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莫斯科去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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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一定不会来了!”并且长久都坠在这思想里。

    末了,她忽然觉得这房里的空气冷了起来,一看,那壁炉里的火光已经是快要熄灭的模样,便赶快添了一些煤。不久,从许多小黑块之中飘上了蓝『色』的火苗,炉火慢慢地燃上来了,房子里又重新充满着暖气。她的身子也逐渐地发热起来。这时她的思想转了方向,带点希望的想着:

    “也许……那可说不定的!”

    可是这一种属于可爱的思想又被打断了,因为徐大齐出她不意的走了进来,一只手拿着貂皮领的黑『色』大氅,大踏步走到她身边,而且坐下了,慰藉似的问:

    “闷么?”左手便放在她肩膀上,接着说:“天气可冷极了。

    刮风真使人讨厌。还好你们是昨天到西山去,如果是今天,可逛不成了。”

    “对了,刮风真讨厌!”她回答。此外便不说什么话。并且从一只大的巴掌上发出来的热,使她身上有点不自在起来。她装着要喝茶的样子跑到茶几边。

    “劳驾你,也倒一杯给我。”

    “喝不得,”她心中含点恼怒地撒谎说:“这茶是昨天泡的。”

    徐大齐又要她坐到这一张长椅上,并且得意洋洋的告诉她,说他刚才和那个南京要人在车站里握别的时候,彼此的手都握得很用力,而且他们私谈了很久,谈得很投洽。因此他认为他以后决可以选上中央委员,至少他有这种机会。他又告诉她,说他对于将来中央委员的选举上,他已经开始准备了。他说他先从北平方面造成基本的势力。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有很充分的把握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调和各派的意见,而各派的人物都推崇他,他极其自信的说着他的政治手腕。他并且说他现在将采取一种政策,一种使各派都同意他而且钦佩他的才能。最后他意气高昂的向她说:

    “如果,那时候,我们在西湖盖一座别墅,我常常请假和你住在一块。”

    素裳笑了,一种反动的感情使她发出这变态的笑声,并且惊诧的瞥了他一眼,那脸上,还浮着“政治家”得意的笑容。她自己觉得苦恼了。

    于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在她吃了饭沉思在失望和许多情感之中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种稳重的脚步,一声声响在楼梯上,她便从椅子上一直跳了起来,跑到楼梯边去。

    “哦……”她心跳着,同时在精神上得着一种解放似的,叫了这声音。她的眼睛不动的看着一个灰『色』的帽边,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为她想念了大半天的洵白来到了。她喜欢的向他笑着,并且当着徐大齐,坦然的,大胆的把手伸过去,又紧又用力的握着,握了许久。她完全快乐地站着,看着他和徐大齐说话,一直到瞧见《日语速成自修读本》时候,这才想起了,便赶紧向徐大齐说:

    “我想学日文——从前我不是要你教我么?我现在请施先生给我一点指导。”

    “好极了,”徐大齐立刻回答,“日文中有许多有价值的书。

    可惜我太忙,不能直接教你——”便又向着洵白说:“应该谢谢你,因为你代了我的劳……你现在喝一点红酒好么?”

    洵白说他不会喝酒。于是谈了几句话,这一个“政治家”便看了一看表,说他有点事,走了。临走时,他非常注意的看了她一眼。

    素裳便低声的问:

    “这样大的风,你不怕么?”

    洵白微笑着,过了半晌才轻轻的,似乎发颤的响了一声:

    “不……不怕。”

    到莫斯科去九

    下午一点钟,吃过午饭之后要吸烟的习惯,徐大齐还没有改,这时一枝精致地印着一个皇后的脸的雪茄,便含在他的口里,吐着浓烈的香气,飘着灰白『色』的烟丝,身子是斜靠在软软的沙发上,受用的想着,似乎在他的心中是盘旋着可『操』胜利的一种政策,脸对着素裳。

    素裳坐在一张摇椅上,正在不动的看着莫泊桑的《人心》,当她看到五十四页上面的时候,听见徐大齐向她说话的声音:

    “裳!可以换衣服了吧?”

    她想起了,这是他要她同他去赴一个宴会的,便放下书,回答说:

    “我想我不去了。”

    徐大齐便诧异的问:

    “为什么?你身体不舒服么?”

    “不为什么,只因我不想去。我这几天太倦了。”

    徐大齐用力的吸了一下雪茄烟,想了一想又向她说:

    “如果你可以去,还是换衣服去吧。”接着他告诉她,说这个宴会不是平常的宴会,是一个很重要的,因为在这个宴会上,他一个人将得到许多好处,至少对于他将来的中央委员是有些利益的。他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失掉的机会。并且他要求她,希望她不要呆在家里。要给他一点帮助,因为这宴会中,有一个先烈夫人,那是须要她去联络的。末了他叹息似的说:

    “我现在是骑在虎背上,不干下去是不行的。如果那许多拥护我的人能够原谅我,如果那许多反对者都能够不向我做出轻视和羞辱的举动,如果我以后的生活能够永远脱离政治的关系,那末——那么我早就下台了。”接着他又谄媚似的说:“那末,至少我们俩相聚的时间要多到许多了。我们俩现在真离得太多了,不是么?”

    她不禁的便笑了起来。她没有想到一个常常以活动能力和运动手段称雄的政治家,却说出如此使人觉得可怜的话。她的眼睛便异样的望着他。他又低着声音说:

    “为我,换衣服去,好么?”接着又说了好些。

    “好的,”她终于回答,因为是被通不过,在心里便点恼怒地站起来,一直跑到卧房里,换了衣服,并且写一封信留给洵白,说她希望他今天不会来,如果真来了,那她是怎样觉得懊恼和抱歉,因为她必得伴着徐大齐去赴一个宴会。她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仆人,并且慎重地吩咐说:

    “记着。施先生来了,把这封信给他!”

    于是她和徐大齐一同走了。

    当她在晚上十点钟回到了家里,她知道洵白已把她的信拿走了,但是他不留下一个字,甚至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一个人跑到书房里,躺在大椅上,便心绪复杂的沉思起来。她对于这一个宴会又生起反感了。其实在许多灯光之下,在许多香水和烟气中间,在许多绸衣的闪光里面,在许多幌着人影和充满着笑声的宴会场上,她已经感到厌恶和苦闷,并且好象她自己也成为那些小姐呀太太呀之中的人物了。她承认她实在不能和时髦的女人交际的,尤其她不能听她们说着皇后牌的雪花膏类的话。那些太太们,那些托福于丈夫而俨然可骄傲于侪辈中的女“同志”,那些专心诱『惑』男人去追求的以为是解放的女子,那些并不懂得而又高谈着『妇』女问题的新女『性』,那些……她们所给她的印象确确实实使她这辈子都没有再看见她们的勇气,至少从这些印象中,她深深悔恨到她自己也居然被许多人目为女人的。她觉得如果人间的女人只是象她们这样子,如果她们都是没有一点灵魂的身体——那样专门为男人拥抱而养成的瘦弱身体,实实在在须要一番根本的改造,因为那些女人只是玩物——至少她不能承认是人类中和男人对等的『妇』女。女人在人类的生活中应该有她们重要的生活意义,并不是对于擦粉的心得和对于生育的承受之外便没有其他责任,一切女人是应该负着社会上的一切义务的。于是……她忽然反省的想到了她自己。她觉得她自己现在的生活是贵族的,而同时也就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逍遥度日的生活。她每日曾做了些什么?寂寞,闲暇,无聊!虽然有许多时候都在百~万\小!说,而这样的百~万\小!说,也不过是消极的抵抗,无聊的表现罢了。并且在无聊中百~万\小!说只是个人主义的消遣,不能算是一种工作。接着她又分析她自己——她觉得她自己的思想,和她现在的生活和所处的地位是完全相反的。难道她的生命就如此地在资产阶级的物质享受中消灭下去么?不能的!她很久以前就对于她的环境——这充满着旧思想的新人物的环境,生起极端的厌恶了。她始终都坚强地认为她不能象无数可怜的『妇』女一样也牺牲于太太的生活中的。她常常意识着——甚至于希求着在她的生命中应该有一种新的意义。她对于历史上,文学上的,现社会上的,那种种『妇』女都感到并不能使她生起敬爱的心。在她虽然没有把她自己算为不凡于一切『妇』女的女人,但她是奢望着这人间——至少在现在——是应该有一个为一切『妇』女模范的新女『性』的典型。为什么呢?这是一个独立于空间的特殊时代!

    因此她放弃了对于文学的倾心,开始看许多唯物思想的书籍;当她看到普哈宁的《社会主义入门》时候,她对于这思想便有了相当的敬意和信仰了。所以她对于她自己的完全资产阶级的享乐——甚至于闲暇——的生活越生起反感,她差不多时时都对于这座大洋楼以及阔气的装饰感到厌恶的。而且徐大齐的政客生活,也使她逐渐地对于他失去了从前的爱意。她只想跳出她的周围而投身到另一个与她相宜的新的境地。那是怎样的世界?她是觉悟的——那是,如果她的生命开始活跃,她一定要趋向唯物主义的路,而且实际的工作,做一个最彻底的“康敏尼斯特”,这才能够使她的生存中有了意义呵。她对于她自己的人生是如此肯定了的!

    所以当她看见了洵白,她立刻受了袭击似的,仿佛她的新使命要使她开始工作了。的确,她看见他,是她的一件重要事情,她认为他是暗示她去发现她的真理的一个使者。但……同时他的一切又使她心动着。

    她又经过了以上的许多感想也是为他的——因了宴会,她失了一个见他的机会,虽然他明天将继续着来,但这一项究竟是一个损失。所以在她的沉思里,她越对于那些政客或志士呀太太呀等等生着反感,一面便感觉得和洵白亲近了。她是很需要他来的,需要他站在她面前,需要他和她谈话,需要他给她力量,至于他的一切都是她所需要的,而且这一切又都成为她的希望了,她终于又叹息似的想着:

    “他明天下午四点钟才来,明天下午四点钟!”

    这时她的脸上发着烧,嘴唇焦着,口有点渴。她觉得她自己太兴奋了。她便拿了一本《马克思的经济学说》,一面看着一面想平静那些感想。

    她听见了好几次徐大齐在门外喊她:

    “睡去吧,不早呢!”

    最后徐大齐走进来,说是夜深时百~万\小!说很伤眼睛,便强着挽起她,走进睡房去。

    这一夜她好象没有睡着。

    然而徐大齐却被她惊醒了,他的手臂被她用力的抓着,并且听见她说着梦话,可是他只听清了一句:

    “……吻……我……”

    到莫斯科去一○

    风已经慢慢地平息下去,可是太阳并不放出灿烂的光,却落着大雪了。那白的,白百合似的,一朵朵地落着的雪花,在被风刮净的空中飘着,纷纷的,又把那树枝,墙顶,瓦上,重新铺上了一层白,一层如同是白『色』的绒毡似的。这雪景,尤其在刮风之后,会使人不意地得着一种警觉的。

    素裳便因了这雪景才醒了起来。那一片白茫茫的光,掩映到她的床前,在淡黄『色』的粉壁上现着一团水影似的『色』彩,这使她在朦胧的状态中,诧异地,用力的睁开了还在惺松的睡眼,并且一知道是落雪的天气,立刻便下床了。

    从混浊的,充满着灰尘的刮风天变成了静悄悄的,柔软的,满空中都缤纷着洁白的雪,似乎这宇宙是另一个宇宙了,一切都是和平的。

    她拉着窗帘望着这样的天空,心里便感想着:

    “风的力量是可惊的,使人兴奋的。雪花给人的刺激只是美感而已!”接着她想到落雪之后的刮风,而刮风之后又落着大雪,这天气,恐怕更冷了。一切都冻得紧紧的。那怕是顽皮的鸟,也应该抖着翅膀不能歌唱了。马路上的行人也许比刮风时候多,但他们的的鼻子却冻得越红了。没有一块土不冻得坚硬的。善于喝白干的京兆人不是更要喝而且剥着花生米了么?那些遗老和风雅之流大约又『吟』诗或者联句了——这时想好七绝而等待着落雪时候的人还不少呢。清道夫却累了。骆驼的队伍一定更多了,它们是专门为人们的御寒才走进城市里来的,那山峰一样的背上负着沉重的煤块。那些……最后她又想到洵白了。

    她觉得这落雪的天气真太冷了,冷得使她不希望洵白从东城跑到西城来,因为他的大氅是又旧又薄,一身的衣料都是哔叽的,完全是只宜于在南方过冬的服装。

    “但是,”她想,“他一定会来的,他决不因为落雪……”

    在她的想象中,便好象一个影子现在到了她的眼前,一个在大雪中快步走着的影子。她便又担心又愉快的笑着。她的眼光亲切地看到那一本《日语速成自修读本》和那一本练习簿。这簿子上,写着日文字母和符号。

    于是她坐在椅子上,拿着这一本练习簿看着,如同看着使她受到刺激的思想和艺术品一样,完全入神的看。

    在她正想着这些字母和拼音不必再练习的时候,徐大齐穿着洗澡衣走进来了,第一句便向她道歉似的说:

    “昨天你一定太累了,我也没有想到那宴会会延长那样久的时间。”说了便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现着不就走的样子,并且继续说:

    “也许你因为太累了,所以——这是你从没有过的——在半夜里说着梦话,并且——”他指着他左边的手臂上——“这里还被你抓得有点痛……”

    这出她意外的消息,立刻使她惊疑着了。她是完全不知道她曾说了什么梦话的,而且这梦话还为他所听见。但她一知道徐大齐并没有得到一点秘密去,她的心里便暗暗的欢喜着,至于笑着说:

    “其实我没有做梦。”

    “对了,”徐大齐证明的说,“这到不限定是因为梦的缘故。

    常常因为太疲倦了,便会说起梦话的。”

    她也就含含糊糊的同意说:

    “对了。”

    其实她已经细细地揣想着她的梦话去了。她整个的思想只充满了这一种揣想。她知道她并没有做过什么梦。可是梦话呢?这自然有它的根据。她觉得梦话是一种心的秘密的显『露』,是许多意象从潜在意识中的表现,那末那所说的梦话是怎样的语言呢?照她这近来的思想和心理,那梦话,只是各种对于洵白的怀念,这反映,是毫无疑义的,证明了一种她对于他的倾向。虽然她并没有揣想出她究竟说了怎样的梦话,但她从理『性』上分析的结果,似乎已不必否认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爱情,在她的情感中便流『荡』着欢喜而同时又带点害怕了,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康敏尼斯特”是不是也把恋爱认为人生许多意义中的另一种意义。这时,既然她自己承认了这一种变动,接着她便反复去搜寻她和徐大齐之间的存在,在结果,她觉得他在三年前种在她心中的爱情之火,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她和他应该从两『性』的共同生活上解除关系,而现在还同居着,这是毫无意义而且是极其不能够的。于是她认为应该就把她的这种在最近才发觉的事体公布出去,无论先告诉徐大齐,或者先告诉洵白。

    但这时她已经很倦了,这也许是因为昨夜睡得不安宁和今天起得太早的缘故,所以她连打了两个呵欠,伸了腰,眼泪水挤到眼角来了。她看看徐大齐,他是闭着眼睛,似乎在舒服中已经朦胧的样子,她便又站到窗前去。雪花仍然缤纷的落着。地上和瓦上都没有一点空隙了。马路上的行人被四周的雪花遮蔽着,隐约地现出一个活动的影子,却不象是一个走路的人。不见有一只鸟儿在空中飞翔着。真的,雪花把一切都掩没了。

    “雪虽然柔软,可是大起来,却也有它的力量。”她一面想着,一面就觉得她的心空『荡』起来。这是奇怪的!她从没有象这样的感到渺茫过。尤其在她信仰唯物主义以后,她对于一切的观念都是乐观的,有为的,差不多她全部的哲学便是一种积极的信念。

    她是极端鄙视那意志的动摇,和一种懦弱的情感使精神趋向颓废的。可是她这时却感到有点哀伤的情绪了,这感觉,是由于她想到她自己以后的生活,并且是由于她不知道而且无从揣想她以后是怎样的生活而起的。虽然她很早就对现在的生活生着反感,至于觉得必须去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但这样的新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未必爱了洵白甚至于和他同居便算新的生活么?她很清白的认为她所奢望的新生活并不是这样的狭义。她的新生活是应该包含着更大意义的范围。那她毫无疑义的,唯一的,便是实践她的思想而去实际的工作了。然而她对于这实际的工作没有一点经验,并且也没有人指导她,难道她只能去做一些拿着粉笔到处在墙上写着“打倒帝国主义”的工作么?她的思想——至少她的志愿要她做一些与社会有较大的意义的工作。她已经把这种工作肯定了她此后的一生的。她现在是向着这工作而起首彷徨了,同时她热望着一个从这种彷徨中把她救援出来,使她走向那路上去的人。

    最后她忽然遗忘似的想起了。

    “呀,洵白是可以的!他是——”一想起来,她的意志便立刻坚强起来,似乎她的精神,她的生命,又重新有了发展的地方,她的刚刚带点哀伤的心又充满着一团跳跃的欢喜了。于是她忘了落雪天气的冷,只一意地希望着他来了。她望着街上,那里只有一辆洋车,可是这车子似乎是拉进雪的深处去的。她转过脸一看,炉火是兴旺的,红的火焰正在飞腾着,在这暖气中徐大齐已响出一点鼾声了。

    她看到那本日文读本,便想:

    “六个月,无论如何,我非把日文学好,非能看社会科学的书不可。”

    她又坐到椅子上,又默想了一遍拼音,一面在想念:

    “他下午四点钟才得来的!”

    然而当壁钟清亮的响了十下之后,大约还不到十点十分的时候,一个人影子忽然到房门边,使她猛然吃了一惊。

    “哦……”她欢喜的叫,站了起来,和洵白握着手。“我怎么没有听见你的脚步声音?”

    徐大齐被她的声浪扰醒了,擦一下眼睛,便翻身起来,也伸手和洵白的手握了一下,看着他的身上说:

    “好大的雪……”

    的确,在洵白的呢帽上和大氅上,还积留着一层厚的雪花,虽然有一部分正因了这房里的暖气而溶化着。

    他一面抖着帽子一面随便的说:

    “对了,今天的雪下得不小。”

    素裳便要他坐到火炉边去,因为当她和他握手的时候,她简直感到他的全身都要冻坏了。

    徐大齐又接下说:

    “北方只有雪是顶美的了。如同变幻不测的云是南方的特『色』。”

    洵白也只好说:

    “是的。徐先生喜欢雪呢,还是南方的云?”

    “各有各的好处。我差不多都喜欢。只有灰尘才使人讨厌的。”

    “不,”素裳故意地搭讪说:“我觉得灰尘也有它的好处。”

    因为她不欢喜徐大齐的多谈,她只想和洵白单独在一块的。

    徐大齐却做出诧异的样子问: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有一点缘故。”

    “没有。”

    徐大齐便笑了起来,他觉得她好象生了气,成心和他捣『乱』似的。他又接着和洵白谈话下去了。他又轻轻地找上了一个问题,问:

    “施先生在北平还有些时候吧?”

    洵白烤着火回答:

    “不久就要走了。”

    “又回到上海去么?”

    “预备到欧洲去。”

    徐大齐又得了谈话的机会似的接下问:

    “到英国?到美国?……”

    “想是到美国。”

    “很好,”徐大齐称赞似的说:“可以看一看美国的拜金主义。”接着他从这拜金主义说到美国的社会生活,美国的经济状况,美国的外交政策,美国的国际地位,美国和中国的种种关系,似乎他是一个研究美国的各种学者。洵白呢,他对于这一个雄谈的政治家的言论是听得太多了,他怀疑他是有意把那谈话做为空闲的消遣,否则他不能如此地说了又说,象一条缺口的河流,不息的流着水。

    最后从第九旅旅部来了电话,这才把徐大齐的谈话打断了,但他站起来却又保留了这个权利:

    “好的,回头再谈吧。”

    素裳便立刻大声的说:

    “我马上就要学日文呢。”

    徐大齐走去之后她便问:

    “你喜欢和他谈话么?”

    “谈谈也很好的,”洵白回答说,并且站起来,离开了壁炉前。“从他的谈话中,可以更知道一些现政治的情形,”接着便微笑的问:“你呢,把拼音学会了没有?”

    “教得太少了。”她说:“并且昨天缺了课,我自己非常不愿意。”

    徐大齐又进来了,在手指间挟着一枝雪茄烟。素裳便赶紧拿了日文读本,做出就要上课的模样。

    “我不扰你。”他接着又向洵白说:“就在这里吃午饭,不要客气。”一面吸着烟,吐着烟丝,走到他的换衣室去了。

    这一个书房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他们就又非常愉快地谈了起来。一直谈到一点多钟之后,素裳才翻开日文读书,听着洵白教她一些短句。

    并且在这一天下午,因为徐大齐和那个任刚旅长出去了,素裳便留住洵白,两个人又同时坐在壁炉前,不间断地说着话。

    当洵白回到西城去的时候,在纷纷的雪花中,天『色』已经薄暮了。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洋车,只是静悄悄的现着一片白茫茫的。在一个黑的影子从这雪地上慢慢地隐没之后,素裳还倚着向街的窗台上,沉思着:

    “冷啊!”

    最后她觉到壁炉中的火要熄去了,便去添了煤,在心里却不住的想:

    “我应该把这些情形告诉他……”

    到莫斯科去一一

    雪已经停止了。天气是一个清明的天气。太阳光灿烂地晒到素裳的身上,使她生了春天似的温柔的感觉,似乎连炉火也不必生了。

    她坐在她的写字台前,拿着日文读本,练习了几遍之后便丢开了。她不自然的又回想着她昨夜里所做的梦。这个梦已经无须分析了,那是极其显明的,她不能不承认是因为她怀念着洵白的缘故。虽然开始做梦的时间,和洵白回到西城的时候距离并不很远,但是她的怀念是超过这时间的。在洵白的影子刚刚从雪地上远了去,不见了,她便觉得彼此之间的隔绝是很久了,以致她一上床,一睡着,便看见了他,并且在他的两个眸子中闪着她的影子,还把一只手握着她,最后是猛然把她抱着,似乎她的灵魂就在那有力的臂膊中跳跃着而至于溶化了。

    在她正沉思于这个梦的浓烈和心动的所在,她忽然听见楼梯上响起又快又重,纷飞的脚步,以及一些尖利的笑声。接着她的房门被推开了,她先看见了夏克英,其次是蔡『吟』冰,最末了是沈晓芝。这三个朋友的手上都提着一双溜冰鞋,差不多脸上也都现着溜冰的喜『色』。夏克英跑上去一下就抱着她的肩膀,嘻嘻哈哈的说:

    “你看,”她指着沈晓芝的肚子,“有点不同没有?”、素裳已经看见了她所忽略的那肚子,至少是怀妊三个月的模样。她便向晓芝笑着说:

    “怎么样?不听我的话?我不是对你说过,本能的要求终久要达到满足的,你不信。现在你看——到底还同居不同居?”

    夏克英和蔡『吟』冰又重新笑起来了。

    沈晓芝便装做坦然的说:

    “算是我的失败……不过我还是不想同居。”

    “以后呢?”蔡『吟』冰开玩笑的说:“未必每次吃『药』?”

    “生小孩子,生就是的。”沈晓芝忽然变成勇敢了。

    接着夏克英便告诉素裳,说今天北海开化装溜冰大会,她们特来邀她去,并且马上就走。

    “你的溜冰鞋呢?”蔡『吟』冰焦急的说,把眼睛到处去望。

    素裳不想去,并且她不愿意溜冰,她所需要的只是一种安静,在这安静中沉思着她的一切。所以她回答:

    “你们去好了。”

    “为什么你不去?”夏克英诧异的问。

    “我要学日文。”

    “你从什么时候学起?”沈晓芝也接着惊讶了。

    “才学两天,”

    蔡『吟』冰便得意的叫了起来:

    “呵,这不是一个重要理由!”

    这三个朋友便又同力的邀她,说,如果她不去,她们也不想去了,并且因年纪小些的缘故,还放懒似的把一件大氅硬披到她身上,沈晓芝又将手套给她。蔡『吟』冰便跑去告诉汽车夫预备开车,这辆汽车又是追随着她的那个任刚旅长送过来的。素裳被迫不过的说。

    “好的,陪你们去,小孩子!不过我到三点钟非回来不可的。”

    于是她和她们到了北海。

    北海的门前已扎着一个彩牌了。数不清的汽车,马车,洋车,挤满了三座门的马路上。一进门,那一片白的,亮晶晶的雪景,真美得使人眩目了。太阳从雪上闪出一点点的,细小的银『色』的闪光,好象这大地上的一切都装饰着小星点。许多鸟儿高鸣着,各种清脆的声音流『荡』在澄清的空间。天是蓝到透顶了,似乎没有一种颜『色』能比它更蓝的。从这些红『色』屋檐边,积雪的柳枝上,滴下来的雪水的细点,如同珍珠似的在阳光中眩耀着。白『色』大理石的桥栏上挂着一些红『色』的灯,在微风中飘摇着。满地上都印着宽底皮鞋和高底皮鞋的脚印。每一个游人的鞋底上都带着一些雪。有一个小孩子天真地把他的脸在雪地上印了一个模型。在假山上,几个小姑娘摊着雪游戏。一切大大小小的游人都现着高兴的脸。

    这雪景把公园变成热闹了。

    素裳和她的朋友们走到漪澜堂,这里的游人更显得拥挤不开了,几乎一眼看过去都只见帽子的。围着石栏边的茶桌已没有一个空位了。大家在看着别人溜冰。那一片空阔的,在夏天开满着荷花的池子上,平平的结着冰,冰上面『插』着各样各式的小旗子,许多男人和女人就在这红红绿绿的周围中跑着,做出各种溜冰的姿态。其中一个女人跌了一脚的时候,掌声和笑声便哄然了。

    “我们下去吧,”夏克英说。

    “好的,”沈晓芝和蔡『吟』冰同意了。

    素裳便一个人站在一个石阶上。她看着夏克英虽然还不如沈晓芝懂得溜冰,但是她的胆子最大,她不怕跌死的拼命的溜,溜得又快。又常常突然地打了回旋。沈晓芝却慢慢的溜,把两只长手臂前后分开着,很美地做出象一只糊蝶的姿态。蔡『吟』冰是刚学的,她穿着溜冰鞋还不很自由,似乎在光溜溜的冰上有点害怕,常常溜了几步便又坐到椅子上,所以当一个男人故意急骤地从她身边一脚溜过去,便把她吓了一跳而几乎跌倒了,夏克英便远远的向她作一个嘲笑的样子。

    在这个溜冰场中,自从夏克英参加以后,空气便变样了,一切在休息的男人又开始跑着,而且只追随着她一人,似乎她一人领导着这许多溜冰群众。在她得意地拌倒了一个男人,笑声和掌声便响了许久。最后她休息了,于是这活动着人体的溜冰场上便立刻现出寂寞来,因为许多男人也都擦着汗坐到椅子上了。

    素裳看着她得意的笑脸,说:

    “你真风头……”

    “玩一玩罢了,至多只是我自己快活。”

    这时沈晓芝扶着蔡『吟』冰又跑去,她们用一条花手巾向素裳告别似的飘着。隔了一会夏克英也站起来跑去了。这一次在她又有意地伴倒了两个男人之后,其中的一个在手肘上流出了一些血,这才满足地穿上那高跟黑皮鞋,跑上石阶来。素裳便说:

    “这里人太多,我们到五龙亭去,走一会我就要回去了。”

    当她们走出漪澜堂,转了一个弯,正要穿过濠濮的时候,夏克英便指着手大声的叫:

    “叶平!”

    在许多树丛中,叶平已看到她们了,正微笑着走向这边来。

    于是在素裳眼中,她忽然看见了一个出她意外的,而使她感到无限欣悦的影子,在叶平身旁观着洵白。

    叶平走近来便说:

    “你们也来溜冰么?”

    “你呢?”沈晓芝问。

    “我来看你们溜。”

    “我们不是溜给你们看的。”夏克英立刻回答。

    叶平便接着问她:

    “你是化装之后才溜是不是?你装一个西班牙牧人么?”

    “我装你。”

    “我不值得装。”接着又问沈晓芝:“你呢,你预备装什么呢,装一个三民主义的女同志?”

    “怎么,你今天老喜欢开玩笑?”沈晓芝说。

    蔡『吟』冰便告诉他,说:

    “我们已经溜过了。”

    在叶平和她们谈话之中,素裳便握着洵白的手说了许多话,然后她向她们介绍说:

    “施洵白先生!”说着时,好象这几个字很给她感动似的。

    于是这些人便一路走了。

    当看见那五个亭子时候,素裳便提议说:

    “我们分开走好了,一点钟之后在第三个亭子上相会。”

    夏克英便首先赞成,因为她单独的走,她至少可以玩一玩男人的。

    然而各自分开之后,素裳便走上一个满着积雪的山坡去,在那里,她和洵白见面了。似乎他是有意等着她的。这时她的心感到一种波动的喜悦。她好象在长久的郁闷中吸着流畅的空气。她的手又和他的手相握着,她几乎只想这握手永远都不要放开,永远让她知道他的手心的热。但这握手终于不知为什么而分开了。

    于是她望着他,她看见他微笑着,看着远处,好象他的眼光有意躲避她的眼光似的。她想到他在暮『色』中彳亍地走回去的影子,便问:

    “昨天雇到车么?”

    洵白摇了头说:

    “没有。”

    “一直走回去?”

    “对了。在雪地上走路很有趣味。”

    她便接着说:

    “还可以使人暖和,是不是?有时在脚步中还可以想到一些事情?”

    洵白便看了她一眼,笑着问:

    “你以为在雪地上最宜于想起什么事情?”

    “爱情吧。”

    “在刮风时候呢?”

    “想着最苦恼的事。”

    “那末你喜欢下雪——普通人对于刮风都感到讨厌的。”

    “不,都一样;如果人的心境是一样的。”

    这时从山坡下走上了几个大学生,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个,便知趣的走到别处去了,她和他又谈了起来。她差不多把她近来的生活情形完全告诉给他了。又问了他这几天来曾生了什么感想。他回答的是:

    “我想我就要离开北平了。”

    这句话在另一面的意思上使她有点感到不满了。她觉得他好象都不关心她。她认为如果他曾观察到——至少感觉到她的言语和举动上,那末他一定会看出——至少是猜出她的心是怎样的倾向。未必她近来的一切,他一一都忽略过去么?但她又自信地承认他并不这样的冷淡。无论如何,在他的种种上,至少在他的眼睛和微笑中,他曾给了她好些——好些说不出的意义。想到他每次回到西城去都带点留恋的样子,她感到幸福似的便向他问:

    “什么时候离开呢?明天么,或者后天?”

    “说不定,”洵白低了头说。

    “未必连自己的行期都不知道?”接着她又故意的问:“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办妥么?”

    洵白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她,眼光充满着喜悦的。

    “有点事情。”他回答说:“不过这一种事情还不知怎样。”

    “什么事情呢?可不可对人说?”

    “当然可以。”

    “对我说呢?”

    洵白又望着她,眼睛不动的望,望了许久,又把头微微低下了。他的脚便下意识地在积雪上轻轻地扫着。

    素裳也沉思了。她的脸已经发烧起来。她的心动摇着。并且,她幻觉着她的灵魂闪着光,如同十五夜的明月一样。她经过几次情感的大波动之后便开口了,似乎是一切热情组成了这样发颤的声音:

    “询……白……。”

    洵白很艰难似的转过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