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莫斯科去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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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莫斯科去》

    作者:胡也频

    内容简介:长篇小说《到莫斯科去》,表达了他对革命知识分子应该走的道路的认识。”

    到莫斯科去一

    电灯的光把房子充满着美丽的辉煌。那印着希腊图案的壁纸闪着金光和玫瑰的颜『色』。许多影子,人的和物件的,交错地掩映在这眩目的纸上,如同在一片灿烂的天边浮着一些薄云。香烟和雪茄烟的烟气不断地升起来,飘着,分散着。那放『射』着强度光芒的电灯,三条银『色』的练子一直从天花板上把它吊得高高的,宛如半个月球的样子。灯罩是白种人用机器造成的一种美术的磁器,那上面,淡淡的印着——不如说是素描着希拉西士与水中的仙女,是半『裸』体的在水池中『露』着七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壁台上,放着一尊石刻的委娜司,和一只黑『色』古瓶上『插』着一些白『色』的花,好象这爱神要吻着这初开的花朵。壁炉上的火是不住地轰腾着,熊熊的火光,象极了初升的朝阳映在汹涌的海浪上。一幅伊卡洛士之死,便从这火光中现着伟大的翅膀,以及几个仙女对于伊卡洛士的爱惜。斜对着这一幅图画,是一个非常分明地,半身女人的影子,年青和美,这是一张素裳女士最近的相片,也就是她作为这一个生日的纪念品。这张相片,便是这一家宅成为热闹的缘由。

    许多人都为了她的生日才如此地聚集着。这时的男客们和女客们,大家都喝过了酒,多少都带着点白兰地或意大利红酒的气味,而且为了这一个庆祝素裳女士的生日,大家都非常快乐地兴奋着。

    虽然是分开地,在有弹力的,绣着金钱的印度缎的沙发上,各人舒服地坐着,躺着,但彼此之间都发生着交谈和笑谑的关系,带着半醉态的自由的情感。这客厅里,自从许多人影在辉煌的灯光中摇晃着,是不曾间断地响着谈话和笑声,正如这空间也不断地流『荡』着几盆梅花的芬香一样。

    这时的女客们中,许多人又重新赞美了女主人的相片,有的说光线好,有说姿态好,有的说象极了,有的又说还不如本人好看。于是蔡『吟』冰女士便承认照相是一种艺术,她向着她的朋友沈晓芝女士说:

    “如果拍影机更进步,以后一定没有人学写生了。”

    可是沈晓芝只答应了一句,便偏过脸去,听一些人谈论着柯伦泰夫人的三代恋爱问题。

    夏克英女士正在大声的说:

    “……『性』的完全解放……”

    另一个女士便应和说:

    “对了,只有女人才同情女人。”

    有几个男客静悄悄的说:

    “这是打倒我们的时候了。”

    夏克英又继续的说,但她一眼看见女主人进来了,便站起来拉着她连声的问:

    “素裳,你对于柯伦泰的三代恋爱觉得怎样?我非常想听你的意见。”

    素裳把眼睛向这客厅里一看;徐大齐和许多政界党界要人正在高谈着政局的变化和党务的纠纷。那个任刚旅长显得英气勃勃的叙述他的光荣历史——第一次打败张作霖的国奉战争。两三个教育界的中坚分子便互相交换着北大风『潮』的意见。什么人都很有精神地说笑着。只有叶平一个人孤孤独独的不说话,坐在壁炉边,弯着半身低垂着头,不自觉的把火铲打着炉中的煤块,好象他深思着什么,一点也不知道这周围是流『荡』着复杂的人声和浓郁的空气。于是她坐下来,一面回答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

    “为什么呢?”

    “……”

    夏克英接着问:

    “你不想说么?”

    素裳便笑着低声向她说:

    “你还问做什么呢?你自己不是早就实行了么?也许你已经做过第四代的——所以柯伦泰的三代恋爱在你是不成问题了。”

    夏克英便做了一个怪脸,把眼睛半闪了一下,又说:

    “我没有力量反抗你这一个天才的嘴。但是,我问你的是问题上的意见,并不是个人——”

    素裳只好说:

    “谁愿意怎样就怎样。在恋爱和『性』交的观念上,就是一个人,也常常有变更的:最早是自己觉得是对的便做去好了。”

    蔡『吟』冰和沈晓芝便非常同意了这几句话;夏克英也转过脸去,又和一些男人辩论去了。

    素裳便站起来,向着壁炉走去,那桃花『色』的火光映着她身体,从黑『色』的绸衣上闪着紫『色』的光,她走到叶平的身边,说:

    “怎么?你都不说话,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他仍然拿着火铲,一面抬起头来回答:

    “我只想着我的一个朋友快来了。”

    “是谁?”

    “和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大学时代的同学,我们从前是住在一间房子里。我常常把他的衣服拿到当铺去。今夜十二点他就要来到了,来北平完全是来着我,因为他不久就要到欧洲去。”

    “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一个好朋友多么不容易,现代的人是只讲着利害的。”

    “对了。现在得一个好朋友恐怕比得一个情人还难。”叶平看了手表便接下说:“我现在就到东车站接他去。”于是他站了起来,向大家告别了。

    素裳又坐在夏克英旁边,她带着感想地看着壁炉中的火。不久男客和女客都走了。徐大齐便打着呵欠地走过来,挽着她,一面告诉她,说他明天八点钟就得起来,因为市『政府』有一个特别会议。

    到莫斯科去二

    伟大的火车站沉默着。吊在站顶上的电灯都非常黯澹了。每一个售票的小门都关得紧紧的。许多等着夜车的搭客——多半是乡下人之类——大家守着行李,寂寂寞寞的打着阿欠,有的挨在铺卷上半眯着眼睛,都现出一种非常疲倦的模样。搬夫们也各自躲开了,许多都躲到车站外的一家小面馆里推着牌九。停在车站门口的洋车是零零落落的,洋车夫都颤抖地蹲在车踏上,这是一些还等待着最后一趟火车的洋车夫。这车站里的景象真显得凄凉了。只有值班的站警还背着枪,现着怕冷的神气,很无聊地在车站里走着,而且走得非常的沉重,这也许恐怕他的脚要冻僵的缘故。此外,那夜里北风的叫声响了进来,这就是这车站里的一切了。

    这时叶平从洋车上下来,走进了车站,一面擦着冰凉的鼻子,一面觉得两个小脚趾已经麻木了。他重新把大氅的领子包着脸颊,却并不感到獭皮领的暖和。他呵着手看着墙上的大钟,那上面的短针已走到12和1之间,他以为火车已经来过了。但在“火车开到时间表”上,他看到了这一趟慢车是一点钟才到的,便慢步地在车站上徘徊起来。

    不久,这车站的搬夫一个两个地进来了,接着有一个售票的小门也打开了,许多恹恹欲睡的搭客便忽然警觉起来,醒了瞌睡,大家争先的挤到了木栏边,于是火车头的汽笛也叫起来了。大家都向着站台走去,叶平也买了一张月台票跟在这人群里。

    站台上更冷了。吹得会使人裂开皮肤的冷风,强有力的在空中咆哮着,时时横扫到站台上,还挟来了一些小沙子和积雪。许多人的脸都收藏到围巾,毡帽,大氅以及衣领里面。差不多每个人都微微地打颤着。

    当开往天津的特别慢车开走之后,那另一辆特别慢车便乏力地开到了。从旧的、完全透风的车厢中,零零落落地走下了一些人。叶平的眼睛便紧紧的望着下车的人,他看见了他的朋友。

    “哦……洵白!”于是他跑上去,握着手了。

    “这么冷,”这是一个钢琴似的有弹力的声音:“我想你不必来接。”

    但是叶平却只问他旅途上的事情:

    “这一次风浪怎么样?晕船么?”

    “还好,风浪并不大。”

    他们亲热地说着话,走出车站,雇了一辆马车。

    接着他们的谈话又开始了,这是一番非常真挚的话旧。叶平问了他的朋友在南方的生活情况,又问了他的工作,以及那一次广东『共产』党事变的情形。他的朋友完全告诉他,并且问了他的近况。

    “和从前一样,”他微微地笑着回答:“不同的只是胡子多些了。”

    “还吸烟么?”

    “有时吸。”

    “当铺呢?”

    “也常常发生点关系。”

    于是他的朋友便用力的握一下他的手,并且带着无限友爱地说他的皮箱里还留着一张当票。这当票是已经满期到五年多了。

    然而这当票上却蕴蓄着赤『裸』『裸』的,纯洁而包含着一个故事的情谊。

    并且,在这时,这一张当票成为代表他们人生意义的一部分,也就是不能再得的纪念品了。当洵白说到这当票的时候,在他的脸上,从疲惫于旅途的脸上,隐隐地浮泛着最天真的表情。叶平便诧愕地随着问:

    “是那一张?”

    “就是你硬要从我身上脱下来,只当了六元的皮袍。”

    叶平不自禁地响起两声哈哈了。他想着不知为什么,他从前那么喜欢当当,甚至于把被单都送到当铺去。他觉得他的穷是使他进当铺的一个原因,然而到后来,简直连有钱的时候也想把衣服拿去当。他认为这习惯也许是一种遗传,因为他父亲的一生差不多和当铺都发生着关系的。他联想到他父亲没有力量使他受完大学的教育,而他能得到学士的学位完全是他的这一个朋友的帮助。然而洵白也并不是富商或阔人的子弟,他的帮助他,却是把一个人的普通费用分做两个人用的。那时,洵白之所以要到饭厅去吃饭,只因为吃饭之后还可以悄悄地把两块馒头带回来给他。

    他是如此地把愁人的学士年限念完的。这时他想到这一张当票上便拍着洵白的肩膀说:

    “好象我从前很压迫你。”

    他的朋友却自然地笑着回答:

    “我只觉得我从前有点怕你。”

    于是这两个朋友又谈到别后的种种生活上。

    叶平问他:

    “我一听说,或者看见什么地方抓了『共产』党,我就非常替你担心。你遇过危险么?”

    可是洵白的嘴角上却浮着毫不在乎的微笑,说:

    “我自己倒不觉得,也许是天天都在危险中的缘故。”

    叶平想了一想,带着一种倾心和赞叹的神气说:

    “你们的精神真可佩服。”

    “不过牺牲的真多。”

    “这是必然的。”

    “我们的朋友也死得不少。张苹我,凌明,还有杨一之,他们都牺牲了。还有,从前和我们住在一个寝室的翟少强,听说是关在牢里的,也许这时已经枪毙了。”

    叶平沉了声音说:

    “真惨呵!”

    然而洵白却改正的回了他一句:

    “牺牲本不算什么。”

    叶平于是接着说:

    “无论如何——的确是——无论如何,在第三者的眼中,这种牺牲总是太怕人了。虽然我不了解马克思——不,我可以说简直没有读过他的书,但是我认为现在的社会是已经到根本动摇的时代了,应该有一种思想把它变一个新局面。”

    洵白微笑地听,一面问:

    “你现在看不看社会科学的书?”

    “有时看一点,不过并不是系统的。”

    “你最近还作诗么?”

    “不作了,诗这东西根本就没有用处。”

    “那末作些什么呢?你的来信总不说到这些。”

    “编讲义,上课,拿薪水——就作这些事。”

    “你的『性』格真的还没有改。”

    “我不是已对你说过么,我仍然是从前的我,所不同的只是多长几根胡子罢了。”

    他的朋友注意地看了他的脸,便笑着说:

    “你把胡子留起来倒不错。”

    “为什么?”

    “更尊严一点。”

    “不过,一留起胡子便不能讲恋爱了,中国的女人是只喜欢小白脸的。”

    他的朋友笑着而且带点滑稽的问:

    “你不是反对恋爱的么?”

    “我并不想恋爱——对于恋爱我还是坚持我从前的主张:恋爱多麻烦!尤其是结果是生儿子,更没有趣味!”说了便问他的朋友:“你呢?”

    “我没有想到,因为我的工作太忙了。”

    “你们同志中,我想恋爱的观念是更其解放的。”

    “在理论方面是不错的。然而在实际上,为了受整个社会限制的关系,谁也不能是最理想的。”

    “我觉得男女都是独身好——因为独身比同居自由得多。”

    但他的朋友不继续谈恋爱问题,只问他编讲义和上课之后还作些什么事,是不是还象从前那样地一个人跑到陶然亭去,或者公主坟。

    “都不去。”

    “未必一个人老呆在屋子里?”

    “没有事的时候,”这是带着深思的笑意说:“我常常到西城去。”

    “为什么?”

    “到一个朋友那里闲谈。”

    “是谁?”

    叶平便愉快地笑着告诉他,说他在三个月以前,在人的社会中发现了一个奇迹——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一个戏剧中的主人公,就是在现代新『妇』女中的一个特『色』女人。她完全是一个未来新女『性』的典型。她的『性』格充满着生命的力。她的情感非常热烈,但又十分细致。她的聪明是惊人的,却不表现在过分的动作上。她有一种使人看见她便不想就和她分离的力量。她给人的刺激是美感的。

    她对于各方面的思想都有相当的认识。她很喜欢文学,她并且对于艺术也很了解。她常常批评法国人的文学太轻浮了,不如德国的沉毅和俄国的有力。可惜她只懂得英文。她常常说她如果能直接看俄文的书,她必定更喜欢俄国的作品。她有一句极其有趣的比喻:人应该把未来主义当作父亲,和文学亲嘴。她的确非常懂得做人而且非常懂得生活的。如果看见她,听了她的谈话——只管所谈的是一件顶琐碎顶不重要的事,而不想到她是一个不凡的女人是没有的。她能够使初见面的人不知为什么缘故就和她非常了解了。

    他的朋友忽然开玩笑的样子打断他的话:

    “那末你的恋爱观念要动摇了。”

    “不会的,”他郑重的说:“她给我的印象完全不是女人的印象。我只觉得她是一种典型。我除了表示惊讶的敬意之外没有别的。我并且——”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他不愿意任何人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爱人,所以他对于她的丈夫——帝国大学的法律博士,目下党国的要人,市『政府』的重要角『色』——就是那个曾称呼他“拜伦”的徐大齐先生表示了反感。

    他攻讦的说:“他不配了解她,因为他从前只知道‘根据法律第几条’,现在也不过多懂了一点‘三民主义’,他在会场中念‘遗嘱’是特别大声的。”

    他的朋友带点笑意地听着他说,在心里却觉得他未免太崇拜这个女人了。

    这时马车已穿过了一道厚厚的红墙,并且拐了弯,从一道石桥转到河沿上,一直顺着一排光着枝的柳树跑去。许多黑影和小小黯清的街灯从车篷边晃着过去,有时北风带着残雪打到车篷上发响,并且特别明亮的一个桃形的电灯也浮鸥似的一闪就往后去了。叶平便忙伸出头来去向车夫说:

    “到了。那里——”

    车夫便立刻收紧了缰带,马车便退走了两步,在一个朱红漆大门口,在一盏印着“大明公寓”的电灯下,停住了。

    他拉着他的朋友一直往里去。

    “这公寓很阔。”

    “并且,”他微笑着回答:“我的房间比从前的寝室也‘贵族’多了。”

    到莫斯科去三

    一清早,徐大齐先生到市『政府』开会议去了,到十二点半钟还不曾回来,素裳女士便一人吃了午饭。在餐桌边,她不自觉的又觉得寂寞起来。她觉得在一间如此高大的餐厅里,在如此多样的菜肴前,只一个人吃着饭真是太孤单而且太贵族了。于是她的那一种近来才有的感想便接着发生了。近来,在餐桌边的寂寞中,她常常感觉得吃饭真是一件讨厌的事。真的,如果人不必吃饭那是怎样地快乐。她认为既然人必需吃饭,那末便应该有点趣味,至少不变成日常的苦恼功课。如果人只是为肚子需要东西才吃饭,这实在太无味,太苦,太机械了。她常常觉得自己的吃饭,几几乎和壁炉中添上煤块的意义没有两样的。因此她近来减食了,她一拿上筷子就有点厌烦。她差不多一眼也不看那桌上排满的各样菜,只是赶忙地扒了半碗饭就走开了。甚至于因为这样的吃饭竟使她感着长久的不快活,所以她离开了餐桌之后还在想:

    “多末腻人阿,那每餐必备的红烧蹄膀!”

    这时候她是斜身地躺在她的床上,手腕压着两个鸭绒枕头,眼睛发呆地看着杏黄『色』的墙上,因了吃饭的缘故而联想了许多的事情。她开始很理『性』地分析她对于吃饭生着反感的缘因,然,而这分析的结果却使她有点伤感了。她觉得徐大齐离开她的辰光实在太多了。他常常从早上出去一直到半夜才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躺在床上打鼾。他真的有这样多的公务?他不应该为她的寂寞而拒绝一些应酬?他总是一天到晚的忙。真的,他想念着她的辰光简直少极了,他差不多把整个的心思和时间都耗费在他的句心斗角的政治活动上。他居然在生活中把她的爱情看做不怎么重要了。……但是她又想着如果她不是住在这阔气的洋楼中,如果她是眼务于社会的事业上,如果她的时间是支配在工作中,她一定不会感到这种寂寞,和发生了这种种浅薄的感想。于是她微微叹息的想着:

    “我应该有一点工作,无论什么工作都行。”

    然而她一想『妇』女在这社会中的生活地位,便不得不承认几乎是全部的女人还靠着男人而度过了一生的。并且就是在托福于“三民主义”的革命成功中,所谓『妇』女运动得了优越的结果,也不过在许多官僚中添上女官僚罢了。或者在男同志中选上一个很好的丈夫便放弃了工作的。似乎女人全不想这社会的各种责任是也应该负在自己的肩上,至少不要由男人的领导而干着『妇』女运动的。然而中国的女人不仍然遗传着根『性』的懦弱,虚荣,懒惰么?

    女人在社会失去各种生活的地位,从女人自己来看,是应该自己负责的。因此她自己想:“除了当教员……”想着她又觉得这只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躲避的职业。于是她想她在这社会上的意义也和其他的女人一样等于零了。她不禁的有点愤慨起来。但不久她觉得这些空空的感想是无用的。于是为平静起见,便顺手拿了一本小说《马丹波娃利》。

    这一本福罗倍尔的名著,在三年前她曾经看过的,但是她好象从前是忽略了许多,所以她便用心的看了起来。

    当她看完了这本书,静静地思索了,她便非常遗憾这法国的一个出『色』的文豪却写出如此一个女人。这马丹波娃利,实在并不是一个能使人敬重甚至于能使人同情的,因为这女人除了羡慕富华生活之外没有别的思想,并且所需要的恋爱也只是为满足虚荣的欲望而且发展到变态的了。虽然福罗倍尔并不对于她表示同情,但也没有加以攻击,因此她非常怀疑这成为法国十九世纪文学权威的作家为什么要耗费二十多万字写出这么一个医生的妻子。于是她认为在这本《马丹波娃利》书中,福罗倍尔的文字精致和描写深入的艺术是成功,但在文学的创造上他是完全失败了,所以他只是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不能成为这人类中一个永恒不朽的领导着人生的伟人。因此他想到了许多欧洲的名著,而这些名盛一时的作家所写出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极其平凡而且使人轻视和厌恶的,一直至于法郎士的心目中的女人也不能超过德海司的典型。

    于是她觉得,如果她也写小说,如果她小说中有一个女主人公,她一定把这女人写成非常了不起,非常能使人尊重和敬爱的……她想着,她觉得很有创造出一个不凡女人的勇气。末了,她从床上起来,忽然在一面纤尘不染的衣镜中,看见她自己的脸上发着因思想兴奋的一种鲜红,她用手心『摸』了一下,那皮肤有点烧热了。

    她喝了一杯白开水,坐到挨近一盆蜡梅的大椅上,继续地想着她的创作,她完全沉思了。

    但她刚刚想好了一个还不十分妥贴的题目,她的旧同学沈晓芝便一下推开门,气『色』蓬勃地进来了。

    “我算定你在家。”她嚷着,一面把骆驼『毛』的领子翻下去,脱了手套。

    素裳在一眼中,看出她的这一个同学今天一定遇了可喜的事,否则她不会如此发疯似的快活,因为她平素为人是非常稳重的,她甚至于因为恐怕生小孩子便不敢和她的爱人同居。

    “你一定又接了两封情书。”

    “别开玩笑。”沈晓芝正经地笑着说:“他今天没有来信:

    我也不要他来信。”

    “又闹些什么?”

    “他近来的信写得肉麻死了。”

    素裳对于这一个同学的中庸主义的恋爱是很反对的,她常常都在进着忠告,主张既然恋爱着便应该懂得恋爱的味,纵然是苦味也应当尝一尝,否则便不必恋爱。如果两个人相好,又为了怕生小孩子的缘故而分离着,这是反乎本能的。然而她的同学却没有这种勇气,虽然觉得每天两个人跑来跑去是很麻烦的。所以素裳这时又向她说:

    “一同居便不会写信了。”

    但是沈晓芝不回答,只笑着,并且重新兴奋地大声说:

    “我们看美术展览会去!”

    “在那里?”

    “中山公园。去不去?我是特别来邀你的!”

    “去,”她回答说,“为了你近来对于美术的兴趣也得去的。”

    沈晓芝便欢欢喜喜地替她开了衣柜,取一件黑貂皮的大氅披到她身上,等着她套上鞋套子。这两个女朋友看一下镜子里的影,便走了。

    外面充满着冷风。天是阴阴的,马上就要沉下来的样子。那密布的冻云中,似乎已隐隐地落下雪花来。一到公园里面,空中便纷纷地飘着白『色』的小点,而且轻轻的积在许多枯枝上。

    那美术展览会里也充满着严冷的空气。看画的人少极了。展览着国画的地方竟连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一幅胭脂般的牡丹花更显得红艳了。看了这一些鸟呀花呀孔雀呀的红红绿绿的国画之后,素裳便向着她的同伴问:

    “好么?”

    沈晓芝含笑地摇了头,说:

    “大约我也画得出来。”虽然她很知道她自己刚则学了三个月的水彩画。

    “对了,这些画只是一些颜『色』。”说着便拐一个弯去看西洋画。

    陈列着画的地方好多了。看画的人也有好几个,作品是比国画要多到三倍的。然而这些名为印象派,象征派,写实派,……这些各有来源的西洋画,也不能使素裳感到比较的满意。虽然她的同伴曾指着一幅涂着非常之厚的油画,说:“这一幅好!”她也仍然觉得这只是一些油膏,并不是画,因为那上面的“乞丐”,一点也找不出属于乞丐的种种。在这些西洋画中,几乎可以代表西洋画的倾向,便是最引人注意的赤『裸』『裸』的女体画。但这些女体画不但都不美,简直没有使人引起美感的地方。虽然有一个作家很大胆地在两条精光的腿中间画了一团黑,可是这表现,似乎反把女体的美糟蹋了。其次在西洋画中也占有势力的是写生画——房子,树,树,房子,无论这些画标题得怎样优雅,都和那些女体画一样,除了在作家自己成为奇货之外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

    素裳对于其余的画像等等便不想看了。她说:

    “走罢。”

    沈晓芝正观赏着一个猴子吊在柳树上。

    于是她们又拐了弯,这是古画陈列的地方了。

    素裳第一眼便看见了叶平在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前面,低声地向着他身旁的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比他高一点,也强健一点,穿着黑灰『色』的西装大氅,并且旧到有点破烂了。于是她走上去,刚刚走到他身边,他便警觉地转过身,笑着脸说:

    “哦……你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素裳笑着说。

    叶平便忙着介绍:

    “这是素裳女士!这是沈晓芝女士!这是施洵白先生!”他的脸上便现出十分愉快的笑意。

    素裳便向这一个生人点了头,且问:

    “昨夜才到的,是么?”

    “也可以说今天,因为是一点钟——”

    于是她忽然无意地,发现洵白在说话中有一种吸人注意的神气,一种至少是属于沉静的美。她并且觉得他的眼睛是一双充满着思想和智慧的眼睛;他的脸的轮廓也是很不凡的……好象从他身上的任何部分都隐现着一种高尚的人格。这时她听见了清晰而又稳重的声音:

    “来看了好久?”

    “才来;不过差不多都看够了。”

    洵白便会意地笑了。

    沈晓芝接着向叶平问:

    “你喜欢看古画么,站在这里?”

    “看不懂。”他带点讽刺的说:“标价一千元,想来大约总是好的。你呢,你是学画的,觉得怎样呢?”

    她便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是刚学的。我也不懂。我觉得还是西洋画比国画好点。”

    于是她们和他们便走出这美术展览会,并且在公园中走了两个圈,素裳和洵白都彼此感到愉快地谈了好些话。在分别的时候,她特别向他说:

    “如果高兴,你明天就和叶平一路来……”

    他笑着点着头而且看着她的后影,并且看着她的车子由红墙的洞中穿出去了。

    于是在路上他便一半沉思地向他的朋友说:

    “你的话大约不错,至少我还没有遇见过——”

    到莫斯科去四

    这是一个星期日。因了照例的一个星期日的聚会,在下午一点钟,徐大齐先生的洋房子门口,便排了两辆一九二九年的新式汽车,一辆英国式的高篷马车,和辆北方特有的装着棉蓝布篷子的洋车。这些车夫门,趁着自己的主人还有许多时候在客厅里,便大家躲在门房的炕上赌钱,推着大牌九,于是让那一头蒙古种的棕『色』马不耐烦的在一株大树下扫着尾巴,常常把身子颠着,踢着蹄子,……使许多行人都注意到这一家新贵的住宅中正满着阔人呢。

    的确,客厅里真热闹极了。壁炉中的火是兴旺的烧着。各种各样的梅花都吐着芬香。温暖的空气使得人的脸上泛溢着蒸发的红晕。许多客人都脱去外衣,有的还把中国的长袍脱去,只穿着短衣『露』着长裤脚,其中有一个教育界要人还把一大节水红『色』绸腰带飘在花蓝丝葛的棉裤上。一缕缕三炮台和雪茄的烟气,飘枭着,散漫在淡淡的阳光里。在一张小圆桌上,汽水的瓶子排满着,许多玻璃杯闪着水光,两个穿着白『色』号衣的仆人在谨慎地忙着送汽水。这一些阔人,一面在如此暖和的房子中,一面喝着凉东西,嗅着花香,吸着烟,劈开腿,坐在或躺在软软的沙发上。而且——这些阔人,每个人还常常打着响亮的哈哈,似乎这声音才更加把客厅显得有声『色』了。大家正在高淡阔论呢。

    那个人穿着中山服的王耀勋又根据建国大纲来发挥他的党见。

    这个先生在学校里是背榜的脚『色』,但在“三民主义”下却成为一个很锋芒的健将了,因此他曾做过四十天的一个省党部的宣传部部长。这时他洋洋大声的说:

    “党政之所以腐败皆缘于多数人之不能奉行建国大纲,因此,在转入训政时期还彼此意见纷歧,此真乃党国之不幸!”

    说了便有一个声音反响过来:

    “我以为,投机分子和腐化分子太多是一个缘故。”说这话的是方大愈先生,他现在不做什么事了,却把他自己归纳到某某派中去的。

    于是有点某某会议派嫌疑的万秉先生便代表了市『政府』方面,带点意气的说:“不过,投机分子和腐化分子现在没有活动的余地了。”这话真对于在野的人舍不少的讥刺,因为他现在是市『政府』最得力的秘书。”

    他的话便惹怒了几个失意的人,其中翟炳成便针锋相对的大声说:

    “自然,现在在党国服务的都是三民主义者,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其中显贵的人也免不了有幸运造成的——这的确不是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光荣。”

    接着黄大泉先生,他在一个月以前刚登过“大泉因身体失健,此后概不参加任何工作,且将赴欧洲求学,以备将来为党国效劳”

    这末一则启事的,所以他也发言了:

    “现在不『操』着党权和政权的并不是一种羞辱,正如现在『操』着党权和政机的也不是一种骄傲。我们的工作应该看最后的努力!”

    这两句话在一方面便发生了影响,差不多在野的人都认为是一种又光明又紧练又磊落的言论,并且大家同意地,赞成地,快乐地响应着。

    这时把万秉先生可弄得焦心了。他用力的放下玻璃杯,汽水在杯中便起了波浪,眼睛发热的望着反对者,耸一耸肩膀,声音几乎是恼怒的了:

    “如果忠实于三民主义,应该把我们的工作来证明我们的信仰,不应该隔岸观火而且说着风凉话。我们现在应该纠正的,便是自己不工作而又毁谤努力于工作的人的这一种思想。”说了便好象已报复了什么,而且在烧热的嘴唇上浮着胜利的微笑,庆祝似的喝了一大口汽水。

    于是相反的话又响起来了。然而这一个客厅的主人便从容地解决了这一个辩论:

    “听我说,如果你们不反对我的这种意见:我认为你们所争执的并不是一个问题。我觉得我们对于党国的效劳,现在都不能算为最后的尽力,所以我们应该互相——至少是对于自己的勉励,因为我们以后工作的成绩是不可预知的。”

    徐大齐先生的这几句简单的意见,的确是非常委婉而且动听,不但并不袒护任何方面,还轻轻的调解了两方的纠纷,于是这客厅里的人都钦佩他的口才,认为只有他才不失为『主席』的资格。

    那个从日本军官学校一毕业就做了旅长的任刚先生便拍着手称赞他说:

    “你真行!”

    他便按着电铃,对仆人说:

    “rede!”

    于是红『色』的酒便装在放亮的玻璃杯中,在许多手上晃来晃去的『荡』漾,而且响着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这客厅的局面便完全变了样子了,大家毫无成见的彼此祝福着,豪饮着,甚至于黄大泉干了杯向万秉说:

    “祝你的爱情万岁!”因为这一位秘书正倾心着他一个女书记。并且年轻的旅长,忽然抱起那留着八字胡子的教育界要人跳起舞来了。客厅里便重新充满了哈哈和各种杂『乱』的响动,酒气便代替了烟气在空间流『荡』着。正在这客厅里特别变成一个疯狂社会的时候,叶平便和他的朋友走到了这两层楼的楼梯边。他的朋友便向他低声说:

    “如果你不先说这是素裳女士的家,我一定会疑心是一个戏馆了。”叶平这才想到今天是徐大齐先生的星期日聚会,于是不走向客厅,向着素裳的书房走去。

    听着脚步的声音,素裳便把房门开了,笑着迎了他们。这时,在洵白的第一个印象中,他非常诧异地觉得这书房和客厅简直是两个世界。这书房显得这样超凡的安静。空气是平均的,温温的。

    炉火也缓缓地飘着红『色』的光。墙壁是白的,白的纸上又印着一些银『色』图案画,两个书架也是白『色』的,那上面又非常美观地闪着许多金字的书。并且书架的上面排着一盆天冬草,草已经长得有三尺多长,象香藤似的垂了下来,绿『色』的小叶子便隐隐地把一些书遮掩着。在精致的写字台上,放着几本英文书,一个大理石的墨水盒,一个小小玲珑的月份牌,和一张watts的《希望》镶在一个银灰『色』的铜框里。这些装饰和情调,是分明地显出这书房中的主人对于一切趣味都是非常之高的,于是洵白的眼中,他看出——似乎他又深一层的了解了素裳,但同时又觉得她未免太带着贵族的『色』彩了。他脱下帽子便听见一种微笑的声音:

    “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叶平带点玩笑的说:“世界上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一面脱去围巾和大氅,在一张摇椅上坐着了。洵白也坐到临近书架的沙发上,他第一眼便看见了英译的托尔斯泰全集,和许多俄国作品。

    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