脚乱地为我擦去泪水,叹了一声道:“你可不再是个孩子了,以后都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抽泣着说:“我辜负了容锦和未卿,我伤了他们,弄到现在这幅田地,却无能为力……”
“你和容锦?”她说完便沉默着喝了一口酒,才对我道,“你可知道,你便是放弃了未卿,容锦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我会等,”我低着头,借着酒劲,像个孩子似得哭出声来,“可是未卿呢?我没有任何办法补救……”
“哭什么哭!难看死了!”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之间,看到了齐霜月,他怒其不争地扔了块帕子给我,横了一眼容信,愤愤道,“谁让他喜欢上你了呢?你仗着他喜欢,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容信立刻闪到一边,端着酒碗,对着窗外一抹弯弯的月牙感叹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齐霜月立刻黑了脸,操起桌上的筷筒砸了过去,容信一闪身子,筷筒从窗户掉了下去,楼下立刻传来了惊叫声和叫骂声,容信从容不迫地关上了窗户,齐霜月则吓了一跳,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两人不由破涕为笑,心中骤然开朗。
是的,我补救不了,如果我无法给他一个将来,那就安静地退出他的世界,要相信时光会让一切都好起来,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他痊愈。
那晚与容信一片惆怅中推杯问盏到夜半,喝得稀里糊涂,等醒过来,发现人已被墨砚架到了荣睿公府门口。
墨砚见我醒了,对我道:“世女啊,小人和琴筝在府里等了半天不见你回来,只好去舞莺阁找,世女和郡主都醉得不成话了……”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她说话,头却一阵阵眩晕,克己复礼地活了好多年,终于放纵了一把。
忽然,墙角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斗篷。我眯起眼打量着,那人看到我过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原来是未卿。墨砚见了,便和同他一起来的樱草退到了一边去。
未卿走了前上来,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到脑子里去,好半天才带着笑意开口对我道:
“我明日就要回江南了。”
我一愣,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发现原来看着他挣脱出这场迷局,也会让我心头一阵刺痛,原来,他终究陪我走了一段路。
“我想回去,南方更适合养病。”他看着我的脸道。
我回望着他的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他笑着问道,随即却自己回答了,“我知道你不会的,不用回答我。”
他忽然走上前来,搂住我的腰,我不由一战,他靠着我的肩头,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就一会儿,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让我最后再抱一会儿。”
既然我们从一个拥抱开始,那就让我们在一个拥抱结束。
其实,我至今都没告诉你,你身上的味道,我一直都贪恋着,只是我们之间情浅,缘更浅。
等我回神,怀里早已没有了温度,夜风吹干了肩头的湿漉,平息了波涛汹涌,平息了蠢蠢欲动。
那晚,梨花似雪,下了一夜。
半个月后,圣旨便到了府里,除了正式成为荣睿公,我考核的成绩虽高,却也只得了一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父亲得知,气得将我骂了一通,便意冷心灰以后再也不管事,说是由了我去。
正五品的位置看似不错,其实不过是在上朝时排到末尾的位置,与我同是礼部郎中的姑姑一样,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闲差。我姑姑便是在这位置上一闲便闲了十多年,至今如故。
我只要穿上官服,每日准时上朝,在末尾做个摆设便成了,姑姑说她在这殿上站了十多年,几乎从没点到她的名字过。
我听了苦笑,这也算是变相将我处理了,若果真是如此,我这辈子大约就这么过去了。
当我如此无望地上下朝半个月后,女帝却将我秘密地唤到了内殿。
作为另一个皇女的父家人,我与女帝并算不得亲近,这样被宣入内殿的事也是头一次。
女帝比我长不了几岁,却因为劳神,面容又几分憔悴,据说她虽十五岁便娶了凤后,纳了四君,却至今无所出。
我进门便低着头跪了行礼,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雕花石砖。
半饷才有个低沉的女声道:“抬起头!”
我抬起头,在余光中看到了她的面孔,她颇有威严地看了看我,低声道:“颜玉,你是想一辈子待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还是想搏一搏,换个活法?”
我一愣,不解地看向她,她嘴角一勾,眼里闪过一丝神采。
第二日早朝,便有秦州的折子递了上来,秦州知府已被查办,如今需要有个与秦州少牵扯的京城官员上任。
在京城过得舒舒服服,谁会愿意去那个穷山恶水的秦州,更何况曾有前去上任知府莫名其妙死在途中的事,必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天高皇帝远地,什么事都敢为,便是正四品的位置想去坐,也的有命才行。
一时间,朝上一片鸦雀无声。
“微臣以为,礼部郎中颜玉可胜任。”忽然容信走到殿中,启奏女帝。
话音刚下,便有大臣切切私语,有的人大概连礼部郎中颜玉是谁都不清楚。
“臣觉得不可,”苏尚书亦走到中间,“颜郎中不过初初上任,秦州一个摊子交给她,她怕是经验不足。”
“微臣看过颜郎中,考卷中关于治理州府的文章,觉得细致全面,若是按此实施,必能安顿一方水土。”
“但……”
“两位爱卿都住口吧,”我听到女帝的声音,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高声道,“颜郎中何在?”
我从最后一排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颜郎中,你可愿意前往秦州?”
“微臣愿意。”
“你可知道秦州是个什么地方?”女帝高声问道。
“微臣明白。”我垂着头道。
“那好,传朕旨意,封颜玉为正四品秦州知府,明日前赴秦州。”
我立刻跪下领旨谢恩。
散朝的时候,我跨出大殿门栏,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原来这便是宿命,有时不是我选择了命,而是命选了我。
我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苏尚书正在等我,我上前向她行了个礼,她侧着脸淡淡对我道:“年轻人,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这对下官来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垂眼回道。
“想得可真轻巧,只怕得用命博,”她冷冷道,“既然你要选了条难走的路来走,便希望你走好,再过几年,还能在朝上见到你。”
我默默地低着头将她送走,回头正对上容信浅笑的面孔,不禁也笑了起来。
三月艳阳春,京城已是处处风光明媚,拂面而来的春风吹起腮边的发丝,吹起漫天的绵绵柳絮,不知暖暖的春意有没有被吹到秦州,吹入那人的梦中。
我坐在马上,远远回望了一眼京城,依稀可以看见京城姹紫嫣红的春|色,仿佛可以听见舞莺阁娇软的莺啼燕语。
“世女,哦,不对,”墨砚忽然在前头喊我,笑了起来,“是颜大人!颜大人,咱们快走吧!”
我笑了笑,一扬鞭,快步赶了上去。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未倾心
那夜,梨花似雪,下了一夜。
今夜,雪似梨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醒了,坐在床沿,从窗棂的缝隙中,依稀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亮光透进了屋子。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便是下,也只是簌簌地下一阵子,地上只会薄薄的积上一小层,日头一晒便无影无踪了,哪比得上京城,那雪鹅毛似得……
京城?
他有些茫然,转而又扯起了嘴角,自从那年回江南,他便从来没有再踏足京城半步。
过年过节,他没有去,哥哥得了个女儿,他也没有去。他待在江南的苏家老宅,陪着外祖过日子。前些年外祖去世了,他便在宅子边的空地上盖了几间屋子做私塾。孩子无论男女,他都收,有了孩子的陪伴,日子好过了许多。
对于京城,像是繁华一梦,他早已没什么印象,只是,每年下雪都会想起那夜,梨花似雪。
幸好,江南雪少,他不会经常想起那晚,否则,头两年那锥心刺骨的痛可以要了他的命,现如今他觉得心头的痛终于淡了,抑或他已是蓼虫不知苦?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了窗户,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庭院的枯草上,片刻那枯草便开出一朵朵小白花,晶莹可爱,就像京城早春二月开满枝头的梨花。
京城的春天还有什么?他伸出窗户的手一顿,撇着头思索着,对了,还有娇柔美艳的芍药!殿春小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爬到床的内侧,从枕头边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打开盖子,轻轻地取出一把折扇。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折扇,看着上面的莲花印水图,纤长的手指在扇面的轻抚,盈盈的笑意在嘴角漫起,满到盛不下了,终于从眼角溢了出来,像星辰般陨落,摔碎在扇面的荷叶上。
他一惊,赶忙用手去擦,心里开始埋怨自己不小心,这把扇子当年从寇佳手中拿来时,崭新崭新的,在他手里倒是遭罪了,扇面已经有些泛黄,面上被人抚过不止千遍,和着泪痕,越发地模糊起来。
但他觉得只要仔细看,便会看到画上曾经精巧雅致的亭台楼阁,曾经栩栩如生的莲花,让他当年一眼便喜欢上了一把扇子,连带着,对画扇面的人好奇起来。
殿春小筑,繁花落尽的暮春时节,他蓦然回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站在岸边,侧身立在芍药花海,一身月白却比满眼的姹紫嫣红都要耀眼,他傻傻地看着她,那双妩媚潋滟的桃花眼,和那抹挂在嘴角的浅笑,让他顷刻间便觉得一阵眩晕。
“怎么,看上人家了?”寇佳在他耳边坏笑着,惹得他面上一红,却听寇佳又道,“她就是画那把扇面的人,你不是想见的嘛!”
“是她?”他一愣转而又偷偷抬头,想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不由四处张望着寻找,急急对寇佳道,“好哥哥,你就别戏耍我了!”
“想不想让我引见?”寇佳眉毛一挑,笑嘻嘻地道,“那就求我啊!哈哈&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8226;&8226;&8226;&8226;&8226;&8226;我求你&8226;&8226;&8226;&8226;&8226;&8226;”他脸红得发烫,好似浇上凉水便会如锻钢铸铁一般,吱的一声,冒出一股子白烟来,可是纵是他的脸再烫,却也烫不过他胸口扑哧乱跳的心,能叫他酥软得全身都化成了一滩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觉得和她聊得很开心,一直到晚上回到家里,他依旧夜不成寐,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一直到天空发白才恍恍惚惚地睡去。
许是那天太开心,那日他俩聊天时,他曾看到嘉岳郡君坐在竹帘后面的阴影处,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闷酒,面色阴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俩,可他那时并未在意。
是的,没在意,就是在意了,后果便会不同吗?他常常问自己,会如何?早早抽身?还是严防死守?
不不,他还是会义无反顾,一定会的!他早已画地为牢,便是让他思量了千遍,参悟了百年,他也超脱不出。
他收起那把折扇,放入木匣,取出了另一把,扇上的昙花开得热烈,却终究挨不过一夜。选这样的画来做定情信物,也许就注定最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对了,还有那张签文,他不禁蹙起了眉头,是的,它一语成谶,纵是上了天,老天也没保佑。不过,也算值,那晚,她吻了他,虽是他主动,却也让他在那刹那心若花开,只想与她一夜白头。他用指尖轻抚着嘴唇,忍不住挂上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虽然,他知道,她未倾心。
那时,只要每次想到这个,他心里都会有些失落,但随即又安慰自己:时间久了总会好起来的,只要等到来年,等到来年春天,她就会来我家提亲,以后我们便会成亲,会生几个孩子,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些愤愤地想:最可恨的,便是这个“可是”!
他也逃不过天意弄人。
知道她受伤的消息,他吓得立刻赶去了,火急火燎地赶到嫡王的别院,推开门却看到,嘉岳郡君面容憔悴地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着,伤痕累累的脸上满是泪水,那泪水顺着她的手流下去,打湿了她的袖口。
那张脸上的哀伤浓的让他一怔,便是睁大了眼寻找,也找不到半丝不可一世的傲气。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张脸上的神情他又怎么不会懂呢?
他曾经多次看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上了那人,也许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以为她是孤掌难鸣,那现在呢?是否已是两情相悦?
“她还在昏迷,”嘉岳郡君看了他一眼,他一惊,从沉思中醒了过来,郡君却又道,“大夫说她动不得,她暂时的住我这里。”
他心里苦笑:你若是执意要留她,我又怎么拦得住?
接下来,他便日日来看她,也看到郡君为她煎药,为她炖汤,为她烫伤了手,为她弄得一身狼狈。
他害怕了,却又无能为力,尤其是在她醒后,发现他俩的关系似乎越走越近,有时他站在门外,就能听见他们在屋里的欢声笑语,等他强作欢颜地推门进去,他们的笑又僵在了脸上。
这时,京城又开始传起他们的流言蜚语,父亲问他,未卿,你该如何自处?
是啊,该如何自处?他也苦笑着问自己。
他只能一日一日,风雨无阻地去看她,日日在她眼前提醒着:别忘了,你还有我!
也许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冬,他觉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于是没多久便病倒了。
他昏昏沉沉之中总是看到她,她对他微笑,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所以,他虽然病着,却没有觉得丝毫痛苦,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病下去。
然后,她来了,对他关怀备至,对他悉心照料,便越发坚定了他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低着头,忍不住因为当年这个幼稚的想法笑出声来,那有什么用,她终究与他一刀两端了。他便是对她所有的话都充耳不闻,答非所问地糊弄下去,终究被父亲设下的套子,套住的咽喉,他委曲求全,他痛不欲生,却还是失去了她。
失魂落魄地过了两天,他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回江南。
走之前,他依旧忍不住去了一趟荣睿公府,他想看她一眼再走,就一眼。
于是,他从日暮等到上灯,又从上灯等到了三更,终于把她等到了。
我只是,偷偷地,偷偷地,看她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却不知不觉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抱住了她。
这是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就放肆一次,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汹涌决堤……
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
“公子,起身了吗?”樱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一颤,慌忙把扇子收起来,抬眼却发现樱草已经走了进来。
“公子,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樱草见了有些不悦,扬起手上的喜服道,“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怎么还弄这些晦气的东西!”
他收起眼泪,勾了勾嘴角道:“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樱草愤愤地将他拉到梳妆镜边,为他梳头,嘴里念叨着道:“你看啊,刘家的小姐多好啊,追着公子您那么多年,您嫁了她,您要是让她往东,她决不敢去西。她又是个专情的好女子,哪像有些人……”樱草一愣,忽然又含糊地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知道,”他从镜中对他笑了笑,便催促道,“还不快给我梳头!再磨蹭下去,误了吉时,成不了婚,都是你的错!”
樱草吐了吐舌头,手上更加麻利起来,嘴上却不停道:“刘家小姐可是城中男子倾慕的美人,又是簪缨世家,与公子可是门当户对,最要紧的是她对公子一往情深!呵呵!”
他瞟了樱草一眼道:“你傻笑什么?”
“我在想那日她跟公子求婚,”樱草转身拿来喜服为他穿上,“那可是羡慕死人了!”
他笑了笑,伸手任他穿戴,嘴上却岔开话题道:“快出去吧,外间还有一大帮人等着为我打扮呐!”
“好好!就快了,”樱草为他整理好衣襟,有将桌子上的白玉水晶冠拿了起来,不经意间看到了床头的紫檀木匣,不由抬眼看了看他,几分迟疑地问道:“那个木匣……要不要带走?”
他也转头看着那匣子,走上前去,用指尖沿着盒子上的纹路,来回抚摸,过了半饷才将它抱起,将它交给樱草,浅笑道:“将它烧了吧……”
樱草听了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傻傻接过木匣,喃喃道:“真烧了?”
他转过脸,舒了一口气道:“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的……”
樱草默默地打开木匣,取出那两把扇子,手上微颤着拿到了炭炉边,有些胆怯地问道:“我可真烧了了,烧了可就没了!”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樱草便松了手,一刹那,火光跳耀,扇面上的娇花照水渐渐发黄,慢慢蜷缩,然后成为一片灰白……
他抹了抹眼角,转头对笑着樱草说:“快走吧!”说完便推开了门,门外的喧哗立刻涌进了屋子,樱草见了,赶紧跟了出去。
门又重新关了起来,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炭炉里烧得咔咔作响的扇骨,渐渐散了形,却将扇骨平时看不见的内里露了出来,如果你走近,依稀还能看出上面写着:
“唯愿尽芳华……”
火苗猛得窜起,片刻便将它烧成了灰烬,窗外的风刮了进来,将远处接亲的乐声吹进屋里,也把那灰烬吹散了一地……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三十章投宿
从京城一路向西北行进,天便越来越冷。
到了离秦州还有八百里地的泉林,会让人感叹春天好似不曾眷顾这里。
在这里依旧是寒冬,这里的泥土硬如铁,地上随处可见积水结成的坚冰,旷野中的积雪也许从落下的第一天起便未曾消融半分,野风一刻不停地刮,让它冻成了石块。
烈烈寒风像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来,偏偏越往西北内陆便越发荒凉,无遮无挡地野风总是刮得肆无忌惮。
我眯着眼,一手驾着马,一手伸到颈间,将堆在那里的毛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还未过申时,这天便黑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暗暗抱怨这该死的鬼天气。
从今天早上开始赶路,我们三人便没歇过脚,饿了也是在马上嚼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自午后起,一路上就没再看到有人家,抬眼望去随处都是荒凉的野地。
我皱了皱眉,本以为晚上起码能找个地方弄点热的东西吃,就是我硬要抗,两个丫鬟也吃不消。
“小姐,”琴筝在前面扭头冲我喊道,“前面有间客栈!”
我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看到远处有栋不算高大的房子,迎风招展的旗子上隐约写着“张记客栈”。在北风呼啸的旷野中,周围是古怪狰狞的枯树和鬼里鬼气的乌鸦,它丛中独独而立,显得阴森可怖。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家客栈是个两层的小楼,简陋地用木头搭起,并未刷漆,很多地方早已陈旧不堪,门前还有几处木板早已腐坏,形成几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风一吹,呜呜作响。
看似别无选择。
琴筝现将马牵到院子唯一可以挡风遮雨的马厩里,墨砚则领着我避开门前的几处窟窿,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暖风便迎面涌来,那夹杂着酒气的暖风熏得人身上一战。
“小兔崽子,想冻死老娘啊!”刚才墨砚一推门,吹进了冷风,有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立刻端起酒碗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朝她骂道。
她们一桌人坐在门口,看模样像是江湖草莽,几个人都是一身灰黑的袍子,配上鹿裘羊裘,手上端着海碗喝酒,桌上还摆着大半只熟整羊,一把匕首正插在那羊头上。
墨砚虽然自小便是荣睿公府的下人,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听罢脸立刻气得通红,走上前去就要争辩。与那中年妇人一伙的人立刻放下碗筷,阴冷冷地看着我们,一个个都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刀,站了起来,一时间狭小的厅堂里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一点小事,还请侠士见谅!”我摘下帽子,从门口走了进去,扯着笑意对那妇人道。
那妇人一见我,先是一愣,转而那张喝得红通通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猥琐的笑容,眼神赤|裸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把我身上的衣服除尽,半天才眯起那双肿泡眼,嘴里啧啧道:“小姐长得真俊,莫不是小公子扮的?”说完便嬉笑着要来摸我的脸,与她一伙的几个人看得兴起,也在她身后大声哄闹起来。
眼看着琴筝和墨砚也动了怒,便要动起手来,我笑着拦住了她俩,走到那粗壮妇人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姐姐莫不是看上咱了?”
那莽妇未料到我竟如此的“不矜持”,呆愣着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我心中冷笑,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到我的胸口上,然后扯着笑对她道:“姐姐真的看上咱了?”
那莽妇摸到了一片柔软,脸色便立刻灰败成一片,连带她身后的几个人也鸦雀无声地呆住了。她立刻黑着脸抽回了手,狠命地身上来回擦拭,嘴里恨恨地呸了好几声,悻悻地回了酒桌,惹得她的同伴笑得前俯后仰。
我转身掸了掸胸口,墨砚早已目瞪口呆,琴筝则转过脸偷笑,我轻咳了两声,对她俩道:“还不找个位置坐下!”
她俩赶紧去找桌子,我看了一眼领桌上那名蒙头吃面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去向她拱了拱手道:“刚才也要谢谢小姐。”
我刚才看得清楚,那帮人拿刀时,她也将手按在了腰上的佩剑上,看她的模样不似与她们是一伙人,若是动手那必是想要帮我的,
她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灰色貂绒长袄,腰间佩剑,脚上穿着三寸后的皂履,后跟处饰有细小的祥云图案,一看便知是东齐军营中统一发放的,十成十是军中之人。
她抬起头来,犀利地刮了我一眼,抿了抿纤薄的嘴唇,用低沉的声音对我道:“小姐自有本事,用不着在下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想必她是军中之人,浑身的血性,自然看不惯我这般轻佻取巧的作为,大概觉得女子便该硬碰硬地干一场,才能不辱没女子这个称谓。
“那就不打扰小姐用餐,”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人家不待见我,自然不好厚着脸面再说下去。于是客套地互道了姓名,便坐到琴筝和墨砚找到的最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