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也难受不见也难受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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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家离单位很远,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所以不是每天都回去。一般情况如果在网上,就是住在单位的。

    “我跟老婆说明天一早的飞机,怕赶不及就在单位住。我先回去了一趟,收拾好行李又回来了。我看你今天下午情绪很不好,晚上想和你聊聊。到底有什么你能不能说出来?”

    “不,不能……”我喃喃地说,悲伤又涌上来。五年的点点滴滴,让我从何说起呢?

    “那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好的。”

    他唱起一首名叫《白桦林》的歌: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逝在白桦林……

    优美忧伤的旋律一下子将我击中,他的声音很好,唱得也很悠扬、深情,唱出了这首歌的灵魂。我痴痴地听着,仿佛被带入那种白雪茫茫、生离死别的情景中。

    泪水不知不觉流出来,我一边听一边哭,心里有些坚硬的东西开始松动、崩塌。虽然在哭,但并不仅仅是悲伤,而是一种痛快的宣泄。

    好久没有被一首歌这么打动过了,我一遍遍地要求他再唱一次,他也就一遍遍地唱给我听。

    我喜欢他的歌声,这一刻我突然想,无论他长得怎样,人怎么样,有这样的歌声也值得交往吧!在这样的歌声中,我看到了他身上潜藏的诗意,那是一个在世俗生活重压下的灵魂偶尔闪出的光芒。

    我问他:“以前有人欣赏过你身上潜藏的诗意吗?”

    “没有。”

    “那么现在终于有一个人了。”

    后来他又唱起了另一首歌《翅膀的命运是迎风》:如果窗外有风,我就有了飞的理由……

    唱完他说:“知道吗,这首歌总是让我想起你……”

    “为什么呢?”

    “不知道。”

    “也许翅膀的命运是迎风,我的命运就是孤独地坐在这里,写下孤独的文字吧……”我喃喃说。

    “夜儿……”

    “什么?”我温柔地问。

    “有没有想过出来散散心?无论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见见朋友也会让你心情放松一些。我到广州机场接你,然后带你去珠海找蝴蝶玩可好?”

    “专程去玩?专程去见网友?”我一呆,我还没有不为工作而去一个地方呢,更没想过专程去见网友,太离谱了吧?

    “那有什么,网友也是朋友,只不过认识的方式不同而已。你来吧,我陪你玩。”

    “好。”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答应下来。他的提议让我向往,我还没有去过广东,而且我是那么渴望友谊的抚慰,渴望现实的交流,渴望逃离我的孤独。

    罗依下了之后,我对着电脑发了阵呆,对自己的决定有点犯愣。南风飞扬还在幽林,见我黑着的电话变绿,知道我双工完了,开玩笑道:“潜完了?这一口气潜了三个小时,肺活量不小啊!”(网民把两个人悄悄话或全双工语音戏称为潜水。)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他,他听了说:“专程去见网友?还是出差什么顺路去比较好,这样如果感觉不好不至于太失望。”

    “是啊,可是目前没有这样的机会呀!我心里很郁闷,听他那么一说,还真想出去走走。”

    “如果想去就去吧,别抱太大期望就是了,听你平时说起他也不像坏人。”

    “南风,我想问你,你会做专程去见网友这样的事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为什么要鼓励我去呢?”

    “你和我不同,我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但你是,你心里已经想去了,我阻止也没用。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也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能让你这么做的人应该是值得信任的。何况对你来说,即使是不太愉快的过程,不也是很好的素材吗?”

    我想了想,赞同他的分析。我说:“我去,是因为感受到朋友的真诚,以及对我的看重,在现实中我是如此孤寂,所以感到很温暖。但真的见了,不知道还是不是这样……”

    “幽林在广州的网友还有不少,你不顺便再见几个?”

    那倒也是,顺便见见也行。我点了几个人,他说:“好的,我替你约他们。”

    然后我宽慰自己道:即使罗依对我不好,东莞不是还有易水在吗?

    五天后,罗依从北京返回广州,我买好去广州的机票。在现实中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在心里,我做好了承受一切结果的准备。

    飞机呼啸着冲上天空,穿过云层,向着那一片我从未踏上过的南方土地、向着我从未谋面的网络朋友飞去。在飞向天空的一刹那,我心里的不安和担忧都散去了,只剩下平静与坚定。

    这件荒谬的事就这样成立了。此刻我正在向你飞去,无论你将带给我什么样的记忆。

    不期而遇的幸福

    那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他就像亲人一样,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突如其来并且十分强烈,令我讶异。

    出了机场先见到易水,我匆匆往外走,他从旁边冲过来对我说:“你是夜儿吧?”

    虽然是罗依邀请我去的,但他比罗依还要紧张,事先问我穿什么衣服,生怕接不到我。

    易水比照片看上去年轻,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心想:呵,盛装迎接啊!心里也有点感慨,五年了,我们终于见面了。

    出了大厅才看到罗依,他穿着牛仔裤白衬衣,比易水显得随意。他还是照片上那副样子,但却没有照片给我的那种丑陋的印象,我对他们俩的外表都既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罗依说:“中午本想睡会儿,醒来一看快到点了,急忙起来走。结果到机场才发现看早了一个小时,在车里又打了会儿盹。”他平平淡淡地随口说来,却传递了一种“并非不在意此事”的信息,我不由微笑。

    他俩见面,互相有点尴尬。问起对方的工作单位,都是同一个行业的,罗依低低地说:“哦,竞争对手!”这话说得颇有醋意,又一语双关。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做女人的感觉。

    易水反倒表现得比较大度,对我说:“罗先生看起来很靠得住,你放心地跟他去吧!”

    但是到临上车的时候,他却又问我上谁的车。我说先去佛山,你要回东莞,我坐罗依的车吧。

    易水的车是新买的小轿车,擦得光可鉴人,罗依的是一辆单位的小面包车,有些破破烂烂。然而奇怪的是,当我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时,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感一下子把我包围。

    罗依仍然有些醋意地说:“你怎么不坐他的车?”

    我笑:“我是来和你玩的呀,你要我现在就跟他去东莞?”

    然后我继续像在网上一样跟他叽叽呱呱,我说:“昨天我和几个女同事聊天,谈起各自最适合的角色是什么。说到我的时候,有人说我最适合的不是当记者,而是当作家,因为她们知道我喜欢躲在家里写小说。但我说:不,我最适合的是做……”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看着他,他马上接口说道:“你最适合的是……当小老婆!”

    我哈哈大笑起来,他猜得一点都不错,当时我就是这么回答的。虽然是初次见面,我们之间一点没有陌生的感觉,依然那么熟悉而亲切。

    他问:“真的不在广州玩玩?今晚就去佛山?”

    “这种现代的城市到处都一样,玩最重要的是人,不是地方。”以前和要好的女同学站在垃圾堆旁也能兴致勃勃聊上几个小时,可见地方并非关键。

    “你不去逛逛女人街?我最大的特长就是陪女人逛女人街。”

    “重庆也是大城市,广州有的重庆什么没有,用得着千里迢迢来买?我来是和你玩的,不是来购物的。”

    他听了这话,就咿咿呀呀唱起来:“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正是傍晚下班高峰时期,十字路口有点堵车。绿灯亮了之后,许多人和车像水流一样从我们身边涌过,我们所在的车好像一座人群中的孤岛,我和他好像岛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那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他就像亲人一样,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突如其来并且十分强烈,令我讶异。

    到了路口,易水要上高速回东莞,他在分道的路边停下来向我们挥手作别。他眼里有着不舍和留恋,但是我们还会见面的,在几天后的周末。

    罗依把我带到一个海鲜城,在那里要了一个包房,因为我约好和广州的另外几个网友吃顿饭见个面。最先来的是漫步,他在韶关,得知我要来,头天就坐火车往广州赶。一见到他我就笑了,因为他长得跟qq上的头像一模一样,那是一只裂着嘴露出两只大板牙笑嘻嘻的兔子,和他非常神似。

    然后来的是凡人,一个很可爱很谦逊的女孩子,这一点从她的网名就可以看出来。她的个性签名是:“不能像佛陀般静坐于莲花之上,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这滚滚红尘。”我挺喜欢她的宁静与从容,在广州这样浮躁的城市,能有这样的心态是很少见的。她是南风飞扬的徒弟,每次开晚会都忙前忙后做很多工作,无私地为大家服务,给人印象很好。

    最后来的是难受,他的全名是“聊也难受不聊也难受”,也是幽林的网管。我觉得他的网名不错,征求他的同意之后用来做了我网络小说的书名,并且整个小说也是用这个名字做主人公,以他的视角写的。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气氛仍然很热烈。凡人很活泼,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漫步在网上喜欢唱歌,在网下也一如既往,包房里有卡拉ok,他拿着话筒不松手,唱了一首又一首,声明每一首都是送给我的。

    罗依坐在我对面,一直含笑注视着我,整个晚上,我都沐浴在他温暖的目光里。他也唱了歌,但却不肯唱那首我百听不厌的《白桦林》,不知道为什么。

    结账的时候,罗依要付,我追到总台抢着付了。他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傻。”

    我淡淡地说:“我怎么能让你来请我的朋友。”这些人都是幽林我的朋友,和他并不熟。

    出门去,霓虹灯闪烁,南方的夜正璀璨。凡人看着我说道:“你们可以去跳舞。”但我并不想再玩了。很奇怪,虽然大家在一起也很愉快,却只有罗依给我亲人般的感觉。

    漫步很恋恋不舍,表示想跟我到佛山玩,我想到他昨天就从韶关赶来,可能呆这么一会儿觉得不尽兴,就望向罗依问:你的意思呢?他没有表示反对,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就一起去吧!

    在车上我和漫步坐在后排,他很兴奋,不停地叽叽呱呱。后来我从后排跨到前排去和罗依坐在一起,漫步不再说话了,灯火从车窗一闪而过,陌生的城市带来新鲜的感受,我感到美好。

    罗依本来为我订了单位的宾馆,只订了一间房,他自己打算回家去住。可是漫步突然来了,他只好托朋友另找宾馆,然后打电话回家告诉老婆说不回去了。

    那个房间比一般标间大,但也没什么特别,我睡得很不好,隔壁一屋子人似乎在打牌,男男女女的声音不停笑闹,吵得慌。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这是在广东,我竟然在广东的一个房间里睡着,这真是难以置信。

    罗依和漫步住,第二天告诉我说聊到凌晨四点。我问聊些什么,两人却诡异地一笑说:少儿不宜。我哼了一声不再追问。后来罗依悄悄告诉我,漫步谈到网上很多主动和他谈性,又问我们俩在网上也这样吗,他回答说不,我和夜儿从来不说这些。

    上了车我才得知那个让我一晚上没睡好的房间竟然要八百多,心里顿时有些不安,都是因为我让漫步跟着来才打乱他的安排的。但他微笑着望着我说:“你别操心这些事。”

    我换了衣服,紫红的纱衣外罩蓝色镶白边的开衫毛衣,毛衣很短,纱衣露了出来,罗依伸手替我拉了拉,我回头说道:“别碰我!”本是一句玩笑话,但见他神情顿时黯淡。

    他把我们送到祖庙,自己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说好玩完了打电话让他来接。祖庙是佛山著名的一个景点,据说所有结婚的新人都要在它面前照张相才算是礼成。我抢着去买门票,他笑嘻嘻地望着我说:“是不是这样心里好受一点?”我有一种很默契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他一走我心里就空了,漫步兴致勃勃地带着我逛园子,我怏怏地提不起兴趣来。祖庙很美,那些古老的建筑上雕梁画栋,屋檐上还刻着戏文故事,我望着它不禁想:古时候的人真是一点不功利不浮躁,换了现在的人就会想刻在这种地方谁看得见呀!

    一个大池子里有许多乌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巨大的乌龟,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我们在池边合影,背后是古朴的屋宇,漫步把手放到我肩上,问道:可以吗?我说可以。这是我第一张和网友亲密的照片,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切都很自然。

    祖庙的院子里有许多紫红的落花,很美丽的单瓣花朵,问人说是紫荆花。那些花儿还是盛放的样子就凋落了,铺满了微雨后濡湿的地面,真是令我喜欢极了。风中还不停地有落花飘落下来,漫步昂首走在花雨中,气宇轩昂地挺拔着身体,吟道:“当我死去,我要变成一朵花儿,年年岁岁开放在你的眼眸中,当风儿吹过的时候,你会听到我一声声深情的呼唤:漫步……漫步……”

    我取笑道:“漫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呀!这意象不错呀!”

    他诧异地望着我:“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啊,你忘了?有次我们进行情话大赛,你说了这番话让我无言以对,自愧不如,才认输的。”

    是吗?他的话让我发起呆来,我在网上还说过这等甜言蜜语?真可怕,转眼就忘掉。可是如果都记在心里,岂不是更可怕。

    我蹲下身,拾起一朵落花,它水灵灵地在我的手心里盛开着,一点没有凋谢的迹象。我喜欢在盛开时就凋落的花儿,有一种凄美。那些在枝头已经枯成一团还不肯落下的花儿,让人联想起老到干瘪还活着的老人,也许生命就应该在最美的时候凋谢……

    突然“咔嚓”一声,漫步替我拍了张照片。他说:你紫红的发夹、紫红的纱衣与一地紫红的落花很协调,好似你的网名“落红如雨”……落红如雨是我的另一个网名,在幽林知道的人不多,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花儿就要谢了”,这些名字都代表了我惆怅的心态。

    一个小店在卖内画鼻烟壶,画功不错,瓶子也晶莹剔透,我买了一只小辣文蝶的,写上“罗依和夜儿玩”,想到他看到一定会觉得好笑,我不由微笑……

    店里还有一些其他手工,出于职业敏感,我马上打电话给总编,问要不要采访一下。他听了很激动,指示我要好好做。

    守店女孩子找来了店主小梁,他二十出头,猛不丁一见,我愣了一下,广东人里竟有这么帅的小伙子!他长得虎头虎脑,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如北方人一样壮实。特别是那双眼睛,非常漂亮,透着迷茫忧郁的光芒,让人心里一忽悠。

    罗依来接我们,我告之要采访,中午约了小梁和他父亲一起吃饭,下午还得去作坊拍照。他本来下午打算带我去郊区一个湖边玩,闻言二话不说,把我们一股脑拉到饭店,要了一个包房,说清静一点你们好谈话。

    我连本子都没带,找了两大张白纸一边听一边记,记满了正面记反面。罗依和漫步不停替我翻译——我听不懂广东话,小梁普通话说得不好,他父亲更是一句不会。我知道他们对手工并无兴趣,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我。

    吃过饭罗依送漫步去回韶关的车站,我和小梁去他家拍作坊,然后又回到祖庙的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接着聊。不停有落花飘下,落到我们头上、石桌上、地上。小梁忧伤的目光一直将我笼罩,雨后清澄的天空,微风阵阵拂过,我感到很美好。

    罗依回来了,带我们去了南风古灶,因为我想去那里看看,据说那火几百年来一直熊熊燃烧,从未熄过。小梁一直跟着我,因为我还没有采访完,我又想工作又想玩,像一个贪心的孩子,他们都好脾气地迁就我。

    瞅个小梁不在的空子,罗依对我说:“小伙子喜欢你呢,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么忧伤。”

    “啊?不会吧,我可比他大。”

    “你又不漂亮,怎么那么招人呢?”他笑嘻嘻地打击我,我只笑不语。

    “你别呆太久,我会烦的。”他继续打击我。

    “那我现在就去投奔易水好不好?”

    他装没听见:“回去之后咱们就恩断情绝。”

    我歪着头逗他:“‘情’绝?不是‘义’绝?咱们有‘情’无‘义’?”

    他就说不出话来了。这家伙真是好玩。

    回来的路上去看了锅耳屋,那些屋顶真是很像锅耳,古旧的房屋之间挨得很紧,只有窄窄的小巷可以通过。小梁陪着我在那些巷子里穿行,罗依在车上等着我们,他是累了还是不高兴总是有人跟着我呢?

    我们又回到小梁的作坊,我需要一些资料,墙上有一些介绍,我拿笔抄录,罗依说不用抄,他有录音笔,可以录下来。说着便爬上桌子,站得高高的去看那些说明,一边对着录音笔念。我突然间很感动,他不喜欢这些东西,认为神神怪怪的,但却愿意为了我做这些事。

    晚上罗依带我们去了一个露天的地方吃饭,环境非常好,有小溪在身边轻轻地流淌着,一顶顶的遮阳伞下白色的小桌,一串串的彩灯星星一样闪烁着。

    我看见灯火与星光在小梁深邃的眸子里闪着微光,这个悲伤的坚韧的男孩子,为了继承祖业不仅放弃了能挣钱的生意,还一次次失去了爱情。他一如既往忧伤地望着我说:“希望你能帮到我。”

    我心里很叹息,我只是一个小记者而已,那么多的媒体都对他们的现状没有改变,我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无法告诉他说,我无力改变在现代社会中,某些古老技艺渐渐被时光掩没的命运……

    他快要撑不住了,眼里的希望正一点点被绝望所替代。我想起祖庙的落花,也许世上有些东西就是在还有生命力,还盛放时就注定要凋落吧?

    但此刻,我很幸福,这是我生命中非常非常幸福的一天。这一天我在工作,这工作是我所热爱的,我很充实。这一天我在玩,在陌生的城市见识了陌生的事物,我很快乐。这一天有朋友陪伴在身旁,我不再孤单……幸福的感觉沉甸甸地在心里,使我感到非常富足。这一刻,我很感激罗依,是他给了我这些美好的记忆,我对自己说,有了这一天,就不枉这次出行……

    罗依要了排骨粥,因为我听到有田鸡粥时皱起了眉头。他说:“这个你能接受一些。”

    我说:“我只知道广东有皮蛋瘦肉粥。”

    “那个早就不流行了。”

    “是吗?”

    “要不让他们专门为你做?”

    “不不,这个就很好。”

    广东的粥真是好喝,很香很细腻。我们喝着粥,就着盐末吃鹌鹑蛋,我一个个剥好蛋喂到他嘴里,他戴着耳机听我给他录的朗诵,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务。

    我想,这真是一个幸福的夜晚,我们大家都很幸福。

    晚上罗依带我去了单位宾馆住,自己回家了。我觉得他很心细,昨天漫步在他就留下来住,我也是第一次见漫步,他可能不太放心。今天漫步走了,他就回去住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惆怅。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来说:“离开你我心里有点若有所失……”

    我说:“是吗?”就挂了电话。

    我发了一阵子呆,平复了这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打电话向总编汇报采访情况,抄录借的手工资料直到深夜。南风的短信到来:见光死没?我回道:还活着“:”

    是的,我见了网友,不仅没有见光死,还感到很幸福。这种事情恐怕也是千载难逢的。

    第二天一早,罗依就到宾馆接我,今天我们要去珠海找蝴蝶玩。下雨了,我换上黑色的风衣,他看着我说:你穿黑的很好看,皮肤真好。我不说话,他又接着夸我:今天很漂亮呀!我仍然只笑不语。

    他带了一个女同事一起,因为是借口到珠海出差,到了那儿让同事去办事,他才能脱身跟我玩。

    女同事坐在后排,不停地跟他说话,呱呱地说着单位上的事。我无法插言,突然间感到很烦躁。我渴望和他单独呆着,和他像网上一样嬉戏……

    手机响,是蝴蝶,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我说:“大概是下午,具体什么时间和地点我也不清楚,你和罗依说吧!”

    说着我把手机递给罗依,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才反应过来罗依是他的网名,他不愿让同事知道,误会是什么昵称。

    我的情绪有点低落,手机又响,这次是易水。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一吧!”

    “那我替你订机票了。”

    “不着急吧,机票什么时候都可以买的。”

    “早订折扣多,我们这里常替客户订票,可以优惠。”

    这当儿我看了罗依一眼,希望他挽留我多呆几天,但他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当没听见似的。我来了气,对易水说道:“那好吧!”

    挂了电话他才开口:“你那么早订票干什么,可以多玩几天嘛!”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现在晚了!”我恨恨地说,“何况有的人不是一直都说什么‘你别呆太久,我会烦的’,我怎么敢不知趣。”

    他听了就不再说话,我也不做声生闷气。

    中午到了中山,罗依女同事的老公在那儿上班,请我们吃饭。那是一个很豪华的酒楼,包房雅致,菜品精美,可是面对趴在一堆粉丝上的漂亮大虾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除了罗依我不想见别的什么人,几句客套话一说完就只能发呆,白白浪费时间。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坐得腰酸背疼,我心里越来越郁闷,越来越焦急。

    好容易吃完了上车又走,却在一个关口被查出没有转弯灯,被扣了驾照。本来检查人员说只要车上有转弯灯就放过他,但这是一辆借来的珠海牌照的小车,他不熟悉,翻箱倒柜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个破灯,只好认罚,还得改天到中山来善后。这事影响了情绪,大家都闷声不响。

    到珠海已经是傍晚,好像要下雨,天色有点阴沉,却让一切显得那么温柔。想不到珠海竟是这么美,这么优雅宁静,街上的人很少,城市绿化很好。女同事又在说,珠海很不错,适合养老。是的是的,我现在就想来静静地度我的余生。我突然觉得,我要找寻的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它有现代化的一切,却又没有都市的喧嚣,让人心里所有的浮躁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对珠海一见钟情。我感受着心里的喜欢,它让我激动不已,就好像初遇寻觅已久的恋人。

    然而在同一时刻,寂寞也悄无声息地潜入心中,我可以在此刻就预见,如果我真的来珠海生活,一定会是寂寞的。在重庆我有家人同学朋友同事,然而也是寂寞的,但珠海的寂寞是不同的,我无法言说。这次出来,一直和罗依呆着,过得很充实,我知道此时感受到的寂寞与他无关,它是珠海自身带来的。

    第一眼看见蝴蝶,我觉得她很漂亮很时尚,一点不像个生病的人。她穿着牛仔裤黑色的皮上衣,头发染得黄黄的,身材高挑,相貌颇为秀丽。然而近看却发现气色不大好,皮肤很坏,下巴处有红色的像蝴蝶的斑块。她没有刻意化妆来掩盖,她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招呼我。

    我们在宾馆的停车场等罗依,聊了几句。我夸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她抱怨说其实哪里都不好,浑身骨头都痛,又不能感冒,会引发很多毛病。说这些话的时候,虽是在同性面前,她也有一种女人的娇媚。

    上了车,我坐在前面,蝴蝶坐后排,她突然说我给你捏捏肩吧!说着从后面伸手给我捏肩。我想起以前罗依曾说过,蝴蝶现在只和女友玩,和一个叫空空的女孩很要好。

    我们沿着珠海著名的情侣大道飞驰,一边是高楼,一边是海,道路两旁绿化很好,繁花似锦,景色宜人。见我夸赞,蝴蝶说:“这里还不算什么,我住的地方才漂亮呢,全是古老的大榕树。”

    果然,经过那个地方时看见绿树成阴,古树上根须流苏似的披挂下来。我来之前,蝴蝶曾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住,说她反正是一个人,但我来了却绝口不提。罗依去过她家,说非常大。我想,像罗依这样说到做到的人,也是不多的吧,毕竟我们只是网友而已。

    起风了,这个清静的城市街道上人车都很少,只有棕榈树在风中摇摆着。天色渐晚,灯火阑珊,这美丽的南国风光让人迷醉,我们停下来,下到海边沙滩上玩了一会儿。我和蝴蝶漫步沙滩,罗依跑前跑后为我俩拍着照。也许因为要下雨,海灰灰的,好像我每日看到的长江水,天空也是那么阴霾,远处的楼房与小岛若隐若现。阴霾这个词让我想起罗依给我唱的《白桦林》: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蝴蝶请我们吃饭,说这里是她和空空常来的地方。饭店生意兴隆,人声鼎沸,让我感受到珠海繁华的一面。看我喜欢吃三文鱼片,她又说,她和空空一次能吃一斤,然后拿出钱包里空空的照片给我看。

    我送了一本自己的书给蝴蝶,那是一个三姐妹的故事,主角是不讨父母喜欢的老二,和蝴蝶的身世颇为相似,所以特意挑这本送她。这本书是我认识她以前写的,但却像有什么神秘的联系似的,不仅故事相像,连书名都叫《梦里蝴蝶飞》。她回赠一个发夹给我,说颜色配我的衣服。说着话她慵懒娇柔地倚到我身上,罗依坐在我们俩对面,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俩的小女人情态。

    罗依的手机响,一个朋友约他喝咖啡,他答应了。我以为他要丢下我们自己去,有点失落,但他没有,他带着我们俩一起去了。不知为什么,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那是一个大酒店的咖啡厅,环境清幽,有人在弹着钢琴。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海及海边灯火璀璨的高楼,它们显示着珠海的繁华现代。

    罗依向朋友李先生介绍我说:“这是我向你提过的作家朋友。”

    落座后他又说:“我很佩服她,不仅很有才气,还很有气节,坚守自己的追求。”

    这些话他从未当面对我说过,此时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来,却显得更真诚,我很受震动。

    蝴蝶的手机响,是空空打来的,只听蝴蝶娇声说道:“我和罗依、夜儿一起喝咖啡呢……夜儿啊……夜儿很漂亮呀……”

    然后她就拿着手机躲到一边说去了。她这一去走了很久,有一刻我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和空空也是网上认识的,空空离她不远,常去看她。网络真好,能让人求仁得仁。

    喝完咖啡李先生送蝴蝶回家,我拖着罗依到街上走走,想感受一下这个令我心仪的城市。路边有一家小旅馆,罗依开玩笑说:“不如不回宾馆了,我们在这里开房吧!”

    “好啊!”我逗他。

    他便作势拉我进去,我退缩,他哈哈大笑。

    我们在路边长椅坐着聊天,那是一个街心花园,如同公园般漂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灌木,打着五彩的灯光。那种美好的感觉又来到心里,然而天下起雨来,我们只好回到宾馆。

    我睡不着,很想和罗依接着聊天,就像我们常常深更半夜不睡,在网络上说到凌晨一样。他的房间号和女同事相差一个数,我记混了,不知哪个才是他的。试着拨了一个,却是一个睡得蒙的女声,我赶紧挂了电话。既然这个号是错的,另一个一定是他的,但我突然间失去了勇气。是的,我们可以在网络上通宵聊天,但现在不是在网络,我这个时候打电话去容易让人误会。现实的交往比网络直接,却没有网络自由。

    一早起来我们和李先生一起喝早茶,在一个有着九曲回廊的茶楼,门前盛开着火红的三角梅,池中游着金色的锦鲤。那是真正的金色,金子一般的灿烂。

    下午易水就要来接我去东莞,然后明天带我到深圳玩。罗依有点舍不得我,说你别去了,明天我陪你去深圳好了。说着也不经我同意就打电话给易水,告之我不去了。我一听知道要坏,易水会气得发疯的,我抢过他的手机,只听得易水果然在那里愤怒地嚷道:“如果这样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会把机票给你送过来然后掉头就走!”

    我只得赔着笑脸解释:“是罗依想留我多玩会儿,不是我的意思,你别生气,我会按原计划去的。”

    然后又得安抚罗依:“易水盼这一天都五年了,我如果不去他会很失望的。”两个男人都得要哄,真是累死我了。

    分手后李先生去单位上班,我和罗依去了海边,坐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礁石上。他指着不远处一座绿树覆盖的岛屿说:“要我陪你去岛上玩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跟你在一起呆着就可以了。”

    “我给你唱《白桦林》吧!”他说着唱了起来。

    歌声在空旷的海面显得有些虚无飘渺,很快飘散开了。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在广州网友聚会时不肯唱了,他是不愿唱给那么多的人听,这首歌是他唱给我一个人的。

    中午在观景台喝茶吃饭,还是和李先生、蝴蝶。罗依教训我说:“你看你,蝴蝶比你小还一直照顾你,你也不表示一下。”我听了很惭愧,于是跑下观景台去接她,谁知她已经从另一个口上去了。

    观景台很美,绿树掩映下摆放着白色的沙滩椅,林间挂着红灯笼,透过树丛可以看到对面的海,阳光星星点点地洒下来,一切是那么的宁静,时光好像都是黏稠的缓慢的。这样一个著名的景点竟然如此清幽,很出人意料。在我的印象中,大凡著名的地方即使不是满地垃圾,也是人头攒动,充斥着喧哗和躁动。

    我坐在那里,心想珠海真是一个适合度余生的地方,适合我这样懒洋洋的人。但除非有钱,否则没法生活,因为这里没什么就业机会。如果我坚持要只写小说,恐怕就得面对着美丽的海景饿死……

    穿着民族服装的服务小姐优雅地端茶送水,我望着她们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能在这样宁静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当个服务小姐也不错……在贵阳的翠微楼喝茶的时候,我也萌生过这样的念头,那也是一个十分古朴幽静的地方,竹叶在风里静静地飘着……

    在杂志社当记者之前,我在一个广告公司做文案,那个地方要坐班,离我住的地方又远,每天六点就得起床挤公共汽车。冬天的早晨,看到路边有小贩在摆烟摊,心里很羡慕,认为他们可以想什么时候摆摊就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收摊就什么时候,他们活得比我自由……那是一个很大的广告公司,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辞了职。

    回过神来正听到蝴蝶在点菜:“要一个掌中宝,这里的掌中宝做得很不错的……”

    我不解:“掌中宝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款手机?”

    她笑:“菜来了你就知道了。”

    那是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颗粒,吃着挺香,看不出是什么。蝴蝶解释道:“这是鹅脚掌中的那一小块肉。”

    啊,这一盘子得多少只鹅掌!就像什么鸭舌汤,要多少只鸭的舌头!她这么一说,我的眼前顿时出现许多只痛苦的鹅们,伸出脚来献出那一小块肉……

    罗依还不死心,向蝴蝶打听从珠海可不可以坐船去深圳,船上可不可以载车……我望着他说道:“罗依,你别费心了,我不能也不忍心让易水失望。如果我不去,就失去了这个朋友……”

    他勉强笑道:“人是有感情的嘛,和你处了这几天,有点不舍……”

    吃过饭大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