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莫斯科去第4部分阅读
一眼又低下头,现着压制着情感的样子。
“或者在你的眼中已经看出来,我近来的生活……”
这时在她的耳朵忽然响起了她意外的声音:
“呀……你们在这里!”夏克英一面喊着一面跑上来。沈晓芝也跟着走上来说:
“怎么,你说一点钟之后到第三个亭子去相会,你自己倒忘记了?现在已经快到四点了。”
蔡『吟』冰也夹着说:
“躲在这里,害我们找得好苦!”
叶平也走到了,他说他急着回去编讲义,并且问洵白:
“你呢,你回去不回去?你的朋友不是要我来找你么?”
洵白踌躇了一会回答说:
“就回去。”同时他看了素裳一眼,很重的一眼,似乎从这眼光中给了她一些什么。
素裳默着不作声,她好象非常疲倦的样子,和她们一路走出去了。走到大门口,各人要分别的时候,她难过的握了洵白的手,并且低声向他说:
“早点来。”
她忽然觉得她的心是曾经一次爆裂了。
到莫斯科去一二
化装溜冰大会开始了。
月光蚊洁地平铺着。冰上映着鳞片的光。红红绿绿的灯在夜风中飘『荡』。许多奇形怪状的影子纷飞着,幌来幌去,长长短短的『射』在月光中,『射』在放光的冰上面。游人是多极了,多到几乎是人挨人。大家都伸直颈项,昂着头,向着冰场上。溜冰的人正在勇敢地跑着。没有一个溜冰者不做出特别的姿态。许多女人都化装做男人了:有的化装做一个将军,有的化装做一个乞丐,有的又化装做一个英国的绅士。男人呢,却又女『性』化了:有的化装做一个老太婆,有的化装做一个舞女,有的化装做一个法国式的时髦女士,有的化装做旧式的中年太太。还有许多人对于别种动物和植物也感到趣味的,所以有纸糊的一株柳树,一个老虎,一只鸽子,一匹牝鹿,也混合在人们中飞跑着。
这时在一层层的游人中,洵白也夹在里面。他是吃过晚饭便来到北海的,但至今还没有遇见素裳。他希望从人群中会看见到她,但一切女人都不是她的模样。他以为她也许溜冰去了,但所有化装的样子,又使他觉得都不是素裳,因为他认为素裳的化装一定是不凡的,至少要带点艺术的或美术的意味,而这些冰场上的化装者都是鄙俗的。他曾想她或者不在这热闹的地方,但他走到别处去,却除了一片静寂之外,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终于他又跑到这人群里面来,是希望着在溜冰会场停止之后,会看见到她的。所以他一直忍耐着喝彩和掌声,以及那完全为浅薄的娱乐而现着得意的那许多脸。
然而溜冰大会却不即散。并且越溜越有劲了。那化装的男男女女,有一种遮掩了真面目的情景中,便渐渐地浪漫起来,至于成心放『荡』地抱着吻着,好象藉这一个机会来达到彼此倾向肉感的嗜好。这疯狂,却引起了更宏大的掌声和喝彩了,而这些也由于肉感的声音,却增加了局中人的趣味,于是更加有劲起来,大家『乱』跑着,好象永远不停止的样子。
对于如此的溜冰,洵白本来是无须乎看的,何况这游戏,还只属于少数人的浪漫和快乐,这使他有了强烈的反感而觉得厌恶的。所以他慢慢的便心焦起来。
这一直到了十二点多钟,洵白觉得在这人群中,实在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便挤了出来,这时候他忽然看见徐大齐和他的许多朋友,高高地坐在漪澜堂最好的楼沿上,在灿烂的灯光中谈笑着。
他没有看见到素裳。于是他疑心了,想着素裳也许没有来,本来她并没有告诉他说她会来的,他来这里只是他自己的想念和希望罢了。他便决定她是在家里的。接着他便为她感想起来了,他觉得她这时一个人在那座大洋楼上该是怎样的寂寞,而且,她该是怎样的在怀念他。他只想去——因为他自己也需要和她见面和谈话的,但一想,觉得时候太晚了,便怅惘着走回西城去。
在路上,他的情绪是复杂的,想着——他的工作和他最近所发生的事,最后他认为爱情有帮助他工作的可能,他觉得幸福了。
回到了大明公寓,叶平还在低着头极其辛苦地编他的讲义,在一字都不许其苟且的写着,显得这是一个好教授。他看见洵白便惊奇的问:
“怎么,到什么地方去?”
洵白想了一想才回答:
“到北海去。”接着便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快了,这几个字写完就完了。”便又动着笔。
洵白从桌头上拿了一本哈代诗集,坐在火炉旁,翻着,却并不看,他的心里只想念着素裳,并且盘旋着这个几个音波:“或者……我近来的生活……”
编完了“最近的英国诗坛”这一节讲义之后,叶平便打了一个呵欠,同对向他说:
“别看了,睡去吧。”
“你先睡。”
“火也快灭了。”
于是叶平便先上床去了。当他第二天起来时候,洵白还没有睡醒,火炉中还燃着很红的火,显见他的朋友昨夜是很晚才睡去的,并且在火炉旁边,散着一些扯碎的纸条子,其中有一小条现着这几个字:
“我是一个沉静的人,但是因为你,我的理智完全——”
叶平便猛然惊讶地觉得洵白有一个爱情的秘密了。
到莫斯科去一三
徐大齐嘘着雪茄烟的烟丝,一面叙述而且描写着化装溜冰的情景,并且对于素裳的不参加——甚至于连看也不去看,深深地觉得是一个遗憾,因为他认为如果她昨夜是化装溜冰者的一个,今天的各报上将发现了赞扬她而同时于他有光荣的文字。他知道那些记者是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和设想着去投他的嗜好的,至少他们对于素裳的化装溜冰比得了中央第几次会议的专电还要重要!
所以他这时带点可惜的意思说:
“只要你愿意,我就用我的名义再组织一个化装溜冰大会,恐怕比这一次更要热闹呢。那时我装一个拿破化;你可装一个英国的公主……”
素裳在沉思里便忽然回答他:
“说一点别的好了。”
徐大齐皱一下眉,心里暗暗的奇怪——为什么她今天忽然变成这样『性』躁?却又说:
“你不喜欢就算了。其实你从前对于溜冰很感到兴味的。”
素裳横了他一眼便问:
“未必对于一种游戏非始终觉得有兴味不可么?”
“我不是这种意思,”徐大齐觉得她的话有点可气的回答说:
“如果你现在不喜欢溜冰,自然我也不希望,并且我也没有和你溜冰的需要……”
素裳便只想立刻告诉他:“我早已不爱你了!”但她没有说,这因为她正在沉思着一个幻景,一个可能的——或者不久就要实现的事实,她不愿和徐大齐口角而扰『乱』了这些想象,所以她默着。
徐大齐也不说话了,他觉得无须乎和她辩白,并且他还关心于清室的档案,其中有一张经过雍正皇帝御笔圈点的历代状元的名册,据说这就是全世界万世不朽的古董。所以他很自在的斜躺着,时时嘘着烟丝,而且看着这烟丝慢慢的在空间袅着,又慢慢地飘散了。
素裳也不去管他,似乎这房子中并没有他这样一个人似的。
她只沉思着她所愿望的种种了。她并且又非常分明地看见了北海的雪景,她和洵白站在那积雪的山坡上,许多鸟儿都围绕她高鸣着,好象唱着一些恋爱的歌曲。接着她的心便经过那种波浪,而且,这回想中的情感,仿佛更使她觉得感到的。她时时都记着“早点来!”这一句,她觉得这三个字使她的生活又添上一些意义了。随后她接连的想:
“他快来了,他总会来的!”
最后他果然来了,单单脚步声就使她心动着。
徐大齐便站起来和他照例握了手,说:
“昨天你没有来,到北海看化装溜冰去么?”
“没有去,”洵白回答说,一面拿下帽子来和素裳点了头。
徐大齐又问:一叶平呢?他这几天老不来……有什么事?”
“课很忙。”
素裳便不能忍耐的走过来握了他的手,脸上充满着情感激动的表情,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去看化装溜冰?”
洵白惊讶的望了她,反问:
“你呢,你们去看么?”
“我没有去。”素裳带点嘲讽的说:“我尤其不喜欢看那些把怪样子供男人娱乐的女人!”
徐大齐便又向洵白说起话来了。
“你呢,你对于溜冰感到兴味么?”他又重新燃了一支雪茄烟。
“我不懂得溜,”洵白又勉强的回答说:“大约会溜的人是有兴味的。”
“看别人溜呢?”
“也许只是好玩——”
“我倒很赞成溜冰,”徐大齐吐了烟丝说:“因为在冬天,这。是一种北方特有的游戏,同时也是一种天然的,很好的运动。”
素裳便有意反对说:
“我倒觉得这种运动很麻烦:又得买一双溜冰鞋,又得入溜冰会,又得到北海去,又得走许多路,又得买门票。所以,没有钱的人恐怕溜不成。”
徐大齐便带着更正的口吻说:
“生活不平等,自然游戏也不能一律。”
洵白便不表示意见的微笑着。素裳也不再说,因为她愿意这无谓的闲谈早点停止,而她是极其需要就和洵白在一块说话的。
可是徐大齐又找着洵白说下去了。
“你平常喜欢那种运动?打弹子喜欢么?”
“打弹子恐怕只能算是娱乐。”
“也可以这样解释,”徐大齐又接着辩护的说:“不过打弹子的确也是一种运动,一种很文明的运动,正如丢沙袋是一种野蛮的运动一样。”
洵白也不想再说什么,他的心是只悬念着素裳的。
然而这一个称为雄谈的政治家却发了谈兴了,似乎他今天非一直谈到夜深不可,所以他接着又问了许多,而且把谈锋一转到政治上,他的意见越多了。他差不多独白似的发着他的议论:
“武力虽然是一个前锋,但是在结果的胜利上,则不能不借重于政治上的手腕,和对于外交上的政策。中国每次的战争,在表面上,虽然是炮火打败了敌方,但在内幕中,都不能脱离第三或第四方面的联络,权利上的互惠,利害上的权衡,以及名位和金钱的种种作用,总之是完全属于非武力的能力。所以,单靠雄厚的武力而没有政治上的手腕和外交上的政策,结果是失败的。
从前奉军的失败就是一个例证。”接着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素裳便打断他的话,问。
“你今天不是还要出去么?”
徐大齐想了一想便说:
“不出去了。”
“我还要学日文呢。”
“好的,我在这里旁观。”
这一句答话真给了素裳不少的厌恶,但是她没有使他离开这一间书房的另一理由,因为她不愿明显地向他说,“我不能让你旁观,”所以她的心里是满着苦恼而且愤怒的。于是她默着,想了一会,便决计让他再高淡阔论下去了。当洵白要走的时候,她拿了那本《苏俄的无产阶级文学》给他,并且含意的说:
“这本书给你看一看。”
洵白便告别了。他走出了这一座大洋楼的门口,一到马路上便急不过地,带点恐慌地翻开书,他看见一小块纸角,上面写着:
“下午两点钟在北海等我!”
到莫斯科去一四
北海大门口的彩牌,还在充足的阳光中现着红红绿绿的颜『色』,那许多打着牡丹花的带子,随风飘着。汽车,马车,洋车,少极了,这景象,就使人想到今天的北海公园已不是开溜冰大会的热闹,是已经恢复了原来以静寂为特『色』的公园了。进去的游人是寥寥的,出来的游人也不见多,收门票的警察便怠惰了,弯着腰和同伙们说着过去的热闹。单单在这大门口上便显出这公园的整个寂寞来了。
洵白的心境正和这公园一样。他来到这公园的门口,是一点钟以前的事,却依然不见他所想见的人。他最初是抱着热腾腾的希望来的,随后从这希望中便焦心了。刚刚焦心的时候还有点忍耐,不久便急躁起来,至于使他感觉到每一少钟差不多都成为一个很长久的世纪了,接着他又生了疑虑——这心情,似乎还带着一些苦恼,因为他想不出她还不来的缘故。他看着表:那是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了,这时已经是两点半钟。他常常都觉得一盆烈火就要从他的心坎里爆发出来的。他一趟又一趟地在石桥边走着,隔了许久才看见来了一两个游人。于是他的希望便渐渐的冷了下去,他在徘徊中感到寂寞了。
在他带点无聊的感觉而想着回去,同时又被另一种情形挽留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种声音:
“洵白!”
他抬起头一看,这一个站在他身旁叫他的人,使他吃了一惊,同时他的心便紧张着而且开放着,仿佛象一朵花似的怒发了。他想了半晌才说:
“我等了你半天……”
素裳现着异常喜欢的,却又不自然的微笑,和他握了手,才回答:
“我倒愿意我先来等你。”
说着两个人便一同进去了。
“我们到白塔去,”素裳一面走着一面说,“那里人少些。”
“好的。”接着洵白便告诉她,说他昨夜又到这里,因为他揣想她一定来玩,谁知他完全想错了。他又对她说:
“我昨夜还写了一封信给你。”
“信呢?”素裳一半欢喜一半惊讶的问。
“全扯了。”
“为什么?”
“总写不好。”
素裳想了一想便问:
“可以说么?”
“不必说了。”
“为什么呢?”
“现在没有说的必要。”
他们上着石阶,走到了白塔。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积雪有些已经溶化了,留着一些未干的雪水。许多屋顶『露』着黄黄绿绿的瓦,瓦上闪光。天空是碧『色』的,稀稀地点缀着黑『色』的小鸟儿。远处的阔马路只成为一道小径了。车马是小到如同一只小猫,那小的黑点——大约是行人吧了。这里的地势几乎比一切都高的。
两个人走到了最上的一层,并排地站在铁栏杆边。素裳将一只手放在栏杆上,身微微地俯着,望着远处,她在想她应该开始那话题了。但是她不知道怎样开始才好。她的心是跳跃的,烧热的;血在奔流着,而且一直冲上头脑去;她的情绪又复杂又纷『乱』起来了。她暗暗的瞥了洵白一眼,希望洵白能给她一些力量,但她只看见洵白发红的脸和等待她说话的眼光,她觉得她自己的心是又不安的动着了。她想了许久,结果却完全违反本意的说:
“看,那边,一只冰船溜过来了……”
洵白只给她一个默默的会意的微笑,此外又是那等待那说话的眼光。
她又低下头。望到远处了:一阵鸟儿正横着飞过去,许多屋顶还在放光,阳光是那样的可爱而吻着洁白的雪……过了一会,她才焦急的,心跳的,响了发颤的声音:
“昨天,你回去……”
洵白又微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接着说:“你回去之后,你曾想了什么呢?”
“想我今天来到这里——”
“不觉得这行为可笑么?”
“不!”
洵白把手伸过去,用力的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又默着了。
又过了许久的静寂,素裳象下了一个决心,偏过脸来,把她所有的情形和一切的经过都对他说了。最后,她的声音又战颤的问:
“你不会觉得这使你有什么不好么?”
洵白的脸上完全被热情烧红了,心也『乱』动着,眼睛发光又发呆的看着她,几次都只想一下把她抱拢来,沉重的吻着她,但他又压制着,仿佛自白似的说:
“不过我是一个cp。我时时都有危险的可能。我已经把所有都献给了社会了的——我有的只是我的思想和我的信仰。”
素裳便立刻回答他,说:
“我知道。这有什么要紧呢?你把我看成一个贵族么?”
“我没有这样想,并且——”
素裳又接着说:
“我对于现在的生活是完全反感——我已经厌恶这种生活了。
我只想从这生活中解放出来的,至少我的思想要我走进唯物主义的路。我是早就决定了的。所以,这时是我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了。
我并且需要你指导我。”
“不过那种工作很苦的,至少在工作的支配之下没有个人的自由。”
“你以为我怕受苦么?……那享乐和闲暇的生活已把我磨炼到消沉的,死的境地了,我实在需要一种劳动的工作。”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对于无产阶级方面的痛苦也许我比别人知道得少,但是从资产阶级中所感到的坏处,我相信会比别人多些。我不相信对于贵族式的生活感到厌恶的人也不能从事于‘康敏尼斯特’
的工作。你以为一切女人都只能做大大的么?”
洵白隔了一会便诚恳的说:
“我……我很了解你。我并不怀疑你什么。你对于思想方面也许比我更彻底,不过在实际的经验上我却比你多些,所以我应该把情形告诉你。”
素裳便坚决的,却颤着声音说:
“你以为我和你的生活不能一致么?”
“不,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事实上呢?”
洵白便正式的看着她,于是他把一切都承认了。他第一句说他相信她,而且认她是一个很使他有光荣的同志。接着他说他是从许多痛苦中——这痛苦是她在无形中给与他的——他发觉他是爱了她,好象彼此的生命起了共鸣了。当叶平在马车上对他极端称誉她,那时,他对于她简直不怀好意,因为他不相信这人间有这么一个女人。但这种轻视观念,在一看见她时便打破了,因为她给他第一个印象,就使他吃惊着,而且永远不能忘记。他又说,当他不看见她的时候,他就觉得生活很寂寞很烦闷的,他差不多每一秒钟都觉得需要和她见面……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归纳到这一句话中:
“我希望给你的是幸福……”
素裳的手便软软的献给他,他吻着了。
这时两个人的心里都在响着:“我爱你!”
接着这两个身体便本能地移拢来,于是,洵白抱住她,她感动地把脸颊放在他的头发上:他们俩的生命沉醉着而且溶成一块了。
在他们的周围,太阳光灿烂的平展着,积雪眩耀着细小的闪光,一大群鸟儿在蔚蓝的天空中飞翔,无数树枝和微风调和着响出隐隐的音波。一切都是和平的,美的。
到莫斯科去一五
从北海回来,到现在,已经九个钟头了,几乎这整个的时间,素裳都在沉思着那些情憬,那些经过,那些使她兴奋而又沉『迷』的,简直象一个梦似的。这时,她又一个人躲到她的书房中了,斜躺在椅子上,又连续地想着在白塔的铁栏上,她向他表示,想着他猛然抱着她,想着不知多少时候她的脸颊都紧紧的贴在他的头发上。这回想是可爱的,动心的,如同把嘴唇吻着芳醇一样,使人感到醺醺地,一种醉意的。并且,这时的夜已很深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空间,虽然还泻着月光,却显得熟睡的样子。没有什么响动来扰『乱』她。她好象在这大地上是独立的,自己是为着洵白而生存的。而为白也只是为她才发现到这世界来的。所以她这时头脑更清醒了,她的心更热烈了,她的眼睛更发光了,因为她能够如画地,毫不遗失毫不模糊地想着那有意义的,等于使她复活的,那种种——声音的发颤,血的奔跃,灵魂的摇动,一直到把两个生命成为一种意义的说着“我爱你啊!”
为了这一种回想,她便去翻开她的日记,那上面,娟娟的,有些又非常潦草的写着她在最近发生的事故,所扰起的情感,所想象以及所希望的种种憧憬,这一切,都仿佛酒的刺激似的,使她慢慢的觉得『迷』『惑』了。于是那从前——那刚刚经过的各种心上的戏剧,又重演一次了,这是很甜蜜的。她几乎在这本子上整个的神往着,看了又看,随后还沉重地给了一个吻,目上了一个嘴唇模型的湿的痕迹。接着她便翻开到白页上,提起笔写道:
“今天是我的一生中的一个最大——也是唯——的转变时期,也就是,我把旧的一切完全弃掉了。我的新的一切就从此开始了。
也应该算是我的最有意义的日子!然而这日子是洵白给我的,因为如果没有他,这日子不会有的,纵然有,也许还离我很远吧。
我是极其需要脱离旧的,充满着酒肉气味的环境,而同时,我是热望着一个新的世界使我的生命不至于浪费的。现在我达到了这目的,一切都如愿了。我应当感谢谁呢?没有人承得起这感谢的——除了他——那个引导我走向光明去的人!从此,我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我的工作将成为不朽的工作,我的生存是一个有代价的生存了,至少我活着我并不辜负了我自己。我是肯定了的,如同一个伟大的文学家肯定了某一部书中的某人物的命运,我把我自己献给洵白和痛苦的同胞们了。在这时代中,这是应该努力的工作,除了资产阶级的人们张着眼睛做梦——做那享乐和闲暇的梦之外,一切人——不必是身受几重压迫的人,都应该踏着血路——也就是充满着牺牲者的路——来完成吃人社会的破坏。这才是人生有意义的努力!世界上,找不出另一种事情,能比这努力更为光荣的,虽然这光荣并没有一点骄傲。我现在——我马上就要向着这路上前进了,这目标,如果我终于不曾达到而就牺牲了,那也不是什么损失,因为我至少是向着这路上走去的。现在一切都好了——我自己和他处于同等地位的人,我们将要彼此接近起来,彼此握着手,彼此把热情,思想,信仰,毅力,互相勉励着,交汇着,走进社会最深的一面,在那里,我们将发现一种光明照耀着一切生命,这也就是对于全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呵,我是肯定了的!并且,我再说一句什么人都应该努力于这一条路上的。”
看了一遍她又接着写了:
“所以我今天是完全快活的,生活的第二个快活,自然这情感中免不了有爱情的成分。的确,我这时所有的只是我将要开始的工作和正在享受的爱情了,除了这两种以外我没有什么,我也不想有。我以后将从工作的辛苦中得到爱情的鼓励,我相信爱情可以使我更加有勇气。在工作中也许会把爱情暂时忘记的,但是疲倦和困难的时候一定会想到爱情,而且从爱情中又重新兴奋了。
这是我的信念:爱情在我的工作里面!至少在我想念着洵白的时候,我是要加倍努力的。这就是一个证明:我看见洵白之后我的工作就等于开始了。我诚心地把这个经验敬献给青年朋友,如果你们在工作中还不曾有一个爱人。至于我这时所感得的种种快乐,我是没有法子向你们说出来的,譬喻我发现到托尔斯泰艺术时的心悦,譬喻我领略到沙士比亚悲剧时的感动,这也不够我的百分之一的形容呢。如果你们也象我这样的经过一次,那你们就会懂得我这时的种种了。”
接着她便用力的写着:
“祝我的新生活万岁!”
最后,在她的许多想象中,她急欲看见她自己穿着平民衣服,杂在工农民众的游行队伍中间,拿着旗子,喊着,歌唱着,和他们一起,向人生的光明前进!
到莫斯科去一六
大洋楼的门口又接连地排满着汽车马车包车了。那客厅里,在软软的沙发上,又躺着许多阔人。穿白衣的仆人又忙『乱』着。壁炉中的火又飞着红『色』的火焰。玻璃杯又重新闪光了。酒的,烟的,以及花的气味又混合在空间流『荡』。阔人们又高谈阔论着,间或杂一些要人趣事,窑子新闻,至于部属下的女职员容貌等等的比较观……当素裳经过这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徐大齐正在大声的说:
“……完成一种革命,正象征服一个异『性』似的……”以及许多拍掌和哗笑的声音。
她便皱了眉头,带点轻蔑的想:“这一般新贵人!”一面走下楼梯去。
汽车夫阿贵便赶快跑去预备开车。
“不用,”她向他说,便自己雇了一辆洋车,到南河沿去。
当她走进大明公寓的第三号房间,她看见洵白一个人在那里,正朝着一面镜子打领结。
这两个人一见面,便互相拥抱着了:他吻着她的头发,她又吻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她才清醒似的在他耳边说:
“你,你昨夜睡得好么?”
“还好。”洵白也问她:“你呢?”
“我没有做梦。”
洵白便笑着和她很用力的握了手,于是他和她各坐在一张藤椅上。
素裳又看着他说:
“你刚起来?……”
“对了。我正想到你那里……”
“在路上我还恐怕你已经去了。”
接着她和他便相议了许多事情。每一件事都经过一番精细的商量。最后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洵白便决定他不到美国去,并且觉得到美国去对于工作上并没有什么益处,因为这时并不是考察美国工业社会的时候,至少有许多工作比这个更为重要的。他便决定去要求把他派到美国去的工作改到莫斯科去,而且能运动和她一路去——如果这希望能成为实事,那末,在那里,她既然可以受实际的训练,而他自己也更多一些阅历,并且还可以和她常常在一块。于是他们便说好后天就动身。洵白便写一封信给程勉己,要他在上海为他们预备住处。他并且介绍的说:
“在信仰上和在工作上,能够同我一样努力的只有他一个。
我常常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勇气和教训。并且他为人极其诚恳。他也很爱好文学。所以他是我的朋友,同志,先生。你一定也很欢喜他的。”
随后他们又兴奋着,互相庆祝了一番,这才离开了。
“我是幸福的。”素裳想着一面斜着脸看着洵白站在大门口笑着。当车子拐弯时,她看见叶平挟着一个黑皮包在柳树旁走着,忽然站住向她问:
“到那里去?”
“从你那里回去。”车子便拉远了。
“她到我那里去么?”叶平想,“她从没有到我这里来过。”
便疑『惑』地走了回来。
一进门,他看见洵白现着异样快乐的脸,微笑着,知道他进来也不向他说一句话。他问:
“素裳说她来过这里,是不是?”
洵白便迟疑的回答说:
“是的。”
叶平把黑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讲义来,一面想着他的这朋友的特别欢喜,和素裳来这里的缘故,并且他联想起近来洵白的情形,以及那一块扯碎的纸条子……他觉得这是一种秘密了。
“哼,”他生气的想,“连我都骗着。”便把那讲义放到屉子里。
这时洵白忽然叫了他,又说:
“那末,素裳的日文已能够自修了?”
“这没有关系。”洵白停了一会又接下说:“她,她大约和我一块走。”
叶平便诧异地看着她的朋友,急迫的问:
“什么,她同你一路走?为什么?你同她?……”
洵白便握着他的手,把一切情形都告诉给他了。但叶平却反对的说:
“我不赞成!”
“为什么呢?”
“恋爱的结局总是悲剧的多。”
“不,我相信不。因为我和她极其了解。我们的爱情是建筑在彼此的思想,工作,以及人格上。我认为你可以放心。……”
“许多人都为爱情把工作驰怠了。”
“我相信我不会。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的思想比我更彻底,她只会使我更前进的。我正应该需要这样一个人……”
叶平沉默着了。过了许久他才拍着洵白的肩膀,声音发颤的说:
“好的。我不为我的主张而反对你们。在我的意思,我是不赞成任何人——自然徐大齐更不配——和素裳发生恋爱的,因为我认为她不是这人间的普通人。但是——现在我为你们祝福好了。
不过,你和她走了之后,我不久也必须到南方去了,因为我在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完全孤单了。”
洵白便站起来抱住他,一面抱着一面说: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又会面了……至少这世界上有两个人会时时想着你。”
到莫斯科去一七
客厅里的阔人已经散了。仆人都躲在矮屋里喝着余剩的酒。
当素裳回来时候,这一座洋楼显得怎样的静寂,每一个房间都是黑暗的。
她开了那书房里的电灯,开始检拾她自己的物件。那种种,那属于贵族的,属于徐大齐的,她完全不要了,尤其对于那一件貂皮大氅投了一个鄙视的眼光。她觉得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只有一些书和稿子,此外便是她自己的相片了。
她从墙上把她的那张小时的相片取下来,放到屉子里。第一眼她便看见那一本日记,她觉得有点奇怪起来,因为她记得这日记是压在许多稿子中间,而这时忽然发现在一切稿子上面了。但她又觉得这也许是她自己记错的。于是她又去检拾一些她母亲以及她朋友寄给她的信,这信札,她约略看了一看,留下几封,其余的便撕碎了,丢开了。
做完了一切,她安安静静等待着徐大齐回来,因为她要把这许多事情都告诉他,并且要对他说明天她就和洵白一路走了。
但徐大齐到了夜深还不见回来。并且第二天她睡醒了,那床上,也不见有徐大齐的影子。这使她很觉得诧异,因为她和他同居了三年,从没有一个晚上他留宿在外面的。如果情形是发生在两个星期以前,那她一定要恨起他来,而且她自己是很痛苦的。
但这时,纵然徐大齐是睡在窑子窝里,也不关她的事了。
她只想,如果他到十点钟还不回来,她只好写一封信留给他了。她一面想着一面提了一只小皮箱,走到书房去,那些书、那些稿子,那些相片,以及另外一些不值价的却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到这皮箱里。
这时她是快乐的,她的脸上一直浮着微笑。她觉得再过两点钟,她就和这一个环境完全脱离关系了,尤其对于离开这一座大洋楼,更使她感到许多象报复了什么的愉快。并且,有一朵灿烂的红花,在每一秒钟都仿佛地闪在她的眼前,似乎那就是她那新生活的象征,又引她沉思到一种光明的,幸福的,如同春天气象的思想里。
她时时都觉得,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满足的。
“奇怪,似乎我现在没有什么欲望了!”
她正在这样想,她忽然听见门铃沉重地响了起来,接着那楼梯上,便响起极其急骤的脚步声音,于是她的房门猛然地被推开了。她看见进来的是叶平。
她立刻完全吃惊了。这一个朋友,显然比任何时候都异样:
脸是苍白的,眼睛满着泪光,现着惊惶失措和悲苦的样子。他一进门便突然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并且眼泪纷纷的落下来了。
她的心便一上一下的波动着,但她想不出这一个朋友的激动,这完全反乎原来的神气和行为,究竟是一回怎样的事,所以她连声的问:
“什么事,你?为了什么呢?说罢!”
叶平简直要发疯了,只管用力抓住她的手臂,过了一会才压制着而发了凄惨的声音:
“今……今天——早上——淘白被——被捕了!”素裳便一直从灵魂中叫出来了:
“什么!你——你说的?”
“他还在床上,”叶平哭着说:“忽然来了武装的——司令部和公安局的——便立刻把他捆走了!”
素裳的眼前便飞过一阵黑暗了。她觉得她的心痛着而且分裂了。她所有的血都激烈的暴动了。她的牙齿把嘴唇深深的咬着。
她全身的皮肉都起了痉挛,而且颤抖着,于是她叹了一口气,软软的、死尸似的,倒下了。
叶平赶紧把她撑着,扶到沙发上,一面发呆地看着她。素裳把眼睛慢慢张开了,那盈盈的泪水,浸满着,仿佛这眼睛变成两个小的池子了。她失了意志的哭声说:
“他在什么地方,我要看他去!”
叶平便擦了一擦眼泪说:
“看不见。他们决不让我们知道。”接着他便压制着感情的说:“现在,我们应当想法子营救他。并且,徐大齐就很有这种力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