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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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坐上长途车他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满怀激|情地报告自己将要按照她的规划去省城发展。当时,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心想,离开彩印厂,这东西就得交回厂里了,保留传呼机就够了。即使吴金春不让他交回,这玩意费用太高,自己掏钱也用不起。

    现在,手机的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他仍然可以继续使用它。仅仅几个小时,他的热情就遭遇了如此残酷的打击。

    “郭珂,坏消息,不成了,我还得回厂里去受煎熬……”宋书恩说着,竟然在大街上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88)

    更新时间:2011-3-191:21:29本章字数:1443

    88

    宋书恩在中北饭店的三号楼住下。三号楼是这个饭店最便宜的客房,平时来省城自己住几乎全在这里。他进了房间,扑在床上淌够了眼泪,起来冲了个热水澡,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看来自己是没做记者的命了。记者是什么身份,是“无冕之王”,是随便谁想做就能做的吗?郭珂啊郭珂,你真是天真幼稚,你怎么会想到我能做记者呢?我就是一个高中生,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还是那么不光彩地离开学校。有个大专毕业证,尽管上边盖着全国自学考试委员会的钢印,还有大红的主考学校印章,但那属于“五大生”一类,很多时候,很多部门都不认。

    不做记者梦了,这个梦太不切实了。不就是送礼行贿受了点委屈吗?那也是人家吴金春抬举你,不然你想送还不让你送呢。送出去的那都是钱,每年有数十万元的钱过你的手,那是对你的信任啊,你还闹情绪,想撂挑子。宋书恩啊,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分不清喇叭是铜锅是铁。

    别怨天尤人了,不就是不当记者嘛,以前不是也没想过吗?自己在企业也见过很多记者,他们找他拉赞助的时候,不是也赔笑脸吗?去,记者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不做了,老子在企业混,天天有酒喝,拿着高工资,吃着公家的,也算“工资基本不动”一族。宋书恩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然后把梳子扔到垃圾篓里,嘴里恶狠狠地说:“去你妈的,老子要及时行乐,打一炮。”

    他翻开庞大的棕色牛皮面服务手册,找到按摩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他对着听筒说:“我要打炮,来个年轻漂亮的。”

    女人问了房间号,说马上过去,请先生稍等。

    门铃一响,宋书恩裹着浴巾打开门,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一闪身进来。宋书恩一把抱住,压在床上就要进入。女孩却两手撑着不让他靠近,手里举着一个安全套,说:“得先说好价钱。”

    宋书恩抓起安全套扔到地上,蛮横地说:“老子不戴套,你开个价。”

    “你得让我看看小弟弟,我看有病没病。戴套二佰,不戴套三百。”

    “随便看,随便检查。我靠,老子不怕你有病,你还怕老子有病。”

    小姐刚开始说的是普通话,等到开始作业,就变成土话了。宋书恩一听口音,绝对的柳青话。他当然没问,作业完毕,他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扔到床上,说:“走吧,老子想睡了。”

    小姐一走,宋书恩把被子、浴巾撩到地上,一丝不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屋里的暖气很足,一点不觉得冷。

    “日他娘,操女人真爽!”他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操女人是真舒服!”

    以前,无论是在县城、市里还是省城,他都是一个人偷偷地嫖,只要有伴,关系哪怕再铁,包括高上跟老四,他都不会行动。而自己单独行动的时候,就像做贼一样,把车停到很远的地方,四下观望,确认没熟人了才敢闪进去,找个角落房间。作业就更矜持了,甚至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客人,万一败露了可不好收拾。

    他又“啊啊啊”地乱叫了一阵,把服务员引来敲他的门,还问:“先生你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帮忙?”

    这时候,脑海里再次闪现那只白狐的眼睛,宋书恩不觉就消停下来。身上的横劲也发泄了,出气也匀了,心里敞亮了许多。他拉上被子,对自己说,好好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啥烦恼都没有了。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89)

    更新时间:2011-3-191:21:29本章字数:1280

    89

    宋书恩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文凭造成的结果仍然让他充满郁闷与失落。此时,他特别想找一个人倾诉。第一个,他想到了老四。以前遇见烦心事老找他喝酒,这几年他几乎淡出自己的交际圈。联系一下他吧,晚上一起坐坐,喝一场。拿出通讯录翻了一大会找到他的电话,打过去一问,说他没来上班,可能过了元宵节会来开会。专业作家平时根本不用上班,很少在办公室。又问了他在省城的住处电话,打过去却没人接,估计在老家还没过来。

    那就只有找高上了。这些年跟高上联系要多一些。宋书恩来省城,很多时候都会给他带点土特产、烟酒之类的东西,也请他喝酒、洗澡、洗头。应该说,他与高上的关系已经很铁了。他在经济上对他的帮助,让高上心存感激。高上也凭着自己在新闻出版局的方便,在报纸上为他们厂发了不少新闻稿。

    打电话之前,宋书恩还计划不把事情告诉高上。等到见了面,酒喝到潮,宋书恩到底没有憋住,带着哭腔向高上倾诉起来。

    高上听完,没说话,掏出电话本翻了一阵,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宋书恩对他的无动于衷有些恼火,说:“老同学,你啥时候不能打电话?这时候不顾我的死活打电话,你啥意思啊?你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高上把右手食指竖起来放在嘴上,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对着电话说:“林总你好,我是新闻出版局报刊处的高上,这么晚了打搅你真不好意思。有个事给你汇报一下,你们报社不是招聘记者吗,我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想报名,叫什么名字,现在还没报,毕业证有点问题,哦,自考的毕业证,不过水平不用怀疑,还是市作家协会会员,写过不少新闻稿。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啊?明天直接去办公室找你,好好,谢谢林总了,回头我请你洗脚啊,哈哈……”

    高上挂了电话,说:“别哭了老同学,这事成了,来,干一杯!”

    放下酒杯他又说:“书恩,这事,你给我说就对了,我们处经常跟报社打交道,还算有点关系。”

    宋书恩瞪着眼睛看着他,疑惑地说:“这就成了?”

    “成了,最少报名资格的问题解决了,明天我领你去找林总。”

    “真的成了?高上,你真是我的贵人。”宋书恩忘乎所以地拽起来高上,紧紧地抱着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惹得很多人都看他们。这次哭,当然是因为高兴和激动。

    好一阵,宋书恩情绪才平静下来。第二天还要办正事,酒打住不喝,两个人吃了主食便去洗浴中心洗澡。

    今天,几个小时之内,宋书恩可谓经历了命运的大起大落。此时,他清楚,凭着高上的关系,他可以顺利报名参加考试,没什么意外,自己考试发挥正常,被录用也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高上啊高上,你真是我的福星,十几年前列车上的那次邂逅,可以说为今天做了铺垫。假如碰不到你,假如这些年不联系,假如……倘若这假如中的任何一点成立,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宋书恩不禁感慨,命运之神再一次光顾自己,让自己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90)

    更新时间:2011-3-191:21:30本章字数:1469

    90

    因为周六高上不用上班,就带着儿子陪宋书恩去考试。笔试结束,宋书恩自我感觉不错。除了个别的知识填空题没做,其它都做得很顺手,尤其是通讯改写消息和一篇评论的写作,他自以为发挥得很出色。不过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最终只要二十个人,自己的实力究竟怎么样,他心里也没底。毕竟自己是考生中惟一一个没有上过正规大学的人。

    他对高上说:“让你出面说情才报了名,考试千万过了吧,过不了这辈子我就没机会了。”

    高上说:“只要你感觉考得不错,就应该没问题。放松点,别多想了,下午面试只能出彩。”

    高上有点如释重负的口气,又说:“你能去报社,也不亏这些年的努力了。进了报社,我建议你下一步还得充电,继续自学,最少弄个中文本科,有机会了再读读研究生。”

    宋书恩点点头,心里对高尚的感激之情更加强烈。同学之间,能有这般情谊,实在难得。多少以前很要好的同学,如今都断了联系,互不来往了。

    面试倒很简单,问一下工作经历,有什么特长,最后是一个对编辑或记者工作的认识和自己怎样做好编辑或记者工作的设想。宋书恩在应酬场面方面没问题,沉着冷静,自然大方。对于谈认识与设想的即兴发言,他却拿不准。因为他看不见其他人的表现,敢来参加应聘的,应该说没有几个笨蛋。

    高上也有点担心,给林总打电话,手机关机,办公室、家里都没人接。看来林总这是在躲。这样一个招聘,肯定打招呼的人不少,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躲过今天,明天上班一发榜,生米做成熟饭,谁再找都晚了。

    “老同学,就看你的造化了,现在是啥劲也使不上了。走回家喝酒,只有等通知了。”

    夜里,宋书恩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明天上午九点,结果一公布,他下一步的人生之路就基本确定了。他的恐慌异常汹涌,想起回厂里继续过那种琐碎而没有含金量的生活,他毫无来由的惧怕。他甚至惊奇,自己以前是如何适应那种没有自我、没有方向的工作的。本来开始报定的态度只是试试,不行了还回厂里干。可一离开沙源县,他的心里就开始酝酿,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并开始付诸行动,那就得成功。

    反过来倒过去,宋书恩脑海里一直是惊涛骇浪,无法平静。他打开灯坐起来,倒上一杯水,点上一支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在高上的帮助下报了名,有机会参与竞争,这就够了。笔试的情况,应该说,平日的积累与准备还是可以的。机遇是为有准备的人提供的,这话说得真好。勿容置疑,这些年,企业培养了我,我得到了锻炼,无论是社会经验还是学识,都有很大的提高。想想自己进厂前的样子,虽然在三尺讲台上也从容,也洒脱,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一个穷书生,身上的那股子猥琐气质还没有消尽。如今可不一样了,全身都是昂贵的名牌不算,说气质高贵一点也不为过,举手投足都透着精明干练、老道稳重。

    这样一想,宋书恩又有了自我安慰的理由。自己怎么突然就那么不可遏止地憎恶起改变自己命运的工厂呢?多少人羡慕他这个位置,羡慕他花天酒地的生活,羡慕他在县里的风光。是啊,不成就不成,干不了记者,就坦然地回厂里。毕竟,那里是自己战斗了十年的战场,有他的爱情,有他的家庭,有他的人生课堂,他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都奉献在了这里。

    宋书恩吸了几支烟,喝了几杯水,情绪渐渐缓和下来。熄灯躺下。睡吧,胡思乱想无济于事,自己争取了,结果如何就看天意了。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91)

    更新时间:2011-3-191:21:30本章字数:2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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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到第二十个人的名字时候,宋书恩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头轰地一声就大了。高上去榜前看了,宋书恩却不敢去,远远地站在那里听广播里宣读被录取的人员名单。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九个,第二十个。完了,宋书恩好像脚一下子踩空了,身上一股凉气袭来。他朝张榜的地方看去,却没有看到高上。他的手伸向口袋去摸烟,竟有些颤抖。当他点燃烟的时候,广播里又传出了声音,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广播的啥他根本没听清。

    但接下来好像又宣读了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宋书恩。宋书恩,宋书恩?有我了?怎么回事,怎么又有我了?是宣读落选人员名单吗?可又不像啊,落选的名单不应该这么少。

    这时候,高上跑了过来,老远他就喊:“书恩,书恩,成了,你被录用了。”

    “真的吗?是真的吗?”宋书恩迎上去,都有点惊慌失措了。

    “真的倒是真的,不过真悬,如果只招二十个人,你是第二十一名,肯定不行了,这又多录了四个人,跟第二十名都是差一两分,你就入围了。祝贺你!”

    宋书恩把正抽的烟向后边一甩,双手抓住高上的肩膀摇晃着,说:“高上,我真的能当记者了?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高上,我想大声喊。”

    高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说:“这点事就让宋助理失了方寸?藏着吧,偷着高兴吧。”

    高上指指办公楼,说:“走吧,咱去看看林总在不在,看中午能不能请他一起坐坐吃个饭。”

    两个人到了林总办公室,门锁着,敲了敲没动静,高上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林总,我是高上。我朋友你们报社录用了,中午想请你一起坐坐,简单吃个饭呗,星期天还忙啊?”

    “不必了高上,都自己弟兄,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录用他是他考得好,这里边没一点假,今后好好干工作就行了。”

    高上挂了电话,说:“走吧,今天在家里喝,我请你,给你庆贺庆贺。”

    宋书恩说:“好,听你的。”

    高上亲自下厨房做菜。宋书恩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兴奋得来回走动。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可又浮出了按不下去的激动与兴奋,宋书恩先给远方的郭珂报喜,郭珂正在做美容,简单说了句为他高兴,就把电话挂了。他又给老四打电话,仍没人接。他当然想给吴金玲打电话,也想给吴金春打电话,但他还没想好怎么给他们说,得暂时缓缓——这样的消息,无论是对吴金玲,还是吴金春,都不一定是好消息。

    宋书恩又想到了焦楚扬,打通电话,他却不在家。再给马平川打,终于打通了,马平川的反应却是淡淡的,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不做声了。

    宋书恩说:“平川,我终于熬出头了。”

    马平川说:“嗯,熬出头了。”

    宋书恩又说:“做记者这辈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马平川说:“做记者不错。”

    宋书恩的热情在马平川平淡的回话中渐渐被平息,连再见都没说就匆匆挂了电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手机装了起来。

    是啊,这件事对自己十分重要,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无所谓。你当记者又不是别人当记者,别人有啥高兴的?朋友?只有铁杆朋友才会真心为你高兴,对一般的朋友来说几乎无所谓。你当不当记者对别人都没啥影响,也许你当了国务院总理对有些人也没啥影响。甚至还有人会嫉妒你,为你的成功心里不舒服。你凭什么运气那么好?你凭什么没上过大学就能当上记者?凭什么你一步一步越来越好?

    宋书恩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感觉自己突然变得这么不沉稳,真有些对不住曾经对他“少j巨猾”的评价。自己一向是稳重的,是能存得住事的。由此可见,这件事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产生的刺激有多么强烈。

    本来他是做好一醉方休的准备的,冷静下来,就改变了主意。下午还得坐火车回去,不能喝醉了。明天就是元宵节,回去高高兴兴地过了元宵节,给金玲说说,再向吴金春辞职,接下来就该去报社报到了。一想起将要到报社上班,他就充满了激|情。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应该给爹打个电话,爹才是最关心他进步的人。他对爹说起工作的事情,声音都有些颤抖。爹更是激动不已,呼呼吃吃哭了起来。

    爹说:“书恩,你真争气,爹为你高兴,真为你高兴……”

    爹又说:“书晖有信了,他在广州一个玩具厂,还是个什么小经理,捎信说五一回来。”

    宋书恩的心里又一块心病消解了。四弟宋书晖外出打工一年半多了,一直不给家里说在哪干啥,这会终于有了准信,爹也该放心了。

    宋书恩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郭珂的电话打过来。他有很多的话要倾诉,在闹闹嚷嚷的候车厅,他大声地对着电话说话,很多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把他当成了一个醉鬼。郭珂为他高兴,说等他到省城上班了,她就跑过去看他。

    一直到检票进站,宋书恩才挂了电话。坐在列车上,他开始酝酿回去辞职的事情。

    下部第二十三章/家事牵心(92)

    更新时间:2011-3-201:10:05本章字数: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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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楼上的鹦鹉开始吵闹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宋书恩对它们的叫声已经习以为常,那对被一个孤僻老头养着的鹦鹉,跟它们的主人一点都不一样,特别喜欢发出声音。

    宋书恩拿起传呼机看看时间,还不到六点。这时传呼突然响起来,是家里。他马上回电话,吴金玲说大哥大嫂要带着闺女去省城,问她去不去,她看他的意思。宋书恩说当然愿意,最好能把省玉带来,趁星期天在省城转转。吴金玲说那就让小玉请一天假吧。

    宋书恩来省城半年多,夫妻关系好转了很多,吴金玲却一直没来过,不仅仅是因为忙,也是做给大哥看的。当然,对他的走,她心里一直别别扭扭,嘴上说通了,心里却有疙瘩。她担心他们的婚姻出问题。他正是好时候,又去了省城这么好的单位,独身一人在那,谁能保准他不会闹出点花花事?半路上把她给休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吴金春对宋书恩辞职简直是如鲠在喉,嘴上不说啥,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自己身边的人,又是厂里的骨干,还是自己的妹夫,就这么说走就走了,撂下一摊子事一时没人接管不说,传出去不好听,面子上也过不去。但吴金春又不好阻拦。

    当宋书恩向吴金春提出辞职的时候,吴金春一愣,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吴金春坐在老板台后,身体深深地陷在老板椅里,把右手放在额头上,不去看他,眼光放在老板台的一片空处,那里是一片黑色的仿实木纹。

    “兄弟,我舍不得你。”

    “哥,其实我也不舍得走。这工作实在太诱人了,做一个记者,是我做梦都想干的工作。我去干干试试,不行了再回来。”

    “金玲同意了吗?”

    “大哥,她心里不想让我走,也不阻拦,算是同意了吧。”

    “你走吧,反正这企业是镇政府的,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你抓住你不放。哥希望你能干好。万一不行,还回来,这里是你的家。”

    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重,但吴金春内心还是有些吃味。宋书恩回去几次到他家里看他,他都以忙为由,匆匆说几句话就出去了。宋书恩心里也不舒服,但他只在心里偷偷想想,连老婆都不说。他仅仅是个招聘记者,关系调不到省城,飞得再高线都在人家手里抓着,他都得忍着。

    今天,吴金春叫妹妹一起来,这也说明他开始把这件事情放下了。宋书恩知道,之前吴金春几次到省城办事都不跟他联系。宋书恩想,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也许他们之间的疙瘩可能永远都解不开——假设是那样,自己不知道会增加多少麻烦。

    吴金春来,得郑重地请他吃顿饭。要不要找人陪他呢?找谁陪呢?到目前他还没有交往较深的同事,包括常鸣,似乎都还有点生疏,好像不适合来陪大舅哥这样的客人。几个男同学中,与高上的关系应该到了交心的程度,他虽然现在还没有职务,后来拿到了硕士学位,早就是正科级了,那相当于乡镇的党委书记,又在行政机关,很有分量。另一个有分量的是钟翔斌,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省计生委宣教处工作,也到正科了。还有王世理,他高中毕业参军后考上了军校,现在省武警消防队是个正营级少校军官,混得也不错。另外的几个虽然身份稍差一点,但也算有头有脸。做钢材生意的杨石俊,拥有资产上百万,算大款了。做酒店老板的水建兵,腰包鼓鼓的,开着豪华轿车也很有派。建筑老板辛善宇应该有点钱,他虽然一副粗俗不堪的样子,办事却实在,花钱出手大方得让人瞠目。

    想来想去,宋书恩最后却都一一否定。吴金春是来跟他说话的,说到底是来消除隔阂的,找有身份的同学陪他,这不是向他显摆自己的同学和关系吗?会让他更不舒服。最后,他作出决定:去水建兵的酒店吃饭,让水建兵去房间坐一会。这样安排可以说一举三得,既可以省钱,又算照顾老同学的生意,还能让水建兵出面作陪,而吴金春又不至于不舒服。

    给水建兵打电话订好房间,宋书恩起来开始收拾房间。他不是一个邋遢的人,无非地面上有一些揉成团的稿纸和纸屑,烟灰缸里有成堆的烟头,床上有一些该洗的衣服。最要紧的,应该是云丽霞昨天留在洗手间纸篓里的一片用过的卫生巾,还有她丢弃的几个女士烟头和他们用过的茶具(这些细节倘若不注意,会带来大的风波)。

    马上就可以见到亲爱的省玉了!收拾完房间的宋书恩这样想着,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下部第二十三章/家事牵心(93)

    更新时间:2011-3-201:10:05本章字数:1702

    93

    中午的饭局气氛非常欢快与热烈,宋书恩和吴金春都喝了不少酒,如果不是被嫂子与吴金玲拦住,他们还能再喝下去一瓶。

    水建兵的出场把喝酒推向了潮。干饭店老板时间长了,在酒桌上的经验自然丰富。水建兵先拿省城的敬酒风俗给吴金春敬酒,端三杯(被敬者独自喝三杯),敬酒者再陪一杯,这叫“外陪”(被敬者独自喝两杯,敬酒者再陪一杯,叫内陪)。接下来又以柳青县的风俗敬酒,碰三杯,即两人各喝三杯。最后以沙源县的风俗敬酒,“写”(写即倒)三杯,不陪酒。

    水建兵的敬酒当然包括宋书恩,他们还共同碰了三杯同学酒。

    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吴金春伸出右臂揽着宋书恩的肩膀,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亲密,他说:“书恩,有出息,干得不赖,哥支持你。”

    宋书恩很动情地说:“哥,当初你把我从一个临时代教弄到厂里,入党,农转非,转干,哪一步不是你帮我?这辈子,没有比你对我好的人了,我会永记在心,我报答不了你,让小玉孝敬你吧。”

    宋书恩转向女儿,“小玉,你长大了得好好孝敬你舅舅,你舅舅对咱太好了。”

    女儿笑笑,说:“爸爸你喝多了,舅舅也喝多了。”

    宋书恩说:“这丫头,一点也不乖。”

    吴金春刚上高中的大女儿吴小琪说:“还没见我姑父这么能言善辩过,当了记者就是不一样。”

    宋书恩做了一个摊手耸肩的动作,“琪琪,你是笑话你姑父不是?我能言善辩,这都是跟你爸学的,他是我的老师。”

    嫂子对吴小琪说:“你姑父可是个文人,能写能说是出了名的,要不你爸也不会让他到厂里来。”

    吴小琪说:“以前没看出来,我见他在我爸面前总是不多说话。”

    吴金春说:“闺女,那叫有涵养,你姑父是真有涵养,你得学着点宝贝。你姑父在厂里这么多年,只要我和几个副厂长在场,他永远都不多说话,多少领导都夸他能干,懂规矩。他这一走,谁不说可惜啊。”

    吴金玲马上接过哥哥的话说:“有啥可惜的呀,不就是会写几句漂亮话嘛,谁稀罕他。”

    吴金春马上很认真地批评妹妹:“你说的可不对,书恩是人才,难得的人才。你见过谁一下子从一个乡镇企业到省城当记者的?最少在沙源县我还没听说过。”

    吴金春又说:“金玲啊,你以后那脾气得改改,别老耍小孩脾气,人家书恩是让着你,他要是脾气不好打你一顿,我这当哥的也不能护短。”

    吴金玲嘴一噘,说:“哥,你这是大男子主义,他敢打我试试,我立马不跟他过。”

    吴金春说:“你看看,三十多的人了,还光说傻话,书恩没打过你,你是碰见好人了。你问你嫂,我打过她没有,她不讲理时候把你气得肺都能炸,动手打人也是常情。”

    嫂子马上说:“你那脾气,说打就打,要不是有了孩子,也不跟你过。”

    吴金春笑笑,“你不跟我过,我还愁找不来个媳妇?说不定还能找个小媳妇呢。”

    吴小琪插嘴道:“爸,你是不是又想挨批了?这一段时间不教育你你看都成啥了,还想找个小媳妇,我们都不要你。”

    吴金春讪讪地笑笑,用手指着吴小琪,“书恩,你看这闺女,哪见过这么跟爹说话的?一点也不给面子。”

    从饭店出来,吴金玲带着孩子与嫂子、小琪去逛服装城,宋书恩领吴金春去洗浴中心洗澡。他与大舅哥一起洗澡,肯定没有那些项目,冲冲泡泡,搓搓背,在大厅掏掏耳朵,做个头部、足底按摩就够了,其他服务就不说了。吴金春更是心知肚明,他也是吃喝嫖赌啥都干,当然也不在意宋书恩会怎么样,只不过不能与他在一起干这些事情。

    等到吴金玲她们转完服装市场,天已经黑了,简单吃了点东西,把吴金春一家安排到宾馆,司机送宋书恩一家三口回家。

    有女儿和老婆在的双休日,宋书恩特别快乐。

    下部第二十三章/家事牵心(94)

    更新时间:2011-3-221:07:51本章字数: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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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去世的消息传来,宋书恩心里一震。

    春节回去的时候,爷爷的身体还很扎实,八十六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骑自行车带着奶奶去听戏。奶奶也很扎实,不过眼花了,耳朵也有点聋,她说话声音大得震耳朵,听说话的时候要侧着耳朵,还老打岔。一些年轻人知道她爱打岔,总喜欢跟她打饥荒。农村打招呼一般都围绕吃饭问题,问吃了吗?回答通常有三种答案:吃罢了,做中了,没做呢。跟她打饥荒的年轻人就故意问她,龟孙爷呢?她无论回答吃罢了,或是做中了,还是没做呢,都会引起一场哄堂大笑。奶奶就成了村里的幽默大师。

    到省城工作的第一个春节,宋书恩是从沙源县开着厂里的小轿车回老家的,而之前他回家都是坐火车。

    他在企业的时候,厂里有车,吴金玲也想让开车回去,但他坚持坐火车。在他看来,厂里的车他不能用。最关键的,是他认为自己作为企业一个厂长助理,即便是个副厂长,连个副科级都不是,根本没资格坐小轿车显摆。做了记者,他感觉自己有资格了,亲自找吴金春借了一辆普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

    这次回家,他真正有了衣锦还乡的感觉。当他开着小车穿过村街的时候,都以为来了什么领导,他摇下车玻璃与人打招呼,有时候还下车给人敬烟,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很多人眼里是疑惑——宋家老三出去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开着小卧车回来了,是发了财?还是当了官?

    宋恒四一听说宋书恩开着车回来,就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从家里出来。他明显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对两个孩子说:“立志、立玉,咱去坐你们记者三叔的车拽拽。”

    这么多年来,宋恒四很少对人说起三儿子的情况。他不是一个喜欢显摆的人,也不轻易与人接触。宋书恩能开上小卧车,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胡同口站着很多人,有人说:“四叔,恁家老三可是老头坐轿——真中(斟盅:一种婚姻礼俗,男方男性老人坐轿去女方家里,女方父母即敬酒行斟盅礼——作者注)啊,连小车都坐上了,金马村第一。”

    宋恒四露出少有的笑容,说:“嘿嘿,这当了记者,就是不一样。”

    傻改柱拉着傻媳妇老七跑到大街上,村里有什么热闹事都瞒不过他。他看见宋书恩从车里下来给人敬烟,就跑到前边说:“都闪开都闪开,让小三先给我来根好烟,一根不中,得三根,吸一根,俩耳朵上一边一根。”

    傻改柱别耳朵上两根烟,把手里的烟点着,又说:“靠,小三真拽啊,自己开着小卧车,谁也没他拽。”

    宋书恩只顾给其他人敬烟,没有接傻改柱的话,但很快他不得不跟他说话。傻改柱拉开后边的车门,说:“三弟,让俺两口坐坐你的小卧车吧,坐一回这辈子也不亏了。”

    傻改柱准备上车,看到了坐在后边的吴金玲,他咋咋呼呼地说:“咦,这还有个娘们哩,嘿嘿,你看我这嘴,说错了,大伯哥不能跟兄弟媳妇打饥荒。弟妹,你先下来叫俺坐坐,你肯定都坐烦了,我还没坐过呢。”

    吴金玲以前回来见过傻改柱,也不惊慌,只笑不说话。宋书恩马上说:“改柱哥,你还不显老,改柱嫂也年轻多了。你想坐车回头我叫你,这会都跟我说话呢,没法开。”

    傻改柱说:“三弟,不开也中,俺光坐坐,不用走,光坐坐。”

    吴金玲只好下来,低着头往家走,她不认识几个人,在众多人的目光下,还有点羞怯。傻改柱拉着媳妇坐在车后座上颠了几下,说:“就是不玄(不玄:不错的意思——作者注),就是不玄。靠,小三开开吧,好歹走几步。”

    宋书恩只好上车开了几十米,然后对他说:“改柱哥,我得回家了,回来想坐了你再来。”

    傻改柱恋恋不舍地下了车,说:“可得,可得,就是巴走得太近了,能走个两三里地,也叫过过瘾。”

    宋书恩笑笑,“下回,下回,我得好几天不走。”

    傻改柱伸手说:“那三弟你再给我弄三根烟。”

    宋书恩掏出一盒还剩一半的烟递给他,说:“都给你,中了吧?”

    傻改柱抓着烟塞到胸口的衣服里,说:“看人家小三多大方,一点也不抠。”

    宋书恩把车停好,爹已经迎着吴金玲和省玉,看见傻改柱在,放弃了让两个孩子坐车的计划。

    爷爷奶奶也出来了,爷爷走到小车前转了一圈,说:“书恩,你都坐上鳖盖车了,中,中,有出息。”

    奶奶说:“俺三儿真中,从小我看他就中,当官了?当了个啥官呀乖乖?”她又转向其他人,“俺三儿小时候喂兔,恁小,就能喂一大群兔子,他是干啥啥中。”

    宋恒四大声说:“娘,书恩当记者了,记者,无冕之王,你见过电视里抗着录像机照领导的人吧,他这也差不多,光跟领导。”

    宋书恩没有去纠正爹的说法。街坊邻居对小轿车的好奇和对他的热情,是他预期的效果。他很满足,甚至有点飘飘然——这次回家,在三里五村他的名声大振,很多人都在议论,金马村大龟孙家的孙子宋书恩当上记者了,回家都开小卧车了。

    下部第二十三章/家事牵心(95)

    更新时间:2011-3-221:07:51本章字数:3140

    95

    宋书恩在爷爷的葬礼前两天到了家。跟春节回家一样,他仍然借了厂里的车,带着老婆孩子。

    春暖花开的季节,到处是草长莺飞,田野里人们在耕作,麦苗已经到了泛浪的时候,一片汪洋。

    宋书恩驾车穿过弥漫着泡桐花香的村街。街上几乎没有人。如今的农村,过了春节年轻人就外出打工,村里就少了人气。他们先到家,门开着,爹却没在家,他先让老婆孩子在家等着,自己赶到爷爷院子。爹在那里,大爷们与本族的长辈也都在。他们并没有像宋书恩想象的一样陷在悲痛之中,而是若无其事地在商议葬礼事宜,需要买什么东西,摆多少酒席,人员分工,等等事项,都要做详细的铺排。

    堂屋正当门,摆着一口黑色的棺材,前边用三块砖围起一个焚纸池,里边还有没焚完的纸在散发着烟雾,棺材头上白色的福字和摇曳的供灯被笼罩在阴森之中。爷爷已经入殓,他此时静静地躺在棺材里。虽然是喜丧(八十岁以上老人去世在农村称为喜丧),但宋书恩的心情还是很沉重,他走上前,跪倒在地久久地不起来,眼泪汹涌而下,泣不成声。

    在宋书恩的记忆中,爷爷是个和蔼而平庸的老人,他的名字曾经让他感到过耻辱,而童年时候也很少给过他什么温暖,算是没有很深的感情。但宋书恩此时却是那么的悲痛,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