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业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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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娘一腔热情,管的却未免有些宽了,这样,定会引起七房和九房的不快,干脆的,他就再烧上一把火,挑得李家八房跟墨坊这边更不愉快,说不得,到时,他还有机会将李金水和贞娘拉到自家墨坊去也说不定呢。

    田本昌打着如意算盘。

    “如此,多谢田公子,我这里也有个提议,田公子不如回去跟令尊说,让令尊拿罗家松场十年的砍伐权来换如何?”贞娘这会儿一点火气也没有,笑咪咪的道。

    田本昌听得这话,那嘴角一阵直抽,罗家松场十年的砍伐权?疯子才换,于是悻悻的笑:“李姑娘说笑了,我不打搅了,告辞。”

    田本昌只当贞娘是开玩笑。

    “田公子自便。”贞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田本昌离开,才冲着一边神色有些复杂的邵管事道:“邵管事,这倒底怎么回事?”

    贞娘指了指还在冒着浓烟的李家墨坊问道。

    “贞姑娘跟我来吧。”邵管事前头引路道。

    两人进了墨坊,刚一进门,就听得一阵喧闹。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让我烧,我非烧了墨坊不可。”说话的正是在撒着泼的九叔婆金氏。一边正身和正言两兄弟正拉着她。

    贞娘脑仁一阵痛,她没想到墨坊的这一场火居然是九叔婆放的,看了看被熏的了黑漆漆的工棚,这真是…

    贞娘不知说什么好了。

    “祖母,这墨坊可烧不得啊。”九房的二堂哥李正言在一边苦口婆心的劝道。

    “凭啥烧不得?你祖父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面,于其让八房那边拿去败,倒不如我一把火烧了干净。”九叔婆嘶吼着道。

    先是家里老头的死,再就是自家老头尸骨未寒,墨坊居然出人预料的落到了八房的手里,金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自家老头跟老八可是斗了一辈子,连景东那腿也是被八房给祸害的,九房和八房势不两立。

    既然九房拿不到墨坊,八房也别想得,一把火烧了干净。金氏不管不顾了。

    贞娘拍了拍额头,明白了,还是因为七祖母将墨坊传给自己的事情上。

    “九叔婆,你不能这样。不错,它是有着九叔公一辈子的心血,可是它更凝聚了所有李氏子弟的心血,别的不说,景全大伯,景国二伯,景棋三叔,正气大堂哥,他们的命都在这里面,还有我家景奎大伯,更有九叔公的命,还有景东叔的腿,如此这些,是您一把火能烧的吗?”贞娘忍不住上前道。

    “哼,我现在烧了不过是天灾,可等你把墨坊败掉了,那李氏就活活让人看笑话了,还是烧掉的好。”九叔婆不屑的看着贞娘。

    “好。”贞娘深吸一口气,先看了一眼九叔婆,随后转过脸看着众人道:“贞娘得七祖母看重,得以继承墨坊,只是自昨夜至今,贞娘的心从没有一刻平静过,战战兢兢这就是贞娘的心情,贞娘怕担不起那责任!可今天,九叔婆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那在贞娘看来,事情再坏也坏不到一把火灰飞的地步,如此,贞娘又怕得什么?”

    说到这里,贞娘停了一下,再一字一顿的道:“既如此,这个墨坊我李贞娘接下了!!”

    第五十二章李天佑

    徽州墨业继上次田家取得贡墨权后再一次爆出大八卦——李老夫人中风,将李家八房的李贞娘订为李氏墨坊的继承人。

    墨坊业出现了最年轻的坊主,十五岁的李贞娘。

    而李氏墨业何去何从便是有心人眼中最关注的事情了。

    “爹,我出去一趟,找机会再跟李氏墨业那几个老师傅谈谈,我相信这个时候,李氏墨坊的人必然人心慌慌,咱们趁这个机会把那几个老师傅拉过来。没了这些人,李氏墨业以后就不足为虑了。”

    田府,田本昌冲着田老爷道。

    “那几个师傅可都是李氏墨坊的老人了,他们在李氏待了起码都是十年以上,很难拉过来。”田槐安皱着眉头道。

    “不然,其实孩儿前段时间就跟他们接触过,自李九爷故去后,李氏墨业的许多问题就爆露了出来,当时,那些个老师傅心就不定了。如今,李老夫人又出事,还把墨坊传给了李贞娘,我看那几个老家伙要坐不住了,虽然他们都是李氏墨坊的老人,但正是因为老人,他们已经没有雄心壮志了,只想着在李氏墨业平顺的干到老,如果李氏墨业平稳的话,那他们是拉不走的。可现在的情形是,李氏墨业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还真不好说,这种情况下,只要我们给出足够的报酬,孩儿相信,拉过来不难。”田本昌道。

    “好,既然你打点了主意,那你试试。”田槐安点点头。

    田本昌也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

    趁你病,要你命,这回田家向李家征松材,算是跟李家把路走绝了。两家绝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所以,对李家,就要下死手。

    只是李家墨坊那个秦大师傅,这位要想挖过来却是有些难度,可他要是挖不过来,李家就伤不了根。

    不过是人都有弱点,秦师傅一双子女似乎过的不太顺,他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

    清晨,李贞娘早早起床。她今天未穿裙子,而是上身着淡粉短衫,下身着深色花枝裤边的长裤。外套青色比甲,头上梳着个髻,髻边别了两片银片贴,这一身打扮,简单清爽。虽然青色比甲显的有些老气,可她如今要去墨坊,自不能如平日般小丫头装扮。

    如今这一身装扮倒是适宜。

    赵氏和郑氏也围着她仔细的打量,便是鬓边的一丝乱发也被赵氏理的平平整整。

    “行了,去吧,大胆的行事。咱们八房不能叫人小瞧了。”整理完,赵氏才点点头道。

    “娘,你放心。准保不丢你面子。”贞娘微微打趣了一下,逗自己老娘开心。然后又整了整衣裳,转身冲着屋里老爹的灵牌鞠了个躬。

    虽说大家心里都存个万一的心思,万一李景福还活着。因此,丧葬什么的便没有提及。但其实大家心里也是明白的,一个商队。大家都死了,李景福又能例外到哪里去,所以,还是刻了块灵牌,多少上点香火。

    鞠了躬,上完香,贞娘走出屋子。便见到爷爷不知何时就站在院子中间,见到贞娘出来,李老掌柜的上下打量一翻,然后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爷爷虽然不能去墨坊为你撑腰,可你记住,爷爷永远在你的身后。”

    这是李老掌柜叮嘱贞娘的话。

    “爷爷,贞娘晓得。”贞娘重重点头。然后打开院门,出了院子。

    正是春雨绵绵的季节,昨夜一夜的雨,地面上全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水洼子,而早上雨虽然停了,但晨雾加上湿气,空气中好似叫雨丝给浸透了似的,水蒙蒙的。

    只一会儿,贞娘的额上的留海就有些湿意。

    贞娘走的很慢,她借着走路清理思绪。脚上的一双木底鞋,扣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扣扣扣’的响声,一路行走,颇有韵致。

    “贞娘,这是去墨坊吧?”路过老虎灶的时候,水伯就站在门边,冲着贞娘打招呼,此时,打热水的人已经打完了,只有三三两两吃早点的路人在水伯的小摊前坐着,边吃边聊。

    贞娘隐隐约约的还能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关于李墨的事情。

    “嗯。”贞娘冲着水伯淡笑着点点头。

    “来,我早上打的李子,拿两个尝尝,这李子虽然入嘴有些酸,但吃过后却很甜。”水伯这时抓了一把李子塞进贞娘的手里。

    “谢谢水伯。”别人的好心,贞娘从不推拒,顺手拿起一个李子塞进嘴里,一咬,果然酸的很,皱巴着小脸,然后冲着水伯挥挥手道别。

    水伯看着贞娘瘦条的身形:“这丫头,不容易啊,听说景福出事了,如今又是这么一个大担子,难喽,不过这丫头也是个不服输的。”水伯唠叨着。

    贞娘边走边嚼着李子,果然酸过之后还挺甜。

    不一会儿便到了四宝街,路过墨轩的时候,贞娘并没有进去,墨轩那边,她一时也顾不上,九叔公出事后,便是由九房的二掌哥正言同邵管家的女婿郑管事共同负责。

    墨坊诸事烦多,墨轩这边她就不太插手。想着以前,墨轩这边有九叔公管着,七祖母也是不插手的。

    不一会儿,就到了墨坊门口,贞娘并没有马上进入墨坊,而是从另外一边进入了李宅。

    “大伯娘,二伯娘,三婶,早上好。”贞娘跟着门房见来,见到陈氏等人正在吃早饭,便行礼打着招呼。

    “是贞娘来了?去了墨坊那边了吗?”陈氏问道。

    “墨坊那边还没去,我想先来看看七祖母。”贞娘冲着两人行礼道。

    “好,是个有孝心的,青萍,你带贞娘过去。”陈氏冲着一边的儿媳妇孙氏道。

    “祖母,我也要去看老祖宗。”这时,九岁的小天佑跑了过来,冲着陈氏道。

    “好。让你娘也带着你一起去。”陈氏揉了揉小天佑的脑袋道。

    李氏七房,一门孤寡,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个小人儿,家里人都着紧的很。

    随后孙氏便牵着小天佑,陪着贞娘进了后院的一个佛堂,佛堂边上有一个小间,就是七老夫人静养之处。

    “也不知是不是做样子给人看的。”一边田氏看着贞娘离去的背影撇着嘴道。

    “三弟妹,贞娘的性子咱们谁不晓得?既然婆婆认定了她,那咱们就该相信她,少些猜忌。大家才能和乐,这些年还不明白吗?这种话我以后不想听到。”陈氏道,如今李老夫人昏迷。陈氏便是李家七房的当家人了。有些话该敲打的必须敲打。

    “是,大嫂。”田氏一脸悻悻的应声。

    家里没了男人,女人倒没了太多争斗的心思,大多时候都能相安无事。

    贞娘此时站在七祖母的床前,七祖母依然是人事不知的躺在床上。嘴眼歪斜着,样子有些可怖,不过在场的都是至亲之人,眼中只有悲伤,没有害怕。

    “七祖母,贞娘会努力。”贞娘冲着床上的七祖母道。贞娘之所以过来。倒不是什么表孝心,而是为了鼓劲。七祖母对她的看重,无疑就是她的动力。

    “老祖宗。天佑也会努力。”一边小天佑学着贞娘道。贞娘微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天佑却是棚着一张脸转转向一边,好一会儿又转过来,看着贞娘愤愤的低声道:“他们说,你抢了我家的墨坊。”

    小天佑的声音带着稚气的责问。

    贞娘愣了一些,然后嘴角翘起:“他们说?是谁说呢?那你自己怎么看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是我太小了。老祖宗不放心我,等我长大后我会拿回来的。”小天佑抿着唇道。

    “那你也得有本事,要是个没本事的你可拿不走。再说了,你这身子骨太弱了,要想长本事,没个好身体可不行。”贞娘道。

    小天佑跟自家三弟喜哥儿一般大小,只可惜,许是太过娇养,身子骨太弱了,太过文气,对于一个的制墨人来说,这个可不行,制墨也是力气活。

    贞娘说着,转身离开,墨坊那边还是千头万绪啊。

    “怎么样才能有个好身体?”看着贞娘的背影,小天佑急急的道。

    “每天早上,鸡鸣起床,绕着东仓跑个三圈。”贞娘道。

    东仓是李氏墨坊堆放松材的仓库,一圈的话,得有个二百多米吧,三圈就是六七百米,够这小家伙喝一壶的了。但相信,只要小家伙能坚持下来,好处是显尔易见的。

    “好,我一定会做到的。”小天佑握紧拳头发誓。

    “那我就拭目以待。”贞娘应了声,人便走远了。

    李氏墨坊的工房里,今天显得尤其压抑。昨夜一场火,今天墨坊各工棚都停工了,工人们都在整理和洗刷着黑漆漆桌椅和墙壁。

    几大工房的师傅全聚在一起,互相试探着几句,然后想着心思。贞娘到的时候,几个大师傅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贞娘打招呼。

    贞娘不管从年纪还是资历,那都被这些师傅甩几条街去,自不会让他们先跟自己打招呼,而是一进门,就先一步冲着几位师傅问好。

    几位师傅这才松了口气,也回声好。

    “邵管事,秦师傅,明天就是田家给的三天期限了,关于田家征松材一事,咱们也得拿个主意,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同意的话,是要钱还是让田家拿材料抵,这点咱们都得先统一一下。”贞娘客客气气的冲着邵管事和秦师傅道。

    “田家征松材之事,我想贞姑娘心里有数,倒算不得太急,反倒是眼前一事颇为头痛。”这时,邵管家起身道。

    松材一事事关九爷,今天,李景东还没来上工,这事如今算起来已是八房和九房的事情了,邵管事是不会插手的。

    再说前天夜里墨坊起火之时,贞娘同田公子的对话邵管事是听到的,心里已经大约明白这贞姑娘的决定,松材肯定是要被征的,接下来只不过是讨价还价的事情,反倒不急。

    “哦?什么事?”贞娘问。

    “你看看这些。”邵管事拿出一叠子信来。

    贞娘接过,打开一看,全是辞职信。

    第五十三章罗纹石

    “邵伯,这些信该如何处置?”看完信,贞娘问邵管事道。

    “怎么处置自然听贞姑娘的,最好是能留下,这些师傅都是有着好技术的。”邵管家斟酌了一下道。

    “那怎么才能留下?这里面有好些都是抱怨咱们家的工钱低的,有的甚至拿田家新开出的工资做比较。难道要给他们加工钱?”贞娘沉思着又问。

    “这就端看贞姑娘的意思了,不过,按徽州墨业的水平来说,他们的工钱已经不低了,当然,最重的要是,账房上没什么钱了,再高的工钱也付不起了。”邵管家脸色有些沉重的道。

    一场松瘟,使得徽州墨业都处于艰难境地,李家又是多事之秋,自然更不例外了。

    “既如此,那要怎么做?还请邵伯教导一二,贞娘今日离家时,爷爷曾吩咐过,贞娘初涉墨道,本着学习的态度,坊中事情还是要请邵管事和景东叔做主的。”

    贞娘姿态放的很低的道。而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她不认为自己刚一入行,就能掌握全局,边学边做才是她应有的态度。

    邵管事听着贞娘的话,第一次用心打量着贞娘,还是那个日日在四宝街口卖墨的姑娘,只不过今天打扮的更稳重了些。

    再看她此时的神情,墨工师傅一起辞职,这等大事,要叫一般的人遇上了,怕是要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了。

    别的且不说,这些辞职信他也看过,不但有对工钱不满,还有直接表达出对贞姑娘一个女人掌柜墨坊不满的。可观如今贞姑娘的神情,倒是淡定平静,请教之话听得出诚心但却无卑下之气。

    值此这一份处事态度就颇得邵管事的欣赏,踏实。沉稳,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子来说,殊不容易,老夫人看人总是有她独到之处。

    想到这里,邵管事倒是渐收起了原先的不平,毕竟他为墨坊工作了一辈子,这墨坊可以说是他一生心血,不忿贞娘掌柜是一回事,但他同样不希望墨坊出事。

    更何况此时,贞娘诚心的态度倒是让她心里舒服了不少,虽然心中或许仍有些不甘。但那只是私下的不甘,不至于影响的墨坊的事情上。

    于是道:“那要不,我舍下这张老脸再跟他们说说。只是这人心总是不足的,有着田家的工钱对比,这些师傅的心就不宁了,再加上李墨如今混乱的情形,这些师傅怕是本身就有了求去之心。”

    贞娘想了一下。摇摇头:“邵伯你跟师傅们太熟了,有些话怕是不好说,这样吧,你把大家叫来,还有坊里的墨工都一起招集起来,我说上几句。最终是去是留那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贞娘心里明白,邵管事的虽然有些私心。但他一辈子为着墨坊,却不是那等不顾墨坊之人,否则七祖母也不会那么看重他。所以,若是邵管事的话有用的话,那么这些辞职信就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贞姑娘。坊里的工人都是些粗鲁的汉子,你一个姑娘家……要不。有什么话贞姑娘跟我说,由我跟大家说。”邵管事皱着眉头道,他这倒不是看不起贞娘,而是怕到时群起而哄,反而让贞娘下不来台,所以才有些提议。

    贞娘摇摇头:“没事,我就说几句话,表达一下我的态度,决定的事情还要等到下午再说,不会有什么的。”

    “那好吧,就招齐在东仓怎么样?”,听贞娘这般说,邵管事在也不在多说。

    “好的。”贞娘点点头。

    于是,邵管事去招齐人去了。

    不一会儿,大家便招齐了,贞娘站在东仓的石阶上,她的脚边放着一只铜盆,盆边放着一盏油灯。

    “大家好,贞娘得老夫人看重,接手墨坊,此时心情是诚惶诚恐的,不过贞娘亦不能让老夫人失望,必竭尽全力经营墨坊,当然这一点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不过,人各有志,在场的人,有些人不信任贞娘,亦有些人另有他求,于是,今天我便收到了这些辞职信……”

    贞妨说到辞职信的时候,便扬了扬手里的信继续道:“说实话贞娘很难过,但亦不能阻了大家的前程,不过有些话不吐不快。如果是不信任贞娘,那为什么不多给贞娘几天的时间呢,坐其言,观其行,总要看看再说吧。至于另有所求的……”

    说到这里,贞娘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众人一眼,才又继续道:“虽然有些墨坊开出了高工钱,可我想大家还是要深思一下,这些墨坊开出的高工钱是不是能真实兑现,这是其一。其二,大家都冲着高工钱去,却要想想,那家墨坊是不是都能容得下大家?如今可是松瘟之时,若是那家墨坊容不下了,那又何去何从?”,几个问题一抛,原先有些吵杂的现场就沉寂了不少,一些墨工一脸沉思,当然亦也有一脸不屑的。

    但不管如何,贞娘的话大家听进去了。

    “好了,话就是这些话,大家不防再仔细想想,若是想清楚了,还是要离开,那再来找我辞职就是,到时,我就在墨坊门口,摆一张桌子,要走的人,一杯水酒一个红包,好聚好散。要留的人,贞娘没有别的只有一个鞠躬,以后大家同甘共苦,总之有贞娘一口吃的,必少不了大家的。”

    贞娘说完,就把手上的那一叠辞职信丢在脚边的铜盆里,然后用油灯点着,将所有的辞职信烧了个干净。

    “这些我就烧了,如果大家想清楚还是要辞职,那再写一份也不算什么,咱们墨坊不缺墨和纸。”贞娘又打趣了一句。

    底下一干众人也都悻笑了起来。

    不过,邵管事同秦师傅两个却是相视一眼,这丫头这一手漂亮啊,这一手既表现了墨坊的诚意,同时又表现的不卑不亢,要走的人却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而此时,几个打算要走的师傅那脸上表情就有些让人回味了。

    随后众人散去。俱是沉思的表情,显然是要好好想想。

    “邵伯,秦师傅,墨坊里就拜托你们盯着,我出去一趟。”贞娘这时又冲着邵管事和秦师傅道。

    “嗯,有事你尽管去吧。”邵管家和秦师傅点点头。

    贞娘出了墨坊,她自然是要去见景东叔。

    景东叔自前天晚上她答应接下墨坊后,便请假在家里,说是要照顾九叔婆,但贞娘明白。经过九叔婆那一场火,景东叔怕是不好再跟自己争,但他亦不甘心听自己的。因此,怕是有另起炉灶之心了。

    只是如今的墨坊却离不开景东叔。所以贞娘要努力一把。

    踩着木鞋底,贞娘又一路‘扣扣扣’的到了景东叔家。

    “婶子,我九叔婆身子骨好些了吗?”贞娘进了门,把顺路买的几提点心还有梨膏糖递给黄氏。

    “好多了。昨天你叔的姨家来人了,跟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老夫人心里宽解了不少,昨晚吃了一碗饭呢。睡了一个好觉,一早上精神倒不错的。”黄氏微笑的道。

    “那就好。”贞娘应和着,随后黄氏进了内屋。先求见金氏,这晚辈上门,拜见长辈是少不掉的。

    “不见。”九叔婆倒是干爽的很。直接两个字打发了贞娘。

    “贞娘别在意,这段时间家里发生许多事情,你叔婆心里难受。”黄氏道。

    “没事,婶子,我理解。”贞娘点点头。说实话,既便是九叔婆对自己有偏见。既便九叔婆做出烧墨坊这等事情。贞娘却是能理解她的。

    毕竟九叔公是为墨坊而死,再加上九叔婆这般年纪,难免执拗钻牛角尖,做出一个过激的事情不奇怪,前几天,她还听知家奶奶说过,当年景奎大伯过世,奶奶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墨坊,想着的是,若是没有墨坊,景奎大伯便不会死。

    这种形为是一种负面情绪的发泄。

    “我景东叔呢?”贞娘这才又问。

    “在后院里,陪他姨家兄弟在说话,我带你过去。”小黄氏道。

    贞娘随着小黄氏进了后院,入目的是一株老石榴树,石榴树下几张石凳子。景东叔就陪着一个身着蓝布轻袍的中年人在那里说话,手里还捧着几块石头在看。

    不用说了,这位穿蓝布轻袍的中年人应该就是景东叔的姨表兄弟,姓蒋,叫蒋来运。

    “顶级的婺源泥浆石,瞧这细罗纹,不慢不枝的,就这一块石头,没有一丝毫的筋。看这长度,八寸为宝,七寸为珍,这一块雕出来,不说八寸,七寸总有吧,那绝对会是珍品。表兄,别犹豫了,咱们一起把这批石头吃下。”蒋来运一脸兴奋的道。

    李景东沉吟着。

    “相公,贞娘来看你了。”黄氏这时招呼道。

    李景东才抬起头,看了看贞娘一眼,没接话,又继续看他手上的石头去了,神情很冷淡。

    黄氏有些歉意的看了看贞娘,心里些叹气,虽然家里婆婆和相公对八房的人不待见,但黄氏心里却是感激着八房。

    别的不说,就正身那孩子,以前不懂事,就迷着修道炼丹的,如今虽然不归家,但跟着八房的正良却是在做着正经的生意。前些日子还偷偷的塞给她不少钱,一个长歪的孩子硬是被八房给扭了过来。

    所以,黄氏心里如何能不感激。

    “婶儿,你忙去吧,我留下来给叔他们续茶水。”贞娘冲着黄氏道。

    “嗯。”黄氏鼓励的看了贞娘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身离开了。

    贞娘也不在乎景东叔冷淡,拿起一边小火炉上的茶水,给两人的茶杯里续满,那眼睛却盯着景东叔手里的石头看。

    看着,贞娘不由的就微皱了眉头,又干脆的蹲了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块石头,这石头刚才蒋叔说是顶级婺源的泥浆石。贞娘看着却不尽然,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祁门的细罗纹石。

    宋人曹继善在《瓣歙石说》上,对婺源的泥浆罗纹石和祁门的细罗纹石做过详尽的分析,虽然祁门的罗纹石跟婺源的罗纹石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但祁门的罗纹石不坚,颜色要淡一点,石理很燥,上墨易干,实在不是好的砚石材料。

    只是婺源的罗纹石采掘不易,为难得之货,价格便高,因此,一些不良商贩,便常以祁门罗纹石充婺源罗纹石卖。

    在后世,中招者赔尽家财都有可能啊。

    想着,贞娘不由的想起族谱上记载,七祖母过世后,景东叔突然撤出了九房在墨坊的股份,而这时,李进财注入的资金,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李进财轻易将墨坊拿到手。

    只是对于景东叔为什么会撤出墨坊的股份,族谱上并没细说,贞娘不得而知,但显然应该有内情。

    难道跟这一批石材有关?

    第五十四章人心(二更求粉)

    “这好象不是婺源的罗纹石,是祁门的细罗纹石。”贞娘道。

    听得贞娘这话,那蒋来运没好气的道:“你这丫头,你知道什么啊?这批石头我可是跟着马帮从婺源拉货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会是祁门的细罗纹石,再说了,祁门有罗纹石吗?”

    李景东侧过脸看着贞娘:“你确定?”

    “关于这个,歙砚辩上是有记录的,祁门的溪坑就产这种石,当然,仅凭肉眼,贞娘亦是无法肯定这就是祁门的细罗纹石,不过,这两种石头虽然极容易混淆,但检验起来也简单,婺源的罗纹石质坚而重,而祁门的细罗纹石质松而脆,要想分辩,直接往地上一砸便能分辩出来。”贞娘这时却是淡定的道。

    分辩的方法是很简单,只是自宋以来,歙砚便为许多文人雅士追求,那价格也是节节攀升,而古时的歙砚指的就是婺源产的砚石,包托金星,罗纹,眉纹,鱼子纹等等。

    也因此,若不是之前有所怀疑,谁也不会合得这种把砚石往地上砸啊,那岂不是钱太多了?

    听得贞娘的话,李景东却是二话不说,直接把手上的石头往地上的青石上一砸,立刻的,手上的砚石就砚成了几块,再看那断面,颗粒疏松,又哪里比得上婺源罗纹石的紧致。

    “表兄,你真砸呀?!”看到李景东举起手上的石头时,蒋来运心疼的大叫。可等到石碎成几块,蒋来运一脸苍白了,愣了好一会儿,却是惊跳了起来:“表兄,家里有事,我得走了。你帮我跟大姨打声招呼。”

    说完,那蒋来运就跟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来运这是怎么了?怎么走的这么急。”院门口,黄氏奇怪的问。

    “回去迟了怕来不及了。”李景东道,这次,若不是表弟一时凑不起来钱,也不会来找他,因此,李景东自然清楚,表弟是生怕他不在家时,家里的人自作主张的买下这批砚石。若是砚石是真的,那自然是好的,可问题是。如今看来,这批砚石分明是假的,真要是买下来,那岂不是哭都没眼泪了。

    岂能不急。

    想到这里,李景东也暗道好险。如果今天贞娘不来,他说不得真会出钱拿下这批砚石,毕竟明摆着赚的事情谁会不干哪。

    而如果按原来的走势,李景东确实买下了这批砚石,最终导致欠债,这才不得已从墨坊里抽出股份暂时用来还债。最后却为李进财所趁。

    而今,因着贞娘之故,倒是避去了这一庄事情。

    李景东想着便伸手去拿一边的拐杖。贞娘手快,先一步将拐杖拿到李景东的身前。随后扶着李景东坐上轮椅,然后推着他走。

    “你回去吧。”李景乐冷淡的道。

    “景东叔,贞娘只想说一句,墨坊是李氏墨坊。它不是景东叔你的,亦不会是贞娘我的。我知道景东叔不甘心,说实话,贞娘也惶恐,可再惶恐,贞娘也已经被七祖母架在架上了,如果贞娘不接受,景东叔和邵管事另有心思,便是嫡宗各房说不得也另有心思,再加上墨坊的大师傅们也是另有心思,如此墨坊还能开下去吗?这些只要景东叔细一下就能想透。”贞娘推着景东叔的轮椅在后院里绕圈子。

    李景东仍然没有说话。

    贞娘推了一会儿,便放开椅背,“墨坊里几个大师傅和一部份的墨工今早都递了辞职信,我要回去处理。”

    说完贞娘又朝着李景东鞠了一躬:“贞娘需要景东叔的支持。”

    随后贞娘便不在多说,转身离开了景东叔家。

    该说该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也只能看景东叔想不想得通了。

    黄氏送了贞娘出门,回头看着李景东:“景东,这是何苦,我瞧着贞娘这丫头挺不错的,知礼,心善,也聪慧,其实别说别人,便是我也看得出来,还不是因为你跟邵管事斗,老夫人提贞娘上来便是起平衡作用的。”

    李景东仍是沉默以对。

    “我知道,你其实不是征对贞娘的,你是征对李景福。”黄氏有些抱怨的道。

    “闭嘴。”李景东冷哼了声。

    黄氏摇摇头,一家都是些倔驴。

    就在这时,门嘣的一声被踢开了。

    “八爷,八爷,您老这是干什么哟。消消气,消消气,有话慢慢说。”老魏头忙不叠的声音传来。

    黄氏回头一看,却看到李老掌柜手持扫帚疙瘩进来了,一进门,就拿着扫帚柄子冲着李景东打。

    “八伯,八伯,你这是干嘛?”黄氏连忙拉着李老掌柜的。

    “老八,老九前脚刚走呢,你就这么欺上家来了,你不怕老九夜里找你讨命啊。”此时,金氏也从房里冲了出来,冲着李老掌柜的恶狠狠的道。

    “正是因为老九走了,我才来代替老九管管这不孝子,我倒要问他还姓不姓李,如今让贞娘一个幼女子面对墨坊大师傅们的刁难,李氏墨坊如今让田家都逼到绝路上了,这小子不思量着大家一起努力度过难关,尽纠结在墨坊的继承人身上,若是墨坊最后真倒闭,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有何脸面去见老九。”李老掌柜的一顿骂道。

    “呵,那是你孙女得了墨坊,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也不看看我家景东那腿是谁害得。我告诉你,只要李景福还在一日,我们九房就不向你们八房低头。”金氏恶狠狠的道。

    “景福已经死了……”李老掌柜冷冷的道。

    “死了活该。”金氏骂着,随既却惊讶的瞪起了眼:“老八,你说什么?开笑吧?”

    她先前那个死了活该只是顺嘴。随后才惊讶起来。

    “死了,也许是天意吧,年前他跟他们东家的商队去关外收购人参和皮毛,回来的路上叫鞑子给杀了,整个商队不留活口,我们连个尸体都没捞着。”李老掌柜红着眼喘着气道。

    立时的。李家九房三人都呆了。

    李九爷死,虽说伤痛,但毕竟已是一大把的年纪了。

    可李景福,他是该死,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让老八两口子如何承受啊。

    李老掌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随后却拿起一根筷子,用劲一折,啪的就断了,接着又将一把筷子交给了李景东。转身弓着背离开了。

    “八伯这是什么意思?”黄氏问李景东。

    “八伯是要告诉我,李家每一个人就好象这一根筷子,单独的一根一下子就被折断了。若是一把握在一起,那是谁也折不断的……”李景东喃喃着。

    随后冲着金氏道:“娘,我回墨坊了。”

    “回吧回吧,这恨了一辈子了,发现也没恨出个啥来。”金氏叹着气。也回屋去了。

    黄氏推着李景氏出了家门。

    ……

    正午过后,贞娘就在墨坊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一壶酒,几只酒杯,另一边是一叠子的红包,那红色在阳光下艳丽丰凡。

    贞娘一马当先就坐在那里。

    “怎么办?”点烟的马师傅同熬胶的江师傅道,两人看着贞娘这边俱是一脸沉重。

    “还能怎么样?递辞职信呗。”江师傅回道。

    “这种情况下递。怕是没人愿意跟我们走,再说了这样走脸面可真都没了。”马师傅道。

    “不递还有什么法子?我们跟田家合同可都签了,要是不辞。田家可不会放过我们。”那江师傅道,这种时候便是骑虎也得骑啊。

    “也是。”马师傅点点头。又冲着江师傅道:“我们一起吧。”

    “嗯,一起。”江师傅点点头。

    随后两人朝着墨坊门口去。周围观望的人都看着他们,那滋味不好受。

    “贞姑娘……”两人上前拱手,递上辞职信。

    “二位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明白。”贞娘点点头,随后给两人斟了一杯酒水。自己也斟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

    “这杯酒我来敬。”就在这时,墨坊门口一阵声音传来,众人一看,是黄氏推着李景东来了。

    “景东叔。”贞娘有些惊讶,却更是高兴的叫了声。

    “愣什么?倒酒。”李景东冲着贞娘道。

    “嗯。”贞娘重重点头,随后帮景东叔倒满了酒。

    “这些年辛苦两位师傅,景东敬两位师傅一杯。”李景东接过贞娘递上来的酒朝着两位师傅举了举。

    “景东客气,是我们对不住了。”见此情形,马师傅和江师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事情已成定局,他们回不了头了。

    贞娘又把红包递上。

    两位师傅死活不要,这时候他们没脸再拿红包。

    “拿着吧,或许对你们会有用的。”贞娘微笑着道。

    两位师傅没法子才接过红包,然后出了墨坊。

    站在墨坊门外,马师傅和江师傅长叹一声,他们有一种感觉,不久后,他们会后悔的,而此时,墨坊再也没人出来了,显然,事先说好要跟他们一起离开李家墨坊的人都不愿意走了。

    “走了,别等了。”江师傅拍了拍马师傅的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