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莫斯科去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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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这一间书房里便不断地响着他们三人的谈话,洵白一个人尤其说得多。他的声音,他的态度,他的精神,他的在每种事件中发挥的理论和见解,便给了素裳一个异乎寻常的印象。并且从其中,她知道了这个初识的朋友,是一个非常彻底的“康敏尼斯特”,而且他对于文学的见解正象他的思想,是一样卓越的。

    所以她极其愉快地注意着他的谈话。

    当谈着小说的时候,洵白问她,在各种名著中,她所最喜欢的是那一个女人,她便回答说:

    没有一个新女『性』的典型。并且存在于小说中的女人差不多都是缺陷的。我觉得我还喜欢《夜未央》中的安娜,但是也只是她的一部分。”

    “最不喜欢的呢?”

    “马丹波娃利。”

    洵白对于她的见解是同意的。于是他们的谈话转到了托尔斯泰的作品上。她说:

    “我不很喜欢,因为宗教的『色』彩太浓厚了。我读他的小说,常常所得到的不是文学的意旨,却是他的教义。”

    接着他们便谈到了苏俄现代的文坛,以及新进的几个无产阶级的作家。最后他们又谈到了一些琐事上。于是电灯亮了。洵白忽然发觉在对着他的那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小女孩相片,虽然是一个乡下姑娘的装束,却显『露』着城市中所缺少的天然风度,而且大眼,长眉,小嘴,这之间又含着天真和聪明。他觉得如果他没有看错,这相片一定就是素裳从前的影子,想着她便看了她,觉得她的眼睛和那小孩子的眼睛是一样的,便笑着向她说:

    “很象。”

    素裳迟疑了一下便回答:

    “还象么?我觉得我是她的老母亲了。”

    “不,”叶平带笑的说:“我觉得你只是她的小姊姊。”说了便向她告别,并且就要去拿他的大氅。

    然而素裳又把他们留下了。

    这时房门上响着叩门声,接着门开了,徐大齐便昂然地走了进来,嘴上还含着雪茄烟。素裳便特别敬重的介绍说:

    “施洵白先生!叶平的最好朋友!前夜才到……”

    徐大齐立刻伸出手,拿下雪茄烟,亲热的说:

    “呵,荣幸得很!”接着便说他因为和几个朋友在客厅里,不知道他来到,非常抱歉,并且又非常诚意地请他再到客厅里去坐,去喝一点意大利的最新红酒。可是素裳却打断他的意思,说:

    “就在这里好了。”

    他已经转过脸去,向叶平问:

    “听说贵校正闹着先生和学生的恋爱风『潮』,真的么?”

    “我已经两天没有去了。”

    于是这一个善于辞令的政治家,便充分的表现了他的才能,神『色』飞扬地说了许多交际话,并且随意引来了一些政治的小问题,高谈着,到了仆人来请用饭的时候。

    当徐大齐挽着素裳走到饭厅里去,洵白便感想地想着这一对影子,并且客观地,在心里暗暗的分析说:

    “这完全是两个社会的两种人物……”

    到莫斯科去五

    叶平等着他的朋友回来吃夜饭,一直等了一个多种头,终于自己把饭吃了。吃过饭之后,他又照例地坐到桌前去,编着欧洲文学史的讲义。刚刚下笔不久,写到《十八世纪的南欧与北欧》时候,一个最信仰于他的学生便来找他了。这学生带给他一个消息,便是那全校哄然的恋爱风『潮』。在这恋爱风『潮』中,他说他完全是一个局外,但他很同情于被反对者。他并且非常愤慨地认为这一次风『潮』完全是学生方面的耻辱,而且是一般青年人暴『露』了个人主义和封建时代的思想。他极端觉得遗憾的是社会对于这风『潮』没有公正的评判。他尤其怀疑学校当局的中立态度。最后他希望这一位先生给他一点意见。

    叶平便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这学生便忍耐着激动,慢慢地告诉他,说是中国文学系二年级女生,他的同班,何韵清,从前和英文学系的学生陈仲平恋爱,有的说他们俩已发生了别的关系。但是前几天陈仲平便发觉她有不忠实于他的行为,并且找到了证据,就是何韵清和预科一年级法文教员又发生恋爱关系。陈仲平认为何韵清既然爱他,就不应当同时又爱别一人,因此他认为何韵清的这种行为是暧昧的行为,而且成为他恋爱的耻辱。他为惩罚何韵清起见,便过甚其辞的把这个事实公布了。于是全校的学生都哄了起来。大家都觉得何韵清的行为是不对的。他们都同情陈仲平的不幸。并且他们都认为一个女人在同一时候不能再爱另一个男人,并且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在同时爱了这个又爱那个是侵犯了神圣的恋爱。因此大家对于何韵清都极端恶意的攻击,甚至于有人提倡她当野鸡会。

    还有许多人开了私人的会议便呈请教务处开除何韵清的学籍。另一部分人便写信警告何韵清和法文教员,还有许多不安分的人便到处说着极难听的下流的话。法文教员连课也不敢上了。何韵清简直更不能见人,见了人,大家都作着种种怪难看的丑脸,而且吹着哨子,大家说着不负责的宿话。为了这个风『潮』,差不多什么人都无心上课了。虽然学校还照常有功课,但实际上已等于停课了,或者因此竟闹成了罢课也说不定呢。接着这学生便感着痛心地,诚诚恳恳地说出他对于这事件的见解,他负责的说他认为何韵清是对的,她的同时爱两个人是可能的,至少她的这种恋爱不是什么暧昧的行为。并且他认为何韵清爱法文教员也决不是陈仲平的耻辱。他觉得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在同时爱上两个人是很自然的,因为一个人原来有爱许多人的本能。并且他觉得恋爱是完全自由的,旁人更没有干涉的权利。最后他又向着他的先生问:

    “叶先生觉得怎样呢?”

    他的先生便给了他许多意见,这学生感着满意地走了。叶平却沉思起来,他想了许久他的“恋爱否认论”。

    这时他燃上一枝香烟,却发觉已经八点十分了。然而洵白还没有回来,他想不出他不回来的缘故,因为他只说到东安市场去买点东西,并且他没有别的朋友。他揣想了许多,便有点担心起来,他很害怕他被什么人认出来了,那是非常危险的。因此他愈觉得不安了,疑『惑』地忧愁着,讲义也编不成了。

    一直到了九点三十五分钟,这一个使人焦急的朋友,却安然地挟着一本书,推进房门,脸上浮满了快乐和得意的微笑。

    “你到那里去的?”叶平直率的,带点气样的问。

    洵白想了一想,终于回答说:

    “不到什么地方;只到素裳那里去。”

    “那末晚饭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

    “徐大齐在家么?”

    “没有,”说了又补充一句:“临走时他才回来。”

    “你要留心点。这个人对于异己者是极端残酷的。”

    “我不会和他说什么。”

    于是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打开书——英译屠格涅夫的《春『潮』》——微笑地看着,眼睛发光。叶平也继续编他的讲义。

    但到了十二点多钟,当叶平觉得疲倦而打着呵欠,同时要洵白也去休息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到这一个朋友的一点奇怪的事情:

    百~万\小!说看了三点多种,那充满着愉快的发光的眼睛,还凝神在九十二页上,竟是连一页也没有看完。

    到莫斯科去六

    这一天素裳起来得特别早,她从没有象这样早过,差不多比平常早了三个钟头。她下床的时候,徐大齐还在打鼾呢。她披上一件薄绒大氅,便匆匆忙忙的跑到她的书房去。

    壁炉还没有生火。梅花又新开了好些。空间充满着清冷的空气和花香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一只手按在脸颊上,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异样放光的。她的脸上浮泛着一种新的感想正在激动的鲜红。她的头脑中还不断地飘忽着夜间梦见的一些幻影。她在她的惊异,疑『惑』,以及有点害怕,但同时又觉得非常的喜悦之中,她默默地沉思了长久的时候,最后她吃惊的抬起头,毫无目的看着窗外的灰『色』的天,一大群喜鹊正歌唱着从瓦檐上飞过去,似乎天的一边已隐然映出一点太阳的红光了。于是她开了屉子,从一只紫『色』的皮包中拿出一册极精致的袖珍日记本,并且用一枝蓝『色』的自来水笔写了这两句:

    “奇怪的幻影,然而把我的心变成更美了!”

    写了便看着,悄悄的念了几遍才合拢去,又放到皮包里。于是又沉思着。

    当她第二次又抬起头,她便无意地看到了左边书架的上一列,在那许多俄国作品之中空着一本书的地位,因此她的眼前忽然晃起那个借书人的影子,尤其显然的是一双充满着思想和智慧的眼睛,以及……这一些都是洵白的。

    接着她悄悄地想,“奇怪……不。那是很自然的!”在这种心情中,经过了一会,她便快乐地给她的母亲写一封信。她开头便说她今天是她的一个重要日子,比母亲生她的日子还要重要。

    她并且说她从没有象今天这样的欢乐,说不定这欢乐将伴着她一生,而且留在这世界。她说了许多许多。她又说——这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告诉她母亲说她在三天前,她认识了一个朋友,一个思想和聪明一样新一样丰富的人。最后她祝福她自己而且向她的母亲说:

    “妈妈,为了你女儿的快活,你向你自己祝福吧!”

    她便微笑地写着信封。这时她的女朋友夏克英跑来了,这位女士的脚步总是象打鼓似的。她叠着信纸,一面向叩门的人说:

    “进来!”

    夏克英一跳便到了她身边,喜气洋洋的。

    “什么事,大清早就这样的快活?”

    “给你看一件宝贝,”夏克英吃吃的笑着说,一面浪漫地把一只狐狸从颈项上解下来,往椅子上一丢,“真笑死人呢”说了便从衣袋中,拿出了一封信,并且展开来,嘲笑的念着第一句:

    “我最亲爱最梦想的安琪儿!”念了又吃吃的笑着,站到素裳身旁去,头挨头地,看着这封信,看到中间,又嘲笑的大声念道:

    “因为你,我差不多想作诗了!”

    看完信,素裳便说:

    “这完全是封建时代的人物。”

    “谁说不是呢?他还找着我,可不是见他的鬼了?”接着这一个恋爱中最能解放的夏克英,便轻浮地说着这一件故事。她第一句便说这个男人是傻子!说他的眼睛简直是瞎,认不清人。又说他如果想恋爱,至少要换一个清白的头脑。否则,如果他需要恋爱,便应该早生二十年。最后她讽刺的说:

    “也许这个人倒是一个‘佳人’的好配偶呢!”说了便把那封署名“情愿为你的奴隶”的信收起来了,并且拿了狐狸。

    “急什么?”

    “我还要给晓芝她们看去。”夏克英说着便动身了,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脸来向素裳说:

    “告诉你,昨夜是我和第八个——也许是第九个男人发生关系啊。”接着那楼梯上的脚步声音,沉重地直响了一阵。

    素裳便又坐到写字台前。她对于这一个『性』欲完全解放的女朋友,是完全同情的。但是她自己没有实行的缘故,便是看不起一般男人,因为常常都觉得男人给她的刺激太薄弱了,纵然在『性』的方面也不能给她一点鼓励和兴趣。她认为这是她的趣味异于普通人。这时她又为她的女朋友而生了这种感想:““男人永远是恋爱的落伍者,至少中国的男人是这样的。”

    然而这一些浅浅的感想,一会儿便消灭了。她又重新看了给她母亲的信,并且在头脑中又重新飘忽了那种种幻影。她一直到将要吃午饭的时候才走到洗澡间去的。

    当她只穿着水红『色』丝绒衣走进饭厅里,徐大齐已经在等着她了。他向她笑着说:

    “今天真是一个纪念日——你起得特别早。”接着他告诉她说:“叶平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早上请我们逛西山去——前两天西山的雪落得很大。”

    她忽然突兀的问:

    “你呢,你去不去?”

    “我也想去。”

    于是她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荡』漾着波浪,并且懊恼地想:

    “为什么,明天,市『政府』单单没有会议?”

    到莫斯科去七

    冬天天亮得很迟,刚亮不久的八点钟,他们便来邀她了,但她已经等待了许久。这时她对于逛西山是完全喜欢的,因为昨天从南京来了一个要人,徐大齐一清早便拜访去了,他不能和她一路去。

    她对叶平说:“不要等他,说不定他到晚上才回来的。”接着便问:“为什么忽然想逛西山?”

    叶平便告诉她,说他并没有想,而且他今天是功课特别多,想逛西山完全是洵白提议的,于是她看了洵白一眼,她和他的眼光便不期然接触着,她觉得他的眼光中含着不少意义,这意义是不分明的,而其中有着一种支配于感情的懦怯。

    他却辩护似的说:

    “西山我还没有去过。从前有几次想去都没有钱去。我想这一次如果再不去,说不定以后都没有去的机会了,因为过了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这最后的一句便立刻给了素裳一个意外的惊愕。她没有想到这一个朋友会刚刚来便要走的。她完全不想这时便听见他这样说。

    她觉得这短促的晤谈简直是给她一个遗憾。她忽然感到惆怅了。

    她差不多沉思起来……她只仿仿佛佛地听见叶平在向她说:“我们走吧!”而且问她:

    “你吃过东西没有?”

    “并不饿。”

    “好的,到西山吃野餐去。”

    三个人便下着楼梯,汽车夫已经预备开车了。

    叶平让她坐在车位当中。汽车开走了。他们便谈话起来。但在许多闲谈中间,她时时都觉得洵白的身子有意地偏过一边,紧挨到车窗,似乎深怕挨着她而躲避她的样子。

    汽车驶出了西直门,渐渐的,两旁便舒展着野景。他们的闲谈便中止了,各人把眼睛看到野外去。那大的,无涯的一片,几乎都平铺着洁白的雪。回忆中的绿『色』的田,这时变成充满着白浪的海了。问或有一两个农夫弯腰在残缺的菜园里,似乎在挖着余剩的白菜。一匹黄牛,远远的蜷卧在一家茅屋前,熟睡似的一动也不动。在光着枝条的树下,常常有几个古国遗风的京兆人,拖着发辫子,骑在小驴上。并且常常有一队响着铃声的骆驼,慢慢地走着,使人联想到忠厚的,朴实的,但是极其懒惰和古旧的满洲民族。这许多,都异乎近代城市的情调,因此洵白忽然转回脸来说:

    “北平的乡下也和别的乡下不同:我们那里的乡下是非常勤苦的,田园里都是工作。”

    “大约是气候不同,”叶平说,一面还看着颓了半扇红墙的古寺。

    “然而,”洵白又接下说:“在寒带地方的人应该能够耐苦的,北欧的民族便非常勤劳于艰难的工作。”

    叶平不回答,他注意到远处的一座古墓。

    “我也觉得,”素裳便同意的说,接着她和洵白便谈了南欧和北欧以及东亚的民族,各民族的特『性』和各地的风俗,她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别人所没有的意见。这些谈话,又使她感到非常的喜悦,甚至于她觉得她好象变成很需要听他的谈话了。当他说到古代的恋爱时候,她尤其觉得在他的嘴唇边有一种使人分析不清的趣味,这也许是因为他用现代的思想谈着古代的事情吧。

    “听……泉水!”叶平忽然叫。

    他们的眼睛便随了这声音又看到野外去。汽车转着弯驶过一道石桥。景象有点不同了。这里是一座山,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尖形的塔耸立在山顶上。山上满着银『色』的树。树之间有一两个房子,古庙吧,也许是洋房子。有着不少喜鹊之类的鸟在飞翔着。

    叶平便指导似的说:

    “玉泉山!”

    那流泉的清脆声音,响在这山脚上。原来凭着山脚的轮廓,有一条仄仄的小溪,水声便是从溪中发散出来的。溪两旁长着一些草,可是都已经枯萎了。但在结着一层层的薄冰中,还能够看见一道清明的泉水,在那里缓缓地流着。

    叶平便又开口说:

    “如果在春天夏天,只要不结冰的时候,这溪中的水清到见底,底下有一层层的水草平伏着,而且在太阳光中,随着泉水的流动,便可以看见十分美丽的闪着金『色』辉煌的一层层波浪。并且洋车夫常常喝着这里面的水。”

    “不长鱼么?”素裳大意的问。

    “不知道。虾子大约总有的。”

    “那末,”洵白便想象的说:“一定有人坐在溪边钓虾了。”

    叶平想了一想便笑了。素裳接着说:

    “只有北平才有这种遗民风度。”

    于是他们说了一些话又看着野景。汽车便非常之快地驶向一条平坦大路,五分钟之后便停在香山的大门口了。

    许多小驴子装饰着红红绿绿的布带,颈项上挂着念珠似的一圈铜铃,显出头长脚小的可笑可怜的模样。这时就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一对嘻嘻哈哈的打着驴子跑过去了。

    于是驴夫们便围拢来,争着把那可怜的小畜牲牵过去,一面拍着驴子的背一面讲价:

    “一块大洋,随您坐多久。”

    轿夫们也上前了,抬着空溜溜的只有一张藤椅子的轿。

    驴夫抢着说:

    “骑驴子上山好玩。”

    轿夫也嚷着:

    “坐轿子舒服。”

    然而这三个客人却步行地走了。他们走过了这个山门,顺着一道平平地高上去的山路,慢慢地走,走到了缨络岩。这里松柏多极了。并且在松柏围抱之中,现着一块平地,地上有三张石桌和几只鼓形的椅子。各种鸟声非常细碎的响着。许多因泉流而结成的冰筷,高高的吊在大石上。他们在这里逗留了一会,便继续往上走,一路闲谈,一路浏览,一直走到半山亭才休息下来。从这亭子上向下望去,看见满山的树枝都覆着柔白的雪;而且望到远处,那一片,茫茫的,看不清的,似乎并不是城市的街,却象是白浪滔滔的海面了。叶平离开他的游伴,一个人跑到亭子的栏杆上,不动的站着,如同石像的模样,看着而且沉思着什么。素裳和洵白便坐在石阶上,彼此说些山景,雪景,并且慢慢的谈到了一些别的。最后他们谈到小孩子。因此联谈到他的幼年。于是洵白便坦坦白白的告诉她,说他的家庭现在已和他没有关系了,原因是他不能做官,他父亲把他当作不肖的儿子,至于极其盛怒的把他的名字从宗谱上去掉。但是他并不恨他的父亲,他只觉得可怜而且可笑的,因此他父亲常常穷不过时还是向他要钱,他也不得不寄一点钱去。接着他便说他从前是一个布店的徒弟,因为在他十三岁时候,他父亲卖去最后一担田之后,便把他送到一家布店去,为的可以使家里省一口饭。他当时虽然不愿意,然而没有法,终于放下英文初阶,去学打算盘。他在这一家布店里,一直做了三年的学徒,这三年中所受到的种种磨难,差不多把他整个人生——至少使他倾向于马克思主义是有点关系的。因为在那布店中,老板固然不把他看作一个人,先生们对于他也非常的酷刻,甚至于比他高一级的师兄也时时压迫他做一些不是他份内的事,并且有一天还陷害他,说是一丈二尺爱国布是他偷去的。这一切,当初,他是没有法子去避免,更没有法子去抵抗,因此他都忍耐了。但是,到最后,终使他不顾一切地下了逃走的决心,那是因为有一夜——很冷的一夜,那个比他大十几岁的每月已经赚到五元的先生,忽然跑到他床上来(他的床是扇门板),揪开他的旧棉被,并且——当他猛然惊醒的时候,他忽然发觉一只手『摸』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悄悄的在解他的裤带,他便立刻——不自禁的,害怕的,喊起来了。于是那个先生才放手,却非常之重的打了他一个耳巴,并且恶狠狠地威吓他,说这一次便宜了他,如果明天晚上他还敢——那他一定不怕死了。这样,他第二天便带着九元钱逃走了。于是他飘泊到上海,在一个医院里当小使。过了一年便到天津去,在一个中学里当书记。又过两年他考进北京大学。那时候他的一个表叔忽然阔起来,把他父亲介绍到督军署当一等科员,因此他父亲认为他以后可以作官的,便接济他的学费,并且把他弄一个省官费送到日本去。最后他带点回忆的悲哀的微笑,沉着声音说:

    “这就是我的小学教育!”

    素裳不作声,她在很久以前就默着,沉思着,带着感慨地,同时惭愧地想着她自己的幼年是一个纯粹的黄金时代,因为她的家境很好,她的父母爱着她,使她很平安的受到了完全的教育。

    她是没有经过磨难的。因此她对于洵白的幼年,觉得非常的同情而且感动了。她长时间都只想着洵白的生活苦和他的可敬的精神。

    而且,当她看见洵白的眼睛中闪着一种热情的光,她几乎只想一手抱着住他,给他许多友谊的吻。其实,她的手,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很自由的和他的手握着了。接着她听见洵白类乎宽慰的向她说:

    “如果我幼年是一个公子哥儿,我现在也许吸上鸦片烟都说不定……”素裳却不知觉的笑了。但她立刻想到她自己,便低了声音向他说:

    “但是,我从前是一个小姐……我们是两个阶级的。”

    洵白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感到愉快地微笑起来,并且空空看着她回答说:

    “那末,我们的相遇,我希望是算为你的幸运。”

    他们的手便紧了一下,放开了。这时叶平还站在栏杆上远眺而且沉思,素裳便大声的叫了他:

    “怎么,想着诗么?诗人!”

    叶平便转过脸,跳了下来,一面说:

    “那里!我只想着城市和山中的生活……”

    三个人便又踏着积雪的石阶,一直望上走。走到了一个最高的山峰之后,才移步下来,又经过了许多阔人的别墅,便返到山门口,在石狮子前上了汽车。

    于是在落日反照的薄暮中,在汽车急驶的回家的路上,那野景,便朦胧起来了。广大的田畴变成一片片『迷』濛的淡白的颜『色』…叶平还继续着他的对于生活的沉思。素裳和洵白又攀谈起来。

    谈到了苏俄的时候,她带着失望的说:

    “我不懂俄文,因此许多书籍我都没有权利看到。”

    洵白便对她说:

    “日本文的译本,差不多把苏俄以及旧俄罗斯的文化全部都翻译过来了。”

    “我也不懂日文。”她说了便忽然想起洵白是懂得日文的,便对他说:“你肯教我么?”

    “当然肯。不过——”他蹙地眉头停了一会才接着说:“我恐怕在这里不很久。”

    这时她忽然又想起他就要和她分别了,在心里立刻便惆怅起来,默了许久,才轻轻的说:

    “真的就要走么?不能多留几天么?”

    洵白看着她,很勉强的笑着。

    “好的,”她又接着说:“你教我一天也行,教我两天也行。”

    洵白便答应她,并且说学日文很容易,只要努力学一个星期就可以自修了,他一定教她到能够自修之后再走。素裳便几次地伸过手去和他很用力的握了一下。“那末你明天就来教我,”她说,于是她的心完全充满着欢乐,并且这心情使她得到幸福似的,一直到了那个骄傲地横在许多矮房子之中的洋楼。

    她非常快乐的跑上楼梯,徐大齐便挽着她走进卧房里,一面说:

    “西山的雪大不大?”

    接着便沉重的吻了她。但是在这一个吻中,在她感觉到硬的髭须刺到她嘴唇上的时候,她忽然——这是从来所没有过的——非常厌烦地觉得不舒服。

    “我太倦了!”她摆脱的说。

    于是她长久的躺在床上想着。

    到莫斯科去八

    易于刮风的北平的天气,在空中,又充满着野兽哮吼的声音了。天是灰黄的,黯黯的,混沌而且沉滞。所有的尘土,沙粒,以及人的和兽的干粪,都飞了起来,在没有太阳光彩的空间弥漫着。许多纸片,许多枯叶,许多积雪,许多秽坑里的小物件,彼此混合着象各种鸟类模样,飞来飞去,在各家的瓦檐上打圈。那赤『裸』『裸』的,至多只挂着一些残叶的树枝,便藤鞭似的飞舞了,又象是鞭着空气中的什么似的,在马路上一切行人都低着头,掩着脸,上身向前屁股向后地弯着腰,困难的走路。拉着人的洋车,虽然车子轮子是转动的,却好象不会前进的样子。一切卖馒头烙饼的布篷子都不见了,只剩那些长方形的木板子和板凳歪倒在地上。并且连一只野狗也没有。汽车喇叭的声音也少极了。似乎这时并不是人类的世界。一切都是狂风的权威和尘灰的武力。

    这时素裳一个人站在窗子前,拉着白『色』的窗帘,从玻璃中望着马路。她很寂寞的望了许久。随后她看见在一家北方式的铺子前,风把它的一块木牌刮下来了,这木牌是金底黑字的,她认出那是白天常常看见过的永盛祥布店的招牌。因此她想起昨天才听见的,那完全出她意外的洵白的布店学徒生活。对于他的这样的幼年,她是同情的,并且觉得可敬。她想象他幼年的模样,在她眼睛便模糊地现出一个穿短衣的小徒弟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影子可爱了。接着她又想起他现在的样子,那穿着一身旧洋服,沉静而使人尊敬的样子,却又显得是一个怎样有思想,有智慧,有人格的“康敏尼斯特”,于是她想到她的充满着毅力的精神。他的使人不敢轻视的气概,他的诚恳和自然的态度,以及他的别有见解的言谈,他的声音,……最后她想到他就要离开她,便惘然了。

    一阵狂风又挟着许多小沙子打到玻璃窗来,发出可厌的响声,并且一大团灰尘从她的眼前飞过去,接着许多脱光了叶的柳枝便特别飞舞了。她沉重的呼吸一下,玻璃上便濛濛的铺上白的蒸气,显得这窗子以外的东西是怎样冻着呵。

    她想,“这风又要刮几天了!”便又联想到在这样冻死人的天气里,恐怕连一般穷人——只要有几块窝窝头过日子的穷人,也躲在房子里烧着枯树枝和稻草,烘着暖和的炕吧。如果不是为着要活下去,而不得不到处寻求一点劣等食物的叫化子,谁还愿意在这样冷得透骨,灰尘会塞满肚子的刮风天,大声的叫喊呢?

    因此她想到在三个月前,她要她丈夫在市『政府』第九次特别会议席上,提议为贫民的永远计划,开办一个工厂,而她的丈夫当时便反对她,说是与其让以后的工人罢工,倒不如现在组织一个“冬季难民救济所”,因为这名义还可以捐到许多款项,并且过了冬天便可以取消了。她是没有在一切政治上发表意见的资格,她只好默着了。虽然她知道那冬季难民救济所已捐到很不少的钱,但是一直到夜深都还听见叫化子在满街上响着惨厉的叫喊和哭声的。

    这时她想到昨夜的情景了,那是一个怎样寂寞的夜。听过了清朗的壁钟打了三下之后,她完全不能睡着了,徐大齐的鼾声也不能引起她的瞌睡。她是张着眼看着有点月『色』的天花板。一切都是静静的,她觉得她的心正和这个夜一样,一点搅扰的声音也没有了。

    在心里,只淡淡的索回着逛西山所余剩的兴味,以及一种不分明的情绪使她模糊地想着——那过了夜便要和她见面的洵白的一切。

    这些想象和这些感觉,她是非常觉得喜悦的,她便愉快地保留着,如同一个诗人保留着一首最美的诗,并且不自觉的带到睡眠中去了,而且是那样睡得甜香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刮起风,以及一点也没有想到今天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天气。于是——她用一个含愁眼光,看着混饨的天空,几乎出声的向她自己说:

    “这样冷,一定,他不会来了!”

    但她忽然听见房门上响着声音,心便一跳,急转过身子,却看见那差不多天天都把朋友们的新闻和消息送到这里来的蔡『吟』冰女士,一面拿着放光的俄国绒的大氅,一面笑着进来了。

    她只好向这个朋友说:

    “刮这么大的风,你还到处跑!”

    “值得跑的。”蔡『吟』冰便一下把身子躺在大椅上,穿着漆皮鞋的脚晃了两道闪光,笑着说:“刮风怕什么,我今天是坐人家的汽车……”

    素裳便想到她的这个朋友,太天真了,并且太不懂得男人了。

    她常常都因为一种举动,固然这举动在她的心中是坦白的,毫无用意的,可是别人却得了许多误会去。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男女之间的心事,一切男人的好的和坏的用意都在她疏忽之中的。就是对于天天把汽车送过来给她坐的任刚,她也和对于其余的男朋友一样,以为是一种普通的友谊罢了。然而在任刚——虽然这一个旅长,曾知道她是已经和别一个人同居了一年多,却也不肯放松的时时都追随着她。她今天又坐他的汽车了。对于她的这行为,素裳曾说过许多意见的。这时又向她说:

    “那末你今天又和任刚见面了。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你要知道,在你是并没有给与他什么东西,在他却好象得了许多新礼物去。一个女人的毫不在意的一举一动,常常在男人心中会记着一辈子的。”

    蔡『吟』冰不回答,只活动着两只反小的脚,过了一会才重新嘻笑说她带来的新闻,似乎这新闻又使她觉得快活了。

    “我说值得跑来的便是这一件事,”她差不多摇着全身说:

    “你听了就会觉得这一辆汽车并不冤枉坐。”接着她便说她在昨天下午,当夏克英吃着梨子的时候,她忽然发觉到——那个抱着不同居的恋爱主义的沈晓芝,在她的腰间,现着可疑的痕迹。尤其是当她不小心的站起来的时候,那痕迹,更可疑了。她悄悄的看了半天。最后,她决定了。她相信她自己的观察决不会错。她把这发现告诉了夏克英,两个人便同意了。于是她们抓着沈晓芝,硬要她说出实情来,并且告诉她这并不是永远可以隐满的事。沈晓芝开头不承认,很坚决而且诅咒说没有这回事情。然而到最后,她们硬要试验她。而且决不肯放松的时候,她扭不过才把实情说出来了。呀,多么可笑!她说的是什么?这个不同居的恋爱主义者!她,虽然她因为害怕生小孩的缘故和她的爱人分居着,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的,悄悄的……于是这一个传达新闻的人便向着素裳问:

    “你不觉得么,她的肚皮慢慢的大起来了?”

    “我没有注意。”

    她的朋友便又吃吃的笑着说:

    “我劝她马上同居,否则小孩便要出来了。我预备送她一件结婚的礼物。你说小孩子的摇篮好么?”

    素裳觉得好笑的回答:“好的!”

    于是又说了一些别的新闻,这一天真的朋友便走了,她说她就要买摇篮去,素裳便坐在椅上沉思起来。她对于沈晓芝的新闻得了许多感想。她结果觉得沈晓兰的这回事并不可笑。可笑的只是把这事情认为可笑的那些人。她很奇怪,为什么在粉呀香水呀之中很能够用些心思的女人们,单单在极其切身的恋爱问题却不研究,不批评,不引导,只用一种享乐的嘲笑。随后她认为纵然沈晓芝把小孩子生下来,也不过证明许多方法终不能压制本能的表现罢了,那决不是道德的问题——和任何道德都没有关系的;至少道德的观念是跟着思想而转变,没有一个人的行为能从古至今只加以一个道德的判断。历史永无是陈旧的,新的生活不能把历史为根据,这正如一种新的爱情不能和旧的爱情一样。比喻到爱情,她联想起来了——这也是使她觉得奇怪的:许多新思想的人一碰上恋爱便作出旧道德的事来了。她相信一个人的信仰只应该有一个的,不该有许多,而且许多意念杂在一块决不能成为一种信仰。于是她对于那些人物,那些把新思想只能实行于理论上,甚至于只能写在文章里的人物,从根『性』上生了怀疑了。可是她相信——极其诚实的相信,理论和行为的一致,在这一点上面表现出新的思想和伟大人格的,只有一个人——一切都没有一点可怀疑的洵白了。想到他,便立刻把睛睛又望到窗外去,那天空,依样是混饨着,可厌而且问人。

    于是她又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