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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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似乎是破日,不宜丧葬,于是夏天午后的街道,几乎没有车辆。而美国产的汽车吃油又架不住路况不好的颠簸,她远远的坐在窗边摇晃,扑鼻的是她的香水气息。

    三月侧头看着车窗的玻璃。她今天早晨特意精心修饰打扮过,几乎有些京都式的浓妆艳抹——白粉把眼睛下面的青色抹平,许久不用唇膏盖住嘴唇的干裂。

    三月本来有些近视,今天格外带上无框的眼镜,镜面的反光落在车窗玻璃上,加上她的视线总是落在虚空里,好一会儿才发现褚颖川在直视玻璃中的她。

    玻璃折射进来阳光,从遥远的高空滴落在褚颖川的眼内,亮的耀目。

    三月一动,借着摘下眼镜的动作想要躲开尴尬,也不顾得仓皇间,细细的银色镜脚挂在面颊上,火辣辣得疼。

    扭过头时,褚颖川已经不再看她。

    车内一直维持着安静,连向来笑语连珠,话痨似的乐天背对着他们,专心安静地开车。

    这股沉默维持到卫燎的楼下。

    猛地刹车,摇晃里三月极力保持平衡,终于敌过惯力没有扑在褚颖川的身上。

    褚颖川却不由得凝视着她的侧面,三月的手死死的把在车门的扶手上,手指节都发白。她的眼低垂着,乐天开车时嫌阳光刺目放下遮阳板,那块阴影投在将她的睫毛上,拉出长长的须,颤巍巍地让人忍不住想起柳树万点丝绦下纠缠的影。

    褚颖川猛地下车,绕到另一面打开车门,伸手去扶她。她却突然弯下腰,褚颖川的手不期然碰到她盘起来的头发。

    “瞧我笨手笨脚的,连下个车眼镜都掉到地上。”

    眼镜捡起来时,镜面已经摔裂。

    褚颖川收回自己的手,转头不再看三月。只觉得手指上仿佛还带着发丝拂过的触感,无比轻柔得几乎怀疑只是一个错觉。

    火化后的第二日,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卫燎早早出门不在屋内,窗半开着,六月里的夏风逾窗而入,吹得床纱像只小手,飘呀飘地撩得人心神飘忽。远远地似乎还有小孩子们的笑声传来,活泼欢快。

    无论怎么难熬,又是新的一天。

    三月抓起随身的手包拿出烟,盒里就只剩最后一根爱喜,她自己愣了愣,看了看床边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才隐约想起这包是昨天下了褚颖川的车后新买的。

    点燃烟打开电脑。豪斯出了第五季第七集,紧紧裹在被子里,看完后还在出神。

    这一季度豪斯的编剧似乎也在经历什么,每集每集都是关于痛苦,隐晦的埋藏的,不经历过的人无法看出。但看不出,也证明着幸福。

    这一集是关于走出痛苦,和无法走出痛苦。

    豪斯对患铅中毒,并且长年陌生环境恐惧症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人说:“他根本不觉得快乐,凄惨得很。”

    “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痛苦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但根本不快乐。”

    “他受过创伤,他也是个懦夫。”

    “想改变,就得行动。别信自己那套解释,别把自己关起来,假装很快乐。”

    但豪斯那么聪明的人,说出却做不到。

    三月起床,窗外的天空呈现出鲜明的蓝色,厨房的桌子上的紫菜蛋花汤,搁在蓝色瓷器保温碗里。笨拙搅出的蛋花,一块一块地,像春雪化后泥泞的泥土里开出的花,还带着温暖。

    卫燎回到家时,看见三月正在阳台晾衣服。整个房间似乎被全部打扫一遍,透着明亮。

    dvd里放着轻轻的音乐,是恩雅的歌。三月在阳台偶尔的还会轻声跟着哼唱。衣架上有他的衣物,也有她的,混在一处,丝质,纯棉并没有烘干,偶尔有水珠静静地滴下。三月的脚下,几盆君子兰正在开花,暖暖的橙黄,下垂的姿态,优美敛蓄似低头含笑,故名垂笑。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对卫燎说:“你回来了。”

    在那个瞬间,卫燎觉得自己仿佛重见光明的盲人。

    乡村

    那天晚上,三月躺在公主床上。

    欧式公主床是三月小时候在tv一的译制片中看到,四根复古的雕花床柱,被灯光照得朦胧的纱幔飞散落下的一瞬间,透明而且温暖,隔断所有夜晚的恐怖。很小的时候,三月就固执以为,睡在上面肯定是最幸福的人。

    床边墙上悬着花盏灯,光芒温柔得令人心疼。三月闭上眼,仿佛看见廊道阴影里的少年。这样痴傻的梦,却有人一直记在心里。

    于是,轻声对抱着她的卫燎说:“你说得对,我总要面对,我总要走出来,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里面。”

    卫燎摸着三月□背上的长发,她新近焗的黑色,从头到尾沉沉的,此刻被汗湿,婉转的倒像是纹身,在她背上印出曲曲的精细花纹。卫燎的指尖在花纹上面打着圈儿,顿了顿,说:“我们去旅行吧!”

    三月迷迷糊糊的回:“好啊,去哪里?”

    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睛发亮地问:“可别说九寨沟、香格里拉啥的!”

    三月高兴起来就忍不住露出乡音,按她自己话说,张嘴苞米茬子味儿。卫燎忍不住笑,说:“不远,乡下。可以吃小鸡炖蘑菇,炒鸡蛋,还有刚钓上的河鱼,还可以泡温泉!”

    三月脑袋里突然迸出小言里公子哥儿们钓鱼,上下游辛苦一群人,藏着帮着的壮烈阵仗。禁不住歪头偷笑着问:“钓鱼?不会是有人在底下帮你轰吧?”

    口吻却十分认真。

    刚说完脑门就被卫燎弹了一下,并不疼,可她仍旧哇哇的叫。叫到最后,两人不知何时又纠缠在一起。

    几天后真的就开车下乡,天亮出发,三个半小时不算平坦的车程,到达后还没到中午。

    乡下并不像城里,总是灯火人群熙攘,虽然带着尘土气息,但天空却比城里透亮的蓝,空气也格外新鲜。

    农舍本来的主人,是个面貌憨厚的大叔,大约是退伍的老兵,身上穿着套没有肩章领花的旧军装,十分热情地说:“卫总,你们可以四处转转,回来饭就做好了!”

    三月倒是兴致高昂起来,说:“不用,东西放着我们来就好了。”

    转身没见卫燎,找出门,见他皱眉接着电话。这里到底比城里冷一些,卫燎先见之明的穿上长袖t恤,米色配上黑色长裤,本应芝兰玉树的画面,但被他脚下悠闲漫步得鸡鸭搅的有些好笑。

    三月上前捣乱,用剪得秃秃的指甲在卫燎的面颊上轻轻搔着。卫燎抓住她,笑了一下,眼却落在远处,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另一边的人还做着汇报,三月却还意犹未尽,凑过来,像小时候一样依偎着他,扬起脸轻轻开口。

    并没有声音,但卫燎看嘴型已经知道她在说——我的,这是我的,我的卫燎。

    长叹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像在安抚一个撒娇的孩子。匆匆交代了两句,合上手机。

    低头对问她:“小朋友怎么了?”

    说完绷不住就看着三月笑了。三月也对他笑,问:。

    “我们自己做午饭呀?”

    “成是成,可是你确定自己饿?”

    三月眨眨眼,想起三个小时里自己在车上吃的五包乐事黄瓜薯片,十余个乐天卡布奇诺巧克力布司,还有n个提拉米苏蛋黄派,不由摸了摸自己肚子,严肃的说:“我们可以去走走,大叔说旁边有座小山,上面的风景很好。”

    两人一口气爬到小山包上,眼前当然不能和九寨沟、香格里拉那种瑰丽如画的风景相比,但也十分的清爽,几户农家院子里不知道种的什么树,零零星星地布满粉白或粉红的花苞,深深吸一口气,好像就能闻到花朵绽放时的味道。山脚下还有一个河水引过来的池塘,池水像镜子一样闪着光。

    “瞧。”三月微微侧过头,因刘海别起来,饱满的额在有点刺眼的光线中,清楚看见密密的汗,油油亮亮一层。

    “那个是你,那个是我。”

    三月用手比着,卫燎这才看清山下的池塘仿佛两个半圆,斜斜的扣在一起。半个是她,半个是他。倒是像个桃子。

    卫燎低笑,鼻子贴在她脖颈上,呼气时搔得她直痒痒。

    等下山时三月却耍上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包裹着像黑水晶一样的眼睛,不住眨。

    “走不动了!”

    她咧嘴笑的尖尖虎牙都露出来,脸颊也笑的鼓鼓,水汪汪的眼睛,因为笑得实在太可爱了,他心头顿时软了,蹲下身。

    三月咯咯地笑着,蹦到他的背上,一面还不老实,伸出手去蒙他的眼睛,卫燎含笑的呵斥她老实点。

    他背着三月走的慢,却稳。三月仰起脸,阳光射的她眼睛炯炯闪亮。远远有鸡鸣,一声连着一声。从山下走来的农夫背着箩筐,哼着小调,农妇头上都扎着红红绿绿的头巾,有的还带着如同田野上新花的图样,格外土气,但也格外可爱。

    回到农舍时,大叔已经识趣儿的避开,厨房里准备好午饭的材料。尤其是一条河鱼,盛在水盆里,新鲜的活蹦乱跳。

    三月拿起菜刀和那条鱼面面相觑。

    还记得台湾版的倚天屠龙记,连说个台词都哇啦哇啦,吵闹喧哗的厉害。三月并不喜欢看,可独独记住赵敏为张无忌布衣煮鱼的情节——整条扔进锅里,连收拾都没收拾。

    三月想,自己又不是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自然没赵敏那么笨。狠狠心反手将刀挥下去,还没碰着,鱼仿佛觉得势头不对,一个摆尾,三月吓得拿着菜刀的手抖了抖,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卫燎听到响动,忙进来看,但看清后,反倒后退一步,眉头一皱,说:“我也不会。”

    最后不得已卫燎还是找人回来,一顿饭总算在大叔憋着笑的眼光里做好。

    四角的小木桌放在炕上,没有城里饭店里精致奢华,只是小鸡炖蘑菇,炒鸡蛋,红烧鱼,还有一份三鲜蒸蛋。

    “卫总喝啥酒?”上好菜,大叔问:“我们这里有五粮液,还有自己酿的米酒。”

    “米酒就成。”

    端上酒,大叔又热情的说:“农家鸡可是饲料笼子养的肉食鸡比不上的,就说这鸡蛋,水煮出来跟现在的腌出油的鸭蛋一样,若不是姑娘亲手做了一份鸡蛋糕,我怎么也给卫总水煮两个尝尝。”

    卫燎惊诧抬头:“你在开玩笑吧?”

    “可不是开玩笑!”大叔人老实巴交,顿时连连摆手,认真地说:“我第一次看人这么蒸鸡蛋的,先上笼屉蒸,然后再加一个鸡蛋,又加鸡汤连同蒸好的嫩蛋一起打匀,还得加蘑菇汤!我们乡下人可做不出来,麻烦也麻烦死了!”

    三月眼光碰到卫燎嘴边的笑容,不禁更加窘迫,刚要开口截断大叔。但被卫燎伸手抓住,不许她说话。

    等到大叔出去,卫燎才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三月正盛起一勺鸡汤,闻言手微微轻颤,便洒了半下在桌上。

    “以前喜欢吃你做的,后来……后来自己试着做做看,也就会了。”

    蒸蛋就盛在简简单单的瓷碗里,没任何花巧,颜色很浅很淡味道却极为滑软香浓。

    三月垂下眼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卫燎不禁微微一怔。

    阳光缓慢的透过窗子洒进来,粗糙的柳树窗棂,还带着年轮的痕迹,好像可以闻得出泥土的芬芳。她穿着宽大的米色t恤,长发被粉色闪亮的蝴蝶结发夹别住,有一缕极黑极黑,弯曲薄碎地落在肩头。而她托腮微笑的样子,仿佛一副剪影,深深印入光里。

    卫燎很清楚知道,他们曾经没有缝隙的岁月无可避免的走过了,一去不复返。此时的她,心思无法看透,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禁想起,数月前一夜缱绻后,他带她去看桃花林。蔚蓝晴朗的天空下,一片翻飞的粉色茫茫,犹如昼夜替换时的雾气,淡淡馨香,花里站久了,连衣服都变得微湿。

    “卫燎我们不能在一起,如果可以,就不会借着褚颖川避开你……看见你,就像看见一直试图忘记的痛苦。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抬起尖细的下颌,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仔细看时,她反倒笑起来,连她少年时都没有的笑容,单纯的让人心惊。

    她爱着他,一直都是。

    现在,她已经迈步走出痛苦。

    三月喜欢看看豪斯,他也是。他们和豪斯一样,桀骜,不肯向任何人泄露痛苦。除去熟识自己过去的人。

    而熟识彼此过去的,只有他们彼此。所以,只要她肯,他们便可以在一起,再没有人可以分开。

    他是确定的。

    人性污点

    从乡下回来后没几天,三月正拎着满满环保布袋的零食,因买的太多好不容易腾出手,拿钥匙颤巍巍地开门。很突然地接到苏西的电话:“我要派驻去法国了,为期一年。”

    说完,就挂上电话。

    三月钥匙半插在门孔里。卫燎的房子,进户配给的防盗门早换成仿木纹的门面,光亮如镜。三月站在门前和自己对视,愣了半晌,才又把电话打过去,说:“见个面吧,权当我给你饯别。”

    苏西大出意外:“你还想见我?”但还是说出地点时间。

    六月末夏意渐浓,广场露天咖啡,满是哥特风格的绿色藤蔓透雕桌椅。苏西坐在绿白相间太阳伞下,向三月招手。一身白色波西米亚风的麻质长裙,上衣短的只到胸下,露出一大截几乎能掐断的腰身,生生把素净的颜色也穿得花枝招展。

    等三月落座,苏西的眼凌厉地自三月头顶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头顶,才开口说:“你知道我不会祝福你们。”

    三月笑了笑:“我们也不需要别人的祝福。”

    顿了顿,又说:“我只想你知道,我不怪你,苏西。”

    苏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来,眼里却冒着火,说:“你当然不怪我!你拿我当不识数的傻子,装成好朋友的样子,一心一意探听话卫燎的消息,真当我不知道?!”

    三月没有说话,点的冰珍珠奶茶上来,也不喝,只是用吸管搅和里面沉到底的黏合一团的珍珠。

    “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吗我玩筛子输给你,那么大杯子混酒他一口气全喝了,他平日喝得再多,也不过倒下就睡,只有那一次,他把我错当成你,他拉着我只说一句,十五……三月……不要离开走……”

    三月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碎冰磕在杯壁上,玎玲的一声接一声。格外阴凉的珍珠奶茶,可手心里反倒涔涔的汗。

    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那种感觉,可是她有。这么多年来,她就像个滚在风里的种子,时时刻刻觉得自己的心漂浮在胸腔里,犹如开了一个黑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而卫燎就是她的那块土壤,落地生根,太久来的郁气,长长的吐出,说不出畅快。卫燎何尝不是?

    苏西手肘支在桌子上,眼里本冒着火,后来却渐渐漾出水来。“偶尔他头发上会有五号的味道,很淡很淡……我以为是另一个女人。可乐天有一次说漏嘴,我才知道他睡觉时会把极少的五号喷在枕头上……”

    “我去找过他,他却只以为我要钱,给了我一张数目丰厚的支票……你说,是我太失败,还是他装作不懂?”

    夏日的天空说是蓝,但三月觉得倒像是水色——郭熙说,水色:春绿,夏碧,秋青、冬黑。晴朗的一色碧蓝里,广场上被放起的风筝,北风吹得飘飘摇摇,偶尔一个脱了线,随白云行往水的最深处去。

    三月想起某晚卫燎凌晨才回家,拾起他胡乱扔在地上的衬衫,倒没有防备被胸前的颜色撞进眼里,一抹银蓝沾的深了,青斑点点的样子,像是来不及融化的碎冰。伴着“甜蜜梦境”的芳香细细飘出,苏西惯常用的安娜苏的牌子,似极他雪茄的余味。

    她不禁想起大学被开除后,为躲避家里的责问斥骂,她辗转到另一个城市。找到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小小四川餐馆一站就得十二小时,身上满满是辣椒的味道。工资微薄的可怜,可第一个月她几乎用去全部买了款甜蜜梦境。实在熬不住时,洒在枕头上一些。甜淡的若有若无,好像他的怀抱。

    苏西的手机响,接起来却没人说话,苏西“喂喂”两声后,抓起面前的柠檬汁,咬着吸管咕嘟嘟一口喝光,半边脸微略侧转过来,露出些许微笑对着电话说:“我若同你在一起,就和他再无可能了。”

    合上手机,苏西起身搁下钱,再没看三月。

    “这顿我请,算是纪念一下我们虚情假意的友谊。”

    走时步履极稳,长裙如云,那样洒脱的背影。

    晚上,卫燎看电视,三月盘腿对着报纸仔细研究。

    卫燎抱着缎面靠枕,头埋在沙发扶手上,问她:“看什么呢?”

    “找工作啊。”

    三月一面说,一面皱眉。整整两个版面没有一个合适,她毕竟没有大学的文凭,这么多年流浪似的一个城市迁徙到另一个城市,几乎也没长久的工作经验。

    电视里正播tvb最新的剧集,一顿肉麻台词下来,卫燎也抬起头,严肃地跟着说:“要不然你做我秘书得了,我们天天能见到。我办公室的风景非常好,我呢,不介意你送文件进来时,赖着多看一会儿。当然,你的位置风景也很好。”

    三月忍不住笑倒在他怀里,卫燎也抱住她笑,热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里,连着心也暖暖的。

    笑得累了,三月望着天花板说:“你知道,我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

    “你生意上往来的人多……”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说,他们都知道,她得尽量避开什么人……

    但往乐观里看,似乎只能让卫燎养着了,吃白食的虫子,多好。

    “刚才报纸说有好电影上映,阿尔帕西诺的《正当杀人》,和罗伯特合演。”

    卫燎仍在看电视,有些恍惚的应好。

    三月原以为他没听进去,但过几天他真的就拉着三月来到电影城。没想到人出奇的多,原来是赶上周二电影票半价,一对一对大学生情侣,排在他们前面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格外恩爱,两个人恨不得挤成一个人。已经选了五分钟的片子,还是没有敲定。

    女孩子拉着男孩子问:“正当杀人?好看吗?”

    “不好看,两个老头子都老了。”男孩子不屑的哼一声,甩出一句文言文:“廉颇老矣,知道不?”

    最后两人还是决定再看一遍功夫熊猫。

    三月听着心凉了半截。导演乔恩·埃弗奈特之前《88分钟》,虽然有帕西诺撑着,但剧情剪接镜头切换,简直烂到一定境界。

    三月也想看熊猫算了,但卫燎硬拉着她,不情不愿的坐下来,看到一半已经忍不住大为唏嘘。

    沉浸在童年的痛苦无法逃脱升天,又看着应得惩罚的罪犯一个一个逃脱法律,加倍的痛苦中,失去信仰的警察,沦为杀手的故事。

    真是部近年来难得好片子。

    散场后已经是晚上九点,热闹的影城空落落的。卫燎去取车,三月站在灯光通明的大厅里看电影海报。

    前方的门叮铃铃一阵碎响,三月下意识的转头。那是影城门前为了宣传新片,挂满了用穗子串起来的铃铛,随着门的开合,垂下来的流苏纷纷乱乱里,褚颖川携着优雅的女伴漫步走过来。灯光细细密密地洒在一对璧人身上,仿佛画卷,再也没有着色描画的必要,格外的完美。

    三月一惊,随即转头,仍旧作出欣赏海报的样子。

    褚颖川自她身后走过,女伴不知说了句什么,他轻声唤了一声:“舒欢……”然后低低地笑,那影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自三月脚下滑过。

    她没有转头,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性污点》的宣传海报。

    妮可基德曼穿着黑色蕾丝的低胸睡衣,占据整幅画面。霍普金森侧面隐在阴影里,染了一大片的黑夜,如乌鸦尾翼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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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删去的一段,但是想想又舍不得,作为备注发上来,谢谢各位。&acr;﹃&acr;

    真是部近年来难得好片子。,阿尔帕西诺本就是好莱坞土产的为数不多的戏骨,而德尼罗……三月一直认为,他总是差了一层。但此片,德尼罗的眼神,却有了惊人的爆发力。

    这是一部沉浸在童年的痛苦无法逃脱升天,又看着应得惩罚的罪犯一个一个逃脱法律,加倍的痛苦中,失去信仰的警察,沦为杀手的故事。

    廉颇老矣指的是身体,自古英雄与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他们或许再无法像年轻人那样灵活的奔跑跳跃,也许不合乎看惯了《蜘蛛侠》、《蝙蝠侠》、《钢铁侠》一系列“侠”的年轻人的口味,他们欣赏惯了飞檐走壁和盛大特技。

    这部片子,也许媲美不了《盗火线》和《教父》,但堪比《失眠症》。《失眠症》缺憾在罗宾威廉姆斯的演技,《正当杀人》遗憾在没有好的导演。

    酒肆

    因为没有事情做,每晚好眠不做恶梦,每天睡到自然醒,卫燎虽然忙,但或叫人或抽时间,带她去吃各式各样的美食,并且整天零食不断。总之,醒了就吃,过着猪一样等着被宰的生活,三月觉得自己在发胖,但因为家里没秤也就没太在意。某一天三月因为天气潮湿,去药店买风湿膏,看见里面有曲美的人体秤,高兴地站了上去,然后僵在上面。

    整整胖了十五斤。

    十五斤……

    虽然卫燎安慰她说刚刚好,可还是三月当天就去报名,参加了最严苛的高温瑜伽。

    这天下午,算上瑜伽的放松功,两个小时出来,三月就看见宝蓝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路边,卫燎依在车门上。他的旁边是乐天和其他没见过的几个人,脚步立时慢下来,犹豫着上前还是避开时,卫燎已经看见,低声唤她:“十五!”

    三月只得硬着头皮含笑上前,乐天斜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转头对卫燎不满地问:“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三月也不愿意尴尬,就对拉住她的卫燎说:“你们有事就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成。”

    乐天自然乐不得,刚要顺势打发走她,偏偏有人先于他热情的开口:“卫燎这就是让你退出江湖,洗手上岸的女友啊?”

    “不是。”

    所有人都愣住时,卫燎转头带着三月熟悉的温柔,抓着她的手举在众人眼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

    三月右手无名指,银戒指洗去了氧化,锃亮的银扣子在温暖而和煦的阳光下,闪烁出绚烂的光泽。

    她窘的想抽出手,他却握的更紧,微热的手掌渐渐的发烫,她的心软的似刚发好的面,被烙得酥酥。

    有人上前捶了卫燎一下,大笑说:“好小子,这顿酒你做东做定了,你跑不了,咱弟妹也别想跑!”

    说完合着力,将卫燎和三月半推半押上车,乐天到底没拦住,险些还被丢下车。

    他们喝酒的地方,出乎三月意料之外,并不是哪个酒吧或餐馆,而是私人的会所,古香古色别致的门面上竟然挂着的是刘墉的题刻——履无咎盦。

    车开进去时,有人眼尖,马上惊呼:“哎哟,巧了,那不是颍川的车?”

    前面停车场上是一辆银灰莲花,他们的车来来去去的换,未必记得住彼此开的什么,但城中车牌号,在他们眼中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哪个号对上哪个人自然一清二楚。

    刚下车就有人出来招呼,一叠声迎上来,热情的让人吃不消:“卫少,乐少!”

    还未往前走,一辆大红的法拉利跑车猛地开进来,想必刹车踩得太紧,刺耳的一声尖锐。

    他们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车门打开,先露出的是一款细高跟的亮片鞋子,连鞋跟都如美人鱼的尾,细密的七彩鳞片,实在太抢眼太好认,iuiu的牌子,而这怕是齐肩短发的女人,周身唯一的异色,其余的都跟那款法拉利一样,火焰一样,红到说不出来的感觉。

    女人看到他们仿佛也吃了一惊,摘下太阳镜,笑着招呼:“真巧,卫燎。”

    摘下眼镜,女人的容貌反倒让人有些失望,绝对称不上漂亮,只有一双杏核眼,明亮的似正午的阳光,忽闪忽闪的可以将人照个通透无疑。

    卫燎也吃惊:“周周?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会所的院子里都是复古的尺余见方的青石板,周周尖尖的细跟踩在上面,却像只有血统证书的猫,带着高贵的气象,缓缓走近。

    乐天也认识她,笑着招呼,周周仿佛没看见,径自对卫燎笑说:“好一阵了,不过竟在帝都混来着,这次受褚伯伯托,来给颖川送些东西。”

    正说着乐天一行人的女伴都驱车赶了过来,似都约好了一色的连衣裙,只是馥郁的色彩各异,在各色宝石的点缀下,虹彩拼接,妩媚的一团一簇。

    周周一扬下颌:“乐天,我在这呢!”

    说时,却看也不看乐天,弄得乐天一头雾水:“啊?”

    “听不懂?我在这还叫来这些女人,诚心让我掉架儿是不是!?”

    周周摇头笑了一声,颈项动,大红的连衣裙裹得身子,反倒纹丝没动,衬里大约束了鲸鱼骨,曲线虽然毕露,但跟她的笑一样紧绷绷的。

    女人们顿时青了脸,跟霜打的花一样。乐天怕了周周,忙好言好语的送走女人们。

    卫燎见周周又仰着下颌看向身侧,便拉过三月,用稳定而清晰的声音说:“她是我未婚妻,陶三月。”

    周周抽着鼻子一笑,笑声就仿佛自鼻腔里哼出来:“卫燎你行啊,等我回头报给卫伯伯。”

    卫燎坦然的说:“去吧。”

    周周这才吃惊的一扬眉,难以置信地打量三月。

    一番阵仗下来,三月已经知道她的人极难讨好,索性也不招呼,偏过脸去似笑非笑。

    一行人终于被招呼往里走,因多出周周,便都不开口,沉闷的走过一段似乎绝无特点的曲径通幽,尽头是紫檀木的雕花大门,镶嵌的西洋的彩色玻璃,阳光射进来,潋出云霞,灿然成锦。

    推开门顿时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椭圆的大厅,黑漆剥落的圆桌,周围环绕的则是黄梨花的酒架。

    一色的中国酒,古的今的,玉带春、梨花白、蓝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西施红,不由得人不眼花缭乱。

    转过椭圆的转角,是仿古的酒肆,里面的窗似乎将明清时的整个搬过来,精工细雕,人物景色栩栩如生。窗外阳光如火,透过磨砂玻璃,仿佛将水泼到沙里去,洇湿的渐渐气力不济。而褚颖川就和一个女人坐在光所不及里,一手擎着烟斗,微勾起唇,一手擎着只酒杯。背对着众人的女人也正点上一枝烟,十分优雅的姿势。

    周周狠狠地瞪过去,一双眼顿时被熊熊燃起的火,烤的犹如刚开锋的刀。

    褚颖川远远瞧见他们,似乎也是一愣,随即眼光一动,仍旧维持笑容。他眉睫乌浓,笑着的时候眼角朝下拖着,若有若无丝丝浓长的影,仿佛拖到乐天身上。

    乐天忙错步拦在周周身前,一叠声比刚才的招待叫得还谄媚:“周大小姐,周大千金!”

    周周这才正眼看向乐天,轻轻地笑,像是熄了火,露出甜滋滋的模样,说:“乐天,你以为只跟着褚颍川脚边打转,摇尾乞怜就万事大吉?也敢跟我来这一套!他敢对我来始乱终弃那出,就别派只狗打发我!”

    饶是乐天素来大大咧咧,也顿时被呛的脸色发青。

    周周的声音最后挑的极高,里面的人未尝听不见。但褚颖川身前的女人,相对与周周扬起的下颏,却始终微垂着头,细细的烟枝,一圈圈泛出水样的纹波。三月都不禁去钦佩,可以如此优雅镇定,视若无睹。

    褚颖川磕了磕烟斗,双眼待看不看的,扫过卫燎。卫燎接过眼风,叹了口气,拉住周周说;“你不是说代褚伯伯来的?这里有一瓶五粮液陈酿,老爷子最爱……”

    见周周还要再闹,低声又说:“别闹的太难看。”

    周周这才哼地一声,好莱坞明星式的鼻子往上一抬,扭头随卫燎出去。三月去看周周的背影,前面存酒的屋子没有阳光,略显阴暗里,粹然澄净的红,如一朵花绽放,真的十分漂亮。

    等周周走远,有人才低声说:“靠,那女人可真辣!”

    乐天这才恢复笑脸,说:“周x长的宝贝千金,老爷子做媒,你也知道颖川那性子,逗着玩了一场,能再继续理老爷子介绍来的人才有鬼,偏她一副要人哄着的脾气!”

    她有点恍惚的想起,曾在圣诞的商场里,恩爱甜蜜挑选钻石项链的两人……如今周周扭头而去时,眼底隐隐的红,极淡极淡,似是胭脂涂差一般。

    这边乐天已经在拽她,三月忙去拉住乐天说:“我就不过去了。”

    “这时候才说?”乐天刚受了顿排骨,立时没好气:“走吧!”

    扯着,就把三月扯到褚颖川眼前。

    不是乌鸦的乌鸦

    褚颖川手里的一杯酒,古式的小瓷杯子,总不肯好好拿,只用拇指中指擎着杯底,一圈圈的转。看见三月,眉头略皱起来,便说:“怎么脸那么红?”

    其实三月的脸,只是淡淡的粉色,仿佛上了一层薄而鲜艳的妆。三月随众人落座,低下头,说:“刚练完高温瑜珈出来,红外线蒸的。”

    褚颖川说话一贯的调调,大多数人习惯且不知道内里,仍旧胡闹打趣地问:“颖川,你的风流帐让卫燎去收拾,你还管人家未婚妻脸红不红干啥?一看就是气的呗!”

    褚颍川挑了挑眉,随后重新倒满一杯,擎着对三月说:“恭喜你们!”

    三月手抓着桌沿,紧了紧,终究没有接过来。乐天忙伸手,想打个岔子岔过去,不想褚颍川抽手避开他,似笑非笑的问:“怎么?准新娘不能喝?”

    略侧过头朝外望着,三月淡笑了一声,说:“褚少,真对不住,我在戒酒。”

    话刚说完,随着褚颖川的女人扑哧一笑,褚颖川转眼去看她,一端的眉仍旧高挑着。

    女人笑着说:“我笑她才多大年纪,说的自己跟酒鬼似的,若真不喝酒还来这里,我爸爸的老战友可要哭了,碍着你们不敢撵人,偏又觉得有人让他白花了如此多的心思!”

    三月已认出是那天在影城门口遇到的,和他一处的女人,话语里优雅温柔,纤细的身体和手指,此刻夹着烟枝,仍旧非同寻常的细致美丽。

    果然,乐天忙着给众人介绍说:“华舒欢,华x长的千金。”说着,挤了挤眉眼说:“老太爷托她给颖川带特产!”

    众人忍不住笑,华舒欢倒是毫不在意的也跟着浅笑。

    “舒欢,你可说对了,她可不真是酒鬼。生下来时外面包着一层白膜,医生就说胎带的寒气大。六岁她外婆就给她喝蛇和鹿茸虎骨泡的药酒喝,一气儿喝了这么多年,每次拼酒,我就没见她喝醉过。”褚颖川却没理会他们,将斟满的酒杯转而放在华舒欢的面前,换掉空杯,闲话似的说着。顺手拿起华舒欢放在桌上的铁盒细枝中华,开玩笑一样问三月:“你还抽不抽烟?”

    面前的黄梨圆桌,摆着瓶花。并非塑料或者绢纱制的假花,而是冰花淡不妆的茉莉,想必刚采下没有多久,一瓣一瓣的叶,还是翡翠的那种绿色。三月有些仓皇的抬起眼,沉默片刻,说:“……也在戒。”

    绿色匆匆映进她湿漉漉的眼底,像是露水浸过的茉莉叶子,褚颖川不禁想起那句,春草碧色,春水绿波。只是,现在是夏天,终究越了时节。

    华舒欢眼动了动,带着帝都特有的卷舌音对三月笑说:“高温瑜珈我做过,最高时四十度,别说做姿势,连气儿都喘不上来,好悬没晕过去!也真佩服你,能坚持下来。”

    三月立即转了神色,倾身去跟她敷衍:“戒烟戒酒后也不知道怎么,特能吃,胖了好多。不狠狠心,裙子都穿不上了。”

    女人们说起体重,再端庄优雅的也不禁敏感:“我看你还好,我才是。这阵子被他拉着四处的吃,刚才意大利时装周带回来的裙子,已经有些穿不下了。”

    说笑时,黑色唐装的服务生端上漆黑的木盘,盘子里一个白瓷的壶,褚颖川倒满一杯,递到三月眼前,说:“这可不是酒,你尝尝?”

    华舒欢忍不住瞪向褚颖川,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唇角的笑意,仿佛是她身上带着点玫瑰味道香水余韵,甜美温暖,似乎在斥责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可三月却想起周周,因为华舒欢的香水是兰蔻的璀璨,大红的瓶子,连整幅广告都是红色。三月也知道璀璨的味道与五号异曲同工,初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