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不爱我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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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的眼光都有点儿古怪。

    他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神棍跟他打了个招呼:“嗨,关泽。”

    “电话打了这么久。”楚香阴阳怪气地问,“打给你的公司啦?”

    “唔……”很显然,一语中的,关泽有点尴尬。

    神棍问:“公司有事吗?”

    关泽说:“几个重要的人事变动,主要还是西安那边一个收购案,挺大的,李剑有点吃不准,石总跟我商量了下,请王美伦先过去一趟……说不定,我也要回去看看。”

    神棍一听,登时很雀跃:“行,先回去。”

    “楚香。”关泽想了想,问道,“你跟我一起回去,好吗?”

    楚香一口回绝:“不好意思,现在我是云南人。”

    作者有话要说:呃,接下来的章节,不知道还能不能放上来……

    番外一·关远

    以至于现在没有布达拉宫,没有巴松措……现在我站在云南丽江的束河古镇。

    脚下是一条狭窄凹凸的石板路。

    我知道,我父母没结婚的时候,也曾经来过束河。我甚至还模糊知道一些细节:当初,他们的恋爱有些小小的坎坷,我爸就是在束河追到了我妈,这里是他们婚姻的。

    其实我父母都是比较传统的中国人,在我面前,从不提之前谈恋爱的事儿,试图制造某种假象,好像他们一出生就以夫妻相称了。

    而我之所以知道束河的事,不得不承认,是因为高中的时候,偷看了我妈的日记。

    我妈是个言情小说爱好者,十年如一日,看破了好几只电子阅读器,她还背着我上原创网看高h小说,自以为没人知道她的秘密。显然她中毒太深,我记得,她的日记文笔细腻、百转千回,写到束河的时候,缠绵悱恻,简直达到了泪干肠断的效果。把我看的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剔除肉麻的描写,简单的说,她的意思是,那时想不好究竟要不要从了我爸。

    我怀疑我爸也偷看过那本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日记。

    想象他偷看时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暗暗发笑。

    说起来,我父母的感情一直不错。

    我爸是南嘉集团的创始人——确实,他很有钱——不过,富有的代价,便是从小到大,我很少看到他彻底地空闲下来。他经常四处出差,有时呆在家里,网络会议开到半夜。他喜欢在书房扔满图纸,让做清洁的钟点工抓狂。

    每次没完没了加班,忙过头的时候,只有我妈能管他。

    我妈常一个电话追去,提着名字,吼一声:“你真以为你是钢铁侠啊!”

    然后我爸就不得不老实了。

    现在有种普遍的说法,说上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生人,属于x一代,是中国个性与时尚潮流的开端。但我总觉得,我爸性格太沉闷,太单调,像个陀螺,只在工作上转。他最喜欢也最常干的娱乐活动,居然是跟我妈一块儿看电视!

    只要没有推不掉的应酬,他下班后通常直接回家,吃晚饭,然后乐滋滋地坐在沙发里,找数字电视的影片。他竟还会陪我妈看那种三角恋的偶像言情剧,看的津津有味,老实说,我有点受不了。

    说到这里,我便觉得,我家的核心固然是我爸,但主导却肯定是我妈。

    我妈以前不是全职太太,她是一家公司的行政主管。实际上,她有多个机会可以升任经理,怕太忙顾不上家,放弃了。虽说自愿的,但想想就知道,她心里肯定烦得慌。她有个普天下女人改不掉的毛病,喜欢逛街治心病。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被她带去逛了多少次街。以至于爱马仕专卖店的那个经理跟我熟识,每次见我,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关远小朋友,你越来越帅了哦。”

    其实我妈基本没在爱马仕买过东西。那经理每每给她推荐一大堆商品,她都态度暧昧,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基本上“我就看看,我不说话”。唯一买过的,是块千多元的丝巾,估计那经理背地很想吐血。

    我甚至觉得,我妈逛街的快感不是购物,好像只要穿戴一新,往商场一站,摆出“时尚妈妈”的派头,她就爽歪歪了。

    上初中的时候,我妈辞职。因为我爸生病住了次院。

    我爸的身体向来非常健康,爬山不喘大气。那次却在开会的时候头痛,几乎晕倒了,被同事七手八脚扛进医院,住了四五天。那时我在学校,听说,我妈赶去的时候,吓得直掉眼泪。我爸的同事则被她吓得不敢吱声。

    反正我爸入院的第二天,她就辞了职。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后来出院,估计回过神来了,借题发挥,把我爸一顿好训。

    那年暑假,最乐的是我。我爸休假,我们飞去大堡礁好好玩了一趟。

    旅行很快活,我写了篇作文,叫《大堡礁的爱心岛》,获得当年校征文比赛一等奖。证书拿回去时,我妈美得要命,她反正闲在家没事,放秋假,又带我去了次日本。我写了篇《大阪城的历史》。可惜学校不搞征文了。

    我妈那人,属于比较热爱生活的类型。她工作的时候,挺井井有条;当了主妇,似乎也过得很滋润。我记得她报名参加了一个烹饪培训班,一个瑜伽会所,好像还有个希望工程什么的慈善组织。她资助了很多学生上学,最喜欢用那些榜样教育我,搞的我一度有点逆反。

    不论她干什么,我爸总归是支持她。我觉得我爸很喜欢对她溜须拍马,还不动声色。

    当然,作为夫妻,我父母也吵架。

    通常为了些芝麻蒜皮,比如谁把花养死了之类。争执时间持续几分钟不等,以一方低头不吭声终结。我印象中,大吵比较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有次厉害的,不知怎么,吵翻了,冷战好几天。

    别看我爸性格好像很温和,实际上,真吵起来,他比谁都能说,正理歪理一大堆,架势特别大。逼急了,还喜欢夹一通英文,这也是他狡猾的手段,以便好发泄点过分的话——我妈听不明白,就不能跟他较真。

    跟他不一样,我妈的手段就很实在,六个字:不烧饭,不理人。致使冷战其间,我爸早出晚归,天天加班。加了四五天班之后,熬不住了,哄她出去吃饭。

    我妈满脸寒霜地出门,不知我爸跟她说了些什么话,数小时后,她拎着几大袋礼物,鞋子包什么,表情严肃眼睛带笑地回来了。

    这事给我留下了一点坏影响。使我一度以为,名牌可以收拾女人的心。

    直到上大学我追求一个女同学,输得丢盔弃甲。才终于搞明白了,在有爱的基础上,名牌可以帮忙收拾女人;倘若无爱,把lv直接印在双c上都不会有效果的……这是后话。

    我父母的婚姻迄今持续了近三十年。

    近年来,我爸在矛盾中挣扎,他一面想过采菊东篱下的轻松生活,一面舍不得他创下的公司。其实他的公司并不是典型的家族企业。但在这种时刻,中国人的天性自然流露,他内心非常希望我能子承父业。

    可惜我是个医生。

    而且我的志向是做一个医生。

    我沿着束河的石板路往前走,灯光依稀中,那儿有一间酒吧。

    我本想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间酒吧。酒吧招牌是一块木板,两个字“鹰巢”。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吧台后,用平纹布擦拭玻璃杯。她不算太美,穿米黄|色低胸连衣裙,个子高挑,鼻梁很挺,涂着亮闪闪的唇彩。

    她看我一眼:“要什么?”

    我说:“啤酒。”

    我打量她的酒吧。其实她的店子很陈旧,也很普通,很安静。角落立着一尊瓷器工艺品。чyдeca,熟悉的logo。

    她取来啤酒,见我盯着瓷器,问道:“你喜欢它吗?”

    她的声音非常自在,有种说不出的通透。

    我一笑。她又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卖给你,价钱好商量。”

    “卖给我?”

    “是啊。”她若无其事地说,“这个工艺品是前任老板留下来的,我不想要了。”

    “前任老板不把东西搬走吗?”

    “他出国,去了瑞典。一个人走的,什么都没带。”

    “不好意思。”我说,“我是游客,来玩儿的,也不想买瓷器。”

    她耸耸肩。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透明玻璃上摩挲,把每个杯子都擦得闪闪发亮。我一边看着她,一边喝掉了半瓶啤酒,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感觉。

    “你是当地人吗?”我很感兴趣地问。

    “不是。”

    “我姓关,关远。”我继续喝啤酒,“你呢?”

    她抬头看我,不说话。半天,她把玻璃杯垒在吧台上,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徐薇。”

    以下为出版书手打部分开始

    “关泽是纯白的。”背着吉他,临走之时,神棍意味深长,“白色洁净光明,可是也有缺点,就是单调虚无。所以小姐,你不要指望关泽会对你做出很强横的事来,他是很平缓的,如果你不肯走,他不会强迫你,到时候没后悔药啊。”

    “要你管。”楚香蛮不讲理地顶回去。ao

    其实楚香有点仿徨,也有点伤心。是的,她明白,有一点神棍说得对极了。她身上充满了不安之情。从小到大,她都缺乏安全感,像一只停在人行道上的麻雀,随时准备仓皇奔逃。

    她最擅长的是逃避。

    小时候,她就对家庭争端不闻不问,以为可以保护自己,渐渐地,养成一种习惯,对很多事不追问、不关心。把自己罩在一个孤立的世界里。

    最终,自卫变成了一种冷漠。

    对关泽也是这样。结识的时候,她不追究理由;分开的时候,她也不追究理由;甚至现在在束河,她还是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摆出一种样子,仿佛很潇洒,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难道她真的有一层气,是纯黑的吗?

    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楚香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找欧治宇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要去丽江古城看一个朋友。实际上,她不想见关泽,也不想见神棍。

    在丽江,她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看石板路、看老房子、看小溪、看逆水而行的鱼……看川流不息的游人。然后去老苏的客栈玩了一会儿,老苏很忙,那面墙上,背包客的纸条还是那样多。

    中午的时候,觉得饿了,在古城边沿的小摊子里,花一块钱里买了两颗烤土豆。

    她坐在一个墙角,啃着淡而无味的土豆。不想回束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远处,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穿一身规规矩矩的纳西族传统服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个篮子,卖很多似真似假的手绣工艺品。

    “嗳。”,她听见有人对老奶奶说,“请问这个荷包,多少钱?”

    “三十五块。”老奶奶比画着。

    “我买一个。”那人低声说。

    楚香扭过头瞥一眼,马上又挪开了眼神。狠狠啃了一口土豆。

    转眼间,买荷包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弯腰把荷包放在她腿上,微笑说:“暖,送你一个民族工艺品。”

    楚香嘴里含着土豆,嚼了几下,不理会,也不说话。

    “楚小姐,你心情不好吗?”那人问。

    楚香别过脸,那人却用手把她的脑袋扶正了。

    “没有。”楚香只好粗声粗气地回答了两个字。

    “你就吃土豆?”

    “嗯。”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找到最近的一家餐馆,他们面对面坐下来。

    餐馆挺安静,看上去倒像个咖啡馆。小溪就在窗外泪泪地流淌,隐约看见木府的某个角落。关泽随便浏览了一下菜单,点了两份套餐。

    “楚香……”关泽说。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顿了顿,他微微一笑,问道。

    楚香看看他,不吭声。

    “其实。”他又笑笑,笑着说,“只要你开心,住哪里都无所谓,反正……我去处理一点事情,完了以后,还是会回来的。”

    不知为什么,楚香一听,忽然觉得心酸了,手掌还握着土豆,手背使劲揩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还拿着啊。”关泽册开她的手。

    土豆抛出一道弧线,扔进了垃圾桶。

    “丽江这个地方确实挺不错的。”关泽说,“从束河过来,你看见路上那些漂亮的别墅了吗?我卖了那么多房子,还没住过别墅。说不定,可以考虑买一套。”

    “唔,我跟你一人住一层怎么样。”关泽考虑着说,好像很认真。

    楚香想瞪他。

    头一抬,却忽然没忍住,把嘴抿紧,扒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会吧。”关泽瞅着她,居然还学着她的语气,开玩笑,“给你一层还不满意啊,那你住两层,我住阁楼。”

    楚香又伤心,又生气,又很想爬起来揍他。

    关泽喝口水,假装无辜地低着头。

    这时套餐送上来了,服务员有点惊诧地看着他们。关泽把其中一份烤排骨套餐放在楚香面前。想了想,把自己的那份烤鱼也叉给了她。

    楚香毫不客气地吃掉了。

    吐出骨头,一看,关泽就着蔬菜和汤汁吃白米饭,津津有味的样子。楚香揪过他的盘子。

    “干什么?”他问。

    云贵一带,人们爱吃蔚菜,俗称鱼腥草。气味不跟香菜那样冲,吃起来却有种杀鱼摊的的味道。楚香把鱼腥草挑出来,一股脑儿夹给了他。

    “给你菜,这种菜营养可好了。”楚香怪声怪气地说。

    “谢谢。”关泽显然也吃不惯,勉强吃了几根,把菜拨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走?”楚香问。

    “嗯……后天的机票。”关泽说。

    “效率很高嘛。”楚香挖苦。

    然后谈话就结束了。两人分别吃完饭,走出古城,拦了辆出租车,回到束河。

    头顶长花的欧治宇表情很酷地守在“鹰巢”,照旧在玩扑克。欧治宇的吧台上永远放着一副扑克,好像怎么玩都不会腻。

    楚香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吧台前。目不转睛地看了两分钟。

    “老板。”她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说,“不好意思啊,我要辞职。”

    欧治宇连眼皮都没抬:“什么时候?”

    楚香说:“后天走。”说完,忙补充:‘试用期三个月刚刚过哈,不用违约金吧?”

    欧治宇把扑克一收,淡淡说:“不用。”

    这么轻描淡写,楚香不禁一愣,觉得欧治宇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还有事吗?”

    “没……没了。”

    欧治宇顺手从cd架上取下一张碟,交给楚香。碟子封面有个大佛像,是buddabar的第三张专辑。”送你吧。”

    楚香又一愣,心里不禁感动死了。泪光闪闪地说:“老板,谢谢你啊!”

    欧治宇看她一眼,没露出什么表情。

    “老板。”关泽挤了上来,伸出手,‘这几个月,多谢你照顾楚香。”

    欧治宇竟跟关泽握了握手,说:“客气。”

    关泽说:“下回有空,一定过来玩。”

    欧治宇说:“好。”

    楚香膛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告别完毕,关泽旁若无人地走到墙壁旁边,笑眯眯地把那张楚香在松赞林寺拍的照片抠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天,整理行装。想不到在束河生活了几个月,零碎的东西有那么多。楚香还专程为陈小安以及大学的室友们买了礼物。总共装了两个旅行箱。

    当然,比东西更多的,是留在脑子里的印迹。

    楚香觉得,她可能要用很长时间,来收拾这段客居他乡的美好的记忆。

    看上去最兴高采烈的,是神棍。神棍换了件深色衬衫,很精神的样子,早早就叫好车,帮楚香搬运行李,到了机场,又主动帮办托运,鞍前马后,不辞劳苦。

    全部搞定,等候登机时,神棍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kiwi,是我……对,在机场,还有一个半钟头登机。”

    “应该不会晚点吧。”

    “我的车,你帮我开过去啊。我不跟你们混了,我要回去了。”

    “吃饭?谢谢啊,不吃了。”

    把手机一按,喜滋滋地哼起歌来。“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打败了格格巫……”又掏出一个psp,兴致勃勃地打游戏。

    楚香凑上去看,嘴里问道:“宋敬学来接我们?”

    “是啊。”

    楚香诚恳说:“楚先生,谢谢你啊。”

    神棍嘀咕了一句:“难得大家都叫cuxiang,别客气。”

    “你们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吧?”关泽一听,开玩笑说,“要不,回去排排上一辈的谱,说不定是堂兄妹。”

    “会吗?”神棍神气活现地说,“我家一支,据说远祖出自举?姓。郡望江陵。堂号,我暂时忘了,回去查查看。”

    晕倒!什么年代的事儿啊!楚香无语了。她跟神棍,绝对不会是亲戚。

    他们订的是宽敞舒适的头等舱。登机之后,几个穿制服、系丝巾、气质优雅、相貌美丽的空姐微笑着欢迎他们。

    楚香觉得,空姐的眼神在关泽和神棍之间徘徊,充满了关切与爱慕之情,不小心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就迅速移开,好像看见一根狗尾巴草长在牡丹花中间。

    不过,无论如何,头一回乘飞机,挺开心。

    飞机上空调打得非常足,冷气冲出来的时候,化成了白雾。每个座位都置一条毯子,楚香把毯子包在身上,嚼着口香糖,塞起耳机听神棍的p3。

    没多久飞机起飞,关泽调整座椅的角度,也披上了毯子。

    关泽一直没有说话。闭目养神,似乎打了个吨。楚香偷偷观察,觉得空姐的眼光一直有意无意,往这边扫来扫去,只不过某人小睡,找不到机会。果然!楚香刚刚感到旁边某人动了动,空姐就主动走上来了,温柔周到地问道:“先生,需要饮料吗?”

    关泽声音很低地说:“水。谢谢。”

    楚香一听,忙故意插上去说:“我也要一杯果汁。苹果汁。谢谢。”

    空姐为他们倒上饮品。

    关泽喝了几口矿泉水,又闭上眼睛假寐。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坐直身体,在安全乘机之类的指南后面,找到一个纸袋子。

    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他放下纸袋,朝洗手间走去。

    楚香没有注意。

    关泽在洗手间足足待了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手扶着椅子靠背,艰难地坐了下来,却没再后靠,弓着身,低着头。

    楚香终于发现了,不禁一愣,摘下耳机,问道:“关泽,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很坏。半天才笑笑:“晕机。”

    “晕机?”楚香扭过身去摸他的额头,诧异说,“不会吧,你晕机?”

    空姐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又过来礼貌地弯下腰,很温柔地低声问:“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

    “没事。”关泽说,“有点晕机。”

    “需要晕机药吗?”wo

    可能被两个人一搅合,不舒服的人感到更不舒服了。关泽抓着椅背站起来,又朝洗手间走去,看上去想吐。他似乎晕得厉害,站起来的刹那,面无血色。

    楚香立即把p3一丢,跟了上去。

    坐在后排的神棍也发现了,伸手拽住楚香:“关泽他干吗?”

    “他说他晕机。”楚香扔下一句简短的话。

    然而再赶去的时候,关泽已经把洗手间的门锁上了。

    这一次,关泽在洗手间待了十五分钟,回到座位上时,眉心微蹙,好像很痛苦。楚香被吓住了,着急问:”关泽,你一向晕机?很严重吗?“

    关泽“唔”,一声,模棱两可。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一种胶囊,拆开两颗,吞了下去。

    楚香想看看药的名称,却发现全部是外文。晕车晕机不舒服,不是吃仁丹就行了吗,难道是……很高级的特效晕机药?

    楚香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疑云满腹。

    神棍探身问道:“晦,关泽,你究竟是头晕,还是头痛?”

    关泽说:“头晕。”

    神棍问:“真是头晕?”

    楚香嘴唇一动,想要说话,但还没等她问什么,关泽已经捡起毯子,蒙住头,一声不吭地睡起觉来。

    幸好旅程并不太久。

    一个钟头后,广播开始提示,飞机将要降落。

    显然,关泽并没睡着,只是一直掩护在毯子的后面。他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还俯身检查了一下楚香的安全带。

    楚香担忧地看到,关泽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苍白无比。

    “关泽……”

    “嗯?”

    “你不要紧吧?”

    “没事。”关泽微微一笑。然而,这道笑容转瞬即逝,分明是挤出来的。

    长长一段滑行,所有人都听见了低沉的噪音。渐渐地,飞机停稳。漂亮的空姐们列队在出口,一遍遍微笑说“欢迎再次乘坐,祝您旅途愉快”。气氛欢乐。

    阳历八月底,天气还是很热,通道里面,并没有空调。跟机舱相比温差有点大。

    关泽显然顿了顿脚步。

    然后他绷着脸,略略低头走路,速度很慢,一个字都不说。混在下机的人群里,就像一团乌云。

    楚香看着他,心中忐忑极了。

    “香香——!”乍然听到一声尖叫,抬头一看,宋敬学和陈小安就在前面。楚香喜出望外,冲了上去,像只小狗扑住了陈小安同学。

    “小安!小安你也来啦!”

    正在热闹,忽然听见宋敬学说:“关泽。”

    那团乌云也出来了。楚香忙转身,说:“宋敬学,能不能先在机场休息一下,关泽说,他晕机。”

    “晕机?”宋敬学一怔,忽然紧紧追问,“头晕还是头痛?”

    相同的问题,楚香愣住了。

    关泽还是没说话,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脸色奇差。他一只手抓着栏杆,仿佛只要松开手,随时随地,都可能晕厥过去。

    宋敬学当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白医生,我是宋敬学。”

    “刚刚到,看起来很不舒服,据说晕机。”

    “我马上送他去医院……是的,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行,谢谢。”

    楚香怔怔地看宋敬学打电话,被他的严肃表情,彻底吓住了。

    宋敬学把车子开得风驰电掣,路上不停超速,被测速仪拍到三次。每次闪光灯一闪,宋敬学就在嘴里恶狠狠嘀咕一声。

    乌云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始终没有活过来。

    从机场到省立医院,宋敬学只开了50分钟。

    将赶到的时候,宋敬学一边开车,一边又给医生打了个电话。雷克萨斯刚刚拐进医院大门,楚香就看到,好几个医护人员,蜂拥而上,娴熟地把关泽弄上一个推车,飞快地走了。

    楚香瞬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正在看电视连续剧。

    “你先去。”宋敬学拉开车门,“我停车。”

    楚香木木地追了上去,看到关泽似乎动也不动,医护人员把他送进一幢挺现代的新楼里。省立医院楚香曾经来过好几次,这幢楼却从未踏足过。

    大楼门厅有块牌子,三个字触目惊心―脑外科。

    电梯很快下来了,径直到3楼,关泽被推进某个病房。一个中年护士把楚香挡在门外。语气倒很客气:“小姐,请在外面坐一会儿。”

    休息区很宽敞,楚香哪里坐的住,惶惶徘徊了两圈,便扒在门口焦虑地张望。只见里面站着两个医生,口唇开合,仿佛在喁喁低语,相互商议,护士走动,某些仪器发出幽幽的光。想看关泽,却发现一道帘子遮住了视线。

    没有人宽慰她,更要命的是,没有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就如同一个压根不清楚罪名的罪犯。

    是的,他们乘飞机回程,然后他说不舒服―晕机当然是借口,以前他成天出差,到处乱飞,也没听他抱怨过。

    可那又怎么了呢?在丽江,相处那么多天,他每天看上去都非常健康,早睡早起,三餐正常,还经常干些不轻不重的活儿,气定神闲,悠然自得。

    怎么搭个飞机,就搭进了脑外科?

    言情小说和言情电视剧的许多情节像颗种子发了芽,在脑海里茁壮地成长起来。

    脑瘤、脑癌、脑溢血、阿兹海默病、帕金森……最终,殡仪馆。

    楚香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将来,再也不看言情小说了,楚香暗暗发誓,全是骗人的,什么煽情,什么绝症,什么虐男虐女,什么be,全是骗人的。

    哪里有人傻不啦叽,突然会死啊,是不?

    眼泪一点也不受控制,情不自禁地就掉下来了。

    这时电梯又到了,宋敬学熟门熟路,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猛地看见楚香惨兮兮的脸孔,不禁吓了一跳。”楚香,你没事吧……”

    楚香摇摇头,用手揩掉眼泪。

    “放心吧。”宋敬学拍拍她肩膀,”那家伙命大得很。”

    楚香声音发颤,却假装镇定:“关泽,??…怎么回事啊?”

    其实也没什么。”宋敬学把楚香拉到休息区,坐下来,心里斟酌着,生怕说错半句,她也要被送进抢救室,“关泽做过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楚香手臂上的汗毛,登时全竖起来了。“为什么要做那种手术,脑子里长东西了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长。你别急啊。”

    宋敬学只好缓言安抚,想了想,说:“就是,关泽出了个车祸,挺大挺惨的,脑部重伤,所以就做了个手术。”

    楚香定定地看粉他,震惊极了,说不出话。

    “被一辆丰田车撞了,那司机酒后驾驶,来不及刹车,把关泽撞飞几米远。挡风玻璃都裂了。也该关泽倒霉,不但撞了头,他手里还正好拿只相框,玻璃撞碎,伤了手腕血管,那血流得,哗哗的……”

    宋敬学居然还用上象声词,楚香没听完,已经打了好几个颤抖。幸好坐着,她感到,腿肚子已经软下去了。

    “在哪里?在哪里撞的?”楚香问,有点语无伦次。

    “所以说命不该绝,就在省立医院门口。正好,遇上一个急诊医生下班回家。不过被拣进医院以后,也差点救不回来。”

    宋敬学看一眼楚香,转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语气平板,跟她复述病史纪录“蛛网膜下腔出血;右枕骨粉碎性骨折;右侧广泛性脑挫裂伤……手尺动脉破裂,大出血,深度昏迷……”

    这段话,每个字楚香都懂,连起来,却已经反应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话音在脑中“嗡嗡”作响,撞来撞去。过了很久,她咽了口唾沫,挑个最直观的词,问道:“深度昏迷?”

    “嗯。昏迷了36天。”

    楚香手里撬着的小包,“啪”一声掉在地上。回过神来,赶紧又捡起来。宋敬学苦笑,说:“医生说,随时可能发生呼吸和心跳停止,即使救成了,十有八九,处于迁延性昏迷状态,也就是pvs―植物人。”

    说着,又转头一看,发现楚香脸色不对,急忙补救,说:“所以我说啊,关泽那家伙命大。他昏迷到36天,人人都以为不行了,他居然自己醒过来。”

    沉默半天,楚香呆呆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10月。”

    去年10月,那时候,关泽已经跟她说“再见”半年了。一瞬间,楚香真正体味到什么才叫五味杂陈。

    “他苏醒以后,我本想通知你的,后来想想,还是没说。”宋敬学的语气显得很忏悔,“你知道的,脑部受伤很麻烦,关泽一直在医院做高一级促醒和康复治疗。他刚醒的时候,语言不清,视力模糊,我想,他要是维持在那种状态,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两道目光杀了过去。宋敬学头皮一麻,忙说:“也是关泽本人的意愿。”

    赶紧转移话题,说轻松的:“……楚香,可好玩了,那时他傻傻的,中文竟

    不会表达,倒是英文,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还算清楚。哈哈,毕竟是母语。别看他中文溜,到底十岁才开始学的,这时就看得出差别啦。”

    楚香一点笑容都没有,宋敬学只好咳嗽了两声。

    “康复治疗花了差不多5个月,你没发现吗?关泽现在左臂还举不过头顶。不过,总的来说,那家伙福大命大,我在资料上看到,人昏迷3个月内,意识恢复率只有42%。更别说,他基本全好了,简直是奇迹。”

    楚香一听,猛然用手捂住脸,抽抽搭搭地硬咽起来。

    “……全好了?”

    “真的,真的。”宋敬学忙全力安慰,“连医生都说,是奇迹,要把他当做实习生观摩的案例。其实那么重的伤,有点后遗症也不奇怪啊,偶尔头痛什么的。需要长期疗养。”

    “那你怎么还让他去丽江?”楚香抓住要点,质问道。

    “能怪我吗?”宋敬学挺委屈,“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本来医生叫他再住一礼拜观察下,他不是惦记你嘛,非提早出院。他自己又不是不能签字做主。我已经请那位楚襄老兄跟着他了。”

    宋敬学朝治疗室望了一眼,病房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个中年医生,身材挺拔,相貌非常儒雅。宋敬学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白医生。”

    白医生的表情并不严峻,甚至挺轻松的,点头打了个招呼。对宋敬学说:”放心,暂时没发现关先生有异常情况。”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可能乘飞机气压变化,或者疲劳引起的,我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安排做一个脑ct。”

    “你看吧。”宋敬学对楚香说,“说了没事,那家伙大难不死,难道连点后福都没?”

    白医生问道:“这位是?”

    宋敬学说:“关泽的女朋友。”

    白医生点点头。楚香却觉得,这个白医生看自己时,眼光有点惊诧。确实……关泽在医院待了整整半年,她却从未露过面。

    刚才那个拦住楚香的中年护士走了过来,说:“我们把关先生转到703病房。”

    楚香钠钠地说:“那,我去准备一点住院的东西……”

    宋敬学说:“机场的行李交给小安和那个楚襄了,这里没信号,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叫小安拿几件衣服过来,别的,其实没什么,你去看关泽吧,我会准备的。”

    703是单人病房,装修简洁,光线充足,墙上挂着一副小小的向日葵画。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医院里不可避免的消毒水的味道。

    病床洁白而刺目,那团乌云躺在床上,忽然变得像朵棉花,柔软而又无力的样子。

    输液架上挂着两包很大的药。一包未开封,另一包连着长长的管子,点点滴滴,输进乌云的右手。

    楚香心疼极了。

    趁关泽睡着,她去医院门口买了一斤苹果,一斤香蕉,好等他醒来,吃点垫垫。谁知关泽睡得挺长,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楚香。”关泽看见某人眼巴巴地干坐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关泽,你总算睡醒了啊。”楚香叹了口气。

    “对不起。”关泽朝她笑笑,“我也没想到,晕机会这么严重。”

    “晕机?”楚香一听,登时嚷嚷起来,“你还说晕机啊,晕机能晕到脑外科吗,你还想瞒我啊,宋敬学全告诉我了!”

    关泽不吭声。

    楚香按耐,觉得不能跟病人一般见识,问道:“你还头晕吗?”

    “不晕了。睡一觉不晕了。真的。”

    “那想吃水果不,苹果还是香蕉?”

    “香蕉。”关泽不肯放弃,说,“唔……楚香,我觉得,这回真是晕机。”'

    居然还要狡辩!楚香狠狠瞪了他一眼。

    关泽自我分析病情,说:“本来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关键是,机舱太压抑,再加上我一晕,生怕有事,心里过分紧张,也就是说,吓出来的。”

    “……”楚香无语了。

    存心想顶他几句,感到没心情,半天,只好不理他的茬,剥了根香蕉。

    关泽高高兴兴地吃起来了,脸色比之前好得多,看起来似乎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根,把皮交给楚香,忽然问:“楚香,你现在是不是还没原谅我?”

    楚香刹那抓狂了。这个人,不但会趁人之危,还会趁己之危。这个人,简直太j诈了!

    关泽说:“还不原谅我?”

    楚香看着他,只好摇摇头,过了会儿,低声说:“原谅你了。”

    是的,原谅了,相聚或者离别,都是次要的。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健康地生活着。不论曾经爱谁,正在爱谁,将要爱谁,只要他健康地生活着,就好。

    关泽嘿嘿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