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哇！！！偏偏这四个人的身材分配得还特平均，兽哥跟应大牛都是精瘦精瘦的，而小雨和胖哥则是体格健壮哇。他们这四个人走在一起，将“高矮胖瘦”演绎得淋漓尽致啊！

    而我跟大牛刚结婚的这会儿，那三个男人都还是单身阶段，所以应大牛拖了一个我去，我一个姑娘家往着四个男人堆里一站，往往路人都会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

    干嘛干嘛！！我……我……我安守本分的啊！我只有一个夫君！！

    每次吃完饭呢，这四个家伙都会去……唱……k……=_=好，这就是我要大倒苦水的地方！！

    去唱k诶！！去ktv诶！！知道吗！！知道吗！！也就是说我要拿着话题高歌一曲了诶！什么？什么什么？你干嘛鄙夷地看着我，干嘛干嘛，你干嘛用鼻孔朝着我的脸？有本事你去跟他们四个男人唱一回啊，只要他们在你面前唱一首，我保证你会羞愧的缩在角落不敢跟他们一起唱的！！

    我记得我第一次跟他们去唱得时候，挽着袖子，雄纠纠气昂昂准备以一首萧敬腾的《王妃》来威震全场，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等我挽着袖子去点歌的时候，胖哥已经扭着敦实的屁股点了50首歌！！知道吗？短短30秒，他横扫了整个热曲榜单……

    他整个肥嘟嘟的脸都焕发出了拯救世界的光彩，第一首《思念是一种病》。他拿着话筒，松开皮带，眉头微皱，还没唱就已经沉醉在自己的情绪中。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那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胖哥开口的第一个音节唱出来，我就拿着另一个话筒僵硬了。

    告诉我！！胖子唱歌是不是都很好听！！

    是不是！

    他被张震岳附身了吗？他被附身了吗！

    站在那里拿着话筒的他，表情那么沉醉和认真，闭眼浅唱，怎一个用情至深地演唱。声音低沉醉人，尼玛！你怎么不去参加快乐男声啊！！

    我默默地放下话筒，蹭到角落缩着，暗暗回想我跟阿k等姐妹去唱k的情景。我们都是音调极其不准的人，但都是能自嗨起来的娃儿。

    通常唱到亢奋之处，老娘我把鞋子一甩，裙子一撩，跳到沙发上狂甩头，拿着话筒飙高音：“嘿嘿嘿嘿嘿，切克闹切可闹，嘿为够！我说倪小婷你说哟！！动次大慈动次大慈，跟着我的节奏甩起胸！！嘿嘿嘿嘿嘿！！动次大慈动此大慈！！”

    阿k也亢奋了，她那d罩的胸，嗨得都快把胸罩甩出来了……

    包厢里群魔乱舞啊……几个女人狂甩胸啊……通常甩到亢奋处时，都听不到服务员的敲门声了，往往我们跳在沙发上撩裙摆，甩头发的时候，推销水果拼盘的服务员就会站在门口用看鬼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们顿时也尴尬地回头看着他们，纷纷假咳一声，故作优雅地理了理头发，恢复优雅文静的样子，走下沙发，淑女地坐好，回头微笑：“有事吗？”

    他们推销水果拼盘也不推销了，朝我们摇摇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继续继续哈。”转过身夹着腿就关上门。

    我们：“……”

    怕我们吃了你们还是怎么着？

    唱k嘛，要音准干嘛，嗨起来才是王道！！

    但是……但是……面对这四个唱歌天王级别的人，我……我……告诉我！！我怎么嗨？我怎么撩裙摆？？我怎么甩胸甩头发？？我怎么可能跳上沙发蹦来蹦去！！

    我……我……我……我只能装作很淑女的样子，默默地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咬衣角。

    干嘛唱得那么好！干嘛干嘛干嘛！！

    所以，我看着这四个男人一会儿被周杰伦附身，一会儿被林俊杰附身，陈奕迅也附了……尼玛，蔡依林也来了！！你们要不要这样……要不要这样……我压力很大啊……很大啊啊啊啊！！！

    终于终于，应大牛想起了我的存在，拿着话筒冲我笑：“老婆，你要不要来一首？”

    大牛唱得其实不算很好，但音调基本准，但面对另外三个情歌王子的男人，我……我这个唱得都是一个音调的人，真丢不起这个脸啊啊啊啊！！

    我皱眉：“我喉咙痛~~”

    大牛=_=：“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吼得那么响，老婆你不会是在害羞吧？”

    然后那三个情歌王子应和：“弟妹你害羞了？？你居然还会害羞？？”

    尼玛！你们造反还是怎么着！！不就是音调不准嘛？音调不准我照样能嗨起来！！我挥着拳头去点歌……

    咬着手指纠结……其实音不准没什么，其他音不准的人至少还有音调变化，但……但……但我基本就是扯着嗓子嚎，把一首歌从头到尾嚎成一个调调。跟阿k她们唱毫无负担，她们也跟着我一起嚎，自己开心就好，但跟这几个男娃儿在一起……尼玛！丢脸两个字知道怎么写吗？！！谁不想来一首霸气的歌直接震死他们啊，我现在怕他们直接拿嫌弃的目光震死我啊！

    我的手指在点歌台上面划来划去，划来划去，最后……我点了一首歌，在他们的翘首期待下，我拿着话筒，对着放出来的音乐开始唱：“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骑着它去赶集……”

    四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石化了……

    没办法啊！真心没办法啊！！只有这首儿歌我确定我能唱准音调啊！！

    但是……大牛还是泪了：“老婆……连这首歌你也能唱跑调？”

    我没理他，我拿着话筒继续唱，我就是要让你们这帮家伙知道——老娘我虽然音不准，但我唱歌很嗨！！就算是儿歌，我也能唱嗨起来！

    “我有一双小皮鞭，我从来也不洗。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拿它去河边洗。你手里拿着大刷子，我用力用力洗。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跳出了一堆鱼。”我边唱边跳，我扭屁股，我踏脚，我从包厢的这头蹿到了那头，我嗨了！！我真心嗨了！！

    恍惚间，我找到了跟阿k一起唱k的感觉！！

    “呦呦，嗨起来！！爷们儿，跟着我的节奏，一起跳！！切克闹，动次大慈动词大慈，嘿为够！！呦呦哟！！”我拿着话筒挥舞，“跟我一起把胸甩起来！”

    说完，我整个人乱蹦！

    但是……但是我嗨了，我嗨得忘了……那时正值夏天，我只穿了吊带的娃娃裙，我……我……我只带了黏着的隐形bra……我舞动地亢奋之际！！！只感觉胸一松……宽松的娃娃裙一抖……我的脚边就掉出来……掉出了……两片硅胶隐形bra！！

    整个包厢陷入死寂……真死寂了……更甚者，单纯的单身男人们仰头看我：“弟妹，你脚边的是什么？？？”

    大牛最先反应过来，惶恐地看着我，说着飞身上前挡住他们的视线：“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转过身，操！转过身去……”

    我蹲下来捂住胸泪流满面啊！！

    我要跟这帮男人同归于尽啊啊啊啊！！

    此事件后，一旦大牛打电话跟我说：“老婆，我和胖哥他们去唱歌，来不？”

    我摔电话：“不来！！！”

    【54】

    我，倪小婷，在我26岁的时候我的人生跌落了低谷，我的朝气蓬勃我的肆无忌惮我的厚颜无耻瞬间化为了虚无，待我好不容易恢复，待我好不容易振作，待我好不容易重新鼓起勇气去触摸这个世界，待我好不容易才找回原来的灿烂想告诉我的丈夫，我们的孩子还会有的，我们的生活还是会继续的……然后呢？

    我站在应大牛公司对面的街道上，看着我面前的巨大落地窗，里面的餐厅布局规整，淡黄的主色调，温暖而……残忍。

    白色的真皮沙发，我的丈夫和江若兰面对面地坐着，餐桌上的装饰花瓶里插着一支鲜艳的玫瑰，红了两人的脸。

    自我流产后，很少在我面前笑的应大牛此刻却对着江若兰笑着，那让我熟悉的眼睛好看地弯成月牙，那么让人怀念。江若兰也对着他笑，一人西装，一人淑女套装，在我这个角度看去，他们之间的氛围是那样契合和温馨，这是在这几个星期里我和应大牛之间没有的氛围。

    郎才女貌，多么般配，是吧？

    是啊。

    我在外面看着他们，隔着冰冷的玻璃，感觉我跟他们完全是不一样的世界，他们繁花似锦，而我却是刺骨寒冬。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我居然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心里平静的要命，也死寂的要命。

    我转过身，往回走，离开他们的繁花似锦。每走一步，心里就越发沉淀出宁静，宁静到脚步如一头垂死的困兽。

    毫无目的地走，等着红灯变成了绿灯再跳成红灯，人头攒动的大街，车来车往的马路，冥冥之中谁是谁的命中笃定？

    我忽然又想到在学校里的日子，想到那个说我是走野兽派路线的老师说：“看你们画画的风格就能看出你们一个人的风格呢，像倪小婷，一看画风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如果哪一天倪小婷的画宁静下来了，这倒是奇事了呢！”

    我用鼻子哼出气：“那时早宇呢？他画风多变，那是不是说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呢？”

    老师一个笔杆敲在我的头上：“静不下心的姑娘，还说别人！”

    时早宇就在我旁边得意地冲我笑。

    现在……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画出细腻而平静的画了……这样想着，我想到了时早宇，想到了他的工作室，想到了他下星期的画展，想到了……想到了……他小心翼翼的心思，我一直不想承认的属于时早宇的心思……而我现在很罪恶的想见他。

    临近初春的玉皇山，有些柳枝已经爆出了若隐若现的嫩芽，想必在这样的氛围下，时早宇的画也一定春意盎然。我站在他的台阶前，看到时早宇的工作室敞开着大门，扑鼻而来的松节油味道，出来的却是有一面之缘的他的助理。

    看到我，他们脸色惊异了一下，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是……是你啊？”

    我抬起头看他们，突然心跳莫名加快：“你们认识我？时早宇呢？”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在我这个角度看过来，只觉得敞开的木门像一张血盆大口，正逐渐吞噬我心里的死寂！

    “怎……怎么了嘛，干嘛一个个哭丧着脸，你们的师傅去哪儿了？”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干笑了两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没想到，他们看着我说的一句话，让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响了。

    他们难过地蹲下身说：“时师傅……去世了呀。你不知道吗？”

    ……

    ……我不知道吗？……

    ……

    你知道吗？在看到应大牛和江若兰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难过过。心里猛然一疼，只觉得大脑瞬间空白，空白到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点颜色，甚至都感觉不到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还活着吗？刚才我听到了什么？我现在在哪里？

    当然，我还活着……我还站在时早宇的工作室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我不由笑了两声：“是你们师傅故意让你们跟我开玩笑的，对吧？前不久我还见过他呢，他还帮我叫开锁的师傅呢，那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呢，对吧……”我走上台阶，推开这几个助手，一脚迈进画室，迈进去的那一瞬间，心都死了！

    原本乱糟糟的工作室竟被收拾的这样干净！没有了乱七八糟的颜料，没有了画架，没有了画到一半的画，没有了桌椅板凳，没有了军大衣，没有了灯，没有了……时早宇！

    “他去哪儿了！！去哪里了！！”我“哇”地一声哭起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突然地死掉！！”

    算什么啊！我到底算什么！在短短的时间里，我没有了牛小吃，没有了应大牛……连时早宇都没有了吗？

    是不是有人在跟我闹着玩啊？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啊？可不可以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怀着牛小吃，跟应大牛很恩爱，上班的时候时早宇还是会来接我的倪小婷啊……

    我到底算什么啊！现在的我到底算什么啊!

    “怎么可能嘛！这怎么可能啊！他的画展还没有开始，他……他还……”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哭！

    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所有人围着我，推着急救床，那个转弯，遇到的另一张急救床……那顶贝雷帽……落地……消失……不见……

    我突然还想到在医院里遇到时早宇，那么那么消瘦的他，那个没有了头发的他……

    所以呢？所以呢？现在又算什么呢？

    你说，人为什么七情六欲呢？你能体会我现在肝肠寸断的感觉吗？能吗？不能！你们都不能！

    “时师傅都没有跟我们说，对谁都没说，他出事儿的时候我们才知道的……肝癌，那么严重的肝癌，他谁都没说……”那几个助手站在门外回头看我们，那么那么悲伤的神情。

    悲伤什么啊？有什么悲伤的？时早宇不过是死了啊，他只不过是死了而已啊！

    “画展提前开了，昨天就已经正式开展。时师傅走得时候挺痛苦的，很不甘心似的，整个人在床上猛烈一蹬才断气的，连眼也没闭上，抢救不过来了……他一定很不甘心没有看到自己的画展，一定的。”这几个助手说着说着就捂住脸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简直能绞出血了！

    我能说我后悔了吗？我后悔又用吗？我又悔什么啊！！我悔什么呢……悔什么呢……

    我就是忍不住眼泪，太疼太疼了！我又尝到了牛小吃离开我的时候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明明这里是初春的玉皇山，明明外面阳光明媚。

    所以我说啊，你们都繁花似锦，就我刺骨寒冬。

    时早宇，你有没有恨过我啊。如若那天在急救床上与我擦肩的是你，投胎路上，你有没有看到牛小吃啊……有没有啊……

    “对了，”那几个助手朝我走过来，“时师傅还留下了几张画，送给你吧，你收下吧，这对时师傅一定很重要的，真的……那天你来的时候他叫我们把画着你的画都赶紧搬到旁边的小房子里，一定是想给你惊喜的，你跟我们来吧，把画拿走吧，时师傅一定会开心的。”说着他们拿出钥匙走下台阶，领着我走到旁边的小房子里。

    这个小屋子是以前我问过时早宇干什么用的屋子，那时候时早宇冲我没心没肺地笑着：“摆杂物的~”

    真的是摆杂物的吗……真的是吗……

    当他们把木门打开，扬起了细小的灰尘，灰尘之下，三幅画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三幅画画着的都是我……

    第一幅，拿着速写本小心翼翼画着应大牛的我。

    第二幅，毕业典礼时穿着学士服的我。

    第三幅，拿着捧花穿着婚纱的我。

    ……时早宇啊，你是用怎样的心情画这些画的啊……你是用怎样的心情画着我的啊……

    时早宇……我……

    忽然间，我隐约能感觉到一阵风擦过我的脸，有谁在我耳边唤着我：“小婷……”

    我听到了，时早宇在叫我。

    记忆力。心里。

    又一阵风，不见了。

    我已经跪在地上哭得嘶哑，哭得肝肠寸断。

    世界上最残忍的就是我敢面对了，而你却不在了。就算我寻遍世界每个角落，你都不在了……

    【55】

    轮回，六道轮回，六道可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为天、人、阿修罗；三恶道为畜生、饿鬼、地狱。时早宇的画展以“轮回”作为主题，整个布局就像是一条时空隧道，窄小的过道，黑色地毯，黑色的墙面，这些画挂在黑色的墙上，每个画上都全方位的打着灯光，乍一看，黑暗中，画像是凌空悬在黑暗中的。还未看画，深陷其中，步入黑暗，周围唯一的亮光就是色彩狂放的画，像苟延残喘的生命之光。

    一直以为时早宇既以“轮回”做主题，就一定就将展区氛围6个，分别演绎善道和恶道。但他没有，他并没有融合任何佛教的概念，他要用画展示的，是属于他自己理解的轮回。

    这个窄小的过道的所有的画，都是用大块色块，粗狂的笔锋扫出各色的人，清洁工、上班族，幼儿园的孩子，高中的学生，卖鸡蛋饼的老人……各色各样的人，各行各业的人在黑暗中绽放出颜色明丽的光芒，似在黑暗中活得异常潇洒的人。

    很普通的形象，就似每天围在你身边的人，在这个黑暗的过道上，你似乎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牵着他们的脚步一样，注定他们会与你擦肩，没有任何交际，也许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被早已安排好的命运格局推动着生活，注定今天你会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儿。

    往前走，视线忽然一个过渡，眼前是个极为宽敞澎湃的大厅，白色的瓷砖地面，擦得晶莹透亮，都能清楚地看出你自己的倒影来！

    没想到过了那个窄小黑暗的过道，里面居然别有洞天，里面整个大厅宽敞，视线极佳！四周都围着一圈画，但你注意到的并不是这些话，而是大厅中间用钢丝吊着的……作品。

    手掌大小的画，每一张画面上画着脸部的一个五官，一共有22幅，有些画上只是画了脸颊上的肌肉，细腻之极简直就像照片，每幅画都用一根钢丝悬挂着，另一头悬在大厅的天顶之上，向下悬挂着，每张画故意错开悬挂，并没有刻意的拼成平面式的人脸，从不同的角度看，你可以发现这其实是件抽象的软雕塑。

    我突然注意到，这件作品的眼睛部分是那么熟悉！！竟是上次我在时早宇画室拿起来看的那件素描眼睛！！竟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

    我围着这件作品转了一圈，忽然心里一惊！这件作品的绝妙之处就是，它虽是错落悬挂，没有刻意拼成一件平面式的脸，但是你绕到特定的位置去看，你会发现薄薄的纸是透光的，从纸的反面也能看出画在正面的东西，而这些映出来的五官和正面纸张的五官结合后，从特定的位置上看，就是一张立体的人脸！光线分明，五官凸显……这张脸……是我的！！！

    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是我！是我啊！

    我忽然想到那晚在画室里我拿着其中一张眼睛素描赞叹时，时早宇的反应是如此紧张。那晚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映在心头又是如此的血肉模糊……

    时早宇，你画这些画的时候难过吗？痛苦吗？还是很幸福……你倒是走了，留下那么多让我内疚的东西，留下那么多让我心疼的东西，这些东西必会缠绕我一辈子，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报复！！也是……最遗憾的礼物。

    其实我真的不好，我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犹豫不决，装傻装白痴，离开了应大牛就活不起去……

    我真哭不出来了，即使我真的真的很想哭，可眼泪一滴也流不下来。

    “画的是你吗？”有个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回过头，身旁站着以为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带着眼镜，两鬓斑白。

    他仰头看着面前的作品，又回过头看看我，忽然一笑：“的确是你，那贝雷帽倒是用情极深啊~”

    我没说话，也没想理他。现在我谁也不想搭理。

    “可惜啊……画展成功了，人却不在了。可惜了点。”他啧啧出声，慢慢地摇头，还是看着我，“你和那贝雷帽是什么关系？看得出来，你现在很伤心啊。”

    什么关系？

    我回头看他，他也在看我，一双商业的眼睛绽放着锐利的精光。

    似乎看出了我的防备，他一耸肩，向我伸出手：“那贝雷帽生前在我的画廊和我签约，我是这次画展的策划方，也是这间画廊的经理。”介绍完自己，他又示意地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能让时早宇的画展为你而开，你和他的关系不简单吧？”

    画展为我而开？“轮回”吗……

    我觉得我现在不能说话，我一说话，眼泪一定会流出来的……一定的，就算我咬着牙，用舌尖抵着我的上颚，我那么努力地忍着了，但只要我一说话，我的声音一定会颤抖，我一定会失控！

    他一直紧紧盯着我，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指着面前的作品：“这件作品叫碎片，整个画展中最为让人震撼的作品。采用了视觉交错，明暗交叠，既有软雕塑的立体感，却又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细腻的素描作品。一张纸上画着一张脸部细节，由22张组成，不同的视角有不同的效果，而做让人震撼的就是我们现在所占在的位置，他画的是你。为什么要叫碎片的……”他故意一顿，“我相信你很能体会。”

    心猛然一颤抖，我几乎可能疼得蹲下身。接着眼泪就一发不可收的流下来。流得满口苦涩，满口心酸，满口血腥。

    轮回为主题，碎片为重点。就算过了奈何桥，就算喝了孟婆汤，双生的彼岸，就算你的容颜化为了碎片，但轮回之后，我依然能将碎片拼凑成你的容颜，是这样吗？你想说的是这些吗？

    时早宇，你这个最吊儿郎当，最没心没肺的人！你这个……这个最让人心疼的人！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如果他现在还好好的，如果他现在还好好的，我会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身旁的画廊经理一直在看着我，他带着我开始参观整个大厅：“前面黑色的走廊象征着冥冥之中牵绊的人，而这间大厅展出的作品则象征着来世。不得不说，那个贝雷帽的确是个有天赋的画家，可惜呀，天都是妒忌这样的人的，如果他在活得久一点，成就远远不及如此。”

    他领着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他回头看着我：“他最后的时候吩咐过我，如果有个背影很像这幅画里的背影的人来，就把这幅画送给他，姑娘，就是你吧。”

    我抬头望去，这幅画再熟悉不过。

    那个夜晚，我穿着他的军大衣，站在这幅尚未完成的画面前，一样是这个角度，一样是这个震撼的心情。他的眼睛半明半昧：“你想说什么？”

    我回头看他：“望画的人变为作画的人，作画的人变为画中人。”

    然后，时早宇看我的眼神变得很柔软很柔软：“倪小婷……我们回一趟学校吧……”

    那时候的我，那么的没心没肺，那样的残忍和可恶，我说：“好啊，叫上阿k吧。”

    ……

    现在，我就看着这幅出现在我面前的画，已经画完的画，画中有画，画中又有人，我的视线慢慢往下移，看到了下面这幅画的名字，正是《望画人变为作画人，作画人变成画中人》。

    ……

    时早宇，你现在回来，我立马和你回学校。我和你一起回画室画画，你还站在我的后面，我还将颜料挥到你的身上。我和你一起去操场，我允许你为我拍照，但这回换你微笑。我们再去图书馆，我故意走在你身后大吼大叫惹来管理阿姨的不满，我们再去食堂吃一次晚饭，看着打饭阿姨和门卫大叔很有夫妻脸……

    你回来，我绝对和你去……但是……还是的……也许吧，可能……我还是不会爱你……但也绝对不会再刻意回避。

    我突然又想到了应大牛，想到了牛小吃，想到了江若兰。我现在真不想再想了……多么的可悲，我现在的人生！

    “开展期间，已经有很多收藏家对这幅画表现出了心仪，但这幅画是属于你的。”这个精明的画廊经理回头看我，眼神锐利，“姑娘，你和那个贝雷帽是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啊……

    我抬头看他：“我是负他之人。”

    【55】

    我让这个精明的商人把画送到我家，那么大的画，那么让人神伤的画被摆在客厅的时候，恍惚间我还身处在他的画室，他还拿着画笔坐在我的面前，严肃和认真。

    我觉得很可惜的是，我能那么清楚的回想起你的脸了，可再也不能清楚的看到你的脸了。

    时早宇你倒是洒脱，人走了，留下成功举办的画展，留下你的心愿，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画。我想了一下我的过去，想了一下我的未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应大牛的疲惫的声音。

    “老婆？”他走进客厅看我，然后看到我面前的画，眼神一暗，“哪儿来的？”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时早宇送给我的。”

    他把领带一扯，公文包一丢：“哦，他送给你的？无缘无故送给你的。”声音不响，甚至很慵懒，然后转身往浴室走，没再说什么。

    亲爱的老公，你倒也是平静。

    我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他死了吗？”

    他背影一僵，忽然顿住，慢慢地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我：“你说……时早宇死了？？？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呵，谁都觉得突然，真的，他谁都没有说，然后装得如此坚强和洒脱……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脸，我缓缓地一身，正对他：“他生前还办了一个考前班带一些参加美院校考或准备联考的孩子，既然他走了，我准备辞去学校里的工作，代替他继续教那些孩子们。”

    说完我就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猛然被他拉住，他的眉毛狠狠地揪着：“老婆，你很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我非常难过！

    “你知道他喜欢我吗？”我忽然就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一顿，我想都没想重新更正，“不对，你是知道他爱我的，对吧？他爱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当我重新面对我的丈夫的时候，我只觉得无力，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应大牛看着我，那么漂亮的眼睛，中午对江若兰笑着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一下：“所以呢？他死了，你后悔了，你发现你爱的是他？？？你想这样说对吗？！对吗！”

    嘴巴里一苦，我没说出话，抬起头盯着他：“你想这么认为，是吗？你当然会这么认为！你知道他爱我！！！”

    应大牛一下子就火了，把我的手一甩：“我知道又怎么样！他第一次送你上班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车座后面的大堆书本里夹了一张你毕业时候和他的合照了！我知道又怎样！！你想冲我炫耀吗？炫耀你也有男人爱你，是吗？！是吗！！别跟我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一个男人找借口送你上班，有事儿没事儿就找你小聚，带你去画室，什么夜晚相聚，这些事情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应大牛！！我从来没有这么恨你过！你疯了！你疯了！是我们都疯了！！

    “是！我知道他喜欢我，我知道！！但是我一直不敢深想！那时候我心肝脾肺都是你！我知道他对我好，但我一直都忽略他的存在！”我也发疯似得跟他嚷起来。

    “呵！忽略他的存在？！哈哈，所以现在你没有忽略了？你现在后悔你爱的不是他了，你爱的不是那个为你画画的他了？？还要代替他，代替他？！原来你们才是这么相爱的啊，他死了你也要活着代替他啊倪小婷！！”他那样张狂的对着我笑，笑得那么那么残忍！

    是吗？现在我们是在比谁残忍，是吗！！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给不了你！时早宇给你了，是吗！！他给你想要的爱情，是吗！！你后悔了，你发现你爱的是他，对吗？！！你今天要跟我说的是这些吗？！”

    “是！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我嫁的是你！！”我拿起沙发上的靠枕，猛地砸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被我硬生生砸到了脸，我看着他，心里所有的酸醋和痛苦全部涌上来，“当我怀孕难过的时候，你庆祝升职和江若兰他们聚餐，让我一个人解决晚饭，那时候是时早宇陪着我！！你出差我忘带钥匙，是时早宇赶来帮我开锁！！当我流产了，你对我怎样？整个家都是死气沉沉的，你是安慰我了，但你是怎样潦草地安慰我的呢？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身为我的丈夫，你在哪里？！！是在和江若兰在那么有格调的餐厅里吃饭啊！流掉孩子是我的错吗？？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吗？！！应大牛，你他妈的除了和我调情之外，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看着我，整个脸都青了，他叉腰冷笑：“现在你在质问我为你做过什么？？你觉得我没为你做过什么吗？！是吗！我不是跟你说过孩子还会有的吗？我已经尽力逗你开心了，但是你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在乎过我说过的话么！！你在跟我翻陈年旧账！我不是跟你说过江若兰跟我没什么的吗？！！！你不能理解我，那我还能怎么办！怎么办！！！”

    没什么？江若兰跟你没什么？哼，我相信，我当然相信！

    我觉得我真没什么力气再吵了，吵了有什么用。这段时间过得太不是人过的日子了，我受够了！我一点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我往卧室走：“明天我会去辞职，我代替时早宇继续去教他的学生。”

    应大牛在我身后冷笑：“随便你。”

    随便我是吗？我冷笑：“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应大牛继续冷笑：“好。随便你！”

    然后响起他的脚步声，响起他甩门的声音。

    恩……应大牛，这回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也是。

    ……

    我们离婚吧。

    好，随便你。

    ……

    【56】

    他一夜都没有回来，真的。

    我说离婚的时候，他甩给我一句“随便你”就走出了家，我们的家，一夜未归。我彻夜未眠，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的结婚录像，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幼稚和无厘头的快乐，他是……那么的爱我。

    感情经不起风浪啊，太脆弱了，知道吗？

    我一遍一遍地看，越看越清醒，越看……心里越平静。早上7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一阵踢踏的脚步声。

    他走了进来，青涩的胡渣，疲惫的容颜，应大牛走到我的面前，表情一狠，一甩手，一叠报纸恶狠狠地甩在我面前：“你倒是很绝啊！人鬼情未了，是吗？！！我成全你们啊，既然这么难舍难分！！昨晚你说离婚是吗？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证！”说完他就走了，那么的决然。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清醒的脑袋又一下子懵了。我捡起地上的报纸，心里忍不住一酸，报道是关于时早宇的画展，介绍了时早宇，介绍了他的生平，介绍了他的学校，然后……重点的介绍了《碎片》，然后……介绍了他的感情。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歪曲了事实，虽然没有透露我的任何信息，只是以“一女子”作为代称，但是把这段感情编写的煽情和华丽，最后以我的那句“我是负他之人”作为了结尾。

    我想到了昨天在展馆里遇到的那个精明的商人。一个优秀的画廊经理就是应该知道该用怎样的手段提高与自己签约的画家的知名度，以便将画廊下的作品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他成功了，时早宇的画展成功了，更多的人知道了时早宇。

    我没什么好伤心的了，对吧，应大牛误会了，我也没什么好伤心的，对吧。

    他说，明天就去办离婚证吧。

    好啊……这是我愿意的……好啊。

    在我26岁的年纪里，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失去了一个很珍贵的人，失去了……一段我那么用心经营的感情。我失去的，还是以前那个自己。

    我叫倪小婷，似是风烛残年后的倪小婷。

    下午，我回了趟大学，发现有很多与我同届的老同学回到了这里。他们陆陆续续而来，不约而同聚到了学校的展览厅里，那里有已经挂上了很多时早宇的留校作品。

    我混在这些人中，重新回到熟悉的校园里，看着时早宇的画，我忽然想觉得我还是年轻的倪小婷，在画室里围着围裙画画，时早宇扛着画架硬要坐在我后面画，我挥动着画笔的时候，可以听到时早宇在我后头“哎呀”一声，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我画笔上的颜料甩到了他的脸上。

    青葱似的年纪，我们肆无忌惮，我狂傲不逊。当我们融入社会，奔走繁忙，为了生活，为了自己，我们的单纯，我们的理想，我们最初的规划开始渐渐渺小，淹没在尘埃之中。谁在操场中漫步，谁在画室里泼下自己的青春，谁在过道里定格自己的快乐……

    时早宇，我回到了我们的学校，好多人回来了，那个摄影系的你的好哥们儿，还有油画班的美女班长……我们都回来看你了，你知道吗？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