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婚2求子记第20部分阅读
一边聊,最后就忘了这是婚宴了。”江岳阳成竹在胸。
段斐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可是看看江岳阳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妥协一点,便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一个多月后据说有个黄道吉日,段斐届时会跟江岳阳一起回位于郊区的老家结婚。果果这次不用给妈妈拖婚纱了,倒是沾妈妈的光订做了一身与新娘旗袍配套的红色小旗袍,再配两个小抓髻,好像商店橱窗里的中国娃娃,可爱得很。
试衣服那天顾小影和许莘都去了段斐家——彼时顾小影怀孕八个多月,许莘也已经过了早孕期。两个孕妇坐在一起,看上去很有些戏剧效果。段斐打发果果去摸两人的肚子,问:“果果,你觉得顾阿姨和你小姨肚子里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果果很认真地摸了摸,很肯定地答:“女宝宝!”
“为什么?”三个人都看着果果乐。
“女宝宝不抢我的玩具,男宝宝太调皮了,”果果穿着小旗袍,交叠双手,站在客厅里像小大人一样叹口气,“我最讨厌张凯翔了,他总是揪我的辫子。哼,就会欺负女孩子,长大了肯定没出息。”
三个人哈哈大笑。
当然这个春天还有件挺圆满的事情发生——管桐年后被派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所以在宝宝出生前后最重要的三个月里,他都能在g城的家里住着,这让顾小影很是开心。
不过这种开心维持的时间不长,很快顾老师就又发飙了。
起因源自管桐多年不变的生活习惯——不管婚前婚后,只要他不加班,就一直坚持在晚饭后学习文字资料、业务杂志等三个小时,到晚上十一点洗漱休息,第二天一早六点半起床,洗漱加早饭在一个小时内解决,八点前坐在办公室开始工作,尽管机关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
这套作息多年来雷打不动,除了在顾小影想生孩子想到走火入魔的那段时间里,管桐曾经努力在晚上十点半就上床“奋战”……他还真是一直都没有早休息过。
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在b城工作的这段时间,顾小影每晚都是十点钟以前就已经钻进被窝努力培养睡意——这对于一个昔日的“夜猫子”而言当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据论坛里很多过来人说,如果孕妇无法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将来孩子出生后就会每天晚上闹到很晚才睡觉。两害择其轻,顾小影毅然决定宁肯篡改自己的生物钟,也决不能生出一个小魔头!
可是她好不容易改过来的作息习惯在管桐回家后完全混乱了,晚上九点她洗漱,管桐很惊讶地说“这么早就上床吗”;十点钟她朦朦胧胧快要睡着,管桐出出进进换衣服洗漱;十点半她半睡半醒睁开眼,见管桐还开着床头灯看新闻杂志;十一点好不容易管桐要关灯睡觉了,顾小影却像很多孕妇一样神经衰弱得再也睡不着了……这种日子,一天两天可以容忍,三天五天不能接受,六天七天绝对要爆发!
于是某天晚上的十一点,顾小影就彻底爆发了,她坐在床上瞪着眼睛吼:“管桐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管桐赔笑:“你睡得也太早了……”
没等说完,顾小影噼里啪啦一大串:“我睡得早?我这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宝宝?我刚怀孕的时候你还说要买几本书学习学习,可是你根本一点都没有学习过!你不仅不知道怀孕时怎么回事,你连怎么照顾孕妇都不会!你只顾维持自己的生活习惯,你压根考虑不到宝宝的生活习惯!你睡这么晚,宝宝将来的生活规律不健康,吵的是我,影响的是他(她)自己的成长你知道吗?”
管桐猝不及防就被骂了个劈头盖脸,只能继续赔笑:“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我要是夸张我就生个小狗!”顾小影气得火冒三丈,“管桐我告诉你,多了我懒得说,反正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每天晚上九点钟洗漱,九点半上床睡觉!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你就去睡沙发,不要进屋影响我的睡眠!孕妇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高,被你吵醒了之后再被你孩子踹,我还睡不睡了?”
“行,行,我早早睡,”管桐唯唯诺诺,当然还是有点不甘心,“总不学习就不会进步,我会被别人甩下的……”
话梅说完就被顾小影扔来的枕头砸中,他狼狈地接住枕头,见顾小影咆哮:“想进步,睡沙发!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你的前途重要,还是宝宝的健康重要!”
“宝宝重要,宝宝重要,”管桐一叠声地重复,这次什么也不敢辩解了,只能讨好地转移话题,“你要不要喝牛奶?我去给你热一杯?”
“不喝!”顾小影怒气冲冲地答一句,再狠狠瞪他一眼,这才翻身盖上被子不说话了。
管桐一分钟都不敢耽误,赶紧去洗漱,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关了灯,凑过去想摸摸他老婆的肚子,结果被一巴掌拍开;想去搂一下他老婆,结果又被踹一脚。他很郁闷,只好没趣地翻个身,数着绵羊艰难地培养睡意去了。
睡着前管桐想:在这个家里,他果然是越来越没有地位了。
他忍不住更好奇地想一下:不知道那些位高权重的省部级以上领导,在家里究竟有没有发言权?是不是也会被老婆一嗓子就吼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果是那样的话……嗯,还好,他平衡了。
后来管桐才知道,这次争吵其实只能算是“热身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入了身体负担较大的孕晚期,所以情绪不稳的缘故,顾小影产前的第二个月几乎就是在烦躁不安中度过,可怜的管桐刚好在这段时间回家,故而成为了义不容辞的炮灰。
每次燃起战火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多种多样的,但归根结底,不是管利明说话不注意,就是谢家蓉的生活习惯有冲突,再不就是管桐笨手笨脚……反正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比如管利明没用过冰箱,所以也不知道打开冰箱门后要关严实了,这就导致了冰箱门因为虚掩着而蹿进去很多热气,从而使冰箱里结了厚厚的霜。结霜不可怕,可怕的是冷冻室的抽屉被牢牢冻住,拖都拖不开。
再比如谢家蓉觉得用洗衣机洗衣服浪费水,用洗衣盆洗衣服不方便,所以干脆就拿厨房里的洗碗槽洗衣服——于是顾小影就眼睁睁地看着上一分钟还满是油污的洗碗槽,在下一分钟里就盛满了水,满载着洗衣粉的泡沫,里面飘荡着自己的睡衣。
还比如谢家蓉把奶箱钥匙拴在大门钥匙上,所以常常在打开奶箱取完奶之后就忘记关奶箱、拔钥匙,从而无数次把家门钥匙堂而皇之地留在奶箱门上晃来晃去,惊出顾小影一身冷汗;管利明在段斐和许莘来看顾小影的时候因为无聊而选择了洗澡,于是穿着秋衣秋裤从客人们面前晃进了洗手间,洗完澡后再挽着秋裤的裤腿又一路晃回了卧室,许莘和段斐看得瞠目结舌,顾小影觉得尴尬之余很害臊……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情,若是讲给别人听,说不定还会有人笑话顾小影吹毛求疵,所以顾小影对外也从来不说这些,她只知道,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谁也不是神仙,谁也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尤其是她这样的凡人,不可能不发牢马蚤。甚至有的时候,她在管桐面前抱怨、嘟囔,用词还颇有一些激烈与刻薄。管桐鉴于她是个孕妇,偶尔负隅顽抗一下,见只是引来了顾小影更大的怒火和更多的牢马蚤,怕对孩子不好,索性也就忍了。开始的时候忍的很苦闷,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也想开了。
事情是在二月底的时候,管桐的舅舅摔断了腿。顾小影听说了,便嘱咐管桐给舅舅寄点钱,又恨热情地从家里翻腾出一些土特产、保养品,让管桐一并打包裹。管桐对她的这个姿态很感动,再联想起每年过年时都是顾小影提醒他给爸妈买新衣、给外公外婆寄钱,便很有些感慨地说:“老婆你真是挺好的。”
顾小影挺诚实,也没完全接受这个赞扬,只是平静地说:“其实我知道自己平时发牢马蚤发得有点多,可是我真没有恶意。我就是心里烦,想找个发泄口。必经我不能对你爸妈发火,就只能对你发发脾气了。害你一直过得挺憋屈的,不好意思啊!”
顾小影一边说一边摊摊手:“不过说朕的,我这个人吧,发完眼前的牢马蚤也就完了,不会翻旧账,也不会真的不孝顺老人。所以只要你给我个宣泄的机会,让我不至于憋闷得生病,别影响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就不要求更多了。其实你想想,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家都不高兴,但都憋着,日积月累,等到了忍无可忍大爆发的那天,就彻底无法挽回了,那才是真正倒霉,对吧?况且,你想想,不管我怎么发牢马蚤,还得给你爸妈养老不是?辛苦你一个,幸福咱们全家人,也挺值的!”
管桐低头一想,觉得这道理也对,便点头表示了赞同。因为他的赞同,顾小影的心情好了很多,忍耐功力就又增加了几分。恰好也是这段时间里,顾绍泉和罗心萍好像“神算”一样常常在顾小影马上就要爆发的时候打电话嘘寒问暖,并顺便嘱咐女儿:“一定要体谅公婆的难处,他们不是不疼你,只是你觉得熟悉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陌生了而已。”
开始时顾小影依然还是觉得委屈、烦,但后来罗心萍有句话彻底打动了顾小影,她说:“影影你换个角度想想,他们现在虽然可能给你添了些麻烦,但他们是在这个过程中努力熟悉城市生活啊!他们背井离乡到一个完全陌生地方,就为了照顾你,照顾孩子……你说他们不孤独吗?但还是不是为了你们就忍下来了?这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不求回报,只顾奉献。你只要想想你有多重视你肚子里的孩子,就能知道他们有多重视管桐和你们的孩子。”
顾绍泉在一边大声附和:“任何改革都是有阵痛的。”
罗心萍又说:“听见了吗,你爸说‘任何改革都是有阵痛的’,这话不假。你公婆现在就是在改革,所以你就要陪他们一起经历这种阵痛。你想想吧,现在由你来承受这些阵痛,是不是总比将来他们给你照顾孩子的时候,由孩子来承受这些阵痛要好得多?”
顾小影豁然开朗。
真的是豁然——从那以后,不管家里闹出什么幺蛾子,顾小影都再也不觉得烦了。她甚至开始不厌其烦地和谢家蓉交流,教给她使用一干电器,与她一起学习婴儿食谱……管桐看在眼里也觉得很感动,便更加配合顾小影为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做出的一系列安排。于是,随着顾小影预产期的临近,家里的气氛却奇迹般的越来越祥和起来。
也是随着心情越来越好,顾小影便有更加充沛的精力去迎接宝宝的到来而做种种准备:尿布、小衣服、抱被、奶瓶、消毒锅、产妇卫生巾……拉拉杂杂收拾了满满一行李箱的待产物品。她认真做每一项产前检查,每天坚持散步锻炼,中间因为胎位不正还趴在床上做了相当长时间的胸膝位纠正操,直到累得筋疲力尽。
最累的时候,顾小影不甘寂寞,一边趴着一边骗管桐:“你不要陪我一起练练?”
管桐难得不厚道一次,站在床尾看着顾小影笑:“你这个姿势真不雅观,好像蛤蟆功。”
“呸!”顾小影偏着脑袋翻白眼,累得呼哧呼哧的还没忘记继续骗人,“告诉你吧,这个蛤蟆功不仅能用来纠正胎位,还能治疗腰肌劳损、肩颈背疼。像我现在,虽然是个负重二十多斤的孕妇,但我腰不疼、背不酸,就是因为练这个蛤蟆功的缘故。”
“真的?”作为一个常年伏案,并因此有着严重职业病的肩颈病患者,管桐果然上当了。
“真的!”顾小影略拍一下上半身舒口气,然后继续趴下去,龇牙咧嘴地邀请,“来试试吧。像我这样,穿宽松的衣服,空腹,先跪在床上,然后趴下去,大腿和床面要保持垂直,屁股撅高点,前胸使劲往床面靠,胳膊往前伸,脑袋偏一边……”
“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挺痛苦。”管桐怀疑。
“良药苦口利于病,”顾小影努力把手臂伸直,想要把动作做得标准点,但很快就以你因为肌肉拉扯的疼痛感而放弃了,转而继续说服,“你想啊,腰和肩膀都被使劲拉扯开,肌肉就在运动中,多做几次就不会那么僵硬了。”
管桐终于被顾小影鼓动起了他那点有限的好奇心,他抬头看看卧室门是关着的,再确定一下管利明和谢家蓉已经入睡,估计不会看见他的这个怪姿势,这才狠狠心,按照顾小影的指示上床趴下。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到五分钟,他就又爬起来了!
顾小影很鄙视地看着管桐:“废物,才五分钟……我每天早晚各十五分钟呢!”
“太遭罪了,”管桐坐在床上一边揉自己的胳膊一边问,“我这没有大肚子的都趴不住,你不累吗?”
“累又怎样?”顾小影目的达成,又开始趴着闭目养神,“为了孩子,累也得忍。”
“孕妇真伟大。”管桐忍不住感慨。
顾小影哼唧一声,不说话了。她在心里想:作为一个习惯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自己究竟为什么单在这件事情上有如此强大的毅力?
其实不需要思考,答案早就呼之欲出——就是那份从没有其他情感所能超越的母爱,可以支持一切苦、一切累、一切难。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勇气,带着一种顽强的信念,可以不畏疼痛,蔑视生死,只为腹中的那个小生命能够健康茁壮。
真的,经历过的人会记得,很多准妈妈都是这样:从早期的孕吐、尿频,到孕中期一项项繁琐忐忑的检查,再到孕晚期的憋气、困倦、翻身困难、耻骨疼,还有人会抽筋、浮肿,甚至有人备受妊娠期糖尿病与妊娠期高血压的折腾。一直到生产的那一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人个小时便能熬过,有人却要经受二三十小时的煎熬。即便是破腹产,术后麻醉剂效力消失后的刀口疼痛,加上||乳|汁分泌前的开奶痛苦,或是||乳|腺炎所带来的高烧不退……无人能够替你承受。
但是,没有人会放弃。
因为,也从来没有哪种喜悦,能像现在这样温暖生动——随着宝宝越来越大,胎动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于是顾小影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变成掀开衣服看着自己波澜起伏的肚皮笑。虽然这种力度带来的是内脏被踢踹时无可避免的疼痛感,但她还是喜欢把双手放在肚皮上轻轻画圈,然后欣喜地感受着宝宝迎向她手心的撞击感。有几次她还摸到了宝宝的腿骨,这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起来。
而管桐显然也迷上了这项和宝宝互动的活动:现在不用顾小影督促,他也会早早洗漱上床,利用每天晚上睡觉前的时间摸摸顾小影的肚子,和睡前习惯做柔软体操的宝宝打个招呼,感受他(她)左三圈、右三圈的翻滚。他像所有那些准爸爸一样,无论是感受到宝宝有力量的踢打还是有数量的连续活动都觉得格外兴奋。而顾小影会趁这个时间笑着给他补课,这是宝宝在打嗝,他(她)要通过这种方式锻炼自己的肺泡,为他(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做身体上的准备……也是到这个时候,管桐终于承认:能陪自己的孩子长大,感受他(她)成长的每一个步骤,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而顾小影则闭上眼,微笑着想:宝宝你知道吗,你是上天赐给爸爸妈妈的礼物,因为有你,妈妈举得很幸福,很幸福……是的,“幸福”,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个词。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当爱情走到亲情,当二人世界变为三口之家,那是怎样的幸福,如暖流漫过心田。反过来说,当那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带着爸爸妈妈的爱来到这个世界,“幸福”,也是爸爸妈妈所能够给他(她)的最抽象也最美好的礼物。
为此,哪怕倾其所有。
【尾声】
迎春花开的时候,段斐的婚礼如期举行。
很简朴,但很喜庆——新娘子穿一身红色旗袍,发髻绾起来,眉眼含笑。新郎穿了件西装,不过大约是因为长得还算不错的缘故,所以看上去不觉得别扭,反倒挺中西合璧。许莘作为临时监护人带着果果坐在喜娘亲戚那间屋,杜屹北紧紧跟在媳妇身边,寸步不离。蒋明波也来了,被分配在顾小影和管桐所在的包间,刚和管桐寒暄了不到两句就被顾小影拖过去咨询产前注意事项,且一边咨询一边还向周围的女性来宾隆重介绍蒋明波是“英俊未婚活体送子观音”——于是整个包间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产科诊室,坐满了包括新娘表妹、新郎堂姐等在内的已婚女性。
人声鼎沸中,顾小影一边摇头晃脑地看热闹,一边乐呵呵地问管桐:“你说咱们要不要在门口支张桌子收挂号费?”
管桐点点头,很配合地做领导拍板状:“嗯,可行。”
好脾气的蒋医生拨冗从一堆女人的围堵中抬头看看旁边气定神闲、幸灾乐祸地又喝茶水又吃零食的两个人,内心充满怨念。
兴许是因为乐大了,顾小影吃到一半便觉得肚子不舒服,顺手拽拽管桐:“我要去洗手间。”
管桐惦记着酒店洗手间的地面都比较滑,干脆起身陪顾小影一起去,结果没想到顾小影进了洗手间没多久摇摇晃晃地冲出来,紧张地一把拽住管桐的胳膊道:“我见红了!”
“什么意思?要生了?”管桐吓一跳。
“不会这么快吧……书上说见红后24到72小时才生孩子,”顾小影哭丧着脸,“可是这也不对呀,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呢。”
“你去沙发上坐着,我去找蒋明波。”管桐把顾小影搀到酒店大堂,转身急匆匆地回包间,没过多久,蒋明波就跟在管桐身后快步走过来。
“还有什么征兆?”蒋明波问顾小影。
“没有,只是见红了,”顾小影默默自己的肚子,“肚子不疼,也不发紧,没别的感觉。”
“去医院,”蒋明波一边跟两人往外走一边笑着缓解气氛,“你们家宝宝已经等不及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这应该不算早产吧?”顾小影忐忑地问。
“不算,三十七周就足月了,”蒋明波快步拉开车门,看管桐扶顾小影坐到后座,他自己坐副驾驶,一边安慰开车的管桐别慌,一边回头看着顾小影笑,“你还是救了我,再过一会儿,我都快要被三姑六婆们问疯了。”
“解答医学问题不是你的长项吗?”顾小影一旦放松下来就又开始憋着笑发坏。
“你没发现到后来已经变成了相亲大会吗?”蒋明波摇头叹息,“为什么想要单身就这么难……”
“单身有单身的好处,结婚有结婚的乐趣,”管桐见顾小影没事,便也不紧张了,一边开车一边道,“我结婚的时候好像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蒋医生,你放心,你的终身幸福就包在我身上,”顾小影指天誓日,“你给我带来一个宝宝,我还你一个媳妇儿!”
“你介绍的……靠谱吗?”蒋明波很怀疑。
“你这叫什么话!”顾小影瞪眼,拍拍肚子,“宝宝,他怀疑你妈不靠谱,踹他!”
“那得再等等,”蒋明波笑着看看手表,“现在他(她)踹的还是你,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她)就真的能踹我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蒋明波的这句预言——压根没等太久,第二天上午,顾小影便进了待产室。
待产室外的拉拉队阵容很强大:管利明、谢家蓉、管桐、顾爸、顾妈、许莘、杜屹北、段斐、江岳阳……站了长长的一溜儿。
顾爸顾妈不用说了,自家的姑娘自己最心疼,那种焦灼与期待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一个劲地盯着待产室门口看,偶尔站起来走到待产室门口顺着门缝张望一下,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心急火燎地溜达一圈,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再心不在焉地坐下,如此反复。谢家蓉生管桐的时候是在自家屋里请的接生婆,所以她和管利明都对产房这种地方感到很陌生,只能双双有点木然而僵滞地坐在休息椅上,不动弹也不说话,远看好像两尊雕塑。
管桐毫无疑问是这里面最关键的人物——因为他还担负着等顾小影骨缝开得差不多之后便要进产房陪产的职责。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虽然之前也觉得生孩子不过是一个正常的过程,但等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才觉得真是度秒如年。尤其是在他神经最紧张的时候,产房里不知道哪个产妇还出现了一点小状况,待护士拿着血袋从管桐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立即停跳了——似乎到这个时候,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生孩子果然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而一个女人的这一刻,果真使用自己的命在赌。
至于段斐和许莘也各有各的紧张:段斐生孩子的时候是剖腹产,未曾经历过这么久的煎熬,现在便也有点忐忑,江岳阳看出来了,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直到把冰凉的手心握得渐渐回温;许莘再过几个月也要临产,看着这幅场景自然有点后怕,杜屹北本来就怕她产生心理障碍,只好悄悄动员她先回家去,但许莘摇摇头,愣是一副要坚持到底的表情,杜屹北叹口气,也不再劝她,只是心理琢磨着再过一会儿如果顾小影还不进产房,他就算是架也要把自己老婆架走……不过外面的这一切顾小影统统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待产室里一片鬼哭狼嚎:有产妇撑不住了便要求剖腹产,也有产妇捶墙、捶床捶到手肿,甚至有产妇使劲咬自己的胳膊转移疼痛。医生看多了,早就见怪不怪,偶尔还呵斥几句“小点声,省省劲,看看人家多安静”,他一边说一边指指一直挺安静的顾小影,然而顾小影却连翻白眼都顾不上了——其实她想说她也想嚎叫的啊,可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双手还紧紧攥着床头的栏杆,基本上已经腾不出精力去哀嚎了!
那真是个她再也不想回忆的过程。
也是很久以后,当顾小影再去自己以前常去的准妈妈论坛,看到那些报喜贴的时候,她真是由衷钦佩那些能够细致描述自己生产经历的妈妈们——她顾小影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简单概括一下几点钟开始规律宫缩、几点钟开三指、几点钟进产房、几点生出来……她唯一有勇气去描述的,怕就是当孩子被一声拖出她肚子的那一刻,那种语言所无法形容的、解脱般的“超快感”!
真是超快感啊——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突然消失,肚子也一下子空了,然后听见“哇”的一声啼哭,以及医生说:“下午两点十八分,男孩,六斤七两。”
彼时管桐正站在顾小影身边,已经激动得不会说话了。他只是紧紧握住顾小影的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医生们围着孩子忙活,似乎还略微有点紧张和颤抖。
顾小影指望不上他,只能努力大喘气,使劲说:“给我看一眼。”
刚好助产士把婴儿清洗干净,包裹好了,匆匆报到顾小影面前,把宝宝的小脸往妈妈脸颊边一凑,道:“亲亲妈妈。”
可是还没等顾小影仔细看一眼孩子,居然就又急匆匆地抱走了?!
顾小影急得什么似的,扭头问管桐:“像谁?”
管桐还没从激动中平复下来,只是下意识地答:“看不出来,红通通的……”
“你傻吗?你儿子你都不仔细看两眼!”顾小影气急。
就这样,宝宝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礼物”,便是爸爸从此又多了一个被妈妈骂的角度。
但管桐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为了迎接一个小生命,他的妻子在待产室里一片鬼哭狼嚎的时候依然咬住牙不出声,就因为之前一声说过要保持体力,所以她宁肯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那天,是他第一次进产房,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陪她深呼吸,为她擦汗,给她鼓劲。尽管后来他才知道四小时的产程已经算是很短,但在当时,他觉得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他不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但正是因为无法想象,他才对普天下的母亲肃然起敬。
他没有告诉他的妻子,他之所以没看清孩子的样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湿润了。尽管他无比期待把这个额孩子抱在怀里,但在那一刻,他只想握住眼前这个女人的手,在她身边,盼她安好。
他想起h1n1肆虐的那些日子里,顾小影曾经千万次地嘱咐他:“管桐,你记住,如果我感染了病毒,你一定要保证孩子活着。”
当时他开玩笑般回答她:“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不愁没柴烧。”
可现在,他只想告诉她:哪怕没有孩子,你也要在。
只要我们在一起。
只要我们相扶相持,不离不弃。
亲爱的,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