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女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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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闭着眼喊道:“阿玉!”

    “恩?”

    “……我就是喊喊……”

    “……快睡吧……”

    我低着头恍惚地看着他散乱埋于墨发与被褥间的面孔,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便要散碎一地。

    屋子里炭火烤得暖人,片刻他的额头,便满是汗水,我绞干了面巾想为他擦拭,身边忽然有人对我道:“小心不能让他受凉。”

    抬头一看,原来是苏未央。他喊来樱草为未卿擦拭,叫我和他到院子里去,他有话对我说。我看了一眼未卿正睡得沉,便抬脚跟他出了门。

    已迫近正午时分,日头正挂在头顶,发出耀眼的光,院落里,青松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消融,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水洼,好似一场伤心的哭泣。

    阳光再如何灿烂夺目,照在身上都不能让人觉得半丝的温暖。

    “这是以后要注意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给我,看了一眼我的腿道,“往后可有的奔波,你身子刚好,可吃得住?”

    我接过那几张纸放入袖中,对他点头道:“我已无恙了。”

    “有你在身边照料着,他看着高兴,兴许好得快些,”他说完,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我,面上染上了几分忧伤,“只是这肺热不是小病,万一……”

    松枝上的雪水滴落进漂着浮冰的池塘里,吧嗒一声,溅起了浅浅的水纹,扯着浮冰像提线木偶一般,随着它起起伏伏,搅得我心里微苦。

    “我已经答应你父亲,若是他去了,我便与他结阴亲,迎他为正君,引牌位入府,记入我家宗祠。”

    “什么?”他听了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的确,历来只有未婚妻去世,妻家才会要求未婚夫结阴亲,抱牌位拜堂。像我这样的情形估计也是天下少有。若是真结了阴亲,大概以后也没有哪家,敢把儿子嫁给我做“续弦”。

    “父亲真是糊涂了,这不是……”他咬嘴唇,拧着眉,低头思索着,片刻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道,

    “我这就去和父亲说,他这是害了你……”

    “别去,”我赶忙拦住他道,“这是我欠他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未卿对你的心,你就只能这样报答吗?”

    松枝上的冰雪晶莹发亮,轻易便将阳光折射到了我的脸上,我抬起头,虚着眼望了它一眼,发现它已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化越小,眼看就快要消失不见。对冰雪来说,阳光便是它毒药。

    也许,对未卿来说,我便是他的孔雀胆。

    那我呢?是不是已经遇上了我的鹤顶红?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二十五章消息

    自我回到京城,每日便往来奔波于尚书府和荣睿公府之间。

    基本上,我每日都是披星戴月地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府,父亲说,现在连想见我一面都是万分困难。

    我虽忙得分|身乏术,还是写过几封书信,派人送到容锦那里,只是次次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知道他在赌气,但我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找他,只能把这事先搁一搁。

    遵照了苏未央的嘱咐,未卿每日除了喝药,就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另外还要补养一些诸如雪梨炖川贝,罗汉果煎柿饼之类益肺的汤水,这每样差不多都是我和樱草一起料理的。

    我在尚书府的时候,有时会遇到苏尚书和苏未修,两人对我多少有些不待见。倒是眼看着未卿见我高兴,病好了不少,她们心里无奈,却也只能接受了。

    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雪,雪停了也不见放晴,天总是灰蒙蒙地一片,地上的雪积了足足两尺厚,凛冽的北风呼呼一刮,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让人见了越发觉得这天冷得折胶堕指。

    转眼便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尚书府也不例外。

    我刚走进未卿住的院落,便看到几个小厮前前后后打扫着,还有花匠在修枝,樱草则在指挥着一个丫鬟往门口挂上红彤彤的灯笼,见我来了笑道:“世女来啦,我家公子刚才还念叨着,您怎么还不来。”

    “天冷地上结了冰,打滑难行,”我朝他笑了笑,往屋里看了一眼,问道,“你家公子呢?”

    “昨夜睡得早,早上一早便醒了,”他满意地笑道,“这两日痰也咳得少了,早上二公子入宫前为他诊过脉,说已经好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道:“我先进去看他,一会儿你让厨房削些荸荠,烫好拿来。”

    见他点了头,我便继续往里走,走到里间,便看到未卿披着衣服靠坐在床头,低着头,手上拿着剪刀和红纸,正专心致志地剪着窗花。

    “才好些就起来瞎折腾!”看他胸口没围严实,我解下围在脖子的水貂毛领为他围上,“你可不能再受凉了!”

    他乖乖地停下手,任我给他围好,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腮边,浅灰色的毛领扫过脸庞,衬着脸蛋越发红亮水嫩。

    他舒服地眯起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没事,整日躺着闲得发慌。”

    我不假思索地握了握他的手,发现冰凉凉的,不禁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却发现他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我一愣,赶忙松开手,走到炭炉边,添了几块银炭进去。

    “你瞧,这是我跟院里北方的小厮学剪了窗花,”拿起手边已经剪好的喜鹊登梅窗花,笑着对我道,“想给你剪了几幅,来年你就要去参加朝廷的考核,给你贴在院里的窗户上,来年讨个好彩头!”

    我接过红艳艳的窗花,展开一看,上面剪了两只喜鹊栖在梅花树上,中间还有一枚铜钱。

    “那小厮和我说,这叫‘喜在眼前’,”他有些羞怯地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剪得不好,有些毛毛糙糙的……”

    “挺好的,”我看了看手上的窗花,笑着对他道,“回去我就贴到院子里去。”

    “真的?”他闻言笑得咧开了嘴,兴奋地拿起手边剪了一半的窗花道,“我再给你剪个狮滚绣球。狮子滚绣球,好事在后头!”

    “好了快别弄了,”听他还打算接着剪,我赶紧阻止道,“想剪等正午暖和些,现在先歇一会……”

    这时樱草端着一碟子晶莹嫩白的荸荠走了进来,见未卿坐了起来,赶忙叫道:“我的祖宗啊,怎么人一不在跟前就瞎胡闹了呢!?”

    “没事,”我从他手里接过荸荠,插上竹签道,“我加过炭炉,还给他多加了件衣裳。”

    “樱草,你比哥哥还唠叨,”他张开嘴,咬住我递过来的荸荠,笑着打趣道,“都说成了婚男子才唠叨,你怎么年纪还未成婚就唠叨起来了,是不是想着嫁人了?”

    樱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看我和未卿笑他,涨红着脸反驳道:“公子不成婚,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敢抢在前头?”

    未卿取笑不成,反倒被他反咬一口,心里一急,咳了起来,我连忙搁了盘子放到桌上,为他轻拍后背,嘴上少不得埋怨樱草:“他现在是纸糊的身子,你让他说两句,有什么关系!”

    樱草愧疚,低下了头,嘴里小声咕哝着:“还没娶进门便这般护着,公子真是有福了……”

    我听了面上一阵尴尬,低头却看见未卿目光闪烁地望着我,只得不露声色地撇过脸,转而调侃起了樱草:“未卿,樱草不小了吧?”

    未卿想了想,了然地看了一眼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恩,也有十六了。”

    樱草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未卿。

    “该时候给他定门亲事了!”我看着樱草,他脸上的红晕刚刚才消去,听了这话又布满了红霞,我看了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地对未卿道,“你看府里谁合适,早些定了吧!”

    “啊呀,这可就难倒我了,钟意我家樱草的人可不少,”未卿笑着看了看我,转脸对他道,“比如说姐姐院子里的偃月,又比如账房的沈易,还有管家的小女儿苏秀……哪个不是巴巴地盼着我家樱草的青眼。”

    “啧啧,看来只好让樱草自己来选了,”我看了一眼笑得灿烂的未卿,假模假样地对他道,“这是你可得给他做主!”

    “那还用说,我的人,我自然亏待不了……咦?樱草,你跑什么?”

    樱草两颊绯红地往外跑,边跑边转过头,嗔怒地道:“不和你们说了,你们就知道合了伙来欺负我……”

    我看着未卿正乐不可支地靠在床边,笑得满脸通红,便提醒道:“再笑下去你的肺可就吃不消了。现在仇也替你报了,还不乖乖把荸荠吃了。”

    他听了,慢慢止住了笑,勾着嘴角一口咬过竹签上了的荸荠,在嘴里嚼了几下,对我娇笑道:“今天的荸荠真清甜……”

    “那是,这不得看是谁喂的!”苏未修从外面走了进来,听了他的话,便接着调笑到。

    她一身穿着白狐斗篷,脸上手上冻得通红,一看便是刚从外面回来。见了未卿她笑着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道:“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是荷香酒楼的秘制鸭脯!”未卿看了一眼,喜笑颜开道,“酒楼过年都歇业了,姐姐真厉害!”

    “那当然了,我……”苏未修见讨得他欢心,得意地笑道。

    “咳咳,”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插嘴道,“这鸭肉虽是凉性,对医肺热有助,可这道菜做得咸,未卿不能吃……”

    果然,这般煞风景的话说了出来,两人的笑容立刻冻在了脸上,哑口无言地看着我,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要不我就吃一片,”未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出一根手指,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人总是越病就越像孩子。

    我看着心软,叹了口气无奈道:“就一片,我喊樱草进来,你吃完,就让他端走!”

    “好吧。”未卿听了柔顺地点了点头。

    苏未修站在一边看着我俩,脸上已经隐隐发黑,不悦地对我道:“今天都年三十了,你怎么不回家,还赖在这?”

    “家里人少简单些,”我笑着对他道,“来看看未卿,下午便早些回去陪父亲。”

    她想了想,忽然对我道:“你上次说想看看我收藏的镇山满月弓,正巧我今日有空,带你去瞧瞧。”

    这要求我倒是从来都没提过。

    我看了一眼未卿,他朝我笑着道了声好。我便对苏未修点了点头,唤来了樱草,跟着她出了门。

    我跟着她一路出了院子,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到了一处库房模样的小屋,她便推门走了进去。走到里面光线略微有些昏暗,过了一会我才看清,这原来是个兵器房,墙上的弓鞭盾剑挂了满满一墙,落兵台上还插着枪棍之类长兵器,最醒目的便是中间几个刀座,上面摆放着几把刀剑,它们有的古朴凝重,有的富丽华美。

    但凡是个女子,对兵器总有几分兴趣,那代表了儿时保家卫国的梦想和热血。当年,我的祖辈便是跟着太祖帝在马背上开疆辟土,曾立下过赫赫战功,颜家军更是威震天下,便是今时今日,军营之中还流传着祖母的威名,还有许多将门后代是我祖母从前老部下的子女。

    我有些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把刀座上的剑,抽出一节,便觉得眼前一亮,果然是把宝剑。

    这时,身旁的苏未修又笑着递了一把刀过来,我看了她一眼,翘起嘴角,接了过来,那刀身寒光凛凛地闪花了眼,我看了看那刀和剑道:“真是好东西,件件都叫人爱不释手。”

    “是不是觉得我这里件件都是好东西?”她笑了笑,拿起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忽然看了我一眼,挑眉道,“我只要喜欢便会收入府中。”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弓箭,忍不住用手去抚,对她说的那别有深意的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男人也是一样,”她依旧笑着看了看我,说道这里,我这才发觉她的话已变了味,“女子风流也是人之常情,说与他人听也只会赞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我手上一顿,有些回不过味来。

    “那嘉岳郡君也是京城有名的艳美人,你会动心也是自然,”她面上的表情好似她已心领神会一般,接着话锋一转便道,“只要适可而止,对未卿体贴些,你那些风流韵事他一个男子都会理解。”

    这话听得我直皱眉,我走近了几步道:“这不合适,对他不公平。”

    “你还真是天真,”她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道,“你若以后真到高位,男人自有人给你送去,比你位低的你能推了,那比你位高的呢?再换句话说,若是女帝、太后亲赐来的,以示恩宠地给你摆在面前,你怎么推?你就是放着不动,那也是不敬!”

    我听了不禁想起母亲来,先帝曾赐了美人给她,她为了不辜负父亲便推却了,据说当时先帝很是不悦,觉得母亲持宠放旷,落了她的面子,便渐渐觉得母亲不得心,随着后面小姨的一系列事情,颜家便越来越不得脸,直到后来哥哥进宫才有些好转。

    她看了看我脸上的神情,扯起嘴角道:“不过话说回来,未卿以后也不用担心嘉岳郡君了……”

    我一愣,直直地看着她。

    “啊,你这也不知道?还真和他不来往了,”她搭着我的肩膀,扫视着我的脸对我道,“他向女帝请旨,作为钦差大臣,亲自去秦州彻查秦州知府的案子,案子了结还要对秦州进行休整,这么一去没个两三年怕是回不来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二十六章旧梦

    我自然记得秦州的案子,那次容信带我去舞莺阁见越冬梅就曾经提过。一个地处偏远的秦州知府,能勾结了住在京城的户部尚书,那得有多大的能耐?那秦州的水该有多深,他跑去凑什么热闹去?弄不好难道想死在那里不成?

    说来,他都已经卸了御史督察一职,怎么好好的,又成了钦差?再说了,这案子不是已经到容信手上了,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午后回过府,我便抱着满腹的疑问去了一趟翠云山别院,看门的小厮却告诉我,容锦早就已经回了嫡王府。我这才骑着马,急急忙忙往山下赶,心里不觉有些气闷。

    他可真够干脆,回了府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差人送去的信件也不知最后有没有送到他手里。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在山路上策马而去。

    回城已是酉时,今天是年三十,这个时辰街上的店铺早已关门,路上也鲜少行人。到了嫡王府门前,我才恍然想起,今晚嫡王全家都会入宫赴宴,便在门口的小厮那留了话给容锦和容信,指望着若是容锦不愿搭理我,至少能找容信问问。

    留下了话我便往府里走,一路上一直在思索着秦州的案子。

    秦州的案子或许没那么有名,但户部的收受贿赂的案子前阵子在京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户部掌管了全国的财政监督、民政事务,女帝这次下了狠心严办收受贿赂一案,揪出不少害群之马。由于牵连极广,致使户部的尚书和左右侍郎,统统撤了职,此外还涉及到了吏部和工部底下的部分官吏。

    正是刚刚了结的户部案让藏污纳垢的秦州浮出了水面,让女帝看到自己的边疆如此不太平,先前上任的知府不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便是上任后没几年便涉嫌知情不报、行贿,而之前却这些事情全都被遮掩了过去,从来没有人为此上表给朝廷。

    容锦之前是御史督察,案子自然了解的透彻,人又是女帝可以信任的皇亲,他去自然合适,只是此次必定是凶险非常……

    我不经意间抬起头,猛然看到一顶精致的红绡纱轿子从对面过来,红艳艳的轿身,黑檀镂花的框子,轿子门头两边还各挂了一条莲花流苏络子,一看便知是容锦的轿子。

    我心里有些恼,便是为了和我怄气也犯不着跑去秦州送死。他要是真去了秦州,我倒是也想跟去,可荣睿公及其家属不得擅离京城,是太祖帝当初收去祖母兵权时下的旨意,我没有女帝的许可,根本不能出京城,而女帝更不会随随便便地让我跑去秦州。

    我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还未等轿子停下,便不顾周围人的惊呼,大刺刺地冲向前去,一把撩开门帘,张嘴便怒骂道:“你是昏头了……”

    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墨绿色绣金丝蟠龙宫服的年轻男子,围着厚厚的黑皮毛坎肩,额上带着紫带金抹额,头上盘了一个简单的顶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星眸剑眉,见到我忽然闯了进去,已经皱着眉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我见了一愣,才发现里面坐着的居然是大皇子何炎之,赶忙跪下请罪。

    大皇子何炎之是先贵君的所出,身份高贵,自先帝驾崩后,便开了府,带着先贵君从宫里搬了进去,因为他一向低调,我也不过在宫宴上见过几次,算不得熟悉,不过是见了面行个礼便过去的关系。

    这次情急,冒犯了皇子。我这才刚刚跪下,外面已有侍卫撩开了轿帘,怒吼吼地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拧着眉看了看我,收了手中的佩剑,便让侍卫们退下,又瞧了瞧四周,让我跟他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又唤了侍卫在巷子口把守。

    这巷子是个两头相通的窄巷,西北风一刮,风便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刺骨地寒,冷得快要将人的耳朵冻住了。

    “本王今日轿子坏了,借了容锦的来用,”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可是在找他?”

    我点了点头,垂首问道:“殿下可知道郡君在哪?”

    “他今日骑马,估计已经到宫里了,”一阵疾风吹来,他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坎肩,我见了便往前走了几步,为他挡住风。

    他见了剑眉一挑,笑道:“你倒真是个体贴的女子,这般知冷知热,怪不得容锦对你死心塌地。”

    我暗自苦笑,他都准备一个人跑去秦州了,这还算死心塌地?

    他看了看我,沉思了片刻感慨道:“他才是东齐真正的奇男子,一届男子能建功立业,坐得这样的高位,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这时才想起大皇子何炎之的父亲,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饶勇卫国将军的孙子辈,据说何炎之受了这位前贵君的熏陶,武功兵法样样精通,只是碍于他是皇子,身娇肉贵,根本没有机会投身军营,可惜了他空有一身的才能和抱负也无处可施。

    怪不得他望洋兴叹,可我现在只怕容锦这个奇男子当得不好,就被秦州那个龙潭虎|岤一口吞了!

    我依旧垂着脸,恭敬地对他道:“请殿下在宫里遇到他,和他说一声,三更时分我在舞莺阁等他。”说完便要告退。

    “有件事本来不好对你说的,”他迟疑了片刻,却叫住了我,见我顿下脚步,便道:“我那嫡王舅舅为容锦请旨,要将他嫁与大理寺卿的女儿,他不愿,自个请命去秦州查案,想不到女帝居然允了。舅舅气得暴跳如雷,险些与他拼命。”

    我听得头发昏,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内情,说到底居然是为了推脱婚事。

    辞别了大皇子,我见天色已晚,便一路急急忙忙地往荣睿公府赶去,刚回了府便换了常服,又叫墨砚差人去趟舞莺阁知会一声。

    因为府里就我和父亲两个主子,与往年一样,先去祠堂祭拜先人,然后和父亲吃完团圆饭便早早散了,我回自己院子,父亲却要按历年的习惯,去祠堂与母亲的牌位说会话。

    归根揭底,父亲一生便是只为了母亲一个人活的,年轻的时候偷偷痴恋着母亲,毅然决然地抛弃家族,又在中年丧妻丧子的打击中挺过来,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当成精神支柱,一心想着要我重振颜家。

    母亲是个幸福的人。

    我坐在轿子上,掀开窗帘,静静看着天上的火树银花,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在天空回响,我回想着这些年来的一幕幕,更打算着来年。

    我就要18了,我的将来便从这一年展开,爵位、仕途、颜家……

    “世女,舞莺阁到了。”

    我恍然醒神下了轿子,抬眼却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舞莺阁。

    今日除夕,人人都在家过年,没有人在外头看戏,舞莺阁里冷冷清清,大门紧闭,透过窗户瞧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门头悬挂着的两只灯笼随着寒风轻摆,火光也随着它忽明忽暗。

    刚敲了敲门,未落锁的门吱呀一声便开了,我看了看一起跟来的下人便让他们自己回家过年去,不用他们再候着了,还给了他们每人一些碎银过年。

    看着下人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我也不禁笑了笑抬脚跨进了舞莺阁。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台上亮着灯火。

    戏台上挂着的幕帘是小桥流水落桃花,娇美多情,绚烂缛丽,如三月春。窗外的微风拂动了幕帘,上面的桃花便栩栩如生,落英缤纷,极尽绸缪,片片坠入流水中,流水与落花潺潺相伴,缠绵倦缱,如同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对着台子正下面的桌子上,齐霜月正托着腮,对着满桌的酒菜自饮自斟,嘴里幽幽地唱着那出哥哥与容信写的那出《鸢梦记》。

    “青山绿水染茜红,纸鸢翩翩落……搅得我闲情难却,一往情深中……”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浓情蜜意的声音略带伤感,在空落落的大堂萦绕,隔绝了屋外喧哗热闹的尘世,只留下屋里人一朝绮丽的三春,一抹孤寂的背影,一夕落寞的美梦……

    我掩上门,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生怕惊醒了眼前人,只敢静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哦,颜玉来啦!”他见了我,口中的曲子停了下来,憨笑着对我说,借着台上的烛光,能看到他双颊已染上了酡红色。

    他拿了个酒盅为我倒满,人已显露了醉态,倒的酒水也洒了出来,他却不以为然地端起酒杯塞到我手中,嘻嘻笑道:“来早了,正好,来陪哥哥干一杯!”

    我接过酒杯一口饮了下去,他见了十分满意,又从小火炉上拿了酒壶过来为我倒满,我环视四周,发现没瞧见一个人,便问道:“人都去哪了?”

    “几个戏班子都去京城的大户家里唱戏了,掌柜和伙计们回家过年去了,连我身边的青枝和红叶如今也嫁人了,过年自然都得回去了,”他眯着眼抿了一口酒,笑着看着我道:“青枝还让我去他家过年,你说,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呀?”

    他笑得再欢畅,却也掩盖不了眼底的落寞。

    “看来我今天得早是来对了,”我端起酒盅和他碰了杯,笑着和他一饮而尽。

    低头便看到他脚边有只木箱子,里面放着几身戏服,扇子马鞭和开脸用的胭脂水粉,我看了调笑他道:“怎么久不唱戏,开始想念了?”

    “是啊,是念啦,”他虚着眼看着台上,身子轻晃,像是在回忆从前的美好时光,脸上的表情恍如隔世,忽然他转过头,笑着对我道:“说来,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你哥哥当时留下的,这戏服是他和……,额,一起演过的……”

    其实,我都知道,何必对我遮遮掩掩?

    我擦了擦手上的酒水,俯身抖开了一件青翠欲滴的袍子,我握在手中,发现它鲜艳如昔。一如记忆中,我趴在窗口,看着屋里的哥哥满面春风地穿着它,一颦一笑,一念一唱,说不尽的风流旖旎。

    我又拿起另一件猩红色百花长袍在身上比了比,转头对齐霜月笑道:“其实,《鸢梦记》我也会唱,你信不信?”

    他笑着打量着我,醉眼迷蒙地打趣道:“看不出来,原来你也会走鸡斗狗,不学无术?”

    我挑了挑眉,脱了身上的毛领斗篷,穿上那件长袍,艳美的红顿时照亮了眼。我兴致勃勃地登上了台,看着台下的齐霜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从怀里抽出一支笛子为我伴奏。

    我抖拢了水袖,手指微翘,碎步绰绰,身上的袍子猩红如血,轻轻启唇唱到:

    “丽人拈花春日游,韶光照水流,………心郁郁,思悠悠,枉咱抛却了昔日,意旧留心头……”

    台下的的齐霜月眼中有几分赞许地看着我,嘴上依旧吹着笛子和着,笛声凄迷悠扬,隐隐绰绰地描绘着回不来的旧时光,那里头有欢声笑语,有风花雪月,有缠绵悱恻……

    “……灼灼桃花立墙头,片片染醉入梦中……”

    一甩袖,华光流转,顾盼之间,似有纸鸢落下,不远处有个红衣美人翩翩而来,他凤目半开,艳露凝香,通身溢彩,叫人魂劳梦断。

    我不禁翻飞了心绪,忘却了前尘,只是痴痴地念到:

    “好哥哥,这是要到——哪里去了,怎将咱的心都带去了——”

    他静立不答,嘴角的笑容灿如春花,眼里的柔情深浓如酒。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二十七章分裂

    念完了这句,我的嘴便再也张不开了,只能傻傻地望着台下的容锦,他脸上的表情恍若梦境,温情眷眷地回望我。

    “呵呵,”齐霜月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将我和容锦从痴迷中惊醒。

    原来笛声已歇,旧梦易断。

    齐霜月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我俩,扯着嘴角呵呵直笑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调侃不禁让我的脸微微发烫,偷偷看了一眼容锦,却发现他垂头,昏黄的烛光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齐霜月痴笑地拿起桌上的一壶酒,轻飘飘地拎在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提地酒壶喝了一口,软绵绵地向楼上的卧房走去,手上的酒壶随着他左摇右晃。他边走边接着我刚才往下念:

    “若是咱一片真情,入得你心,你给得半点温情,咱便是即刻去了,也甘之若饴呀……”

    他寂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上的拐角,只留下了绕梁于耳,意浅情深的念白。

    我从台上走了下来,走近才看清容锦青白色的憔悴面容,我轻叹一声,喊他坐下。

    他依旧错开眼不肯看我,我望着他问道:“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见了心里不适问道:“你为何不给我只字片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中闪过一丝怨怼,口中带着讥讽道:“你我不过是一响贪欢,转身便抛之脑后,世女又何必认真起来了?”

    “郡君倒是洒脱,”我不怒反笑,凑近一步贴到他耳边道:“着实可惜了,郡君觉得本世女滋味不过尔尔,本世女倒是觉得郡君回味无穷……”

    说着还不忘吹了口热气到他耳边,他立刻面若桃花,羞恼地对我吼道:“颜玉!你好大的胆子!”

    我扯了扯嘴角,反声驳道:“容锦!我胆子再大能大过你?”

    他随即便泄了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愣神看着我道:“我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用?!”

    “总比去秦州那般凶险的地方好吧,”我心里无奈,闷声道,“我宁可你安然无恙地嫁给别人,也好过……”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嫁了人,便没有人碍着你了!”他凤目一挑,面上发青,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吼道:“老子就是死在秦州也用不着你管!”

    这人为什么听话只听半截子?!我扶着额长叹一声道:“你性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拧!”

    “怎么?现在又嫌弃我性子不好了?”他面上由青变黑,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嘲道:“可不是,我怎么比的上温柔可人的苏公子?怎么?这两天和他处得可还开心?和他相比,我不过是你风流情史上轻描淡写地一页,风一刮不就翻过去了?!你和他自然是情深似海、佳偶天成……”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我越听越觉得不是味儿,听他说到后面不禁来了脾气,怒火升腾道,

    “他这病凶险,我自然要陪着他,若不是我和你那日……我心里怎会如此愧疚……”

    他听了勃然大怒,骤然站起,哐当一声便将桌子掀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掀翻在地的酒菜,猩红的戏服上被污了一身。

    这是当年哥哥与容信留下的东西,宝贝似的被珍藏了多年,今日我头回瞧见便被他弄得乌七八糟,不由火冒三丈地吼道:“你疯了!”

    “后悔了?!”他面黑如漆,额上已是青筋暴起,怒发冲冠道:“姓颜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戏服,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是后悔!”刚说出口却连我自己都后悔了,抬眼看他,他已面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汹涌涌的绝望让我心里一揪。

    他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近似疯癫,笑到最后泪水也跟着从眼角落了下来,口里喃喃地嘲讽着:“原来都是自作践……”然后转身缓缓地走向门外。

    我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开口向他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微微侧过头望着我,眼中却没有丝毫神采,用无波无澜地声音道:“不用说了,现在不用,以后更不用了……”说完便甩掉了我的手,走出了门口,我呆愣了半饷,匆匆跑出门,却看到他已跨上了马,一如从前那次,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急得冲他大吼:“别走……”

    纵是我喊得再大声,却还是被聩耳欲聋的爆竹声掩盖了,漫天的红纸像破碎的残梦,终究还是模糊了他的背影,浅浅的白烟弥漫,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将我呛出了眼泪,呛得胸腔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当我恍恍惚惚地走回府,天已破晓,琴筝和墨砚早就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了。

    “世女,你这是怎么了?”我被墨砚的声音惊醒,她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戏服便回来了。

    原来穿在身上的斗篷早已落在舞莺阁,我这才发现身上早已冻得没了知觉,被她俩拉进屋子,忍不住打起了寒颤,琴筝赶紧抱来被子裹住我,我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墨砚赶紧叫人送来浴桶和热水,我任由她们为我除却衣衫,引我入水。

    暖暖的水包裹着我,一的暖流涌遍全身,让我神智渐渐清明起来,我将琴筝和墨砚赶了出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水中。

    颜玉,你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累?

    你为什么事事都是无能为力?

    我仰起头,双手紧紧抓住桶口,指甲狠狠地掐入木头。

    颜玉,你就是个提线木偶!

    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在胸口纠缠翻滚,像毒蛇一般啃噬着我的心,让我痛苦的喘不过气来,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指尖渗出的血从桶壁流了下来,那鲜红色慢慢流入在水中,在清澈的水中一丝丝渲染开来……

    初七那日,任命容锦为钦差大臣前往秦州的圣旨下来了,这道圣旨上还将从前容锦任命三年御史督察的过往写了出来。

    圣旨一下,一时间便震惊了朝野。一个男子获得如此高位是前所未有的,不少卫道士纷纷上表,表示此乃有悖祖制,开了如此先河,以后整个东齐必将一片混乱。

    但圣意已决,纵是有谏言者长跪宫门之外,也未让女帝动摇分毫。

    过了上元节,容锦便上路了。

    那日好奇的京城人涌满了大街,都想亲眼瞧瞧这位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男钦差,传说他有显赫的家世,有俊美的容貌,还有女帝钦赐的正三品官位,他便是京城的一个传奇。

    我坐在临街的楼上,默默地看着他。

    他骑在马上,一身朱红的官服,乌纱帽上醒目地缀着代表官位的玛瑙,头发绾成髻置于帽中,清爽地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修长的身形衬着那一身官服,倒是让他显露出了几分难得的英气。

    我扯了扯嘴角,想起这半个月来,我几乎天天都去嫡王府找他,却次次被他拒之门外,连容信都察觉出我俩的不妥,只是她刚刚接手督察院,忙得恨不得每日都住到督察院里,根本分不出身来管我们的事。

    现在,他早已不见了当日的落拓,风华正茂地坐在马上,满街的人无不为他倾倒,有人甚至从楼上向他抛了鲜花和彩纸片,他嘴边的笑容绚烂夺目,迷倒无数女子,却生生刺痛了我的眼。

    原来他真的放下了。

    也许若干年后,等他再回来,见到我时也会轻松一笑。

    到那时,他早已把从前的炽热、痛苦、痴迷、执念统统收起,埋藏于记忆深处。只是偶然,偶然将它拿出来回味,却发现它早已没了当初入骨入髓的滋味,而变得寡淡粗粝难以下咽,终究只能让他一笑了之,发现原来那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看似奋不顾身,实则荒唐可笑的闹剧。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嫣红的身影又入梦而来,我忍不住快步追了上去,却怎么都抓不住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衣袖,他却冷冷地回头对我说:“你是谁?”我一惊,便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眼便对上了未卿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他手上拿着一件披风关切地问我。

    我向他摇了摇头,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抬眼正对上轩窗外皎白的梨花。

    原来转眼已是春日,茫茫如雪的梨花在枝头开得如火如荼,点亮了初初展露的春|色,明晃晃地闯入了人眼,叫人目眩神迷。

    “做梦了?”未卿伸出手抚上我的额头,我不自觉地将他的手拉了下来。他面上隐隐闪过一丝哀伤,转瞬间又用一抹浅笑遮掩了过去。

    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如今他的病已然痊愈,虽然瘦了些,可热毒散尽,正气已复,只要注

    意不受凉,便和常人无二。

    “未卿……”

    他面上忽然一阵慌乱,急急打断我道:“朝廷的考核就在眼前,你这两日温书温得迟,还是再睡会的好!”说完又为我盖上披风,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去。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我们这样下去就能绑在一起吗?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第二十八章伤神

    我和未卿像这样捉迷藏似的你藏我追,最近不知上演了多少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