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往事第7部分阅读
道:“对许为静你倒是一直兴致勃勃的。什么原因呢?”葛离说:“不就像你一样,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她这个人,可每一个人都那么像她,久而久之,你怎么忘啊。”
韦宗泽说:“你曾经觉得她就像你自己一样吗?”
葛离说:“曾经觉得,可是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
韦宗泽笑了笑:“是吗?”
葛离从后视镜看到韦宗泽的表情,遂反问道:“那你呢?曾经觉得傅剑玲就像你自己一样吗?”
韦宗泽眯眼瞧着车窗外,细雨蒙蒙,有风吹过,“很早以前就不那么觉得了。”
他们一路开到公司,当韦宗泽和葛离从电梯里走出来,门口办公室里刚到的员工都停下步来向他问候,他露出标准的工作式微笑。
韦氏是个集团企业,主营两大行业,食品和建材,此外还在小范围投资房地产和广告等。掌舵的老佛爷是韦宗泽的爷爷韦天铭,已经去世一年多,膝下两男一女,分别是韦宗泽的父亲韦少卿,叔叔韦少庭,小姑韦如韵,发展至第三代,也即是韦家大势的缩略图,父亲不仁,儿子争锋。
韦宗泽如今帮着二哥韦宗镇发展房地产,借以争位上游,而韦家关键的食品业则掌握在大哥韦宗耀的手里,叔叔的独生子韦宗仁能力又很强,手里握死了全部建材业。本来这两边的人骨子里决计是不合的,每一谈钱必然擦枪走火。可到了现下,宗镇和宗仁都想下大力气去搞房地产,韦氏本来在这一方面就比较落后,想要赶上来,若没家族力量,轻易是不能下叉的。
从理想的角度来说,韦宗泽即不支持哥哥韦宗镇,也不支持表兄韦宗仁,他打从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自己是韦家的种子,要在韦氏的土壤中发芽,他有他的心乡。
韦宗泽坐在会议室同宗镇开电话会议,问到他超市的情况如何,这家超市是宗镇和宗仁一起投资的,算是和平相处的信号,也是投资江城房产的前哨。韦宗泽传真了几分进度文件过去,宗镇还算满意,说,本来还担心放虎归山,现在看看,你已经乖顺多了,也知道什么是现实了。
韦宗泽好笑:“大哥几时也开始说这么教条的话。”
韦宗镇却道:“我年纪大了,很正常。倒是我知道你回去以后,还在追求以前那小丫头。”
韦宗泽心里不爽,却不吭声,韦宗镇便说:“你也别气,我毕竟是关心你,早前爷爷给你做媒的那个李家姑娘,过几天也要去那边了,她要去做展馆,一准要找你‘叙旧’,你可别做得太难看。反正我听说那个丫头也不理你,你索性潇洒点,别钻牛角尖吧。”
韦宗泽冷笑一声,嘴上道:“是,我知道了,二哥。”
挂了电话,转头问葛离,“李玲如要来,你知道不?”
葛离说:“听到风声,没确定。”
韦宗泽:“我算怕了她,是不是我走进男厕所,她才能不跟来?”
葛离:“她也算痴情了。”
韦宗泽忍不住头痛:“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葛离好笑道:“是啊,是啊,你心里肯定在说,为什么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我又不爱她。”
韦宗泽瞪去一眼,葛离遂放下一叠文件,“看看吧,历洋发过来的营养品部分城市试销报告。”他抽出其中红色抬头的一份,“宗镇手里的报告和历洋发来的有点不一样,关键是安全性问题有点儿出入。”
韦宗泽仔细比对,习惯性皱起眉头,考虑片刻道,“你让历洋发一份匿名文件给我爸爸,让爸爸去说吧。”
葛离点点头:“历洋现在也难做了。”
韦宗泽叹口气:“我心里有数。”
韦宗泽早上办完事,下午就去见了几个供货商,桌面上谈得自然是好,信誓旦旦表示支持。晚上他们便要招待他去玩一下,拉拉扯扯地倒是江城民风,韦宗泽同葛离便去了。半路却接到姐姐韦开娴的电话,非要他陪着去看江边的花灯展和民俗表演。
一般的小姐可不得喜欢这些东西,姐姐偏是倒过来的,她总以为在她不了解的地方,有个人在等她。
反正他也不喜那些无聊的夜生活,便打道姐姐的住处,她住以前住过的老宅里待嫁,那已是不久之后的事了。韦宗泽接到她以后,见她打扮得十分精致,不禁有些迟疑,“只是去看看花灯,你打扮得是不是太仔细了。”他说。
韦开娴鬼马地楸了一下韦宗泽的鼻子,“你好大胆子,都管到姐姐的穿着打扮上来了。”
两人遂坐进车里,韦宗泽还是隐忍不住,低声警告:“姐姐,你别在快要结婚的当口上又跟什么人好了,偷偷出去约会。”
韦开娴笑了笑,却不害臊:“约会又不妨碍我结婚,只是普通朋友玩玩而已。”
韦宗泽摇摇头,“我不反对你玩,可是你一回来就这样,被二哥知道了怎么办。”
韦开娴闻言,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几回,便道:“宗镇真把自己当成爷爷了,什么事都管,情情爱爱的事也管。我呸,去他妈的。”
韦宗泽笑出来,说:“是啊,去他妈的。”
韦开娴靠在他身旁,手伸到半开的窗前搁着,烟头灰便随风一蔟一簇地飞走。她忽然温柔起来,问道:“小玲最近怎样?还是不理你吗。”韦宗泽不作声,韦开娴低笑:“不如姐姐帮你。”韦宗泽便不高兴地朝一边挪开些:“这不关你的事。”
韦开娴不快地哼了声,不一会儿,到了江滩口,天上已经飘着许多孔明灯,红团浮动。韦开娴要下车,回头对韦宗泽说:“我去见朋友。”
韦宗泽十分不愉快,问:“到底是什么人?”
韦开娴却作个嘘声的动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想爱谁就爱谁。”
韦宗泽只好松手,让葛离停车,待韦开娴走远些了,才对葛离说:“你跟去瞧瞧,普通人就算了,随她去,三分钟热度而已。”
葛离苦笑,摸摸脑勺埋怨道:“哎,又让我干这个活。”
韦宗泽瞪着他:“你去不去!”
葛离说:“去,去,我去,你自己转转吧。手机拿好咯,咱干特务的,联络很重要。”
韦宗泽踹上一脚:“快去。”
这回的花灯展较往年热闹许多,江滩这会儿人气旺盛,韦宗泽也跟着人潮步行,各式花灯小摊在江水边排成一条街,还有些游人手里提着刚买下来的,四处晃荡,远看像浮游的萤火。韦宗泽挤在人群里,很快就厌烦了。他想挤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被推动着,一直往前。
一会儿,被人重重拍到肩膀,韦宗泽转过身来,就见薛涩琪笑嘻嘻站在面前。
“想不到你这种人也会来逛这个。”薛涩琪说,然后提起手里的孔明灯,“我要过去放灯了,剑玲也在,你想不想过去?”
韦宗泽低头瞧着她,笑道:“哟,你不是讨厌我吗?什么时候开始理解我了。”
薛涩琪嘿嘿地笑,“你去不去,不去拉倒。”说完径直地往江边那头钻,很快就和他隔了几个人,韦宗泽索性跟上去,一边挤一边低声说:“我是碰巧过来的。”
薛涩琪百无聊赖,不耐烦道:“知道知道。”遂领着他到约好的地点,入夜的江水郁郁发黑,加之月亮清辉高远,这处光景便僻静多了,只有人捧着灯来,或点燃了令它飞上天空,或搁在圆盘里随波逐流去。因放灯时都要许愿的,便安静得很,就听到江水哗哗然急语。
韦宗泽看到傅剑玲正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向旁边的男士借打火机,那男的首先看了看她的脸,发觉她面容清秀,便乐不及从口袋掏出打火机。
韦宗泽大步过去,横在其中,顺手取走她手中的灯,就像以往取走她的信任那样,随随便便地。
“我来帮你点。”他说,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傅剑玲倒没生气,向别人好言致歉过,便跟他一起走到水边,就和他梦中一样,她的眼神冷冰冰的,不言也不语。
韦宗泽叹口气,遂把打火机递给她,“你来点吧,我帮你拿着。”
傅剑玲眉目低垂,接过打火机,从下方伸手进灯笼中,点燃火蕊。红色的灯罩令光芒格外艳丽,傅剑玲抬眼见到被照亮的韦宗泽的脸。他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她也是一张被照亮的脸。
相顾无言,片刻,手中的孔明灯却摇摇摆摆攀风而走了。
有很多心情,埋伏在相遇的时刻,若不相遇,那心情便不会蠢蠢欲动。韦宗泽想,他们的爱,就像傅剑玲梦中的飘雪,也像他们手中飞走的明灯,等待它飘落或坠落的过程中,心会感到涩痒难忍。
傅剑玲总是在做勇敢的事情,但她总是说:我是悲观主义者。
第十六章
韦宗泽难过地看着孔明灯游走黑空,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从她脸上迅速消失,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却不能从那么短暂的目光中分辨出她的感情。没有一个楔机让他们真正地重遇,从绵延难忘的旧时光中醒来。或许正像姐姐说的,若不快些醒来,就要死在那儿了。
不过,他倒没有想到薛涩琪这天的一反常态,给他穿针引线,只是一个恶作剧般的掩护罢了。所以当薛涩琪回过神看着他们两两相望,共起明灯,心中火苗一下子扑到油田里去。她如法炮制让傅剑玲帮她提好灯,自己掏出打火机也点燃了,灯却迟迟不肯飘忽起来,薛涩琪生气地说:“这灯也挑人啊,怎么越坏的人灯就飞得越快。”
韦宗泽知道她在骂自己,便好笑道:“那不是剑玲的灯么?”薛涩琪尴尬道:“反正用的是你的火。恶火。”
韦宗泽指着薛涩琪问傅剑玲:“她这辈子是不是都这样,改不了了?”
傅剑玲道:“改不了了,所以你还是少惹她为妙。”韦宗泽摇头感叹:“明明都这么大人了,没几年就得结婚生孩子,却还像个捣蛋鬼。依我看,娶你的人都得当你爸了。”
韦宗泽一句玩笑话,却戳中涩琪的死|岤,她竟把手一松,灯还来不及飞走便坠落在水中,烧了一会儿后,听到呲呲两声,火就灭了。薛涩琪瞪着韦宗泽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瞧不起我?打以前你就瞧不起我。”
韦宗泽伸手把残灯捞起,扔在一小堆垃圾上,正巧江面开来两艘游轮,他看了好一会,感觉夜风轻呼呼地吹着,心情豁然开朗,便找一块空地方坐下来,也不心疼他那套干净的衣服,抬头说:“喂,不如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说说话。也许,我们一直也没有在一个很放松的时刻说过话。”一边说,一边拿手拍拍旁边的空位置以示邀请。
傅剑玲略有诧异,“你转性了吗?昨天还生那么大气,今天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说着便坐过去。薛涩琪犹豫了一下,比较担心地上太脏,但还是坐下来,低声道:“韦宗泽你还没回我话呢。”
韦宗泽说:“有什么好回答你的,我从来就没瞧不起你啊、看不惯你啊、恨不得你倒霉啊,从小到大这些话都是你自己说的。就比如说小时候吧,我给剑玲写信,你倒拿在手里先看,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那时要不撕了那信就不是我了。这是你先不对,不是我瞧不起你才撕信吧。高中的时候我过生日,请了很多熟人就是没请你们,我不是也没请剑玲吗,可是你就偏偏觉得我针对你排挤你,你说你多自恋?方诚不要你做他女朋友,是因为我说你不合适,你非说是我看不惯你扯你一脚,因为你根本不信他只是跟你玩玩而已。我跟剑玲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你就躲得远远的,远远的,让剑玲不安,好像我一来,就是来害你的、来害她的。你一生起气来,说我玩弄剑玲,还到处说,见人就说,也不考虑剑玲的感受,一直说到我受不了了,警告你,你就一口咬定我恨不得你倒个大霉死去。一直到现在,你都莫名其妙地讨厌我。我没说错吧?但是我在北京的时候,你自己主动跑来找我帮忙,我帮了吧。你找了几次,你心里清楚吧,没忘吧,我有一次不帮你吗?有吗?”
韦宗泽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到薛涩琪目瞪口呆,两只手紧紧掐在一起,嘴唇也紧闭着,韦宗泽看了她一眼,问道:“我为什么帮你知道吗?”薛涩琪说:“知道,因为剑玲。”
“还有呢?”韦宗泽说,“我没把你当朋友?我们以前不是同学?”
傅剑玲在一边听着,提取着其中的讯息,而薛涩琪却沉默着,仿佛在他的质问下难以启齿。韦宗泽用手指了指江面,“小时候,我们是一锅粥,喜欢,暧昧,讨厌,同盟,敌对,站中间,我们结伴打江边走过,船喊了我们就喊,好像很勇敢,其实呢心里头都是小疙瘩,小秘密。对不对?可是薛涩琪,缘分呢?缘分两个字我们从不否认吧,这辈子你能够只为交情两个字给足几个人面子?”韦宗泽说:“是,没错,我这个人很自私,斗争欲很强,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会一辈子喜欢她,可是我失去她的时候,从没回头来看看她的脸,一次,两次,三次……她现在不要我,不理我,咫尺天涯,我没话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可是薛涩琪,你为什么不帮我?从来也不?你永远都希望她跟别人在一起,或许你才是瞧不起我的那个,你总是希望我打回原形,变成被人欺负的小傻子。对不对?”
薛涩琪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少顷也吐不出一个字,一会儿发觉手上有些温润,原来是掉眼泪了,傅剑玲忙伸手搂着她好言安慰,韦宗泽瞧她平日里凶巴巴的,这才说上两句竟然掉眼泪了,反觉得自己怨气太重,便婉转妥协道:“哭什么呀。我又不是骂你,一句半句的都不是骂你啊,你没发现我其实是在求你帮我吗?别哭了吧,哭什么?我又不欺负女的。”
哪知薛涩琪冷不丁一个大脸倾到他眼前,索性张牙舞爪道,“呸呸呸,韦宗泽,你还不欺负女人?除了你那个风流的姐姐,你欺负过剑玲没有?许为静呢?不过她是活该,你干得好。欺负过以前喜欢过你的女孩子没有?你好意思说,流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样的。我帮你?我干嘛要帮你,不用我帮,剑玲她也一次一次自讨苦吃了,结果呢?呸呸呸,反正我话说在这里,我管你今天掏心挖肺的,但是你们和好我就反对,就反对,怎么着吧!”
韦宗泽为了避开她的大脸特写,忍不住往后倾了些,眼神有些复杂,整个人还有点像斗败的公鸡,抬眼瞧傅剑玲,她倒笑得发抖,“我不是跟你说,叫你别惹她吗?”
韦宗泽也跟着笑,没有生气,江面的轮渡好像忽然间都消失了,江水变成十年前那样子,长长的驳船在上面运煤,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然后把手悄悄靠在一起,却装作互不知情。
韦宗泽的心如今饥渴得流泪,在她的面前,每一时,每一刻,他还像以前那样,把手朝她的手上挪去,她却有如心电感应一般忽然冷漠下来,并且毫无避讳地用意料中事的眼神瞧着他的手。有些嘲讽,好像在说,还来这套?
因为这屈辱的感觉,韦宗泽收回了手,撑着头,看轮渡,晚风依然轻轻柔柔,豁然的心情却荡然无存。可是他却感觉到她的气息,和他的一样在晚风中飘漾。韦宗泽握紧了拳头,心里想: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很好,因为心会燃烧。
等到花灯会都散了,傅剑玲和薛涩琪都回家去,韦宗泽回到车里坐着,等姐姐和葛离。葛离先韦开娴一步回来,回来后看到韦宗泽坐在车里发呆,便敲了敲车窗,待他回神,他便自行上车去,坐在驾驶座上,整理好自己。
韦宗泽疲倦地问:“怎么样?什么人?”
葛离说:“我觉得不太合适,是个老男人,看起来就很风流的那种。和开娴姐以前耍过的那些完全不同,怎么说呢?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就很……”
韦宗泽皱眉:“很怎样?”
“很坏。”葛离说:“那个男的不是省油的灯。”
“行了。”韦宗泽好笑:“你没去开口说两句话吧,就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说完看到不远处,韦开娴婀娜的身姿,她正缓缓走来,似乎还很开心。
韦宗泽对葛离道:“只要姐姐有分寸,我不想管她的帐,你记牢了今晚见的人,要是我姐姐结婚的事出了问题,我就要他好看!”
葛离点点头,遂下车去给韦开娴开门,韦开娴一上车便笑呵呵地,说着一堆废话,韦宗泽则心烦不已,忍不住打断她,道:“姐,你别玩过火了,对方到底什么人,要搞得神神秘秘?”韦开娴却盈盈生笑:“咦?你刚才不是让葛离跟着我吗?葛离拿手机偷拍了吧?我觉得好刺激啊。他是什么人你可以自己查啊,查到了姐姐结婚的时候给你红包,查不到姐姐也不会笑你的。其实啊很好查的,来来,姐姐给你一个提示——他是你一个‘熟人’的熟人。”
这个提示她刻意说得一字一顿,韦宗泽却听得头疼,他本不喜欢姐姐这种在不适合的时机阳奉阴违引人注意的习惯,便只挥手作罢道:“算了,我也没兴趣。”话毕人朝窗边靠去。
韦开娴知道他是真心的不耐烦了,便也朝另一边窗上靠着,闭着眼,似梦非梦,突然又遗憾似地吐出一句话:“我不填完我心里的空荡,我就不甘心,死也不甘心。宗泽……”
韦宗泽却装作没有听到,听到的都是夜晚游走的风,虽然轻轻的,但就是很吵。他发现每个人都有这么个能概括一切行径的理由,三个字,不甘心。以前他也曾用这个理由跟傅剑玲说过话,但她回问过他:何苦呢?
一路上,姐弟俩没说一句话,到了老家门口,韦开娴下车,临去时却抚摸了一下韦宗泽的头,好像他是个小孩子。韦宗泽也不拗气,垂着眼说:“你快进去休息吧。”韦开娴就走了。韦宗泽瞧着她落寞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暗区里,直到葛离开车载他离开。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她要怎样才满足。”韦宗泽说。
葛离便道:“开娴姐有很强的破坏欲。但是她一个小女人,除了破坏点情情爱爱的事情,还能破坏什么?”
韦宗泽眼神一飘,蓦然觉得葛离这话说得神准,“你最近时不时开金口了。”他揶揄道:“女人的事,一说一个准。”
葛离无奈,“要笑就笑呗,反正女人都这样,你说你搞不清她吧,她却把什么事都做得很明白,你一看就明白,她是要钱,还是要什么。但是你说你搞清了吧,她忽然转个身又什么都不要了。我就经常琢磨着,会不会只是想要个过程?”
韦宗泽哈哈大笑,笑完颇感同情,拍拍葛离的肩膀道:“我看许为静教会你不少东西。”
葛离也笑,一边开车,一边拿起香烟,“我抽支烟。”
韦宗泽说:“行。”
半夜里,葛离送完韦宗泽,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家,开着韦宗泽的车,转道又去了车站路,把车停在染着多年油渍的路边,然后坐在一家烧烤摊前,老板上给他一碗排骨藕汤,他坐在那往周围瞧了瞧,突然被一双手捂住眼睛,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许为静的温热的胸脯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身体几乎整个压下来,葛离说,你这个放□。男人背是你随便骑的吗?下来。
许为静却垂头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咬完跳到一边:“我又不是没骑过你。”
葛离瞪去一眼,把下巴一昂,“坐下来吧,吃什么自己点。”
许为静也很随便,扯大嗓门喊:“老板,20块的烤肉,筋子脆骨各10块,烤2个凤爪,再给我一碗藕汤。”老板站在烟雾缭绕的烤炉前回道:“好嘞。就这些吧。”葛离便补了一句:“烤点韭菜。”
许为静闻言十分不爽快,竟毫不避忌旁人地问他道:“韭菜臭嘴,你等下还来我家不来了。来就别吃这个。”
葛离眉毛一挑,冷不丁却问:“谁说我要去你家?”
许为静不高兴地皱起眉:“那你约我出来干嘛?”
葛离说:“只是看看你行不行?上次电话里你不是很寂寞吗?”
许为静倒笑起了:“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好好的,你这臭东西爱来不来,别玩这假惺惺的友情。老娘不爱听。”
葛离因想到今天的韦开娴,想到她和许为静在某方面其实十分相似,但现在真人站到眼前,倒不那么认为了。因为许为静是刻薄的,坚强的,并且永不低头的。想到这,他不禁嘲笑起自己,以为自己是情圣呢,没事操心起寂寞来了。
想完拿一手拍拍许为静的肩:“你好样的,你就是一窝狗尾巴,爷我今天累死也要去你家。”
第十七章
转眼盛夏渐浓,整个江城气候十分燥热,韦宗泽的超市建立得十分顺利,正当韦氏两个字通过超市的炒作进入群众眼球时,韦氏的房地产投资便启动了。韦宗泽一边调和二哥和堂哥之间的矛盾,加速他们之间的合作,一边调任了数名北京那边亲信的老员工到江城来,替他转移自己名下的业务。再等到姐姐韦开娴大婚,按照韦家的约定,姐姐名下二分之一的股份也将转移到他的手里。
韦宗泽正在逐渐回到江城,按照他一开始对自己说过的话,回来,并且不再离开。
七月份是相当繁忙的,但韦宗依然忙里偷闲,抽定七月二十四号,跑去参加元禾的论坛酒会。像这种设计论坛本身不过是个噱头,相当程度上只是圈内友好表现,有些朋友恐怕好久没见过面,这会儿倒是能碰上了。若是以往,非特殊原因,韦宗泽是不参加这些酒会的,在北京的时候,就常让历洋代表他,后来,姐姐代表他。但凡有吃的喝的玩的,姐姐都是乐此不疲的,若是再有些狗血的八卦及闺房秘闻之类,怕是更好了。
这次姐姐作为他的伴,也跟他一起来。出门前,姐姐说只是想来看看他在这边结交的人物,顺便,还看看傅剑玲。为此她仔细打扮了一下,及此出席酒会的时候,便相当惊艳。珍珠搭配黑色礼服,手上只戴着未婚夫送的钻表,完美的身段和明明白白欲擒故纵的感觉都让人不禁在背后私语,自是有女人嫉妒的,但更多的是男人的热情赞美和追捧。
而韦宗泽的目光时刻搜寻着傅剑玲的身影。可惜她一直没有出现,只看到薛涩琪和苏兆阳,这让韦宗泽有些失望,苏兆阳看出他的意思,便找机会对他道:“小玲家里那个孩子有点事,她晚点来。晚上的舞会,听小琪说她是没有带舞伴的。”
韦宗泽说:“你看我着急吗?”
苏兆阳说:“我看你挺急的。”
一会儿,苏兆阳的朋友洪明亮也来了,未带舞伴,和苏兆阳打招呼时,也朝韦家姐弟寒暄了一下。待他走后,葛离附耳同韦宗泽说几句,韦宗泽蓦然火大起来,回头拉了姐姐的胳膊说,“走,你回去吧!”
姐姐不急不缓,轻轻拂开他道,“要我走干嘛,舞会还没开始呢!”
韦宗泽压住怒气,靠近了姐姐耳边道:“你别气我,姐姐,你上次约会的那个人就是洪明亮?”
韦开娴婉转一笑,“对啊。他是很成熟风趣的人。”
韦宗泽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他离过婚的,而且还有一个家庭暴力的案子在审?”韦宗泽知道洪明亮此人还是因为和苏兆阳打交道,洪明亮没有固定的事业范畴,但是很会发散投资,一些他看准的人,他总能拿出钱去拉上一把,顺便捞回分成。洪明亮和苏兆阳就是这样的关系,同时也有些知己同酬的味道。
然而韦宗泽是年轻气盛的,如今把姐姐的情人和苏兆阳口中的朋友合二为一,于心自是无法忍耐。
韦宗泽觉得姐姐这次的行为太过分了,可韦开娴见他发怒,心中反而爽快,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绝没有坑害自己弟弟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当周围每一个人都心有所属,只有她是飘忽不定时,她总会乐意看到别人被自己惹火的样子。
韦开娴松开挽着韦宗泽的手,“我只不过是喜欢他的识趣,没别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结婚的。”话毕,遂向洪明亮走去,彼时那人也正旁若无人地看着她。
而这幕闹剧近在咫尺,苏兆阳暗里一边盯着,一边心惊魄乱,不消片刻,他就意识到这状况是怎么发生的,因为倚靠在他怀里的薛涩琪正得意非凡,欣赏这出好戏,玲珑眼瞳绽放着恶意的祝福。
苏兆阳气得发抖,忽地拽住薛涩琪到私人会客室,两下里甩开她的手,薛涩琪不明所以,差点摔到地上。
“你发什么神经!”薛涩琪揉着手说。
苏兆阳一脸憎恶,“你做事有没有谱?是不是你给韦开娴和老洪牵线的?你怎么做得出来?”他真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她。
薛涩琪略略给他震怒的样子吓到,也不想他只是一时臆测,没有什么根据说出的话。薛涩琪随即不甘示弱地说:“这怕什么?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我又没下套给他们钻,他们自己见了面就一拍即合,关我什么事!”
这便算是不打自招。
“你!”苏兆阳气得发抖,不明白她怎么能愚蠢到这个地步。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韦开娴九月就要结婚,家族婚姻当前,你敢给她拉皮条,要是她的婚姻出了问题,你负责?”
薛涩琪被苏兆阳指着脑门骂,顿时热血往上冲,跳起来便回道:“你叫什么叫,我负责就我负责!大不了,我再给她拉个皮条!”
啪!
没有二话,连苏兆阳自己都感到意外,当他清醒的时候,已经一巴掌甩过去了。
是的,其实他和洪明亮一样,是个生气至极的时候,会出手打女人的男人。按照女人的标准,即使只是一巴掌,也是一种家庭暴力。
“你敢打我!”薛涩琪捂着脸,火辣辣的,第一时间,她没有哭,第二时间,她意识到她不能哭。她使劲全力睁大两眼,咄咄问道:“你打我?”
苏兆阳感到自己的手掌像生了肉刺一样的疼,但心生飓风,做出来的事已经覆水难收,他只好转过身,克制道:“对不起,打你是我不对,我也不是有心的。但你做的事实在太离谱了。”
说话间苏兆阳只感觉到背后的薛涩琪红火焰般的气息,她正在他背后的全部空间中燃烧着,苏兆阳忍不住往前移动了些,仿佛能李那滚烫的火焰远一点。
“涩琪。不要怪我,是你太任性了,回到这里以后,你更加目中无人,任性妄为。你做事只凭情绪,不管也不顾后果,你叫我怎么办?我现在,把你留在身边,就像留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我……”
苏兆阳说着说着,说不下去,再说下去,或许薛涩琪就要扑上来和他一起烧成灰烬吧,于是他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算了,我们不说了。”
转过身,空气已经冷至脚底,房间空无一人。
苏兆阳握了握拳,已不打算去寻她回来,少顷,又笑着回到大厅。
其实薛涩琪只是捂着脸跑到洗手间,正好没人,便顾不上妆容尽毁,她使劲泼水到脸上,希望沉淀那烧心的痛苦。苏兆阳总是理性地控制着她,而她翻天覆地从未走出他画下的圆圈——倾心爱他,又像傻瓜一样给他捣乱;快乐的时候相信他的承诺,痛苦的时候刺探他的底线;抚摸他,挑拨他,样样都是他。
怎么快乐却离她越来越远呢?
等薛涩琪冷静下来,抬起头一看,从镜子里看到韦开娴正站在她旁边,她只是进来补妆的,不期而遇到薛涩琪,但她什么也没问。
薛涩琪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手腕上的名表vaceronnstant正熠熠生辉。
她是那么美,那么恶俗,好像正在拼命地堕落。
“开娴姐。”
薛涩琪缓缓地说。
“什么事?”韦开娴补好唇膏,也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怎么了?”
薛涩琪平静道:“老洪是个好人,你不要辜负他。”
韦开娴莞尔:“他看起来不像是需要你关心的类型。你被苏兆阳骂了吗?”
薛涩琪说:“骂了,所以我还真希望你和老洪来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韦开娴捋了捋头发,已打算离开,便回她道:“小姑娘,你应该学会心平气和,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薛涩琪被她这么一说,反而讪笑起来,一边掏纸巾擦干自己的脸,一边又说:“开娴姐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心平气和的女人!”
韦开娴听她话毕,便漫步回到大厅,这时已近黄昏,琳琅灯光闪烁,衣香鬓影的人越来越多。她想,是的,她也不是什么心平气和的女人,如果她也是一根刺,那她要刺的到底是谁呢?
韦开娴站悠然走到洪明亮面前,洪明亮笑了笑,拿一手十分含蓄地握住她的,然后像扮家家酒那样领她走到一边,才忽尔便加重手里的力道,便是一种韦开娴所渴望的,强大的、强迫的力,能使她陡然间□丛生,淹没她全身。
洪明亮说:“只不过是看中我识趣?”
韦开娴极力忍住想要被人爱抚的孽想,低声笑他道:“难不成还看中你不识趣?”
洪明亮便俯身,送唇至她耳珠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还挺认真的。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我有求必应,如果你想来点真的,我大概也会奉陪的,你信不信?”
韦宗泽站在一边和朋友寒暄,心里却窝火这件事,看到苏兆阳过来,他便寒着不说话。由于薛涩琪的原因,苏兆阳自觉理亏,想到韦宗泽未必知道是薛涩琪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便低声说:“你也不要太烦躁,不过是件小事。”
熟悉韦家的人都知道韦开娴一直很依赖也很抬举小弟弟韦宗泽,但是韦开娴糟糕的婚姻生活和男女关系也时不时给韦宗泽带来麻烦。如今拿在她即将再婚的时候,出一档难听的绯闻,难说会不会令到韦开娴自毁前程。又则,对方是像洪明亮这般的男人。
便不难想象韦宗泽的心情了。
韦宗泽问苏兆阳,“那个人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苏兆阳说:“他到处跑,经常你以为他还在的时候,人已经到北京上海了,你以为他在北京上海或者哪里的时候,他还就在这边待着。”
韦宗泽想了想,“你找个机会帮我约他,时间你定。”
苏兆阳迟疑了一下,其实他可不想这两个人见面,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们也都是捏不到一块的类型。假如矛盾扩大了,他便在其中难做。可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答应道:“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跟他说。”
苏兆阳背地里却想,这次老洪出手前也没有考虑一下他的立场,甚至都不让他知道,不够意思啊。
韦宗泽放了苏兆阳去应酬,自己也跟些有过几面之缘或是道听途说的人打交道起来。一会儿葛离独自吃喝得满腹酒肉,突然对韦宗泽道:“你今天最想见的人来了。”
傅剑玲到场时,穿着之前薛涩琪送于的白色小礼服,十分突出,一来就吸引许多眼球,早前说过她是单身的,在元禾又十分有名,便有许多见过没见过的来与她应酬,傅剑玲收了两三张名片,到苏兆阳面前时,说上几句,见苏兆阳欲言又止,便问:“今天不是有涩琪给你作伴吗?人呢?”
苏兆阳脸皮微妙扯动了一下,原想如实告诉傅剑玲,好让她去安慰几句,调和一下。只转念又一想,涩琪她合该吃点苦头想想自己的毛病了,如果再让闺蜜去安慰,无疑火上浇油,她益发会认为自己受到莫大委屈,不如按耐下来,随她一个人去想想。再则,一旁的韦宗泽正心头有火,不如让他和剑玲说上几句,能够转移注意力便更好了。
苏兆阳遂微笑道:“涩琪一会儿就过来,你不如代我招待一下朋友。”
傅剑玲岂不知他言下之意,便尽职尽责,转而去看韦宗泽了。
然而,韦宗泽却端着酒杯站定那处,默然看她的眼神却如此复杂。
傅剑玲才走过去,不料他认真道:“你变了。”
傅剑玲只好扯出来淡淡一笑:“是吗?我自觉还好。”
韦宗泽摇摇头:“你变了。”
其实他们都变了,所以,在重逢的时候自欺欺人是错误的。
傅剑玲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其实她不惧怕韦宗泽在工作上或者社交上影响到她,她惧怕的是他不断挖掘她的记忆。傅剑玲不自觉后退一步,手轻轻放在了胸口,仿佛拒绝外在的一切。
“你变得胆小怕事,变得冷漠无谓,把自己伪装成这样很好吗?很快乐吗?”
是啊,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