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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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都过于的浓烈。

    三月低头咬着牙,接过杯子。杯里的顔色是一种近似黑色紫,仿佛鸦羽。她忍不住想起《人性污点》那部电影,其实妮可的演技终归流于表面,霍普金森又仿佛被美人迷惑,懒洋洋的半提起兴致的表演。可终究是好片子,记得最深的,是妮可讲述乌鸦那段,人类饲养的乌鸦飞出去,遭到同类的攻击,受伤回到笼子里,惊慌嘶叫。

    妮可问:“就因为他是人工饲养的?他一辈子都和人呆在一起,乌鸦不像乌鸦……”

    “不是乌鸦的乌鸦”,在人类是乌鸦,在同类不是乌鸦。

    三月抿了一口,杯里的真不似酒,甜腻如果汁,仿佛冰镇过,一点一点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冷得怕人。

    “喝什么呢?”

    有些恍惚时,一只手接过她的杯子,三月抬头,原来是卫燎已经回来坐在身边。她刚喝了酒,脸上更是渐白,衬着卫燎今天穿的黑色t恤,更加惨淡。

    三月想,真巧,他和褚颖川今天都穿的黑色,此处又晒不着阳光,乌鸦一样。

    卫燎就着三月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笑说:“莆田的荔枝酒,难为能找的到,名贵是名贵,但我还是喜欢葡萄酒多些。最起码味道明确,不这么隐隐晦晦的。”

    乐天已经大大咧咧的地连喝几杯,咂了咂嘴,说:“这就是果汁嘛!”

    几乎是上赶找着被别人笑,牛嚼牡丹。

    荔枝酒后劲极足,乐天自己就喝了一壶,晕晕乎乎的拿起电话出去,不知是给谁打。

    乐天起身时,三月正转身去接服务生上来的茶水,那是卫燎特地为她叫的。偏巧扫到乐天手机上拨出去的号码,他的摩托设定的是橙黄的页面,黑色的字体实在太显眼。

    是打给苏西。

    三月呆了好一会儿,下意识的起身出来,去找乐天。但回所里曲径犹如迷宫,绕来绕去,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走着走着,就似乎来到迷宫的中心,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几条路径通出去。

    她努力绕着花坛走,目光放在远处,希望能找到出路。于是,注意到时已经和褚颖川近在咫尺。

    他没看见她,坐在花坛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人就伏在双手里,一动也不动。身后是植物阴阴的绿色,落在他乌黑的身上,好像幻影的轻烟。

    三月几乎就要转身,落荒地逃,偏偏他开口:“三月,别走。”

    她被钉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他说:“我给她打电话,我打了,我说,妈妈我是颖川。”

    有什么倏然袭来,如海涛如巨浪,她拿起电话,说,妈妈,爸爸死了。

    “二十五年我们没有通过电话,她的反应是立即挂上电话。”

    仿佛在言情小里才出现的低速情节,梦幻一样袭来,电话里的女人说,你还有脸打电话,一样恶心的东西,怎么不和他一起死了得了!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耳朵大喊:“住口!住口!褚颖川!”

    “停止你那该死的,想要找痛苦同伴那套!”

    “停止你那该死的自哀自怜!”

    “停止你那该死的……”她一步一步后退,踉跄着,气力不济:“我不是你的同伴!”

    “你脸上的表情,是想一枪毙了这个他妈的‘什么都有的,却抱怨自己痛苦的王八蛋’!”褚颖川站起身,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身后花坛里千株万株的绿色,仿佛巨大羽翼,倾铺在他漆黑的身上。

    那是什么植物?没有花,只有绿色,千丝万缕的绿,极致反而发着肆意的黑。

    他抓住她,带着荔枝甜腻的喘息,咬噬着落下来。

    她想要尖叫,可舌却立刻贪婪绵软的缠绕过来……

    索求着她不能停止的颤抖,毫不温柔的吻,只想破坏……

    终于分开时,他唇上若有若无的低笑:“我想是我错了,我似乎不应该放走你。”

    生日快乐

    三月转身跑开,终于碰到一个清洁工人,问到了回去的路。回到仿古酒肆时,乐天和褚颖川已经回到座位,和卫燎若无其事的说笑。穿着黑色唐装的服务生正给各人倒上新酒,这回又是另一种名目,酒杯底事先放好一片翠绿的叶子,热酒如泉淌下时,仿佛莲叶遇到秋尽,枯萎的翻卷起来。

    三月不能喝,只是拿在手里捂着冰冷的手。

    褚颖川拉着华舒欢的手,对卫燎说:“下个礼拜一起去打高尔夫吧?”

    不想卫燎说:“下个礼拜我们有些事,恐怕不行。”

    酒渗出的热气顺着杯壁逐渐透到手指,温暖的有些雨季阳光的感觉,三月倦怠起来,懒洋洋地带着些许惊奇的看向卫燎,她并不记得下个礼拜有什么安排。

    卫燎察觉她疲倦,推拒了晚上的消遣。乐天喝多了,所以褚颍川开车,倒是华舒欢要回酒店换衣服,搭了另一辆车先走。

    傍晚时的车流总是最密集,车开几步就要停下,走走停停的像是乐天拿起手机,犹豫地想打,但又一直按不下拨出键的神色。褚颖川笑了笑,问:“这是想要打给谁?”

    乐天沉默很长时间,久到褚颍川以为他不会说时,才低声开口:“我给苏西打……”

    这实在是出乎褚颍川意料之外,但再大的惊异也不过维持片刻,他便说:“不过是个女人,早你跟卫燎说一声不就得了。”

    乐天转过头看向窗外,已经恢复嬉笑的神色,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回,褚颍川真倒是愣住,半晌无法开口。

    车外,林立高楼的间隙里可以看见日低垂西山,闪烁着粉红的光芒,在乐天的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真的喜欢,不是吗?”

    褚颍川不禁想起三月在花坛前,被绿荫染上,他口中‘想一枪毙了这个他妈的什么都有,却抱怨自己痛苦的王八蛋’的表情。

    但真的是,‘想一枪毙了这个他妈的什么都有,却抱怨自己痛苦的王八蛋’的表情吗?

    回到家里,卫燎接了一个电话,便抱歉的对三月说:“是周周,喝多了正在闹事。”

    电视里正放着胖胖肥肥的婴儿节目,三月看的津津有味,就挥挥手不甚在意的说:“快去快回,不准过夜。”

    可等卫燎走后,节目就变成奇怪的测试,母亲亲吻拥抱婴儿时婴儿快乐大笑,母亲不理婴儿,他起先哭闹,伸出双手去祈求,在还是得不到回应后,沉默,但脸上没有笑容,那样沉默冰冷几乎难以置信是出现在婴儿的脸上。直到母亲重新抱起他。三月想,真残忍。

    被抛弃的痛苦,无关孩子周围的物质环境,即便有金山银山环绕在孩子的周围,被抛弃就是被抛弃。人们喜欢去比较,谁比较惨,谁比较痛,谁比较可怜。但其实,痛苦就是痛苦,无从比较。

    关掉电视,三月起身去淋浴。完毕后,站在镜子前。浴室里的灯是小灯泡环绕簇拥而成,仿佛镶嵌的细碎珍珠,幽幽的光芒。

    三月忍不住眯起双眼。

    花帜里的杜晚晴不敢直视自己,因为觉得污秽。而她……镜子里,女人时值二十七岁,乌黑的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身后,不论是容貌、体态,都应是正如绚丽盛开的鲜花一样。

    可是,她用一种奇特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么熟悉的表情,名字叫做痛苦。

    一周后,卫燎确确实实给了三月一个惊喜,他把过八十一岁大寿的外婆接来,连带着许多亲戚,包括三月的母亲。

    贺寿地点是车沿着草木葱郁的弯弯曲曲的滨海路,往上地段的别墅,并且没有宴请其他人,只是和三月的家里人吃上一顿饭而已。

    欧式风格的庭院,站在朝南的阳台上,正面可以遥望大海。三月拿出望远镜给外婆,让她在二楼观赏滨海里游泳的景象,而卫燎若有若无避开三月母亲的借故亲热。

    母亲脸色渐渐不大好看,其实她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早些年还白皙红润的面色,现在倒像是快要燃尽的白蜡,焦黄枯腻。外婆的气色倒是很好,坐在沙发上,拉着三月,一面听三月的表嫂,她的孙媳妇聊重孙子的趣事。

    沙发上原本整齐的抱枕,已经凌乱,母亲抱着靠枕躺在另一侧,别墅吹着空调,十分凉爽,茶几上摆着小小的碟子,磨的细腻的紫沙,装着剥好的瓜子瓤,这是外婆自小最喜欢的零食。

    表嫂说男孩子到了七八岁,真是烦死人,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三月有些恍惚,小孩子真是幸福。

    母亲此时起身转了转,突然就倒在了沙发后面极为狭窄的空隙里。表嫂吓了一大跳,扫了一眼三月,抓着沙发靠背惊叫:“姑姑你干什么?”

    她躺在空隙里,闭着眼不看任何人,语气颇为自得意满地说:“太热了,这里凉快,你们别管我。”

    表嫂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神情,低声温和说:“姑姑,快吃饭了,你快起来吧。”

    母亲仍旧躺着,用快乐声音开口:“真的挺凉快的。”

    屋里早就肃静无声,三月却听到尖锐的吱吱声,仿佛是吉他的弦紧到尽头,还要紧,直剜进心里。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低声说:“娘,你起来。”

    近年来装修风格已经力求简练,这栋别墅更是如此,墙壁连油漆都没有,只是一层的白,母亲一动不动,执着地蜷缩着肩躺在沙发与墙的缝隙里,那白粘在她的黑色衣服上,梅菜干一样灰灰点点衬着枯黄的脸,仿佛躺在棺材里,死一样的神情。

    “怎么不下去?三月,奶奶,已经要开席了!”偏偏此刻表哥上来叫她们吃饭,凑过来一看,也带上奇异的笑:“姑姑你在做什么?”

    母亲依旧没有张开眼,眼角更加的耷拉,也跟着笑:“我太热了,这里凉快,你们别管我。”

    表哥下意识的扫过三月,又是那种眼神,嘿嘿笑着说:“屋里是挺热的,还别说,姑姑真会找地方,那里是凉快,咱就在这好好躺着。”

    厌恶、惶恐、羞辱,像蛆一样恶心的爬遍三月的全身,她站不稳,手指紧紧的抓住沙发靠背,沙哑着声音说:“娘,你不祝福我,不为我高兴,不要紧,请别给我难堪,请别让我难堪……”

    说到最后,喉咙像被撕裂开的剧痛,求求你,求求你便说的无声无息。

    母亲只是闭着眼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察觉。只有眼角动了动,但拖曳得更加的下垂,阴影里几乎拖到高耸的颧骨上。三月想,以前不是这样,最起码外表一点也让人看不出什么,维持着白皙,丰润,极为正常的模样。

    除去在厨房里告诉师傅怎样做菜的卫燎,姨夫姨妈们也上楼来,奇异的视线交织成海水,不知不觉中,三月陷入了梦一般的恍惚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突地想起来,是自己离开家上大学后,开始变得连外表都不正常。

    因为,没有了可以发泄的对象。

    可是,她始终没有全疯,她大多数时还是正常的为人处世,单位同事家长里时,她温声细语,劝和的比谁都明白。只有在某些事、某些人上,她才会露出眼前的模样……

    猛然,手指无意识地紧缩了一下,三月惊醒过来,对着一屋子暧昧的模糊说:“我们下去吃饭吧。”

    众人恢复正常的轻微交谈声,楼梯上窸窣穿梭的脚步声中,三月去看外婆。

    外婆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人老背总是有些驼,仰起脸一手摸着拐杖,一手搭在柔软碎花棉布衬衫襟上,咳一声嗽说:“丽华,你给我起来。”

    母亲这才嘟嘟囔囔的“干什么”里,站起身。

    三月没有再看什么,只是转身下楼,笑着坐在卫燎旁边,一直笑着,为自己和他倒满啤酒。

    卫燎惊异问:“不戒酒了?”

    三月笑着说:“今天高兴,下不为例。”

    酒过半酣,亲戚和卫燎说笑里,他突然附在三月耳边说:“你心情确实好,肥也不减了,吃这么多。”

    三月有些楞,停住筷子才发觉自己面前的锅包肉已经空了,四周的菜也都没了大半盘子,唯一庆幸的是,今天厨师做了很多的北方菜。

    可是,她为什么不觉得饱?为什么胸腔里像是有一个空洞似的,怎么填都无法填满。

    转眼时,正看见外婆极为照顾母亲,表嫂扒好虾肉,外婆又夹给母亲。

    吃罢饭,有阿姨收拾干净盘碗,上来燃着蜡烛的蛋糕。十寸的提拉米苏,应景的做成寿桃形状,樱桃酱写出的寿字,绯红的簇拥着花朵型的生日蜡烛。电子生日歌里,花慢慢绽开,丝线一样垂下来,尽管有底托撑着,但有一些快要融化的花瓣仍然快垂到了面上。

    三月上前亲吻外婆的脸颊后,说:“生日快乐,姥姥。”

    低头时,一滴泪就在满眼的烛光里一闪,滑落眼角。

    外婆忙说:“傻孩子,都高兴的哭了。”

    世上无不是的父母

    生日歌后,卫燎拿出给外婆的生日礼物——一对翡翠玉镯子。前几日在拍卖会上,与三月真金白银拍卖得来,通体剔透的胜过琉璃,光影竟可以流动在内,上等的冰种翡翠。

    外婆贫农出身,虽不识货,但也觉得是好物件,不由捧起它对着灯光赞叹。

    一片恭维赞美声音里,卫燎接了一个电话,眉便不由皱起来。三月正偎在藤椅里,拈着银勺子大口大口吃桶装的雀巢巧克力冰激凌,窥见他的神色,就体贴的说:“是不是有事?有事就先去忙吧。”

    卫燎无奈抱歉:“是周周,喝多在酒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等卫燎一走,三月伸手就拿起表哥的红河,点起来放进嘴里。国产的烟,再好都带着股草腥味儿,何况还不是好的。并且烟身圆滚滚,远不如爱喜来的玲珑纤细,但她没有办法挑剔。

    外婆看见,皱眉说:“女孩子,抽什么烟。”

    母亲立时接着一叹,说:“好好的女孩子吸什么烟?只有不正经和不要脸的人女人才吸烟,就像咱家原来的邻居,石青!”

    说话时,完全忘记是她教会三月吸烟。然而这都不要紧,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三月正将冰激凌送进口里,想减少一下草腥味儿,嘴唇抿了一半,猛地抽出勺子,动作急了,银勺里剩余的一半似融非融,掉到脚下。

    她看向母亲,尖利声音问:“娘,让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有意思吗?”

    她母亲的脸上立即显出‘瞧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儿的神情’。

    屋子里外婆嫌弃风硬,关掉了空调,窗开着海风伸展进来,吹得客厅的水晶吊灯的光,近似虚幻地落在母亲面上,勾勒出的慈母心酸,可以如此轻易地抓住人心……

    “瞧你说的,我怎么让你低人一等了?”

    众人的眼光本就落在三月身上,此刻无声的谴责。

    瞬间,三月也觉得,是!自己是个糟糕的女儿,自己竟然会这么差劲,刻薄着声音,说了让母亲伤心的话!

    难以言状的自责里,突地,三月想起犯罪心理的一集。

    妻子杀死丈夫,说自己遭受虐待。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包括一双儿女。儿子和女儿说,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去过他们学校,没参加过他们的任何活动,没有带他们郊游出行过一次。十余年里甚至连家门都没有办法出,因为他们的母亲很懒很邋遢,没有人在身边都无法活下去。说话时眼里藏不住的深恶痛绝,并异口同声说,母亲绝对没有遭受虐待。

    这些都是父亲从小告诉他们的。

    可事实是,妻子打扫房间,一尘不染,连柜子里的衣服都是拿尺测量着,等距挂好。她在床上杀完丈夫,紧接着洗去了沾有血迹的床单和地毯,警探问:“为什么?”

    因为隐藏郑证据的话,偌大的屋子里,为什么不一同处理其他指纹以及床上丈夫的尸体。

    妻子惊慌地说:“如果我不打扫干净,他们会很生气。”

    她被丈夫在儿女眼前进行精神虐待,儿女也被丈夫灌输着厌恶她。多么格林黑色童话的情节,原以为只是美剧里摘出的极个别案例,或者编剧顺手编来的情节,却原来生活里也有,并且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三月在那些由暧昧奇异转变为无声谴责的眼光里,一步一步后退。

    她想,她不该去学什么狗屁的儿童心理学,不该没事去看那么多关于人性本恶的鬼片子,那么,也许还是只是恪醍懂地承受着这一切,只是以为自己错了,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接近崩溃的痛苦。

    她转身去拿自己的披肩,说:“你们在这里安心的玩,卫燎会找人接待你们,我这些天有事就不过来了。”

    母亲长长一叹,叹声里包含无限凄苦心酸,而这些也确实不是假装,那么多生活的磨难,摧残着她,销毁着她。

    外婆虽然八十岁,但手疾的抓住三月,有些严厉的说:“十五,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想逼死你娘吗!”

    三月脑海里首先浮现的,竟然也是自己实在太不懂事,竟然不让外婆过一个舒心的生日,自己一定是快乐的日子过得太多,竟然不能再忍忍,再忍忍……

    其实,外婆没有错,身上掉下的骨与肉,那么可怜,那么需要人照顾。所以,外婆看不到其他,所以……

    明明知道,但心中的黑洞,慢慢地扩大,扩大,几乎吞噬整个身体。三月一点一点自外婆枯枝似的双手里,抽出丝滑如年轻女人肌肤的绸缎披肩,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色并不晚,可竟然还是拦不到出租,她在路灯下静静的,独自前行,一列昏暗的灯光仿佛没有尽头。终于,她忍不住拿出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的翻过去。

    三月想,她必须找人哭一下,不然也会疯掉。

    可是一个又一个,她竟然找不到可以哭诉的人。

    终于,她默出一个号码。

    她告诉自己,不可以拨,不可以。可是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按下去,手机里的铃声响上两声,立即被接起来,歌声曲声笑声,仿佛三月刚才半勺没有吃净的巧克力冰激凌,粘腻腻融在一处,夹着褚颍川的声音:“喂?”

    三月使劲告诉自己,忍住,不能出声。可喉咙里不由自主的迸出:“是我……”

    夏日的夜晚,风也带着热气,但仍旧有许多人出来纳凉,她害怕自己哭泣的样子落到别人眼里,而受到怪异的眼光。于是。背过身隐在路灯下,光所不及的阴影里。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哭。可是哽咽已经不由自主的溢出嘴唇……

    电话里褚颍川沉默片刻,轻声问:“三月,你在哪里?”

    她哭的喘不上气,说:“滨海路中段……”

    不过十分钟,银色捷豹迅疾的开过,错过三月向前,又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磨出一股青烟,随即倒回三月身旁。车窗落下来,褚颖川对她说:“上车!”

    他虽然微笑着,眉却是紧皱,莫名的带出神色凝重的迫压感,三月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这一退,心口骤然痛起来,仿佛一种病,固执的不肯痊愈,长痛不止。

    别墅里的全是亲人,她回不去。

    上了车,三月转头手臂倚在窗下,装作眺望大海的样子。褚颖川伸手抓住她的下颌,天气这么热,可她竟有些冰冷的拔手。

    将三月的脸转向自己,他本以为她的脸上会有泪,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惨淡的白。

    褚颖川弯起了嘴角,俯近时眼也笑的眯细,几乎是贴着三月嘴唇,那样温情体贴的姿态,问:“想去哪里?”

    三月迎着昏暗路灯的眼一晃,褚颖川突然看到了一波一波水花,无声爆开。

    他有些气血浮动,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仍旧是干涩的一片,没有一点水迹。

    三月说:“我不知道……”

    褚颖川又笑,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又从下颚滑到颈项,最后顺着胳膊,滑倒了她的手指,十指相交,握住了她手。

    车子启动后,三月仍旧转头,将额头贴在车窗上,天气那么热,可车内的空调开的足,窗玻璃凉的她不禁颤抖。

    窗外,没有月亮,夜晚的海乌黑的无边无际,和天空融成一体,仿佛巨大渗人的黑洞。她不由得怕,可褚颖川好像察觉,更加抓紧她,仿佛是安慰。

    三月慢慢地放松下来于是,闭上眼。

    闭着眼,但三月依然能感觉到窗外的灯光,先是间隔一阵子落到她的周身,有点幽暗,连带着脑海里掠过的往事,甜蜜的不甜蜜的,温馨的,不温馨的,都恍恍惚惚。后来灯光的间隔渐渐密集,她张开眼,首先见到的是一张巨大的007海报。眨了眨适应光线的亮度,她叫不出新任邦德的名字,但只觉得那张静止的画面里,大叔挺直的身姿,深黑色西服,自信而充满激|情,犹如深夜的夏风温柔地掠过,出奇英俊,几乎不亚于皮尔斯。

    渴望

    闭着眼,但三月依然能感觉到窗外的灯光,先是间隔一阵子落到她的周身,有点幽暗,连带着脑海里掠过的往事,甜蜜的不甜蜜的,温馨的,不温馨的,都恍恍惚惚。后来灯光的间隔渐渐密集,她张开眼,首先见到的是一张巨大的007海报。眨了眨适应光线的亮度,她叫不出新任邦德的名字,但只觉得那张静止的画面里,大叔挺直的身姿,深黑色西服,自信而充满激|情,犹如深夜的夏风温柔地掠过,出奇英俊,几乎不亚于皮尔斯。

    也许是三月的表情泄漏了什么,褚颍川抓住她的手,忍不住笑:“007?不会吧你?!”

    她横了褚颖川一眼,说:“虽然每部007都是英雄美人的无聊,但是我喜欢就是养眼……”

    褚颖川无声地笑起来,猛地一个急转弯,调头逆行,也不去管后面一列车刺耳的刹车和叫骂。三月被惯力抛的整个人都黏在褚颍川身上,吓的尖叫:“你疯了!要干什么?”

    他顺势搂住她不让她起身,又一个右转弯时连看都没去看前路,狠狠的吻住三月。

    三月吓得想要叫,却被褚颍川吞噬的更深,她的手只有去锤他,但却不敢使力,怕更加失控,平白去增加死亡的和意外的赢率。

    前面又是一个右转,三月挣扎里瞄到一辆卡车直直迎面过来。褚颖川握着方向盘,连动一下的意思也没有。她起先是惊恐地张大眼,可随即缓缓的闭上眼,认真的全心投入这个疯狂的吻里。奇异的当得所归的安心里,他咬住她的唇,三月从他的出气知道他在轻笑。

    率先转开方向盘的,是那辆卡车。两辆车险险错开,两辆车其间的缝隙不超过十厘米。已经可以感觉到气流激烈的拍到车的玻璃窗上,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们的吻也结束。

    当车子终于停在电影城前面时,褚颖川悠哉地为三月打开车门,刚才的疯狂不见任何踪迹,温柔又英式的绅士修养。

    三月刚要下车,手机就响起来,她拿到手里看着卫燎的号码,还没想到是接起来还是不接时,电话就被褚颍川扯过去,转手摔倒地上,粉粉碎。

    三月反倒愣住,被褚颍川不由分说的拽下车。人行道上年轻的情侣起先被横空异物吓了一大跳,然后愤愤然地嘟囔说:“妈的,有钱人就是牛x,吵架都摔摩托罗拉aura,你倒是摔我身上啊!”

    本来要发火的三月,倒哭笑不得起来。

    褚颍川拽着三月快步向前走,脚步大地她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地。她去瞄他的脸色,他的下鄂绷紧,棱角随着霓虹灯光更加尖利,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峻。

    见到三月在看他,褚颖川把脸转向另一边,问:“你换手机了?”

    三月这才猛地想起自从和卫燎复合,换掉的诺基亚n92,便下意识的一手绕上散落在胸前的长发,绕上在松开,再绕上,然后说:“我换男人就换手机。”

    她以为褚颖川必然发火,不成想他不怒反笑,说:“那你又该换手机了,我还是觉得诺基亚好。”

    正巧电影城的旁边,就是家诺基亚专卖店,他就要拉着三月进去,她急忙反扯住他:“咱们先去看电影,看完出来再说别的。”

    褚颍川定定看住三月,她闪闪的眼睛里依旧是一层雾气似的水光,她的手温度极低,凉的似乎连她自己都在微微轻颤,仓惶失措—般。

    褚颖川伸手理过她耳边的乱发,自发带上落下的一缕顺着她的肩,流水一样淌下来,上面还浮着疑似巧克力冰激凌的凝着物。

    他一面擦掉冰激凌,一面说:“成啊。”

    然后,携着三月的手,慢慢的走向光影绚烂的影城里。

    电影开始前照例是广告,褚颖川扫了一眼,觉得无趣里想起刚才车上生死擦肩而过时那个吻,于是也不管后面的人,便倾身过去。

    可是刚刚碰触到三月,便觉得湿漉漉的,这才发觉她哭的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巨大屏幕里的柯达广告,橙色的温暖光线,正将影厅里一大半的空间变得风光明媚起来。

    而三月孩子似的将身后紧缩,几乎是想要把自己缩进靠椅里,眼却瞪得大大的,静静望着他。

    褚颖川瞬间觉得心里的一角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第一次见有人看广告看哭的,而且还是这么温馨的。”

    她一面哭,一面说:“我一直奇怪,是自己的生活太个别,所经历的都是个别中的个别,我自己只是恰巧生活在个别里。正常的人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柯达广告里那样……我只是阴暗的丑陋的个别。”

    屏幕里已经开始了意大利干燥的发绿的沙黄|色,灰尘漫山里偶尔现出的绿色,如同三月的泪,已经变得模糊了。朦胧中,似乎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蓝色正在蔓延出来,蓝苍的海开始摇晃着三月苍白的脸,摇摇晃晃的眼睛里的痛苦。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于是,褚颖川就替她说出:“可你会突然发现,柯达里生活才是不正常,我们现在才是正常的,否则为什么要时时刻刻经历,否则那种阳光为什么只有在广告里才能看见?。”

    三月抓住褚颖川的手。

    褚颖川的身世,其实三月早就知道,类似《渴望》的故事。维族的贫农少女,下放的高干子弟。没有举手长劳劳,两情同依依,只有避难似的结合。文革后,一同返城,终究齐大非偶。男人爱上了流亡归国的考古博士,以前的恋人。但他们的家庭,不允许离婚,于是,女人遣送似的回到家乡,终身不能再嫁。

    这样的婚姻产生的孩子,想来也是不受欢迎的。

    呼吸里有他惯常的英式烟草的气息,和着酒气。回忆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压在胸口。母亲咒骂,而她每次上前都会被狠狠推开。

    记忆会模糊,痛苦却不会。仿佛一种病,固执的不肯痊愈,长痛不止。

    褚颖川也看着三月,水一样的眸,映进影片里蓝到了痛楚的颜色,鲜明的让人心悸……

    他突然觉得无趣,于是静静坐回椅子里,他闭着的眼睛,一副倦怠的模样。

    ps:钢材质的aura,照说灰常抗摔,原谅我,剧情需要,所以粉粉碎。

    再ps:傻瓜鱼,国内的车架势在左侧,所以握手时,咋能摸到右手的订婚戒指咩?

    再再ps:习俗订婚右手,结婚左手,不是咩?

    审查

    褚颍川不再出声,三月反而能好好的看片子。

    可是《大破量子危机》这部电影,看了个开头,就已经大失所望。索然无味里,三月闭上眼偎依在褚颍川的肩膀上。渐渐地,耳边平缓轻微的呼吸让褚颖川知道,三月已经进入了梦境。

    屏幕里枪林如雨,不停噼噼啪啪的声音远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月眨眨眼,意识渐渐清醒,便不由得惊呼:“糟糕,你怎么也不叫我?被人发现会……”

    “谁也不会怎么样,我包下了这里。”褚颍川一手撑着额角,肘倚在扶手上,歪着头,有些孩子气的轻笑。

    全封闭的影厅见不到阳光,所以三月也拿不准是什么时间,眼前只有没有明亮感觉的灯光,就恍如秋末的金线菊,疏疏落落,枯萎的不见颜色。

    这样的暗沉沉里,褚颍川的眼睛仍是那样紧而黏的定着三月,慢慢倾身,彼此的呼吸愈加的近,几乎跨越咫尺。

    此情此景,若换成别人,也许真的就意乱情迷。可三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分明看见他眼底的凉,好象秋天的雨落在周身,阴阴的凉。

    如同看到自己。

    三月倏地推开褚颍川,慌张地说:“不,我昨夜抽风,只想找个人哭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也不去迫她,只靠回,在软绵的椅背里陷进去,拿出烟斗,点燃吸上一口,舒爽却意兴阑珊的吐出一口烟气:“怎么不去找你的卫燎,难得人家紧锣密鼓的安排好一大家子,来给你惊喜。”

    抬眼迎上三月惊疑的神情,忍不住嗤的一声,笑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满天下的找个东北菜的厨子,自己一道菜一道菜的试,连个生日蛋糕也去找特定五星级酒店里的师傅,提拉米苏那玩意还逼着人家做成寿桃型……”

    “说起来,主意还是我帮他出的呢,你应该感谢我。”

    三月好象完全痴呆了一般,看着褚颍川。

    他习惯性在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继续说:“三月,有些梦虽然美,但终究会醒。”

    她思念起卫燎。

    《实习医生格蕾》里,梅瑞德斯·格瑞和德瑞克。德瑞克让梅瑞德斯面对母亲,面对父亲,面对过去一直逃避的痛苦。三月终归是学过心理学,如何不明白,逃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如果她像梅瑞德斯般因为不能承受,而选择离开他……只是想象,心就僵硬成一团没有生命物体,如同死去。

    她无论如何,有卫燎在身边,他身上,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所没有的东西……

    三月看着身旁的褚颍川,含笑说:“那就让我变成植物人好了。”说完,三月转身就要走开。

    陡地,褚颖川拉住她,也跟着起身,说:“我送你回去。”

    三月不停地努力抽回手,说:“不用。”

    “我坚持。”看她那副急于撇清的神态,褚颍川反而失笑:“走吧,别矫情了,咱中国十三亿人口,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咱俩有点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抛清?”

    三月终于忍不住脱口骂:“去死!”

    到底挣不开,被褚颍川拖出影院。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阳光刺的褚颖川伸手挡住眼睛,最后索性把额头靠在三月的肩上,发出了安心的叹息声。

    三月使劲去推他,但牛皮糖似的就是推不开。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年轻情侣你侬我侬,情多处而已。而且上班的高峰期,车水马龙,几乎没有人去注意他们。

    将车子发动起来,见三月戒慎地看他,褚颍川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头,笑说:“傻孩子,你见过谁大白天飙车的?”

    语气太过温和暧昧,三月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低头借着打开收音机避开他。收音机打开后,早间新闻女音清脆播报今天的温度,并提醒今天下午有雨,出门记得带伞等等,然后嗓音陡地一转:“xx集团总裁,卫燎涉嫌营私舞弊被羁押审查。因数目巨大牵涉甚广,已交由帝都专门成立的经济调查组立案审查。”

    三月正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发质不好,一夜功夫便如毛草。听到新闻,她的手一抖,桃木的梳子掉到脚下。她穿的是露趾的鳄鱼嘴凉鞋,砸的脚趾都发着麻。

    三月明明听到播音员的声音汇集到耳朵里来,可无论如何就是集中不了,那样奇怪而心不在焉,思绪飘忽。随即,她下意识的将拎包一折个清空,也不管稀里哗啦的撒了扫除都是,只是在去找手机。

    她要打电话给卫燎,她要打电话……

    怎么找也找不到手机时,褚颍川把他的那款诺基亚递给她。

    “现在你就是打也打不通。”

    低低的声音,甚至带了些怜悯。可三月脑海里依旧是那种奇怪的心不在焉,明明听到就是无法集中精神。好半晌,她接过手机。固执的一遍又一遍拨出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手机的显示屏,十一位数字,一遍又一遍晃着,却比她更加的固执,仿佛永远都不肯接通。

    褚颖川猛地抓过她的手,没有防备间诺基亚落在地上。她抬起眼瞪着褚颖川,浮着薄薄水膜的瞳孔里,恨恨的乌黑,却不肯作声。

    对持了半晌,她也不管车子正在行驶中,就去开门。褚颖川下狠力的拽住她,声音却低且轻地问:“你干什么?”

    “我要回家。”

    褚颖川看着三月,顿了一会,说:“这种审查,他名下的所有都在列内,你现在去不止脱不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