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往事第6部分阅读
们小区的,傅剑玲认得,一样是个浪荡小混蛋。
好在杜小言看到傅剑玲,还知道赶紧把烟丢掉,尽管面上并没有告饶的意思。
“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傅剑玲沉沉说。
杜小言站在一边,让那大男孩快走,男孩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傅剑玲几眼才离开。杜小言方才说:“班主任从来没把我当她的学生。”
傅剑玲恨铁不成钢,便咬牙切齿道:“她不把你当她的学生,你就不学习了?不念书了?你就要捣乱了?这是什么歪理?你是不是想回你爹妈那去。”
杜小言一听,仿佛藏起来的猫尾巴被踩到,马上愤怒起来,“回去就回去,有什么了不起。我住在你家里,你就以为我得求着你吗?还不是你自己愿意的。装什么好人,活该。”
傅剑玲给他气得要命,不知怎么手一扬就打过去,打到他肩膀上,他便往后踉跄了几步。紧接着,傅剑玲还来不及道歉,杜小言哗啦扔下手里的书包,居然向她扑过来,虽则小小的个子,却握紧拳头,一拳麻利地打在她脸上,傅剑玲甚至还没意识到他们这是什么状态,两人便在花园里扭打在一起。
直到小区的管理员经过,才把他们拉开。管理员吓了一跳,第一次看到住在这儿好几年的傅小姐跟人打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们……你们做什么打架?”他说。又看看傅剑玲,她的脸上已有淤青显露出来,头发也乱糟糟的,衣服都扯开了,脖子上还有抓痕。“你没事吧。傅小姐。”
傅剑玲喘着气,人已经冷静下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
管理员又问杜小言:“你这孩子,怎么出手打你姐姐呢?”
杜小言倒没什么明显的伤,他默默拾起书包,见傅剑玲被自己打得如此难堪,心里十分后悔,眼泪逼到心尖上,却还赌气地别过头,“她不是我姐姐。”
傅剑玲累极了,也不似往常那样当做没听到他说的话,幽幽叹口气,说:“我也没那个福气。”
话音刚落,杜小言的眼泪夺眶而出。
往日里,傅剑玲跟杜雅一起放学,徜徉在梧桐大道上,常常听到江水滔滔,船笛呜呜鸣叫,她们便爬上江堤,趴在栏杆上放风遥望。
杜雅会说:我要是能飞,就每天都在天上飞。
傅剑玲说:要是打雷下雨怎么办?
杜雅说:那就飞到你家去。
傅剑玲问:你不回自己的家吗?
杜雅说:不回去,我的爸爸妈妈不喜欢我。
傅剑玲问:为什么不喜欢你?你这么好,又温柔,又体贴。
杜雅说:因为我是个丫头骗子。
傅剑玲想了会儿,问:那你讨厌你的弟弟吗?你嫉妒他吗?
……
然后,那个答案,一次一次从傅剑玲的心中溜走了。
它化成一个面具,回到杜雅那去了。
第十三章
不要教她们,什么样的人值得爱,什么样的人不值得。不要教她们,什么样的悲伤像河流一样清澈,什么样的喜悦像淤泥一样污浊。更不要教她们,什么样的品格才是坦荡的圆月,什么样的错误能让圆月失缺。
在无数个白天黑夜,她们只寻找梦乡。欢欣地寻找,苦苦地寻找,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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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剑玲带着一身伤到公司上班,时不时的刺痛影响着她的思考,她拼命集中精神跟她的合作者董莲进行沟通,董莲看完她的方案和笔记,也迅速提了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两人在小会议室开完会,董莲终于忍不住打破迟疑,小心问道:“早上你来上班,吓到好多人,还有人说你昨晚被抢了。”
傅剑玲摸摸自个脸上的淤青,也很无奈:“哎,我本来想请假的,可是待在家里更烦。”
今早上班前她耐着脾气去敲杜小言房门,却无声响,进去一看,杜小言已经出门了,也没见留下纸条什么的,傅剑玲知道他手里还有些钱,并不大担心,其实何止不担心,她恨不得马上送杜小言回家去。
董莲笑问:“怎么搞的?”傅剑玲心想,家事不便说太多,但完全不说也显得生疏,便简单解释道:“我……弟弟,上初中了,有些难管教。”
董莲讶异道:“初中生不小了,怎么放肆成这样?”傅剑玲恨恨地摇头:“我也想知道。”
董莲觉得傅剑玲在公司的地位很微妙,可要说很稳定嘛却不见得。一点小事,就开始有人风传出难听的话来,加之傅剑玲的年纪还轻,那些年长的项目经理对她总归看好戏多过欣赏。董莲也是做工程的,虽跟傅剑玲合作以来,对她的才华也有些钦慕,却始终不敢跟她太过亲近,为了自己着想,他也一直默默观察,寻找着日后有可能取代傅剑玲的设计师。
董莲觉得资深的曹品是很不错的,但是年纪太大,架子又高,不好套近。年轻一点的嘛,其实他觉得谭飘十分不错,毕竟老一辈的设计师中少有正牌专业背景,不比这新一辈的有个底子,还很敢于发挥。虽则这些人在创意上不如傅剑玲,但其实“创意”在整个工程当中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一种艺术,甚至一个幌子,就算客户喜欢吧,出于各种实际状况,也总难以突破。
董莲心中计较着整个元禾理念的发展和可行性,认为傅剑玲的立场其实是十分微妙的,他也不信傅剑玲自个心中没数。更何况,以他观察所得,她还是太嫩了,外表再冷漠,也逃不脱情感丰富的内在。
董莲其实还有个主意,就是想把傅剑玲当对象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那朋友风流成性,却出手阔绰,十分热爱追求这些“冰清玉洁”的美女,若是成其好事,那对董莲更无不利。
会后午休,董莲便私下对傅剑玲说:“我听说你没有对象,我有一朋友,单身,条件很不错,要不然我介绍介绍你们认识吧!”哪知傅剑玲毫无兴趣,勉强笑了笑,婉转回道:“谢谢,我已经有个在接触的对象了,虽然还没确定。”
董莲不大高兴,“哎,不是还没确定吗?你就多接触几个,多点选择嘛,再说,我那个朋友年纪可不像我这么大,才28岁,一表人才,难得有我做媒,错过了多可惜。”
傅剑玲瞧他这么殷勤,莫名对董莲没了好感,“这样啊,那不如你留个电话号码。我自己跟他联系?”董莲也知道她在说违心的话,心里想:你太傻了,以为好条件的男人那么容易找吗?嘴里却说:“我知道你敷衍我呢。得,我就写个号码给你,联系不联系都随便吧!我就当做是一片好心,多管闲事了。”话毕,顺手从傅剑玲桌上撕下一张便签,写好一串电话号码。
傅剑玲瞧他真生气了,忙接过来,略带歉意回道:“您可别跟我计较,我不是那个意思。”
董莲笑了笑:“我知道,你有你们的世界,我有我的。”遂离开了。
下午,薛涩琪办完事,带着一堆需要公家盖章的文件回到公司。才跟苏兆阳交代完毕,转身就走,苏兆阳却把办公室的门一关,抓着她的手说:“还生我的气?”
薛涩琪说:“没有。”脸却冷冷的。
苏兆阳叹息:“你回到这边以后,特别容易生气,你让我怎么办?”说完紧紧抱着她,任她挣扎,在他的背上打了好几下。
薛涩琪还是不依的,一会儿,苏兆阳见她不打自己了,拖她到办公桌边,从里面拿出一只锦盒,递过去,薛涩琪看也不看一眼。苏兆阳只好自己把盒子打开,露出一对精致小巧的钻石耳环。薛涩琪便开口了:我要戒指。苏兆阳只得说:再等等。薛涩琪遂把锦盒推开,“你自己一个人等吧!”人便要离开。
苏兆阳一手把锦盒撩下,怒道:“你站住。”
薛涩琪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明明心里已决定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信了,脚却偏要停下。
苏兆阳说:“你不想想我最近有多累,可每天回家还要哄着你,宠着你。就是我在外面再忙再着急,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一点半点压力?你喜欢什么,我样样记在心里,只要你开口的,我总是弄来给你。可是我现在得到了什么?我以为只要我爱你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可你倒是越来越了不起,回来以后,天天给我脸色看,一言不合就往畜生里骂。我就是说你一回两回算得了什么?你就不依不饶不原谅我。”
薛涩琪转过身:“在北京的时候,你从来不会也不肯在办公室里说这些。今天来劲了?”
苏兆阳坐到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香烟,“我没来劲。是你来劲。”说完,把烟含在嘴里,看着薛涩琪:“姑奶奶你就原谅我吧,不然我抽烟喝酒得肝病什么的,早晚被你愁死掉。”
薛涩琪看着他,又气恼,又真恼不下去。最后还是走过去,难得居高临下地说:“再叫一声姑奶奶。”苏兆阳遂往她腰上一揽,“我心肝宝贝。”
薛涩琪跟苏兆阳和好以后,苏兆阳又告诉她傅剑玲今天带伤上班。薛涩琪莫名其妙,怎么回事?苏兆阳说,好像是她家那个小孩干的。
薛涩琪大惊,便无心再跟苏兆阳两个在办公室里意绵绵了,风风火火冲到傅剑玲那边,偏见她在补擦药酒,怒气冲天道:“那小混蛋都跟你动起手啦?这还得了,赶紧着让他滚蛋!”
傅剑玲说:“算了,他说得对,是我自己愿意,怪得了谁!”
薛涩琪倒也骂句,“你真是活该找罪受,下礼拜公司不忙,你请个假把他送回去吧。”傅剑玲没作声,薛涩琪说:“学校的事,你也别去帮他跑了,这些下面上来的孩子,真没素质,简直不知道好歹。”话毕又想到杜小言那长高的个子,“何况,他毕竟是个男孩子,年纪再小也是初中生了,你把他弄在家里,以后出来个什么堕落少年青春情萌动,□房东未遂,情急杀人或自杀什么的一点不奇怪。”
傅剑玲给她说得笑出来:“胡扯!小言坏归坏,本性是好的。”薛涩琪不屑道:“我最见不得小孩子家境不好,还不知道惜福的。”傅剑玲想想也是,小孩子家里穷苦点怕什么呢,只要懂事,没人不愿意帮他。
薛涩琪却见傅剑玲还在考虑,于是笑话她道:“你啊,不怕对付阴险狡诈的人,不怕对付高高在上的人,就怕对付这种坦荡荡干坏事儿的人,韦宗泽是,许为静是,连杜小言都是!你学不熟啊。”
傅剑玲一哼:“说别人说得开心吧,你自个呢?坏事干少了?”
薛涩琪威风凛凛道,“起码我不干到你头上。”
至黄昏时间回家,薛涩琪便辞掉苏兆阳的邀约,到傅剑玲家里去陪她,以免杜小言那小混蛋卷土重来。傅剑玲难得有人陪伴,心中欢快尽数写在脸上,还拉着薛涩琪去超市买菜,好做一顿美餐。
杜小言快七点时也回来了,不知在哪弄到一身脏,见傅剑玲不再开口理会他,他便自己往沙发一倒,只听薛涩琪叫起来:“别脏死的往沙发靠,快点去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杜小言见终于有人搭理他了,偏要在沙发上躺着。薛涩琪气他不过,就去拽他,口中道:“我可不像剑玲那么手软,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就打死你这破孩子。”
杜小言被她说中痛处,麻利跳起来,又打算赌气出走,却闻到香喷喷的一桌晚餐,顿感饥肠辘辘。薛涩琪好笑道:“哟,知道饿了吧!”杜小言的脸唰地便红了,站定不动,直到傅剑玲一开金口:“快去洗澡吃饭吧。我也没气了。”
薛涩琪方冷哼一声,饶他过去。
三个人总算好好吃了一顿晚餐。吃完饭,薛涩琪正儿八经对杜小言说:“你丫要是不想回家,就好好表现,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吃完饭都要洗碗,内衣内裤也要自己手洗,不许丢到洗衣机里去,学校的老师要是再打电话来批评你,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仁至义尽,以后叫你爹妈也别来找剑玲。还有你,若是再敢动手动脚,我总找得到人来钉你一顿,听到没有?”
杜小言点头如捣蒜,居然老老实实站起来,把桌上饭碗一收,到厨房清理去了。
傅剑玲不可思议道:“怎么我天天说都没用的事,你金口一开就搞定了。”
薛涩琪得意洋洋道:“这叫以气势夺人。”
傅剑玲一笑而过,又见这些日子,气候逐渐转暖,她们俩便搬出靠椅到阳台躺下,看着出云的月亮瞎聊伙起来。聊着聊着,傅剑玲想起今天董莲来给她做媒的事,又一五一十告诉薛涩琪,薛涩琪哈哈大笑,叫她给找出那张便签,左看看,右看看,偏要傅剑玲打过去问问。
傅剑玲窘迫不已,说:“你让我去问什么啊?都不知道是什么人。”
薛涩琪说:“怕什么呀,就说我是美女傅剑玲,芳龄二十六,身高一七零,体重一百一,有工作,有住房,父母健在,虽然没来往。然后问他意下如何!”
傅剑玲笑倒:“那他肯定说,你神经病呀,然后把电话挂掉!”
薛涩琪说,“不要紧,你就在开头加上一句:我听说阁下资质优渥,只可惜一身孑然,无比空虚,作为患难同胞,我特此来电慰问。然后他肯定会问啦,那你是谁呀!然后你就接上啦,我是美女傅剑玲……”
傅剑玲笑得东倒西歪,一不留神,薛涩琪真拿起她的手机拨出电话号码。
傅剑玲吓一跳,“你还真拿我手机打过去!”
薛涩琪说:“怕什么?兴许真是缘分呢!省得你被韦宗泽包围,无路可走,每日孤枕难眠,精神空虚……”话毕,趁手机还在嘟嘟响,她又做贼心虚似的补一句:“可别电话一接,对方正好是韦宗泽,这么狗血的事,姑奶奶我受不了。”
傅剑玲忙要抢过来,倒被薛涩琪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已经通了,里面传来十分好听的男中音,“请问你是哪位?”
傅剑玲急得慌,忙回:“我打错了。”然后迅速挂掉。
薛涩琪哈哈笑,笑过后把手机拿回去,假戏真做居然又拔了一次,听到对方又问:“你哪位?”傅剑玲只好说:“不好意思,又打错了。”
薛涩琪作弄她作弄的笑出眼泪,不管不顾地又给拨出去,这回傅剑玲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真有点恼羞成怒,道:“别闹了。人家当我是饥渴呢!”
薛涩琪倒怕她真的生气,预备挂掉,偏对方十分好脾气地又接了电话,只好对电话里说:“不好意思啊,我在逗我朋友。人家给她你的电话号码要做媒,她害羞呢,我胆儿大就先冲上来了,可能打搅到你,对不住啊!”
话毕,把手机还给傅剑玲,“喏,你说吧,至少再说句打错啦。”
傅剑玲拿着电话,听到对方正在笑,声音实在好听,不禁生出几分好感。蓦然间想到韦宗泽的嗓音也是这种类型的,可是,她真的不应该再去想他了,不应该。
傅剑玲忽然间来了一股勇气,大概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对陌生人表达好奇心的勇气,她对电话里的人说:“你好,是我一同事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可我不好意思打给你。”
她的心扑扑跳,旁边薛涩琪也紧张得不得了。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人却还一头雾水般,很认真地回道:“小姐,我姓李,你确定你不是打错了?”
傅剑玲只好坦率直言:“请问,你是董莲的朋友吗?”
那姓李的便忍俊不住似的笑开来,依然操着一腔迷人嗓音,口齿清晰地说:“我能感觉到你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打了这个电话,开了这个口,可是小姐,真的很抱歉,你打错了。”
傅剑玲脑袋一下就蒙了,电话掉到腿上,薛涩琪不明所以地捡起来,一听,电话已经挂断了,“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傅剑玲抓起靠椅上的小抱枕,朝薛涩琪狂打过去:“打—错—啦!”
薛涩琪一愣,迅速抄起地上的便签比对,“我靠,真打错了。”
第十四章
傅剑玲上班的时候,在写字楼的走廊碰到董莲,董莲对她似笑非笑,仿佛他跟她搭着一根隐蔽的线,这让傅剑玲十分受不了,找个机会,便对董莲谎称她已经敲定好一个对象,正在发展中。董莲心生不快,竟忍不住调侃到薛涩琪头上,趁他们还未进公司里头,便笑说:“你不行的话,我看你的朋友薛涩琪也是可以的,就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好巧不巧,这话被苏兆阳听到,他从后面走来,突然插嘴说:“老董都开始在公司门口做媒了啊?万一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我可就不帮你了。”
吓得董莲退开一大步,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公司里稍微有点灵通的人都知道苏兆阳和薛涩琪的关系,董莲自不例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直骂自己嘴贱,何必聊马蚤这些年轻女孩。苏兆阳晓得他的尴尬,却也不肯给他台阶下,一进公司便板着脸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董莲忍气瞪了傅剑玲一眼,傅剑玲莫可奈何,心想:这能怨我吗?谁让你在公司里搞这些。虽然她也知道,这并是什么稀奇的事,国内各大小装饰公司人际关系都很复杂,即使苏兆阳管理得再好,人员的素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跟上。
午后,苏兆阳突然把傅剑玲薛涩琪都叫到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又把董莲、徐莹一并叫来,苏兆阳说:晚上带你们去跟一个朋友吃饭,他将会介绍一位新客户给我们。
这种饭局有傅剑玲和董莲倒不甚奇怪,作为老板的秘书,有薛涩琪在场也挺正常,倒是徐莹心里像进了迷宫的蚂蚁一般,千回百转想不明白。徐莹其实不反对支持苏兆阳,只是碍于薛涩琪,她认为自己的支持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
晚间,傅剑玲和薛涩琪坐在一起,董莲只好跟徐莹亲热些,到了酒店包房,苏兆阳首先点好烟酒饮料,一会儿听到门口来人,服务员把门推开,首先进来的人就是韦宗泽。
见到他的一刻,傅剑玲还是有点紧张的,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韦宗泽轻车熟路带着一个老外跟苏兆阳打照面,寒暄数句,双方才肯坐定。这老外是个美国人,四十来岁,身材已然发福,圆滚滚的样子倒显得亲切,这会儿徐莹的英文水平便派上用场了,只见她迅速接下话题,十分谙熟地干起招待客人的活儿。且这老外也很喜欢徐莹的机敏幽默,见他聊得颇为顺心。
余下几位,傅剑玲和薛涩琪的英文已经忘得差不多,只能偶尔答上几句,不至尴尬。苏兆阳和韦宗泽就比较自在,虽然句子说得不甚流利,但是沟通项目基本没有问题。只有董莲,是一句都不会说的,一句也听不懂的。
老外出于个人理想,想投资做一个概念艺术馆,这在武汉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傅剑玲从来没机会接触到这种项目,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绝对的能力去把握它,但是她渴望着这类尝试和自我超越,如此傅剑玲便来了十万分的兴致,仔仔细细聆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彼时韦宗泽注意到她兴奋的模样,却在心中笑意盎然。
韦宗泽极难形容自己对傅剑玲的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涌出来的依恋和迷恋,在失去她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想起她,他就能马上从静寂中走出,傅剑玲像是他心中一抹喧嚣的影子,正因为它喧嚣着,便不使他惧怕那些弥漫在生活中的处处可见的沉沉雾霭了。
这次见面本只是双方的一次自我介绍,项目的具体实施和可行性问题则需要再做探讨和研究。很快,老外便只和徐莹说话了。徐莹得意非凡,不时还越过薛涩琪为苏兆阳和老外的话题穿针引线,薛涩琪气不过,干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韦宗泽身上。她给韦宗泽倒好一杯酒,盈盈道:“老同学一场,见面干吧!”韦宗泽笑着奉陪,过后又问傅剑玲:“你喝吗?”
傅剑玲说:“谢谢,我喝得少,就不逞强了。”韦宗泽说:“那我给你倒点饮料。刚才见你已经喝过三杯了。”说着起身给她倒好,薛涩琪便道:“哎,这么暧昧干什么呢,剑玲现在是有打算的人,别对她乱放电。”这打算自然暗指重新恋爱,韦宗泽略一皱眉,目不转睛盯着傅剑玲。
傅剑玲的脸红扑扑的,一时倒也不好开口,忽然间听到手机响起,拎出来一看,有条未读短信。她略感诧异地发现居然是昨天那个打错电话的人。
韦宗泽注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可让他忍不住受到重重挫败的,是在那些表情中——惊讶的有,冷淡的有,无谓的有,偏偏还有一个惊喜而害羞的。他不自觉握起拳头,轻描淡写地问道:“是谁啊?”
傅剑玲的唇动了一下,却不肯回答,一旁薛涩琪知道状况,便忍不住问:“是昨天那个人吗?就是你说他的声音很好听的。”傅剑玲点点头,薛涩琪乐极,一把抢过手机,翻出短信来看,“哈!他问你今天怎么不打错电话了。”
韦宗泽此时已给气得够呛,面上却纹丝不动,支起一手,向苏兆阳道:“瞧这2个女人,打小就没分开过,长大了还这么多秘密。”
苏兆阳怕薛涩琪挑衅过火,不好下台,便暗里拍了一下薛涩琪的腿,又对韦宗泽笑着说:“可不是,有次我问小琪,要是小玲是男的,你嫁她不?小琪连说了十个嫁。”
韦宗泽转头来看定薛涩琪和傅剑玲,又笑道:“苏总是老板,到底有些不一样,可咱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把我给忘了,也不要太明显嘛。你看我一有资源,就首先给你们家牵线做媒,除了相信你们的能力,多少也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
薛涩琪见韦宗泽的话说重了,有点难以相信他还会因为这点挑拨就要在明面上表现出不愉快,甚至威胁她,薛涩琪自幼家中有人行商,倒也知道自己的行事风格不好,忙垂头回避,假装吃饭去了。
然傅剑玲难得被韦宗泽这么一激,竟有点生气的感觉,遂拿过手机,当面对薛涩琪说:“我还是回个短信吧。”说着啪嗒啪嗒按了一通,其实是把天气预报转发过去了。
韦宗泽知道自己越是压制她,她反而要去亲近别人,遂按耐下怒气,又去跟老外攀谈,继而苏兆阳也加入到谈话中。
薛涩琪还是埋头吃饭,傅剑玲也似乎很惬意,有一下没一下地看手机,旁边早已停下话题的徐莹和一直沉默的董莲却在心中尖叫了个遍。
原来韦宗泽跟薛涩琪傅剑玲是老同学,而且他还跟傅剑玲有过一段关系。
徐莹总算知道为什么苏兆阳这么重视傅剑玲,那头董莲也冒出两滴冷汗,自嘲地想到,难怪他给傅剑玲介绍男朋友,傅剑玲理都不理会,原来早已攀过高枝了。
切,董莲又想,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就嫁进去。
当晚其实很有趣,原本只是赌气转出去的天气预报,等饭局结束,傅剑玲回到家中,那人竟然又回复了:这样看来,明天是个好天气。傅剑玲笑了笑,没有回复。男人个个有颗开花的心,稍有契机了,便喜欢顺藤摸瓜。果不其然,那人很快又发来一条,问她道:你不和陌生人说话吗?
剑玲索性关了手机,坐在客厅看电视,见那杜小言还挺老实的,正在自己房中写作业,或者不是在写作业,而是在搞什么鬼画符,傅剑玲走过去站在门口笑道:你的成绩这么差,还是要加油赶赶,每天假装做作业骗我干嘛?我可不会管你到这份上。杜小言便仰头道:那你还说是我姐?傅剑玲说:就算是杜雅也不会管这些的,你是男孩子,别没点骨气。话毕,说走就走了,也不管他是真学习还是假学习。
傅剑玲坐在客厅里,其实也不大能看进去电视,上面演的那些情情爱爱,家庭伦理什么的,她实在提不起兴趣。想到自己对那些陌生的勾搭竟没半点幻想,越发觉得自己老得厉害。想着想着,她就困倦起来,想去睡觉吧,又睡不着,一会儿接到楼下门卫的电话,说有个男的在楼下等她。
傅剑玲遂把手机又打开,拨了韦宗泽的号码。
“你在楼下?”
“是。”韦宗泽说,“你下来吧。”
傅剑玲说:“一定要下来吗?”韦宗泽说:“我希望你下来。”
傅剑玲想了会儿,“如果是因为今天的事,我道歉。因为你说了那样的话,我才故意做给你看的,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韦宗泽的声音却还是冰凉的,暗涌着一股怒气,“我不想听这些,你下来。”
傅剑玲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不下来又怎样?”
韦宗泽却不说话了,长久的,没一会儿,电话里杂音飘忽,遂听到葛离插嘴:“喂,傅剑玲,麻烦你下来吧,他今天饭局下来就一直喝酒喝到现在,就算你不在乎他了,你老板总在乎吧,你不能这么办事呀,快下来吧,我还等着下班呢。”
傅剑玲来不及接话,却听那边手机已经关上了,她走到凉台往外看,也看不到什么,韦宗泽应该在小区外面等着。她有一瞬还是想下去瞧瞧他怎样,可是转念想到再去见他无疑是在向他示弱,他恐怕真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用强迫的方式来解决,又则有葛离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便赌狠地把手机关上。又到浴室洗个澡,就早早睡下了。
可傅剑玲睡得极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头很疼,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盯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手机的屏幕是黑的,没有一点光亮,就像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样,没有希望。
沉沉入睡是在凌晨两点多,傅剑玲梦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她脚下环行,蟒蛇的背花纹细致色泽低沉,泛着鳞光,大蛇时而把脸朝她伸过来,对她吐出红信,时而转身在别的地方巡查着,它一直沉重而精确地滑动着,在她的脚下,却没有碰到她一分一毫。傅剑玲却惧怕地盯着它,一直盯着,直到画面渐渐模糊,蛇背的花纹变得看不清楚,她的意识幽幽醒来。
傅剑玲汗涔涔地看着天花板,努力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然后就着月光看看闹钟,还是凌晨三点。她坐起身,拧开了台灯,拿起手机,开机拨打了韦宗泽的电话。
才响两声,韦宗泽就接了,两个人沉默良久,韦宗泽才说:“我已经不在你楼下了。”
傅剑玲倒轻松了,“我想象得到。”
“是吗?”韦宗泽冷漠的说:“那你也想象得到我其实才刚到家吗?你想象得到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傅剑玲却回道:“那又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做才开心?”
韦宗泽冷笑一声:“我没有要你怎么做,又能要你怎么做?难道你以为我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你以为我就那么风光,有恃无恐在你身边玩着爱情游戏?究竟是你看轻我的心,还是我对你来说真的已经是个回忆了。你就像打发一个乞丐那样来打发我?”
傅剑玲闻言,略略伤感,旋即又觉可笑:“是吗?从以前到现在,究竟是谁先离开谁,是谁先丢下谁?是谁看轻谁的心了。回忆?难道你不是?乞丐,如果你真变成乞丐,说不定我还乐意打发了。”
韦宗泽怒不可遏:“傅剑玲,你不要太过分了。我从始至终没有忘记过你,更没有理会过别的女人,可你也不要以为我真的就只有你才过得下去!”
男人气起来就爱说威风话,尤其是韦宗泽这样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气愤起来,倒要像个孩子那样赌气。以往傅剑玲还觉得这也是他可爱的一面,如今旧事踊跃,心却平静,她嘲笑了一把自己方才那辗转反侧的失眠,想不出来那是何必。便不打一声招呼,乒地一下挂断了。
韦宗泽也气得不轻,没有再打过来。这些年在韦家锻炼出来的意志力尽在一夕之间崩塌,他彻夜难眠,想到往事深影重重,爱却今非昔比。
第十五章
这一回轮到韦宗泽做梦,他房间的灯还亮着,睡前的红酒变成了静静的霓虹从高脚杯中溢出来,韦宗泽靠在床头便疲倦入梦了。
首先他梦见的是一扇窗,分外明亮,窗外有梧桐树,随风沙沙作响,窗边坐着正在聊天的傅剑玲和杜雅。没一会儿,杜雅鬼灵精地说了什么,傅剑玲便迅速抬起头朝他看过来,韦宗泽却如惊弓之鸟一般躲开了,他转身离开教室,旋即光亮视野中跳跃出喧闹的小操场,面前是狭长横亘的走廊,走廊上有很多男生跑来跑去,韦宗泽整个身躯靠到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感到心中冷冷地、沉沉地。
但凡在人多的地方,韦宗泽总会忍不住地去找,也不知是要找什么。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起女生的,最开始他注意的人其实是薛涩琪,因为她是个火辣辣的美女,但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讨厌她的那种性格,随后他又注意到钟秀,一个很温柔的人,或许是太温柔了,像一张白纸。
韦宗泽是个不吝于把自己的兴趣摆放在别人身上的人,男生也好,女生也好,他觉得接触的人越多,越能够帮助他充分理解自己,理解愿望这个东西。诚然他有一颗开放的心灵,偏偏他的行为却是十分孤僻的,他不大受欢迎,并且因为他的这种不受欢迎的特性,他还常常受人欺负,被人看笑话。
在他记得起的众多事情当中,有好的坏的,有奇特的有无聊的,偏偏没有一个确切的起始点,是关于他如何注意到傅剑玲的。当他开始注意的时候,这种注意力就已经变成他的一部分了,仿佛这一部分是唯一能够回应他、温暖他的一部分,当他年少纯情的时候,他还十分地相信这种感情,并且怎么也不会做出那样的料想——有一天他会跟她在一起,拥抱她,爱慕她,同时又像个凉薄的芒刺那样深深刺伤她。
其实傅剑玲也是个温柔的人,只不过她的温柔含有冰气。她似乎很在乎你,又似乎在乎所有的人,当他回神,发现她仍然会很多有独来独往的时候,她和他是相反的,韦宗泽想。
在韦宗泽的梦中,葛离的形象和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梦中的葛离十分高大粗野,和现在的魁梧洒脱大相径庭,葛离剃了一头青皮,在校园里横行霸道,葛离经常以欺压挑衅他为乐,在上课前,很多人围观,但韦宗泽总能在乱哄哄中看到傅剑玲的脸,有时她蹙起眉头,仿佛在说,葛离太过分了,有时她又面无表情,仿佛在说,韦宗泽太犟了,又没用,又犟。
韦宗泽的梦是混淆的,时而是他远远地望着她,时而是他紧紧地抱着她的,韦宗泽还梦见熟睡的傅剑玲,她的面容平静,仿佛正梦见飘雪,而他轻轻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捋一捋她的秀发,抚摸一下她的额头,可她却幽然转醒,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不言也不语。
韦宗泽早上醒来的时候,心情十分微妙,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忘记关掉的床头灯。没喝完的红酒里溺死了一只小小飞虫,也许是醉死的,韦宗泽把酒倒在阳台的盆栽里。韦宗泽想到傅剑玲昨晚说的话,自己却不再像昨晚那样生气。他到浴室沐浴洗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套的西装穿上,配着月白色的衬衫,打好深紫色的领带——
“你穿西装的样子很英俊。”以前她这么说过,“昨天傍晚你打赤膊在阳台上给落日写生装作艺术人士,今天早上你却穿着西装革履出门装作行业精英,真像。”他问:“像什么?”她说:“像两个人。”
韦宗泽常常捏一捏她的脸,然后大力搂住她的肩,两个人一起走。而现在他竟连她的一片衣襟也碰不到了,那难以逾越的距离,冷冰冰的眼神,当她真人就在面前,却怎么也碰触不到的时候,苦涩感觉中微微荡漾起血腥的兴奋。韦宗泽想,偶尔他也会有种错觉,自己化身成虎,将她一口吞下肚去。
韦宗泽清晨去上班,葛离已经开车到楼下接他,为了工作方便,他把房子买在沿江大道上,价格不菲,但作为他决定永久居住的地方,他十分满意房子的地理位置和建筑环境。韦宗泽一直建议葛离也找个地方定居下来,但葛离却一笑而过。
有时候,葛离的心思也是难懂的。
“你还生气吗?”葛离一边开车一边问,韦宗泽坐在后面正考虑公司里的事情,忽然被葛离一问,他好笑道:“不气啊,我说你还真关心我的事啊。”话毕一顿,又补充道:“或者说,你还真关心傅剑玲的事。”葛离倒不尴尬,回道:“我怎么会不关心她呢,我对她是多么好奇啊。”韦宗泽笑:“你会想跟她上床么。”葛离把方向盘一打,车便转了个大弯,葛离淡淡地说:“怎么会,不是那种好奇。”
韦宗泽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