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婚2求子记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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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屹北满头大汗地从楼上下来,还没站稳,就听见他妈在楼上又喊:“小北小北,你床还没铺好,上哪儿去?你把旧床单给我拿到洗衣房里来。”

    杜屹北站在客厅里手忙脚乱,结果爷爷从书房里探出头来,伸手唤:“小北,过来看看哪个名字好,我把男女孩的名字都取了几个。”

    杜屹北哭笑不得:“爷爷你没弄错吧,还早着呢……”

    许莘在一边看热闹,笑得满心舒畅,感觉内心深处积聚了多日的怨念终于在杜屹北的忙乱中得到了纾解。

    晚上吃完饭,许莘回到杜屹北卧室里看电视。过了一会儿,杜屹北端杯热牛奶进屋,先把牛奶递给许莘,再扑倒在自己床上,筋疲力尽地感叹:

    “总算回到主场了……”

    “好像回到主场你也很辛苦,”许莘同情地拍拍杜屹北,“要不还是回我那里吧。”

    “不是主客场的问题,”杜屹北翻个身,躺在床上搂住许莘的腰,“你现在这样子,如果我值班,连给你做饭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真朴实,可是也真温暖。许莘心里呼啦一下子就涌上一股暖流,似乎是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结婚了,从此有了一个家。而娶自己的那个男人,他全心全意爱着她,爱得就像一餐晚饭、一碟水果、一杯牛奶,虽然简单,但无微不至。

    婚礼在一个多星期后举行——年前最后一个黄道吉日,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鞭炮声。许莘早起换婚纱的时候还在想,居然在冬天里结婚的还不止自己一个?看来不怕冷的新娘果然很多。

    婚礼选在这个城市里一间高级会所中进行,从外面看很普通,走进去才能看清是个四季常绿的园子,蜿蜒的小路边偶尔有腊梅灼灼地盛开,水池里的水不仅没有结冰,反倒还哗哗地流淌。来宾不是政界要人就是医学权威,男男女女都斯文又有气质,谈吐间便让人觉得和缓舒服。那天的阳光也很好,许莘穿件曳地的婚纱,身后有果果给小姨做小花童。同为小花童的男孩子自然就是蒋曼琳家的翔翔,两人站在一起真像一对金童玉女,甚至一度抢了新郎新娘的风头,被来宾拖着拍照,过足了明星瘾。

    顾小影一边看热闹一边拖着管桐东躲西藏。管桐转得莫名其妙,最后实在忍不住才问:“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我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顾小影摸摸肚子答。

    正说话间,突然听见有人招呼:“顾老师。”

    顾小影一回头,顿时龇牙咧嘴地僵住——只见蒋明波正笑眯眯地走过来,看见管桐站在顾小影身边,先打招呼:“管大哥。”

    管桐一下子愣住了,过会儿才迟疑着问:“你是——明波?”

    “是我,”蒋明波和气地笑笑,指指顾小影,“我给顾老师看过病。”

    “看什么病?”管桐很纳闷,“我记得……你好像在中医院。”

    “内分泌失调嘛,”顾小影打哈哈,心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之前找蒋医生调理过内分泌。”

    “哦……”管桐恍然大悟,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俩居然会遇见。”

    “说来话长,”蒋明波也笑了,扭头问顾小影,“最近感觉怎么样?自从你转院建卡,我再没见过你。”

    顾小影“嘿嘿”笑两声:“还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吐舌头,蒋明波看看她的表情,再联想一下她居然没有告诉管桐她是在自己这里看病……似乎略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给我电话,别见外。”

    “那是自然的,蒋医生,我还欠你一份礼物呢。”顾小影神秘莫测地笑。

    管桐摸不着头脑,蒋明波也要反应一下才能想起来她说的是那个据说要摆在他办公桌上的送子观音像,顿时觉得很恐怖,急忙道别:“我先去帮我弟招待一下宾客,你们自便。”

    管桐看着蒋明波的背影,纳闷地问:“你欠他什么礼物?”

    “答谢礼。”顾小影憋了一阵子,还是没憋住,干脆主动交代问题,“那个,老公哦,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从蒋明波那里拿的壮阳药……你会不会生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一虚也不敢再看管桐,只是抱住他的胳膊低头嘟囔。

    管桐惊讶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哦……对,我差点忘了,蒋明波就是研究这个的。”

    “我没乱说话!”顾小影急忙举右手发誓,“我保证我就是问问他有什么强身健体的补药而已!”

    “我知道,”管桐看看顾小影着急的样子,握住她的手答,“没事,那都是些符号。”

    “谢谢啊,大师。”顾小影扁扁嘴,心想这人终究还是没有辜负他“符号美学大师”的qq名,敢情生活在他的眼里都是符号。

    “再者,”管桐又笑一笑,补充,“我知道你有分寸的。”

    这句话在瞬间击穿了顾小影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那些感动。她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管桐胳膊上,使劲搂住他的小臂。冬天的暖阳下,几乎没有风,清新的空气里,她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是的,幸福——源自一个小生命的悄然降临、健康成长,也源自彼此的信任与理解。就好像他本能地相信她就算买了几盒药也不会置他的颜面于不顾一样,她知道,他的信任是因为他的爱。

    这多美好……顾小影笑眯了眼睛,乐滋滋地看着周围。管桐低头看看自己的老婆,也笑了,过一会儿才突然说:“对不起。”

    “啊?”顾小影脸上的笑容迅速变成茫然。

    “看看别人的婚礼,才知道当初咱们结婚的时候真是委屈你了。”管桐看看顾小影,再往远处看过去——许莘刚换了一身礼服,配同色的披肩,使本来就高挑的个子亭亭玉立。杜屹北护在身边,郎才女貌。来宾们彬彬有礼地出出进进,任谁看起来都会觉得这场婚宴从酒席标准到场所布置都无一处不精致,再仔细看看,甚至连喜糖设计和送女宾、孩童的小礼物都美轮美奂。

    梦一样的婚礼,虽然在冬天举行,时间上又仓促,但的确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孩子有遗憾。

    管桐看在眼里,才有了这句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慨。

    于是顾小影的心脏再次被贯穿了。她半晌没说出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管桐。

    管桐也低头看看顾小影,突然转身抱紧她,在她耳边再重复一遍:“对不起。”

    顾小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为什么要哭呢,这么高兴的日子,这么感人的对白。于是她吸吸鼻子,使劲拍拍管桐肩膀,故作豪迈地答:“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管桐微笑。

    顾小影转过身去,一边看着远处新郎新娘一边想:值了,真值了!

    难道不是吗——和小说相比,这生活太平淡,平淡到她也曾经怀疑,自己和管桐要有多爱,才可以决定一场婚姻,又有多爱,才能够走到白头?

    现在她知道了:绝大多数人的绝大多数日子就是这样,没有生离死别,缺少跌宕情节,但于千万次的小口角、小矛盾里,仍然彼此在乎、彼此挂念;于千万次的小感动、小情意里,越发彼此信赖、彼此依恋——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算?

    其实,幸福就是彼此感激,深深庆幸。

    感激你给我的爱,庆幸我曾经义无反顾嫁给你。

    (13)

    同样是在那场婚礼上,段斐一度觉得自己眼花了。

    她似乎看见了孟旭,但又似乎没看见——那个人影不过是倏忽间一闪,令她都拿不准那是不是孟旭。她甚至有点害怕,害怕自己心里还残存着对孟旭的感情,因为倘若不是这个缘故,她又为什么会在这样喜庆而热闹的场合里想起他?

    段斐不知道,其实她没看错,那个人的确是孟旭。

    孟旭当然不是来参加许莘和杜屹北婚礼的,他来这里是为了找曹芳——不久前他托丁沐前给曹芳找工作,丁沐前问明白曹芳是学旅游管理出身后,便托朋友把她介绍到这间高级会所做服务工作。说是服务,但因为来往的客人是以政界和文化圈为主,所以对服务生的要求反倒比任何一家旅馆酒店要高得多,故而薪水也要高得多。在孟旭看来,这里还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提供员工住宿,于是曹芳就不必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带着段斐式的贤惠与伍筱冰式的笑容晃来晃去。

    但曹芳走后他就又开始发烧,他不知道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身体素质差得很,一个冬天发烧好几次,还常常腹泻,瘦了起码十几斤。他自己吃过中药也吃过西药,但体温仍然反复升高,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他才去了已经多年没有去过的医院,打算打吊针。也是适逢这段时间h1n1肆虐,他抽了血化验——然而谁也没想到,经过抗体检测,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是hiv呈阳性!

    hiv……当这个名词撞进孟旭眼帘的时候,他在一瞬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他本能地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宣判……艾滋病,即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它大量破坏人体淋巴组织,破坏人体免疫平衡,使人体因抵抗力过低而感染其他疾病,并最终导致各种复合感染死亡。

    他几乎是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医生:“艾滋病是不是应该有很长的潜伏期?”

    医生答:“有的几个月,有的十几年,这个不好说。”

    是很含糊的回答,然而又很严谨。说这话时,医生的眼神是冷静犀利的,并不带什么感情se彩——没有鄙视,没有同情,只有见怪不怪,或许还有些淡然。

    孟旭愣愣地看着医生的脸,第一个反应是:段斐怎么办?伍筱冰怎么办?十二年……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可是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能想起来的也只有某天桃花谷那放纵的一夜——可那天距今还不到半年,会这么快就发病吗?而段斐、伍筱冰,还有后来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孩子,究竟谁是传染源,又有谁能幸免?

    孟阳一路落魄地离开了医院,他不知道这种事情还能找谁商量,不知道该怎么通知段斐和伍筱冰也去医院做检查,他几乎是像游魂一样晃进了曹芳工作的地方,兴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恍惚的落魄,才使他忽略了会所门口那个喜庆的红色引导牌,忽略了上面“新娘许莘”这几个字。

    可是他没等到曹芳——因为那场婚礼的缘故,所有工作人员都忙得不可开交。曹芳给他回了条短信,说晚点下班后会去他那里,想吃什么先想好,她从会所买几道菜带过去。她的口气像极了一个相处多年的妻子……可是现在。‘妻子’这个词只能加剧孟旭的恐惧感,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还可以找谁作为依靠?

    那天,孟旭没有回家。

    曹芳没等到孟旭的短信,自己买了菜去到孟旭家,可是家时黑灯瞎火,什么人也没有。她纳闷,给孟旭打了若干个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她有点着急,也有点害怕,很想打电话报警,可孟阳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走丢了吧?至于绑架、抢劫、谋杀……曹芳胆战心惊地想想,最后觉得似乎都不太可能。

    她就这样在孟旭家等了一夜,没人回来,只好回了张纸条去上班了,她想孟旭可不能出事啊,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之所以如此心甘情愿来投奔他、帮他做家务,是因为多所来他就像是这个村里的神抵一般高高在上,令她这个小他六七岁的女孩子从仰望到爱慕,并为现在的每一次靠近而欢欣鼓舞。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能从她的生活里消失掉?

    孟旭在那天晚上其实真的想消失了——站在宽阔的河边,他看着下面踹急的河流,想着是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

    可是他没敢。

    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承认自己直到要面对死亡的时候,才发现自杀其实是件顶需要勇气的事。因为疾病不过是在慢慢消磨生命,而自杀却是迅速到来的结束——如果你知道下一秒生命就要终结,你会不会觉得恐怖?

    他宁愿选择一天天耗下去,耗到身体机能全面崩溃,耗到自己不得不离开这个花花世界。

    他就这样在河边坐了一夜。

    他在这一夜里反复思考的问题是:究竟要怎么告诉段斐和伍筱冰这件事?自己可不可以保持缄默?如果自己缄默了,段斐、伍筱冰甚至更多人会不会受到伤害?如果自己老老实实说出一切,那一旦东窗事发,面对随之而来到社会舆论和道德压力,自己要怎么办?

    孟旭觉得自己的人生全乱套了。

    天亮以后,鬼使神差般,孟旭走到了段斐家门口。也是巧,她刚站定了,就见段斐拎着一袋豆浆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看见他的一瞬间她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问:“孟旭?”

    孟旭僵硬地点点头,段斐很惊讶:“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果果昨天刚从我妈那么回来,还没睡醒呢。”

    “我就是看她一眼,就一眼。”孟旭有点罕见地结巴,他其实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更拿不准自己进了段斐家的门,会不会把细菌也传染给果果,他踌躇,犹豫,迈出一步,却又缩回去。

    段斐看看孟旭的样子,略皱一下眉头,站住了问:“孟旭,你心里有事?”

    孟旭一惊,抬头看着段斐,只见她的眼神时都写着探寻,孟旭深深叹口气,他不得不承认,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世上或许真没有哪个女人,能像段斐一样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段斐见孟旭不说话,也不强迫,只是招呼他:“上来吧,一起吃顿早餐。”

    孟旭亦步亦趋地跟着段斐上了楼,进了屋,换鞋的时候他都犹豫了一下,结果只穿了袜子就走到屋里。

    段斐觉得奇怪,还问:“你不穿拖鞋?”

    孟旭含糊其辞:“我有脚气,别传染你。”

    段斐更纳闷:“你什么时候有脚气了?以前不是没有吗?”

    “以前是以前,”孟旭扭头看看卧室里,“果果醒了吗?”

    “我这就去给她穿衣服。”段斐一边说一边往里屋走,中间还回头问一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旭心里一暖,可是瞬间又一沉,顿一下才答:“前阵子总发烧,身体不好。”

    “那得去医院看看,总发烧可不是好事。”段斐坐在床边给果果穿衣服,一边说。

    孟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睡眼惺忪的果果,张了几次嘴,可还是说不出口。直到段斐把果果抱下床,又给她洗了脸,梳了小辫子,送到餐桌边开始吃饭了,孟旭才终于鼓足勇气道:“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段斐觉得今天的孟旭真是奇怪,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们去厨房里说可以吗?”孟旭为难地看一眼果果,他不知道小孩子会有多么强的记忆力和复述能力,他不能冒险,不能让一个小孩子在还不知道“艾滋病”为何物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这个词,甚至知道这个词与她爸爸有关。

    段斐看一眼孟旭,点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等孟旭进来后又顺手送上门,然后她才问:“怎么了?”

    “斐斐,”孟旭生涩地这样叫她,这种生涩让他们彼此都感觉有点怪怪的,直到孟旭终于鼓足勇气道,“我得了艾滋病。”

    “什么?!”段斐的眼睛在瞬间瞪大。

    “你最好也去检查一下,”孟旭更加艰难地说,“对不起。”

    “什么时候的事?你究竟都干什么了?”段斐觉得有点站不住了,声音开始颤抖。

    “我也没干什么……”孟旭自己说这句话都心虚,可是他的确记得自己在和段斐离婚前也只交往了一个伍筱冰而已,而伍筱冰在接触他时还是chu女,按他的推断,应该不会牵连到段斐的。

    可他毕竟不敢打包票,只好嗫嚅:“你应该不会被传染,不过还是去检查一下比较保险。”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段斐家,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段斐然表情。只是当段斐家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吃早饭的果果——他知道,这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见自己的女儿了。

    也是直到家门合上时,段斐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略微回过神来,她有些呆滞地看看果果,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到客厅里拿起电话拨江岳阳的号码。

    当江岳阳的声音终于传入段斐耳朵里,她的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能哭。

    江岳阳听出了段斐的哭声,残存着重睡意也被吓没了,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段斐哭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果果在旁边惊讶地看见妈妈在哭,愣了几秒种后也开始跟着哭,顿时段斐家乱成一片。

    江岳阳被吓坏了,只能嘱咐:“你在家吗?那你别动,就在家等我,我这就过去。”

    说完话,他脸也没洗,穿上外套就开车赶往段斐家,是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连毛衣都忘了穿。

    好在早晨人少,江岳阳一路飙车到段斐家,冲上楼,掏出段斐之前给他的钥匙打开门,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段斐一头撞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江岳阳吓一跳,急忙扶住她问:“到底怎么了?”

    “孟旭得了艾滋病,”段斐终于理清思路,紧紧搂住江岳阳,仰头问他,“我会不会有事?”

    江岳阳倒抽一口冷气,但好在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清醒,他迅速扶稳段斐道:“别紧张,咱们去医院,路上你再慢慢给我讲怎么回事。果果先托付给领导吧,好在你们放寒假,家家都有人。”

    段斐早就没了主意,不管江岳阳说什么都点头。于是江岳阳哄好了果果,再找个理由把她托付给邻居,然后带上段斐直奔医院!

    等待结果的时候,段斐的精神始终不好。

    江岳阳只能紧紧搂住她,他尝试着跟她说点别的话题,但她神志恍惚,什么都听不进去。

    江岳阳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努力晃晃段斐,在她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到他脸上的时候道:“段斐,听我说几句。”

    段斐的眼睛里全都是恐惧,甚至都没有生气。

    江岳阳心一紧,使劲握住段斐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要结婚,越快越好!”

    段斐的眼睛瞬间又睁大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们结婚吧!”江岳阳神情严肃。

    段斐终于回过神来,嘴唇略有些哆嗦地问:“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正常,”江岳阳把段斐搂进怀时,不再顾及他们是坐在走廊上,只轻轻亲吻段斐的脸颊、耳边,轻轻说:“段斐你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我要娶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娶你。况且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不会有事。老天怜惜咱们走这一路不容易,一定会让咱们修成正果的。你不要害怕,有我陪着你,没有什么可怕的……”

    段斐闭上眼,眼泪流下来,洇湿了江岳阳的肩头。

    后来,段斐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熬过那段等结果的时间了。

    她只记得,当听到医生说检测呈阴性的时候,她几乎瘫软在江岳阳怀里。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发誓要坚持到底——无论前面还有怎样的困难和阻碍,她都要陪着江岳阳坚持到底。哪怕因此错过了再嫁给别人的机会,哪怕真的错过了生育年龄,她也认了!

    因为她在最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男人,她因为他肯用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为赌注,就为了支持她,和她在一起。

    那时,无论是江岳阳还是段斐,都没有料到会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转机——就在这个时候,江岳阳的母亲生病了!

    这真是意料之外——尽管每天都拿心脏病要挟孩子的是段斐的妈,但真正病倒的却是江岳阳的妈,而且病得还不轻,是急性心肌梗塞。多亏江岳阳的爸平日里热衷于研究养生保健类书籍,所以在第一时间内采取了有效措施,始终保持老伴的清醒,而且送到医院的时间也比较及时,才避免了更危险的事件发生。但住院治疗总归是无法避免的了,于是段斐在江岳阳的安排下才有机会承担了一半的陪床责任。

    当然开始时江岳阳的父母都不同意段斐陪床,但他们只有江岳阳这么一个儿子,而江岳阳年后又恰好要以“省属高校35岁以下的副处级干部”身份参加省委组织部的统一考试,如果考取就会像他师兄管桐曾走过的道路一样,去某地级市的党政机关挂职,从高校行政人员变成政府官员。当然这样的机会未必能入所有人的眼,但对已经作了多年学生工作的江岳阳来说,这是个很大的挑战与很好的平台。所以,当江岳阳提出自己要回家复习的时候,做父母的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江岳阳心里,除了想要奔个更好的前程外,这次考试还有另外一个意义——只有彻底离开艺术学院,才能真正避开和段斐结婚后所可能要面对的一切蜚短流长。

    所以,他想,自己必须考取。

    当然,也必须利用好这次机会,把一个最好评段斐呈现在他父母的面前。

    于是,江岳阳回家复习前把段斐叫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反复强调:不管妈说什么,姑且先听着,如果很难听,回头找他江岳阳算账就好了,但千万别惹老人生气,不管妈提出什么条件,也姑且听着,不要答应,凡事记得随时跟他保持联系,大家商量着来,不要自作主张;不管妈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要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都尽量满足,自己没办法去采购的,给他打电话,他会准备好了送过来;至于果果那边,段斐不用担心,他就算顶着段斐爸妈的压力也会去看望果果的,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江岳阳多多陪笑,相信段斐的爸妈总会动容……看着江岳阳说话时那副认真的表情,段斐突然觉得心酸又心疼起来。

    她突然想,他们谈恋爱以来,似乎都是江岳阳照顾她多一点,她能做的只是晚饭时多准备一副碗筷,逢他回家时给老人备好礼物……其实事无巨细,还是江岳阳迁就她比较多。

    哪怕就是前阵子,当她其实已经累了,想要妥协了的时候,他还是完全不肯放弃,还是在努力寻找途径解决问题。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不值得她同样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打一个赌?

    段斐再次在心里发誓:背水一战,她必须和江岳阳一起把这场仗打下去,且要努力打赢!

    就这样,段斐无怨无悔地开始了自己每天的陪床生涯:心梗病人需要清淡饮食,段斐就每天上午回家做清粥小菜,中午送到医院来,顺便换江爸的班。小菜很可口,一周七天不重样,江妈吃在嘴里,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也必须承认这姑娘真是挺贤惠。

    但最难得的还是段斐勤快:江妈抬一下头,她就知道江妈是想要叶痰还是想要喝水;江妈看一眼电视机,段斐就把遥控器过来;江妈输液时睡着了,段斐特别嘱咐护士拔针头的时候轻一点再轻一点,于是等拔完针头江妈都没醒……而至于像洗衣服、洗毛巾、倒热水、煲汤……这些事情做多了,在段斐看来不过只是出于多年来照顾自己父母和女儿的惯性,但江妈看在眼里,渐渐也被软化。

    有一次她甚至感叹:“段老师,你一点都不像比岳阳小……他可没有你这么懂事。”

    段斐一愣,微微一笑答:“我妈也有心脏病,这些年,我们全家都跟着她久病成医。”

    江妈摇摇头:“也不全在这个,是不是细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段斐没说话,还是笑一笑,转身出门打热水了。江妈看着段斐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最后出人意料的是,真正帮了段斐和江岳阳的那个人居然是段斐的妈——因为果果吵着要见妈妈,段斐妈拗不过外孙女,只好带她来医院。本想就在门口见见段斐,捎带继续劝段斐回家相亲,但没想到江岳阳的妈也一路跟出来,结果两边的老人就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据后来段斐形容,那个场面真不亚于国共合作时伟人的握手——有隔阂,有猜疑,但看上去仍然一团和气。江岳阳的妈出于礼貌,感邀段斐的妈进屋坐坐,喝口水;段斐妈心想自己的女儿虽然离过婚,但也没什么丢人的,自己得拿出气势来,大方点才不会被人看不起,于是顺势也就答应了对方的邀请。于是两个老太太就坐在一起聊天,而段斐被打发到了病房外,带着果果逛街去。

    大约一小时的时间里,段斐都逛得心神不宁,忐忑不安。看看手表,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四点,估计江岳阳的爸爸也快来换班了,像匆匆带果果往回走。结果一进病房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只见两个老太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凳子上,面对面地抹眼泪!

    看见段斐进来,江岳阳的妈妈拍拍段斐妈的手:“老姐妹儿,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

    段斐妈一边继续抹泪一边点头,顺便把果果拽到自己身边,指着江岳阳的妈妈对果果说:“果果,叫奶奶。”

    “奶奶。”果果脆生生地喊一声,乖巧的样子立即让江岳阳的母亲又掉下泪来。

    只见她一边摸摸果果的头顶,一边哽咽着答:“好孩子……”

    段斐只觉得这气氛实在是诡异得要死。

    直到送母亲和果果出了医院大门,段斐才忍不住问:“妈,你都给江岳阳他妈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还是说说儿女,”段斐妈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啊,年轻的时候遇见个厉害婆婆,月子里还要挑水,裤子里都是血,一走一个血脚印……结果还伺候了她婆婆一辈子,到前年才过世,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想着可算是能过两天好日子,结果儿子也不结婚,连个孙子孙女都没有……我说你们结婚以后快点生孩子吧,我们做爸妈的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等几天?”

    段斐完全迷糊了:“不是吧……就痛说一番革命家史,她就同意我和江岳阳结婚了?”

    “她又不是坏人,”段斐妈看女儿一眼,很感叹,“我说起你嫂子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脾气也好,模样也好,就是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来。

    好不容易到结婚七八年的时候生了个孩子,虽然也是人女孩,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心疼得不得了。你嫂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对我们老两口也挺孝顺……其实过日子就是将心比心,自己对人家好,人家才能对自己好。我闺女这样实心眼的孩子,要说碰见个好心的婆婆,还不得掏心窝子给人家?可惜以前遇见的人不好,你自己那时候也小,粗心,才毁了一桩好姻缘……”

    “妈——”段斐动容地看着母亲,说不下去了。

    段斐妈叹口气,拉过女儿的手:“依我看,江岳阳他妈是年轻时候受过婆婆的气,所以我一说你那时候的委屈,她就掉眼泪。她是个心软的人,以后不会对你不好的。她之后以不同意你和小江在一起,其实不过是因为做妈的都怕儿女受委屈,怕儿女遇不上好人。你也是做妈的人,应该能理解。”

    “我知道。”段斐低头说。

    “好在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道理说开了就好了。”段斐妈长舒口气,“至于以后的日子……你要是真喜欢小江,该忍就忍点吧。爸妈虽然不拦着你,但也不话你后悔,人这辈子不能后悔,一后悔心里就憋气。一憋气就容易长病。凡事要往好处想,知道吗?”

    段斐点点头,眼一眨,泪水就落到马路上。冬天的风里,果果仰头看着妈妈的脸,问:“妈妈你哭了?”

    段斐蹲下身,把脸埋在女儿肩头,瓮声答:“没有,妈妈的眼里掉了片雪花。”

    果果伸手摸摸妈妈的脸,笑了,嫩生生地说:“姥姥说,雪化了就变成水了。”

    段斐点点头,吸吸鼻子,再看着女儿的眼睛微笑着答:“是,果果真聪明。”

    冬天下午的暖阳中,这一天没有风,段斐觉得落在自己心里多年的雪,终于化了。

    那以后,段斐再也没有见过孟旭。

    很快,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江岳阳的考试结束了,成绩公开了,人选名单公示了,他很快就要到g城下属某县级市担任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了……但段斐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孟旭的消息。

    最担忧的时候,她也曾旁敲侧击地找到在家休假的顾小影打听关于孟旭的信息,只是一向信息灵通的顾小影这次打听来的消息却模糊得很:有人说孟旭去南方某高校任教了,还有人说他被海外的大学高薪挖走了,也有人说他研究佛教塑像走火入魔最后出家当和尚了——艺术学校是从不缺乏想象力的地方,所以孟旭的突然辞职就成了一桩谜,并由此衍生出无数个离奇的版本来。

    段斐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是真实的那个谜底,是她要保护一辈子的秘密。

    她只是觉得心酸,她不知道,昔日好端端的一对夫妻,也是说过要爱彼此一辈子的一对夫妻,怎么会走到今天?而孟旭,纵然他给过她伤害,给过她恐惧,可他走到这一步……她没法做到一点都不遗憾、不难过、不心疼。

    闲下来的时候,段斐常常觉得自己的三十年就像是在做梦:读书、嫁人、离婚,又遇见一个男人,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给她温暖,给她一个家,甚至为了她连工作都换了——如果说她的前半程太坎坷,那后半程几乎顺遂得像是一部八点档肥皂剧。

    当然偶尔也有点小麻烦,比如江岳阳的父亲。

    和他那心软到妥协的母亲相比,江岳阳的父亲至今都无法接受儿子娶了个“离婚且拖油瓶的女人”这个事实。段斐和江岳阳去领结婚证的那天,江岳阳的父亲一早就拉着已经康复出院的老伴去了弟弟家,自家只留铁将军把门,摆明了不接受这个儿媳妇,也不会准许他们登门。

    后来还是江岳阳的母亲想儿子了,偷偷摸摸去了江岳阳在艺术学校的住处,告诉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到段斐家住的儿子:“你别怨你爸,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遇见这种事情想不开。你俩最好是快点生孩子,只要看见孩子,你爸一准儿动心!”

    江岳阳长叹口气,搂住老妈的肩膀道:“妈你真是个地下党的好苗子啊!”

    老太太瞥儿子一眼:“记住了没有?抓紧点!还有婚礼,虽然段斐是二婚,可咱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能不办。”

    江岳阳很为难:“让她再嫁一次……她能愿意?这种事情,低调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瞪眼了:“她愿不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儿子结婚不可能连婚礼都没有!她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找个二婚的啊!”

    “妈你这话说得真不厚道,”江岳阳叹息,“人家段斐落户口那天就把果果的姓都改了,还不够诚心?”

    “我还不厚道?我把儿子都给她了我不厚道?”老太太恨铁不成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人家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还真不是假的!江岳阳你真有出息!”

    江岳阳头疼地安抚他妈:“你别急啊,等我跟她商量商量,其实我自己也想一切从简,毕竟这会儿我马上就得去政府任职,也怕让人觉得我招摇,不单是头婚二婚的问题。”

    一听这个理由,老太太倒是马上就接受了,马上深明大义地表示:“那等我跟你爸再商量商量吧,反正啥仪式都没有肯定不行,要不咱们就把规模弄小点。”

    “妈!你可真是我亲妈啊——”江岳阳迅速抱住老妈感慨,被老太太一胳膊肘拐出来,“哎哟”叫唤一声。

    只听老太太再次强调:“抓紧生孩子,听见没有,生孩子!”

    江岳阳点头如捣蒜:“抓紧,我们一定抓紧!”

    老太太这才放心地走了。

    回头江岳阳就去说服段斐:“斐斐,咱们搞个简单点的婚礼好不好?”

    段斐皱眉:“亲戚们一起吃顿便饭不行吗?”

    “我爸要面子,他那些老同事总要请一请的。”江岳阳哀求,“再说我换了工作也得让他老人家有个显摆的机会,咱们不弄大了,就十桌以内,行不行?”

    “十桌?”段斐瞪大眼,“十桌也不少吧……”

    “我想好了,把来宾分好类,十桌都进包间,彼此也碰不着面,聊天环境比较单纯,就像朋友聚会一样,他们一边喝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