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近也远第19部分阅读
这回拦人的是瑞生,收下了汤羹,却先请问文先回自己的工作岗位。问文记得自己当时笑笑:“我是他的秘书,我此时应该陪着他开会,只是…”忘了忘瑞生,“你让我去哪里呢?”
瑞生很是尴尬,抓起了衣服,“我送你回去。”
问文轻声摇头:“不用了,我在楼下餐厅等他。”
谁知道等来的却是原封不动退还的午膳。
问文一瞬间都明白了,只是喃喃:“他生我气没关系,我只希望他吃得下东西。”
博叔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他没有生你气。他不会生你气。”
问文却什么都听不下去了,如此种种,不完全表明了他的意思?
问文看着眼前的两封信,真的不意外。只是,为什么他这么残忍,一定要将所有的都撕开,一切讲得明明白白的?
其实他想避开她,她根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使她是他的女友,是他的秘书,甚至住在他的公寓。根本不必让她回许氏总部,只是要短得干净彻底,真是他的风格。
开始是光明磊落,结束也是清楚明白。
第二封信,就是一封清楚明白的要分开的信。
之后林哲打电话来,一句话还没有提,自己已经说,“清楚、明白,知道。不用了,也不必再说了,我都明白。”拒绝了他要求的见面详谈,忽略他说的不要哭,不要伤心的话。心中的委屈和怨愤不能平复,最后还是忍不住甩下一句“我不会再高攀!”的话,事已至此,死皮赖脸的凑上去问文自己都觉得看不起自己,只是赌气容易,原来放下是这么难。
她抽了半天的空,到林哲的公寓收拾东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是她的,把那次晚会的项链留下,除此以外,带走了一切属于她的痕迹。
公寓虽然住的时间很短,但里面的点点滴滴,看起来就让人伤心,问文什么都不想想,如果回忆,她会觉得自己会发疯的,只是麻木的呼吸,脑里只有一个判断语句“我的?是?收走!”即使如此,出门的时候,不经意间居然也发现自己已是泪满衣襟。这样的过程,就如同身上有一块生生地分离,曾经是联得那样紧,却还是要一点点的清清楚楚的分开。
之后的三个月,似乎很平静。由于学业的关系,问文还是留在了北京,在学校周边租了一个一居室,是老式的板楼的六层,楼外面的空地种了粗大的杨树,长得比楼顶还高,让房子看起来颇为阴深,秋天的晚上凉风习习,吹得哗啦啦的响,临街有很多做小买卖的,晚上麻辣汤、烤鱿鱼的味道都能飘上六楼,到了凌晨也不收市,是挺吵。
只是反正也睡不着,又怕什么吵。
自从失恋以来,问文就摊上了失眠这个毛病,以前沾床就着,如今辗转一夜都不能入睡。躺着,黑暗中看着房子空空,四面墙壁,等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的变亮,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问文是固执的不承认走不出这段感情的,并不是经常地想他啊,不过是睡不着,吃不好,她还固执认为自己睡不好只不过因为年龄渐长。
甚至,好不容易的入眠,也被林哲辛苦挣扎的梦境惊醒,问文自己都恨铁不成钢,想打自己嘴巴,为何不想他的绝情绝意,一刀两断,偏偏记得他的甜蜜,他的求生挣扎和痛苦。一旦醒来,就更是睡不着,强迫自己把他挤出去,让脑子清空,无思无欲到天明。
这么两个月下来,外貌丝毫都骗不了人,形销骨立,神色憔悴,一头秀发也变得枯黄开叉,公司里面与她相熟的不多,却也有传言她的恋情,背后说的话多难听都有,好事者更学舌到她面前,她也只是一笑,心里想,连那样的感情都能放弃,这些闲言碎语又算得什么。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难听的传言并没有维持多久,问文苦笑,林哲对她还真是照顾有加,手段也高,他没有去澄清传言,却有意无意的在外人面前表达对她的关心和照顾,能和林哲接触的外人,对她而言都是不知道怎样的富商名流的权势人物了,结果许氏集团慢慢的发现派她去办事,多难多麻烦的事情居然都能奇迹般地顺畅,问文居然逐渐成为了许氏的救火办事杀手锏。
只是,问文已经是荣辱不惊,经历后才知道,这些无论有千万,都比不过身边有他,即使为他担惊受怕,能陪在他身边,也是一种幸福。
只是已经心死。所能做的只是尽量的回避他的各种消息,希望那颗脆弱的心不再受到任何的冲击。
这个,或者也是一种自保。
但毕竟世界很小,联系紧密,有意无意之间,都能听到有关他许多传言。这两个月,林哲在国内的名头已经不再是一个公司不管闲事的执行董事,早已天翻地覆,非同日而语。
第71章
看着一笔笔的交易,一桩桩的消息,问文突然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他。这般温和、闲散的人居然也会有如狼般的血性。
不仅掌著名投资公司大旗,而且在中国内地动作连连。买卖频繁,签订协议也频繁,官司也频繁。一笔笔资金,在资本市场前击后突,翻江倒海,风云突变。
股市一个月内跌了1000多点,大幅减持的公司公告中频频见他们公司的身影;转身大杠杆的作多国际原油,也屡见报端;但这些毕竟离国内太远,或者太散太难收集。但是只是一件在林哲主导的公司里面投资的小事,就让财经界的人士震惊称绝。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三个月内以低廉的成本迅速买下一间业绩平平证券公司,神奇的将其包装并借壳上市,偏偏却在上市之后旋即签订打包打折转让的协议,当时消息传出,所有业内人士都觉得不可思议,看起来林哲作了个冤大头,到手的利益都分给别人。但是事隔两个月,与他作交易的对手的捶着胸口喊亏,肠子都悔青了!证券公司借壳之后市值翻了几番自不用说,然打包打折接货的机构当时还以为拣到了个大馅饼,谁知道股市旋即大跌,如今还有没有8折都是未知之数,然而新股的锁定期都还要等上三个月,承诺不出售的还要等上一年。此项交易中,唯一稳赚得利的林哲仅此一单收益都不知道以多少倍计。
当然这种资本市场的大笔运作,是不可能完全的瞒过众人眼光的。于是,渐渐的,林哲成了走在镁光灯下的公众人物。即使他的照片这么久以来总是同一张,也没有挖掘出更多的隐私,但是,偏偏还是长期的占据财经杂志封面或者头条,财经的记者更是以挖到林哲的投资风向为目标。
虽然林哲行为低调,但媒体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但经过长期的奋斗,总有成绩,即使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的简历与传闻居然渐渐也一点一点的浮上水面。
问文看着这些报道,真是难以置信,这个是与她曾经与朝夕相伴的男子,如今的报道却是这般的冷漠。
林哲,有一传闻是被认为是当年资本市场的ars,以快狠准出名,六年前横空出世,以28的年龄主导名震一时的k&b投资公司收购案,令百年历史,世界五百强的公司悄然易主,一战成名;五年半前成功与某基金合作挤兑某国货币,几乎令其举国破产;五年前转战期货期权,以开仓交易计算,赚钱的单居然占了90以上。这几项,项项都是百亿以上的大手笔。
几次之后,资本市场都广泛流传,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和ars作交易对手。即使看起来条件是多么的诱人,利润可能是那样的大,但是那个是战神,战无不胜。
或者是留言口口相传的原因,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不能为众人道原因,总之,五年前正是声名鼎盛的巅峰时期,ars却离开了原来效力的公司,逐渐的淡出了大众的视野,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在原来的投资公司有多少股权,也没人知道那些股权翻了多少倍,最后林哲究竟有多少钱。只是知道,至他离开以后,他所在投资公司重新回归平庸。
虽然声名显赫,但却是低调至极。多年来,ars的照片几乎从没有在主流媒体出现过,但是无风不起浪,坊间既然流传林哲是,自然也有他的原因。首先,他们作风像,第二他们传言的年龄相仿,第三同样是背景神秘。任国内媒体如何的挖地三尺,也没找出ars和林哲更多的信息。
传闻二,便是美国财团的dul的唯一继承人。dul集团已经超过50年的历史,从名不见经传的单纯的中餐馆,发展到涉足酒店地产、金融和高新科技产业的大集团,用时不过短短十年。其第一代掌门人这两年才刚刚过世,现任董事长是创始人的独女,但是集团是现代企业制度,虽然是董事长,但是基本上事务均由ceo全权主理,因而这个董事长也甚为低调。但同时也有传闻她嫁了当年门当户对的华人周氏集团的长子。抚养了多个儿女,而林哲就是其中一个,被指定为dunl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更有传闻,林哲是高官子弟,早年出国留学,因而回国关系广泛,处处畅通。也有传闻,他是代表某国财团的利益,如今所主导的公司是财团的全资子公司,为的就是开拓中国的市场。
总之,传闻满天飞,八卦也不少,但是总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什么是小道消息,什么是证据确琢。
唯一能看见的是林哲投资以及常人难以企望的成功率。
对着这些传闻,问文并不太关心,关心的是他一笔笔的投资,却不禁为林哲捏了一把汗。虽然报道出来的都是赚取了巨额利润,但是问文知道高收益的同时对应的必是高风险。林哲他们的公司,问文虽然不太懂,却是很不喜欢,都是满刀子进出的玩意,甚至还扩了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杠杆。
问文知道,没有什么是稳赚不赔的。林哲自然也不例外。投资并不是看你之前赚了多少,而是等你想全身而退的时候,还剩下多少。那样笔笔投资都这般的大手笔,笔笔都是这样的不留后路,如果一笔输了,就有可能将以前的赚的都亏回去。根本不能掉以轻心,这样的事情,需要花费多少心力,需要怎样的精神气去全神贯注,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他那般的身体,这样,可以吗?在这样的情形下,死盯着这些刺激的数字,可以吗?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林哲也有赔钱的买卖,只是没有杂志报道而已。上次病房中的争执,她听得明明白白。至此便留了个心,消息面上看到了传出屈董事退股投资公司的事情,问文看到不禁一叹,她了解他真的太少,她已经知道,无论那笔对赌协议赚钱与否,屈董事却已经输了。不知道林哲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强制退股,但是至少清晰的表明林哲强硬起来在商场也是吃人不吐骨头,意见不和就扫地出局,即使那是朋友的朋友。
只是问文还是悬心与炎黄集团签订的对赌协议,她曾经看过合同,知道对赌的价格,如今在连续亏了三个月的超过千万后,这个月仍然还是亏损的,只是数目开始下降,趋势总算好转了些,问文居然发现自己因此微微放下了心。虽然即使亏损,总数在林哲眼中并不算太多,但是,问文并不清楚林哲究竟签订了多少这样的协议,面对他的事情,问文总是不能自抑的挂心。
问文发现自己又出神了,放下了笔,看着眼前不自觉就划下满纸的“林哲”,自嘲的笑了笑,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撕碎了纸,合上报道,抓起两片安眠药就吞了下去,无论怎样,今天都要将他赶走,睡个好觉。
f&l投资公司,北京总部。
已经连续开了16小时的会。
项目组和智囊团的成员每人都累得头昏眼花。但是看着首座上坐得笔直瘦弱的人,却不敢有一句抱怨。
他们知道在他们之前,林总已经和另外两个项目组开了会议,中间只不过休息了一个小时。每个项目都是繁杂冗长,单单把合同中重要的条款念上一遍,估计都要两个小时,更别说仔细的讨论。
他们都不明白,看上去这般瘦弱苍白的人,看起来随时累得要倒下的人,听起来的呼吸是这样的不规则的人,就是能一直端坐,全神倾听,究竟有怎样的精神气,居然能支撑这么久。虽然一般只是听,但一旦发言,就一针见血,直指合同的漏洞或者项目症结所在,让他们汗颜。他们研究了这么久的东西,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复核审查了好几遍的最优方案居然在他面前只需短短的时间,听了听,就清晰的指出复杂表面下隐藏的问题,他们真是无地自容。
这都是一群心高气傲的人,甚至不少比林哲年龄还大,决不轻易服人,但是短短几次接触后,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全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他的指令总能得到100的执行。
甚至会有,怜惜。
任谁都看得出他身体不好。他倒也不会在下属面前隐瞒,项目和工作太忙,点滴却被远之和lda强令要挂,根本不能停顿,但他也只是淡淡地要求下属不要将他感冒发烧这种事情外传。
但是,没有一种感冒和发烧会持续3个月的。公司的下属接触林哲不过三个月,但是三个月里,没有一天,林哲能够脱离吊针。主席座位的旁边,总有个点滴架,从没撤过。有时候,甚至会有两瓶在同时输液。更有的时候,会有个小小的瓶子,接着一条不知道连在身体的哪个部位的管子,藏在林哲的衣服里面,就放在林哲的椅子旁边,只要出现那个瓶子的时候,林哲的脸色就格外的差,呼吸也分外不正常,不时都能听出不能控制的吃痛吸气的感觉,说话也出奇的低弱。知道有一次一个项目经理因为自己岳父胸部手术恰巧住院,才认出那是胸腔的引流瓶,心里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的岳父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床上辗转呻吟,而此人,却还是连续的工作、发言,表情也没有太多的特别。心里更多了一份敬意。
下属们也觉得林哲很冷淡,但是除了冷淡,却是个好相处、指令清晰的上司,但是从开始的不熟悉,到逐渐高阶的头头看着也会忍不住关心,趁着事情已经定下的空隙,诚恳客气,甚至也有倚老卖老的:“年轻人还是要好好注意身体啊,钱赚不完的,林总还是要抽空回去歇歇?”
林哲这种时候总是有点恍惚,却依然不会离开公司。
慢慢的,下属发现公司里设有林哲的起居室,有一次林哲身体似乎不适起不来,秘书应邀进去请示工作,居然发现有全套的医疗设备,身边也总有一位女性家庭医生,只是秘书都是久经沙场,当然清楚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
下属都觉得林哲是个工作狂,公司里有无数的职员崇拜他,特别是女职员,模仿他语气和动作都能成为热门的行为;但是也会有项目组的同事不理解,专业上虽然是无比敬佩,私下聊天却也会谈起,这般有钱的人,不懂得好好享受生活,却拖着这般的身体这么拼搏,说到这就会不自然的长叹口气,惋惜,这般的辛苦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有一次,正是谈到收购价格的关键时候,瑞生进来说了两句,不久还拿了个饭盒进来,林哲居然破天荒的休会一个下午。下属们都暗暗吃惊,一来他们从来没有看过林哲吃饭的样子,二来,关键时候,只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饭盒,居然能让一向淡漠到完全看不出表情的林哲动容。只是最后,林哲从起居室出来,似乎饭盒还是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还有一次,会议室里常年摆在林哲面前的袖珍椰被清洁阿姨浇过了水,和别的植物一起移到了别的地方稍微晒晒太阳,林哲从洗手间出来不见了这盆植物,居然脸色大变,难得的大发雷霆,停了所有的会议,下令所有的人快速寻找。更有一次,那盆袖珍椰不知道是因为水太多,还是晒的太阳太多,有些发黄,林哲居然立即打听最出名的植物学家,等不及他上门,不顾手上还未打完的点滴,熟练的一拔,直接抱着那盆绿色植物冲了出去,抛下一堆下属面面相觑,虽然那袖珍椰是那般的灵动摇曳,格外娇俏,但至于吗?
回来后,更是让那植物学家天天上门护理,直到那袖珍椰恢复翠绿,林哲才稍稍恢复了些好颜色。自然也有传言,是对林哲很重要的人送的,可惜,不论下属怎样猜测,或者是和一直在他身边的博叔、lda或是瑞生打听,甚至等着林哲心情好的时候不经意的试探,林哲都只是笑笑,那笑容看起来还有点发苦发涩,却没有任何回应。工作中,也只有不经意看着那袖珍椰的时候,林哲才会稍稍闪神。
自此知道,袖珍椰是林哲的宝贝,决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宝贝。
第72章
博叔看着林哲皱眉倚着靠枕半卧床上,不是仰着头微微咳嗽两声,胸口的导流管隔着衣服若隐若现,随着他的轻咳微微颤动,饶是林哲,脸上也不禁随着咳嗽的节奏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三个月里的第四次复发了。
他双手还打着点滴,不太方便移动,就在右手边设计了位置放了一个鼠标,本应休息的时候,电脑的屏幕还在亮着,林哲神色憔悴,双目却越加深邃,正在勉力审阅着文件和短期一些大的动作的汇报。虽然经过了几个月,大家也熟悉了林哲的行事方法,大部分只能已经下放到项目组,但是金额巨大的还是要林哲亲自把关,而这些决断才是最费心神。
经过多日忙碌,林哲气色极差,除了问文送来午膳那天下午和不得不住院的时候,就没有正正经经的休息过一天,那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这三个月,平均每天的工作时间都超过16个小时。甚至还有几天连轴转的经历,气得lda大声骂了他几次要钱不要命,可是,林哲,还是我行我素。
瑞生拿来熟悉的饭盒的那天,lda和博叔都是狂喜,那时林哲多日都进流食,只把吃饭当成喝要般的吞下,终于有了一线转机。可是,偏偏,隔了整个下午饭盒还是原封不动地送回,只是林哲自此望向那盆灵动的袖珍椰的时候更多,神情也逐渐也不再掩饰,几分眷恋总不自觉的流露。
更是不知道哪一天,博叔还记得应该是刚刚检查完毕出院的不到两周的时候吧,林哲打了个电话,很短,电话挂断后那天的会议上,林哲明显倦意浓浓,神情抑郁,更出人意料的提早让各个项目组都散会。
之后的第二天,林哲收到了个短信,神色漠然,博叔当时并不在意,那天刚好是谈判的关键时刻,感冒了好几天的林哲也出人意料的亲自出马,谈判桌上似乎铆足了劲,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桌上观点犀利,趋利避害,舌战莲花,那听起来低弱嘶哑的嗓音,却显示了无穷的力量,最终以比设定目标中的最优价格还要优厚的价格和合同条款,和国际投行谈成了大额期权合同。任谁都知道,那投行是出了名的“精算”,从来都很难从他们的嘴里敲出一块肉来,更何况,那个,虽然那笔合同最终是亏是盈暂时难料,但可以确定的是每001的标的差额都是以千万计的利润差额。
谈判对手却似乎认识林哲,握手告别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敬意与关心,微笑的拍着他瘦削的双肩,低声诚意地说着“takecare”
那时候,林哲刚刚亲任不久,下属们对他还不是很熟悉,但自此一役,林哲就在下属面前立下了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传奇。
可是,博叔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看着林哲勉力站起,刚刚才送走了谈判对手和下属,只听“咚”的一声响,就呼倒了下去,不见林哲身影。博叔匆忙奔去相扶,却连坐都坐不稳,趴在桌上困难地直喘着粗气。博叔吓得七魂不见六魄,连忙喊来lda,紧急检查,做了穿刺后,救护车呼啸着将林哲送回到刚刚脱离不久的医院。
将养了多年,久未复发的气胸也趁势重新肆掠,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样一样的旧患新创都聚集在林哲身上,他的身体早已千苍百孔,如今更是溃不成军,连医生看到都愁死了,基本上连手术都不敢动,只敢采取保守治疗。
幸好lda清楚既往病史,医生判断准确,当即就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博叔想起来就觉得心跳加快,甚至连医生也陪着后怕,如果作紧急处理再慢些,或者送过来再慢些,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救治及时,但这几天,林哲过得颇为痛苦,一根细细的管子插进了胸腔,连着一个瓶子,麻药过去后连呼吸都痛得满头大汗,偏偏医生还让他半卧,起身咳嗽。林哲对麻醉药物反应也很强烈,但无奈抗药性严重,迫不得已局麻用量又要比寻常人多,麻药过后,坐起来是天旋地转,想吐,却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和呼吸都只能随着干呕不受控的苦喘。平时甚至连呼吸都是问题,不放心,上了观察监控仪器吸氧,但还是只能半口半口的吸气呼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博叔看得心疼得要命,看着本来已经清瘦的林哲被疾病折磨得连肋骨都清晰可见,恨不得代他受罪。
不幸之大幸,林哲的心脏和胃虽然脆弱,但出乎意料的承受住了这次的冲击,虽然没有好转,但也没变得更坏,不然医生真是无计可施了,但是令人头痛的低烧和感冒始终挥之不去。
过了好几天,林哲才稍稍缓过来些。
大家也逐渐轻松了起来,连远之都忍不住夸张:“幸好。你不是我的病人。”
林哲只是斜斜的躺在床上静养,还插着胸管,带着一丝微笑,只是那个微笑看起来是那般的遥远、梦幻,并不真实。远之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笑笑,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看着远之充满阳光的真诚的笑容,林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浓厚的抑郁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还,不,回去?”声音还是不太顺畅,中间说几个字还要咳嗽一下,但是至少吐得出音节了,神情平淡,似乎这么吃力的句子并不是从他嘴中吐出一般。
远之还是微笑:“我休年假。”他边慢慢榨着一杯豆浆,边轻轻地说:“我建议你回美国治疗吧。那里软硬件都好些,你伤后遗症太多,症状多变,累及心脏,这个气胸,也是个麻烦的事情,偏偏你的胃不好,连好好的补充营养都很难做到,总这么躺着,你的腰也受不了。你呀,实在不适合这般繁重的脑力劳动,更何况高强度的工作和太大压力,好好的将养生息才是上策。”说罢,嘿嘿一笑:“俗是俗了点,可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边说,边将将小半杯豆浆递到林哲面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盯着林哲,林哲觉得这种长辈般的朋友目光有种难言的温暖,让他的心十分舒服了很多,终于扭不住接过,慢慢的低下头,平淡的语气:“我大概不再适合长途飞行。对我而言脑力劳动没关系,强度不高,压力对我来说不大,”他每说几个字都要换上口气,大概还是疼的,但目光坚定:“养,在哪都一样。而且无所事事的养,对我,”仰头看着远之:“并不是一种好的选择。”说完,慢慢的酌饮着豆浆,没再说话。更何况,青山,也不一定能留住。只是,这句话他不会在关心他的人面前说出。二竖为虐多年,数次跨越生死,身体好了坏,坏了好,反反复复,林哲感觉自己却是从没像现在这般的灰心,即使知晓受伤的事情,情绪不稳,功亏一篑,再次入院,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或者,当年还相信年轻力壮,还相信人定胜天,可是如今真的是折腾得太累,又在突然有了最强烈的欲望的时候,无情的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才会突然崩塌,灰心丧气,而如今看来,自暴自弃都是这般的诱人。
远之也不勉强,只是笑笑,也没再提。有时候,尊重也是一种关心的方式,更有时候,心理上如果不稳定,身体也不会如人所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暂时尊重病人的愿望,挑选另一个更适合的时机来讲呢?
博叔却是简单得多,看着林哲恢复了少许,忍不住立刻抽空,赶快去买了几百条红内裤和求了个护身符,非让他戴上。
林哲看着博叔拿回来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不知怎么控制,扯得甚是奇怪,辗转变化了几次,还是露出了分明的不情愿,难得的与冷漠不同的表情:“我,还有几年,才是,本命年!而且,嗯,我今年其实,也不算运气太差。”说到后来,却突然有了一丝恍惚和伤感。
博叔才不管林哲的反对,认真,“你今年可真是犯了太岁了,倒霉至顶。我查了通胜,今年你是偏冲,也要好好避避!来来来,别不好意思,你小时候,博叔帮你换裤子的时候多着呢!早看了几百遍了”
林哲脸色尴尬得像个红透的虾仁,最后呛到咳嗽,旁人皆哈哈大笑。
即使如此,林哲最后还是挺开心的戴上鬼画符似的护身符,在每次清洁自己之后,也按博叔的安排,穿上那些看起来是那样俗气的红内裤。
那般体贴的人啊,那时,博叔已经知道,那条短信是短短问文发过来的一句话:“我走了,如果公寓里还有我没清理干净的只能麻烦你扔了。”原来,平和的字句也会是杀人的刀。
怎生这样的人,就是心里面怎样的苦,都还是会体贴别人对他的好,别人待他一份好必拿十分报别人。怎生这样的人和夫人闹的别扭就是多年都解不开呢?怎生这样的人,就是要这般受尽折磨,一次次的挣扎痛苦,才能在狭缝勉强找到一丝渺茫的生存希望呢?
虽然逐渐的恢复,但是林哲的体质颇差,这次,整个身体更快速地垮了下来。医生即使知道林哲身边不乏行医者,在他出院的时候也忍不住叮嘱,要好生静养,由于不能手术,此次压缩太大,复发,总是难免。
结果还真是,三个月里复发了四次,这回就是第四次了,只是也再没入院,紧急配置了x光机在楼上,一旦复发,直接治疗。林哲也不“静养”,反而更加忙碌,闭管引流、穿刺更成了家常便饭。博叔看着都心惊胆颤,只害怕这样日复一日的,如果有朝一日能量消耗殆尽,器官衰竭,他将终于失去这个亲眼看到大的好孩子。昨日便忍不住与lda齐齐相劝,林哲抬首微笑,即使因为长年的低烧感冒干裂:“我睡不着,那你们让我干什么好呢?”
的确,插着那根管子,即使现在慢慢习惯了那种锥心刺骨的疼,变得不再那般难以忍耐,但还是不能避免在睡着的时候生生地痛醒。博叔和lda面面相觑,勉强道:“闭目养神也好。”
林哲不再看他们,将眼神重新聚集到文件上,轻轻回应:“那样,我会胡思乱想。更累。”
结果,他们只能不再相劝,任由着林哲累到自然倒下,自然睡着为止。
从门前看去,只是一侧瘦削的剪影,博叔想了很多,眼睛又开始发涩,犹豫着怎么和林哲说这件事,吸了口气,还是推门进去。
第73章
林哲倚着靠枕,看到博叔进来,轻轻地合上电脑,慢慢又小心的放松了身体,然后任由它虚软的陷入了靠枕里,博叔过来帮他,微微轻声地说:“夫人明天会过来看看。”
果然,感觉手扶的身体明显一疆,然后重新慢慢放松,再看已经没什么表情,林哲眼睛微闭,语气淡淡,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般:“什么时候,想来还是会来?”
博叔心中叹气,斟酌着词语解释:“本想今晚的,但是你一直开会到刚才,我没机会和你说,夫人也体贴的改到明天了。她想来很久了,你身体不适,这事我也没能瞒太久。”在夫人和林哲之间,博叔一直遵循不问不说的原则,看着林哲不解的模样,博叔实在很想点破,夫人这么多年来都保持着定期询问林哲情况的习惯,特别一旦的得知林哲身体不好,更是日日过问。只是两人之间隔膜太深,误会也太深,等到夫人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怎样和这孩子相处了。反而在林哲受伤的时候,挑了个错误的时机,说了让人一再误会的话,而林哲渴望了这么多年,似乎也在那次身体再次跨后彻底死心。博叔知道夫人是用心良苦,只是方法错了,却没有再次挽回的机会。这些年夫人外表虽然保养得宜,内心却不再坚强,诚惶诚恐,压力骤增,怕的也只是有一日彻底失去这个儿子,但却仍未冰释前嫌,即使如此,也不敢轻易在他病得厉害的时候过来看望。博叔不禁苦笑,这两母子,相处得比陌生人还不如,见面居然还要预约。
林哲深吸了口气,抑不住轻轻咳了两声,仰头靠在枕上,灯光斜斜泻在他脸上,几分浅影盖在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透着几分飘忽:“博叔,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见人吗?”
博叔一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林哲极爱干净,可是半躺着也有两天了,人也显得钝了,总不精神,也忙碌,神情更是疲倦。已经是晚上,本来为了方便休息,房间里灯光调得昏暗,可是此时此刻,配着周围的点滴架、氧气瓶、引流瓶还有伸到林哲身上的一根根管子,一种颓然的窒息感悄然而生,直让人觉得呼吸不过来。
林哲似乎想了想,就让博叔请lda拔管。
博叔气得跺脚,转了两圈,强抑着怒气,“你带着管子能天天主持会议,面对下属。甚至也能躺在病床上听他们的汇报。相反,那可是你母亲啊,你见她,需要这么为难吗?”
林哲沉默,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说着还瞟了眼引流瓶,“也达到拔管的指征了,我还非被它捅着啊。”
博叔虽然知道他是突然转移话题了,也无奈。
林哲开车,车上没开音乐,脑子里不受控的转着博叔的话,“明日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一起过来。”
“私事和公事都有吧。”
还是公事多些吧,自己这副身体还真不让人放心啊,林哲禁不住地自嘲,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又要未雨绸缪?心里烦闷无法抑制的一阵强过一阵。微微摇头,病久了,情绪变得不稳定,连控制力都变弱了,这些不是一直都是常态吗?怎么至今还看不开。
扯了扯衣领,呼的一下把车窗打开,秋天的冷风灌进来,肺部一阵刺激的呛咳,居然有种自虐的快感,清醒了不少。林哲对自己的身体从没有这般的放纵过,但是最近总是不能自拔的被这些颓然的情绪占据,心里总有个声音,引诱他到未知的远方,那里没有病痛,家人相亲相爱,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只是再见不到问文的结果,又让他万分不舍。
不过,或者这样,问文才可以彻底的重新开始。
或者,她已经重新开始?
习惯性地又停在了老旧的小区六层小楼前,车静静的隐藏在小区杨树的阴影下,打开天窗,放下靠背,静静的透过树影看着楼顶那隐约一点黄灯,心里烦乱似乎逐渐减轻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变,似乎又想起她可爱又固执坚持:“一定要用黄的,节能灯没有关系,不好看也没关系,家里就该用黄的,这样才有家的感觉。”硬是将他的公寓冷色调改成了暖暖的,只是可惜了,她再也不会回到那公寓了。这不也挺好的吗?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已经深秋,林哲目光从那点黄灯渐渐转向阳台,昏暗中看不清楚,但是还是使劲的微眯着眼睛,力求分辨、推敲她晾出来洗净的衣服中,哪件是她喜欢的,那件是她嫌弃又不舍得扔掉,想象着她的一颦一笑,想着她读书、做饭、打扫卫生的情形,不自然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只要在外面看着她居家的小屋,想起她,就是能让林哲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居家的温暖和平静,万家灯火,至少他知道哪盏是她的。至少知道她好好的,平平安安。
他知道他不该过来,但是就是控制不了这种诱惑,每当累到无力,病到想放弃,烦闷到毫无希望,想她想到心痛得不能自抑的时候,他就想过来,即使见不到她,但至少看着一盏黄灯,直到她一直无恙,已是最大的安慰。
这就如同毒瘾,每次都下定决心,最后一次,然而一次又一次,无法自拔,直到灯灭,也久久不愿离去。
今夜深了,灯也如同惯常的灭了。林哲觉得宽慰,日出而落,日落而息,正常的作息,三个多月了,她也走出来了吧?
可是为什么胸口开始隐隐疼痛,手隔着衣服轻轻抚上前胸,伤口处涂了厚厚的无菌敷料,并不甚舒服。
林哲脸色苍白,连呼吸都缓滞了起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