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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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酒、烧鸡、牛羊肉等;比较重要的人物,也送点钱,一千或两千,再多了就属于吴金春了,他得亲自去打点重量级的人物。老板亲自出手,肯定就不是三千两千了,都是大礼。

    要说,除了辛苦点,这样的事情也是美差。无论到了谁家,都是笑脸相迎,嘴里说着客气话,对送去的东西与信封也都爽快地笑纳,极少有例外。

    整个送礼的过程,让宋书恩始终处于一种煎熬之中。他坐在车上,紧锁眉头,思虑重重。他不时想起自己受审的那一幕,工作人员严厉的面孔和训斥孩子般的口气,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曾经那么强烈地对吴金玲表示过自己对送礼的抵触,但,现在,他仍然在送。

    摆脱,得摆脱这折磨人的勾当!这个念头像一只兔子从笼里跳出来一样,瞬间便四处跳跃,收拾不住。

    如何才能摆脱掉呢?显然,这是个令他不敢往下想的问题。他非常清楚,无论是生产还是销售,自己都是个十足的外行。要求调换岗位,其他人肯定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大舅哥掌权无理取闹。再说了,宋书恩积累了这么多年的人脉资源,跟老板又有亲戚,班子成员中没有比他更合适做这件事的人了。不调换岗位,摆脱这个事就无从谈起。

    只要在厂里干,摆脱这件事就是绝路一条。自己都想不通,别人更想不通。宋书恩心乱如麻,不觉中又往深里想了一步:离开企业,离开企业肯定就能彻底摆脱了。这样一想,宋书恩吓了自己一跳。

    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说出口了,吴金春能同意吗?退一万步讲,吴金春同意了,自己离开企业去哪里呢?

    到腊月二十六,送礼终于结束。回到厂里,宋书恩的心里总是恍恍惚惚。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给在北京会上认识的一个东北女文友郭珂打电话。

    郭珂属猴,小他三岁,小巧玲珑,活泼可爱。在北京的几天里,两个人打得火热。在最后一天晚上组织的舞会上,他们跳了几曲之后,身体开始暧昧地纠缠。后来,他们就悄悄地退场,在外边的黑暗处拥抱热吻。再后来,他拉着她的手去服务台开了房间,像谷碾米一样自然地睡到了一张床上,一夜疯狂妙不可言。

    第二天大家依依惜别,郭珂让宋书恩再在北京玩两天,他却莫名其妙地没答应。后来他想清了,是怕自己陷进去出不来。仅仅几天的相处,一夜的温情,就让他如醉如痴,恋恋不舍。

    有时候他禁不住后悔万分,自己怎么就不能答应多跟她在一起呆两天,那是何等令人陶醉令人销魂的时光。一念只差,使自己失去了一次人生中也许永远难以再有的幸福机会。有时候他也庆幸,如果自己不能克制,答应跟她再呆两天,也许他会得寸进尺,能在一起两天,又想呆四天,六天,八天……什么时候是个头?毕竟,那是婚外恋,是自己彻彻底底的越轨。真是不应该。这样做,不光对不起金玲,也对不起女儿。可是,这两年跟金玲在一起怎么就没有了那种令人震颤的感觉了呢?自己应该好好找找自身原因了。

    宋书恩与郭珂的电话庸常而缠绵。他们尽管因为文学活动相识,却很少说到文学。他们的电话开始总是一遍一遍地说起吃的什么饭,今天都做了什么,心情如何,接下来就说多么地想念,多么地牵挂。如果电话在晚上,他们的通话会有肉麻的片段,他会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反复地说一个粗字;她会呢喃,甚至呻吟,也会泣不成声。

    宋书恩跟她诉说了自己的困惑,毫无保留地说了他渴望摆脱行贿送礼的想法。她因为不知道他与老板的关系,几乎随口就为他开出了处方:辞职。她说,你这么困在企业,永远别想在文学上有什么起色。

    他问,我辞了职干什么呢?将来怎么办?

    她说,年纪轻轻,还是一个大专生,这么有文采,还愁找不到工作?

    郭珂的话,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这个他以前不敢面对的问题,现在真的需要仔细考虑了。

    他又给焦楚扬打电话。他们已经好长时间不联系了,焦楚扬在乡里虽然还是个临时工,但已经当上了片长(乡里把临近的五六个村划成一个区域算一个片),负责五六个村的计划生育、统筹提留征收等各项工作,天天忙得不亦乐乎。他接到宋书恩的电话,很是惊喜,说:“宋大厂长,你还能想起老同学啊。有什么指示,请讲。”

    焦楚扬说话变得油腔滑调,宋书恩却无心说涮话。他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想让他谈谈看法。

    焦楚扬说:“巴你是吃饱了没事找事,天天花天酒地,工资又高,去哪找这么好的工作?文学?文学是个球,毛不是,还想文学呢,你以为你还是小伙子啊?三十岁了,还闹青春期综合症啊?老同学,别折腾了,随遇而安吧。”

    宋书恩放下电话,说了一句脏话,他对焦楚扬的说法非常不满意。他又想给马平川、邢梁打电话,转念一想,又觉得别人的看法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自己的选择,干脆谁也不问了,还是自己好好琢磨吧。

    这天,突然他看到了《中北日报》刊登的一则启事:日报社要创办《中北晚报》,面向全省公开招聘编辑记者。除了作家,记者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业。他心里突然就明朗了,过了春节就去省城看看,如果能应聘做记者,就果断辞职;如果应聘不上,辞职的事只能暂时放在心底,继续受煎熬了。

    1996年初春,宋书恩带着一腔豪情,怀揣那份《中北日报》,踌躇满志地去省城寻求新的发展契机了。等待他的,是什么呢?

    下部第二十一章/旧梦能重温吗(85)

    更新时间:2011-3-161:50:40本章字数: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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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书恩在回忆与诉说中泪流满面,云丽霞也泪流满面。

    “都是酒精惹的祸。”他看着车窗外边,后脑勺对着她,“你了解吗,凌燕现在干啥呢?”

    “你还打听她,怎么,还想重温旧梦?”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眼泪,“人家凌燕给老师说的可是你耍流氓。”

    “可以理解她那么说,女孩子都要面子。我哪是要打听她,随便问问嘛,我和她有什么旧梦?哈哈,她一句话就把我给帕斯了。”

    “听说她在柳青县城做服装生意,离婚了,过得也不怎么样。”

    “宋书恩,我问你,走了,就没想过我?连封信都不写。”云丽霞就像记者提问一样,一步步深入。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那时候,我还敢想你?我想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写信,我还敢给你写信?那时候我就怕学校知道我在哪里把我抓回去。”

    “你怎么就做出那样的事情?真是不可理喻。”云丽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重。

    宋书恩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说:“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我们宋家不该出我这个大学生。”

    云丽霞把车开得舒缓而平稳,上了高速,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省城。因为与高上约好中午一起吃饭,十一点半前赶到就行。

    这时候,云丽霞想起了他这次的采访,说:“书恩,事故是不能报道啊,这么多媒体来都没报,你更不能报,你看需要给谁说?这事咋办?”

    “让我用你下手机,给我们采编中心主任常鸣打个传呼,中午吃饭请他过去,看情况吧。”

    “其他媒体记者都给了红包,你呢?也给你弄个红包?还有你们主任?”

    “我们晚报刚成立,估计谁也不敢收红包。再说了,你给我红包?你这是骂我呢,你再说我跟你急了。”

    “反正都是公家的钱,又不是我自己出。”云丽霞轻描淡写地笑笑,她对他这样说很满意,“但你无论如何得说服你们领导不能报道。”

    宋书恩想了想,建议她实话实说给报社解释:事故发生后厂里积极采取了补救措施,又没造成严重后果,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等结果出来再给报社反馈。如果真不行,他就客观地写个短消息,对厂里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快下高速的时候,高上给宋书恩传呼留言,说饭店已经订好,让他们直接去饭店。

    他们赶到饭店包间,发现高上已经等在那里,还有另外几个在省城的同学。

    宋书恩很意外,他来到省城以后,光听高上说过有几个在省城工作的同学,但一直没聚过。他一一跟他们握手,很亲热地交谈。

    宋书恩对云丽霞说:“我来这么长时间了,高上都没有组织过同学聚会,今天为了你,把大伙都召集来了,还是你有号召力啊。”

    高上笑着说:“一听说我们的班花云丽霞来了,几个男同学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没下班就过来了。”

    说笑间,大家落座。云丽霞主动坐在东道主席,高上也不与她争,说:“丽霞你坐在东道主的位置上今天也不能让你买单,到省城了怎么也不能让你请大家,到洹河你请,你想跑都不行。”

    宋书恩一直在等部主任常鸣,他却迟迟没来到。因为事先通了气,高上知道有这档子事,专意给常鸣留了主宾席,凉菜上齐了大家坐着喝茶等他。

    常鸣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他先与高上握手,为来晚道歉,说路上堵车,埋怨省城的交通状况差劲。高上一一介绍了同学之后,对云丽霞做了特别推荐,然后很随意地说了宋书恩采访的这次事故,并提出能否关照一下。

    没等常鸣表态,高上就站起来举起酒杯,与常鸣碰了一下杯,然后倡议大家一起干杯。于是大家一起站起来,或碰杯,或把杯子放在桌上敲敲,然后共同干杯。

    饭局结束,其他同学握手道别,高上把账结过方离开,包间里剩下宋书恩、云丽霞与常鸣。云丽霞详细说了情况。常鸣很给面子,友好地在宋书恩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书恩,高上与云总,都是你的同学,咱俩又是好弟兄,这稿子我看可发可不发,回头让云总按照说的形成材料,传真发过来,我再跟厉总说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宋书恩感激地握住常鸣的手,说:“常主任,你对兄弟太好了,我会好好干,对得起你老兄的期望。”

    说了一阵闲话,遂与常鸣道别,云丽霞送他去家里。宋书恩在一个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他经济条件好一些,没有像其他招聘记者一样去都市村庄租房子,都市村庄太乱,也不方便。云丽霞把车停在院里,不下车,用征询的眼光看着他。

    “你上去看看吗?”宋书恩问她,“要不我把东西放家里咱去咖啡厅?”

    “你让我上不上去?你如果不介意,在家里说话不是更清净?”云丽霞因为喝了酒眼光有些飘移,也有些热辣。

    “好吧,不过我这可没空调,估计会热点。有茶叶,还不算太差,有速溶咖啡,可比不上咖啡厅。”

    “我要是喝咖啡,还用跑到省城来?”

    下部第二十一章/旧梦能重温吗(86)

    更新时间:2011-3-161:50:40本章字数:2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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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书恩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与云丽霞进到屋里,她拉了一下他,他很想把她拥到怀里,然后吻她,要她。可他就那么轻轻地抱了一下她,说:“你坐,我去开水泡茶。”

    接下来,他与她肩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茶,他竟越来越冷静,右手不时地想去触摸她一下,但都在羞怯中退了回来。他心里很想与她亲热,近一个月没有回家了,他非常渴望爱。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又是他的初恋情人,虽然那种氤氲的情感已经远逝,但曾经的误会已经消散,两人重归于好的前提已经形成。

    他也能感觉到她对男人的渴望,一个如狼似虎年龄的离婚女人,面对初恋的男人,产生冲动自然而然。很显然,她很理智,她在期待他的主动。而他,就那么在茶水浸泡的时间里一直未有行动,直到夜色降临在窗外。

    她提出要走的时候,他竟然没有阻拦。当他说“好,你走吧”的时候,他后悔得暗暗叫苦。他在心里说,宋书恩,你究竟怕什么?上天再次把她送到你面前,你怎么那么犹豫不决?你怕承担责任?仅仅一次亲热,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即便需要承担责任,又有什么?不就是离婚吗?离婚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而吴金玲,他已经对她失去热情很久了。虽然他们还会爱,也不曾吵闹,但因为他们出现了审美疲劳,他们年纪轻轻就提前进入了婚姻休眠期,淡如水,静如山。

    云丽霞听到他的话的时候,脸上分明露出了失望,他也挺失望的。他很想把话收回来,阻止她走。但他就那么鬼使神差地跟着她下了楼,眼看着她上了车然后一溜烟开走。

    回到家,宋书恩心乱如麻,难以把持,就去附近的一个叫“碧水蓝天”的洗浴中心。那里的女服务员都很靓,有温州式的松骨踩背,愿意了还可以让服务员伺候一下小弟弟——也就是“打飞机”,虽然不是嫖娼,却也很销魂。嫖娼成本太高了,只能偶然来一次。

    第一次他与高上在“碧水蓝天”洗完澡按摩,服务员就问他:“按不按那里?”

    他问:“哪里?”

    小姐毫不羞涩地说:“小弟弟那里。”

    他就看一边的高上,高上说:“你看我干啥?你爱按不按,我反正不按。”

    他问:“你为啥不按?你不按我也不按。”

    高上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天天守着老婆,还亏空呢。不过我也说不准你是不是亏空,老婆不在这里还有替补呢。”

    “哪有什么替补。”

    “没有替补你就让给你按按吧,你试试嘛,不行了就不按。”

    其实,他以前就很喜欢享受这种近乎嫖娼的按摩。想女人的时候,就花几十块钱去做个按摩,很销魂地享受那种服务。他基本固定了一个叫小惠的服务员,每次去都报她的号——26号。

    宋书恩进到按摩的卡间,叫了26号,躺在床上等待。这种卡间只有隔离眼睛的功能,却不隔音。服务员与客人打情骂俏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若隐若现、令人想入非非的动作声,甚至会有男人类似牙疼的吃吃哈哈声。

    从“碧水蓝天”出来,发现传呼机上有云丽霞的好几条留言。他找公用电话回过去,云丽霞就扔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跑哪鬼混了,这么大会才回传呼。”

    “你到家了?吃饭了吗?”宋书恩故意避开她的话题。

    “我吃不吃饭跟你又没啥关系,你管了?”云丽霞说话的时候好像一边在吃着什么东西,呜呜啦啦地不清楚,“宋书恩,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省城还有女人?老婆不在身边,我看你一点都不急。”

    宋书恩禁不住笑了,“我急不急你怎么看出来了?”

    云丽霞也笑了,说:“你别坏,我反正看出来了。”

    两个人说了一大会不疼不痒的话才挂断。宋书恩刚到家躺在床上,她又把电话打到家说个没完,宋书恩刚刚消解的欲望又涌上来。

    直到很晚,他们才通完话。宋书恩又给家里打电话,吴金玲已经入睡,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接通。吴金玲声音迷糊,“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宋书恩说:“才十二点多一点,睡不着啊。”

    “睡不着就查数,查不到一万就睡着了。”

    “我想让你跟省玉来省城,跟我在一起过,我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啥时候了,明天再说。”吴金玲说过,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宋书恩呆在那里很大一会。他突然意识到,来到省城的这段时间,自己之所以那么小心,是害怕离婚——他虽然多次想过离婚,还老在内心里强调离婚的无所谓,但真说到离婚,他还是很抵触的,即使喝多了,他说醉话“与云丽霞小姐牵手相伴”的时候,也避开了“离婚”这个词,而是用了“独身”。毕竟,他与妻子吴金玲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尤为让他感恩的,是吴金玲对他的爱和一直对他老家的帮助。仅这一点,就让他没有勇气去提离婚。

    刚来省城不久,郭珂不远千里来看他,两个人甜蜜地呆了几天。她对他说:“哥,只需要你一句话,只要你离婚娶我,我就辞职来中北。”

    他却摇摇头,说:“郭珂,我离不了婚,女儿我都没法面对。”

    郭珂哭哭啼啼走了,因为失望而伤心。她来的时候是带着期望的,而他没有一点犹豫。他知道,她走了,也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宋书恩躺在床上,再一次失眠。脑海里,又开始闪现那只白狐的眼睛。

    宋书恩多次思考他与白狐的关系——尽管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解开那只白狐的谜底,却总是在他需要做出决择的时候想起它。也许,他的这种无来由的联系和感受令人怀疑。但那只白狐的的确确出现过。

    他从它的眼睛中,看到了沉静,看到了波澜不惊,看到了力量和智慧。宋书恩甚至唯心地想,这是上天给他警示的一种方式。因为它出现过几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但它却像一个幽灵一样时常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提醒他谨慎,提醒他理智,提醒他示弱。而示弱,成为他多年来的一种姿态——这姿态,成就了他很多事情。比如他在企业,凭着他的能力与吴金春的关系,完全可以更高调一些,但他始终坚持,只做厂长助理,不做副厂长(吴金春很多次说提他都被他说服)。再如他与几个副厂长之间,包括全部中层干部的关系,处理得就非常柔软——在这些人面前,他从来都是谦逊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是商量的姿态;涉及到这些人的私人利益,他决不与人争,总是替他们说话。他这样做,就是想让自己在企业高层与中层都有很高的威信,他甚至还想,即便哪一天他与吴金玲离了婚,也不能让这些人跟自己对立。

    他的低调与理智,不光给他赢得了好的口碑,也让他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人生中入党、考文凭、转干等紧要的几步。他与吴金玲的婚姻,虽然让他背叛了一场爱情,但让他走出了贫穷,过上了富裕生活;大专文凭、入党、转干则为他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当在后来的发展上用得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非常为自己当初有如此的远见而欣慰。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87)

    更新时间:2011-3-171:05:38本章字数:2875

    87

    正月十一一大早,宋书恩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春运时节,火车票难买得很,上车也跟打仗一样。坐汽车虽然慢点,好歹有个座。

    给吴金春请假的时候,宋书恩当然不能说是去应聘,而是谎称参加同学聚会。他对吴金玲也守口如瓶。他怕弄不成被人笑话。她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参加同学聚会用得着三天时间?她还半真半假地说:“宋书恩,你别是去约会吧?”

    宋书恩说:“那可不好说,要是碰上哪个当初暗恋我的女同学,弄不好还真演绎一出红楼梦。”

    吴金玲装着咬牙切齿的样子,说:“那你就别回来,跟你的暗恋者私奔得了。”

    宋书恩之所以有胆量去应聘记者,一方面是郭珂的鼓动,另一方面是他的自信。他大专自学的是中文,又有写作功底,加上在企业这么多年,为了写好厂里的报道,他啃过几本新闻理论,也写过一些新闻稿子。对照招聘启事上的要求:相关专业大专以上学历,写作功底扎实,有较强的交际能力,能吃苦耐劳等等,他感觉自己全都符合。

    想起郭珂,他无法不激动。在北京开会的日子,他不光收获了郭珂这个让他销魂的情人,还收获了重拾文学梦的信心。看着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一个出了精美的书,他异常后悔自己这些年对文学的荒废。如果能离开企业,从繁乱的事务中解脱出来,读书写作都不是空谈,可以落到实处,说不定几年下来就能写出点名堂,最少可以加入省作协吧。

    看着路边湿润而泛绿的树丫,原野上在残雪下返青的麦苗,宋书恩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力量,似乎也如这蛰伏了一个冬季的植物,酝酿着萌动。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自己的应聘一定能成功。能进报社做一名记者,那是多么惬意而神气的职业,口袋里揣着记者证,看到不公平的事情,走上前掏出记者证一亮,声色俱厉地质疑当事人:请你解释一下你的做法……那才叫牛b,那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即使不考虑做记者多么风光,关键是自己可以跳出那个用利益联结起来的“网”。在这个“网”中,大家坐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见了面又握手又寒喧,而背后,全跟利益有牵连。表面的热情,只是这些见不得人的利益的遮羞布,充满了矫情与虚伪。而我宋书恩,充当的无非是这个“网”中的最低端,就像一条生物链中的草,永远都是被吃掉的宿命。倘若不是为了获取非法的财富,那些身居要职的官老爷们,才不会与一个乡镇企业的厂长助理推杯换盏,乃至屈尊到平起平坐。

    想起这些年的所谓交际,宋书恩甚至感到自己竟那般的无耻——可以说,他的通讯录上,几乎全是有用的关系。他的意识里,没有利用价值的关系,他懒得去理睬。而那些老同学,老朋友,老领导,都被他渐渐忘却。对自己有过恩的郝主任,已经几年没去看望过了;相知相投而且曾经为他指点迷津的老四,也很少联系了;还有儿时的密友,焦楚扬、马平川、邢梁,几乎一年都不联系一次……自己总是把忙当作“顾不上”联系的充分理由,而回过头来去思考,其实就是“无关紧要”。这些人,你无论多长时间不联系,谁都不会责怪你,不会计较你,更不会为难你。

    记者,那绝对是个神圣的职业,是站在高处俯视社会,可以用自己的笔讴歌真善美,也可以用自己的笔去抨击假恶丑。能够担当这样的责任,那是多么崇高和令人振奋的工作。宋书恩这样想着,不禁豪情万丈,心潮澎湃。他拉开包链拿出大红色的平绒面大专毕业证,自信地微笑了一下,对自己说:宋书恩,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次来省城,他不准备去找在省新闻出版局的高上,也不准备去找在省文学院的老四。他要悄悄地参加考试。成功了,留在省城有的是时间。不成了——尽管他非常自信,但凡事总有个余地,万一不成了,谁都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遭,也不丢面子。

    正月十二是最后一天报名时间,只要十一赶到,再晚都不会误了报名;十三上午进行笔试,下午进行面试,十四上午公布结果。从笔试到面试,三天内完成,不耽误回家过元宵节。宋书恩计划得滴水不漏,到省城下了车先买回去的火车票,反正结果无论成败都得回去。成了,回去辞职,败了,回去继续上班。

    宋书恩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在车站门口买了个烧饼夹豆腐串,一边吃一边叫了辆的士,在路上复印好毕业证、身份证和自己发表的作品,直奔中北日报社。

    站在报社庄严的大门口,他的心跳有些加快。这是省委机关报所在地,中北省的最高声音,就是从这里通过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闻纸传到千家万户。

    今后,我就要在这里工作了?如果美梦成真,对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宋书恩刹那还出现了一丝胆怯,但那胆怯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自信驱散。他定定神,挺挺胸,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右手抿了抿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报社。

    他把自己的证件及复印件拿出来,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拿着他的毕业证翻了翻,其它的东西看都没看,就把东西直接撂了回来,随后说:“你这毕业证不行,是自考的,我们要的是普通高考统招毕业生。”

    宋书恩一下子就懵了。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掏出那张报纸再看,启事中确实有这一条,“相关专业大专以上毕业生”的后边括号里,明确地标着“普通高考统招毕业生”。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注意这一点呢?真是要命。

    宋书恩点着一支烟,又问了一句:“没有一点余地吗?”

    那人手一挥,断然说:“这是硬件,肯定没余地。”

    宋书恩心一下子就凉了,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走出了报社大门。他在大门外边站了很久,对自己一路上的想法嘲笑起来。宋书恩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连大学都没上过,还妄想当记者,真是赖和尚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

    他苦笑了笑,笑得甚至有点凄惨,眼里似乎涨了潮。他走在大街上,左胳肢窝夹着公文包,右手拿着烟一边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不能马上回去,在宾馆睡觉也得熬到后天再走。

    扔掉烟头,他掏出手机给郭珂打电话。手机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稀罕东西,而这已经是他用过的第二个手机。他用的第一个手机,是两三年前买的一个“大哥大”,还是号码为9开头的模拟机,购机加入网费就三万多块钱,每月的电话费要两三千元,全厂也就他跟吴金春有。

    一坐上长途车他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满怀激|情地报告自己将要按照她的规划去省城发展。当时,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心想,离开彩印厂,这东西就得交回厂里了,保留传呼机就够了。即使吴金春不让他交回,这玩意费用太高,自己掏钱也用不起。

    现在,手机的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他仍然可以继续使用它。仅仅几个小时,他的热情就遭遇了如此残酷的打击。

    “郭珂,坏消息,不成了,我还得回厂里去受煎熬……”宋书恩说着,竟然在大街上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下部第二十二章/柳暗花明(87)

    更新时间:2011-3-171:05:38本章字数:2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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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一一大早,宋书恩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春运时节,火车票难买得很,上车也跟打仗一样。坐汽车虽然慢点,好歹有个座。

    给吴金春请假的时候,宋书恩当然不能说是去应聘,而是谎称参加同学聚会。他对吴金玲也守口如瓶。他怕弄不成被人笑话。她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参加同学聚会用得着三天时间?她还半真半假地说:“宋书恩,你别是去约会吧?”

    宋书恩说:“那可不好说,要是碰上哪个当初暗恋我的女同学,弄不好还真演绎一出红楼梦。”

    吴金玲装着咬牙切齿的样子,说:“那你就别回来,跟你的暗恋者私奔得了。”

    宋书恩之所以有胆量去应聘记者,一方面是郭珂的鼓动,另一方面是他的自信。他大专自学的是中文,又有写作功底,加上在企业这么多年,为了写好厂里的报道,他啃过几本新闻理论,也写过一些新闻稿子。对照招聘启事上的要求:相关专业大专以上学历,写作功底扎实,有较强的交际能力,能吃苦耐劳等等,他感觉自己全都符合。

    想起郭珂,他无法不激动。在北京开会的日子,他不光收获了郭珂这个让他销魂的情人,还收获了重拾文学梦的信心。看着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一个出了精美的书,他异常后悔自己这些年对文学的荒废。如果能离开企业,从繁乱的事务中解脱出来,读书写作都不是空谈,可以落到实处,说不定几年下来就能写出点名堂,最少可以加入省作协吧。

    看着路边湿润而泛绿的树丫,原野上在残雪下返青的麦苗,宋书恩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力量,似乎也如这蛰伏了一个冬季的植物,酝酿着萌动。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自己的应聘一定能成功。能进报社做一名记者,那是多么惬意而神气的职业,口袋里揣着记者证,看到不公平的事情,走上前掏出记者证一亮,声色俱厉地质疑当事人:请你解释一下你的做法……那才叫牛b,那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即使不考虑做记者多么风光,关键是自己可以跳出那个用利益联结起来的“网”。在这个“网”中,大家坐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见了面又握手又寒喧,而背后,全跟利益有牵连。表面的热情,只是这些见不得人的利益的遮羞布,充满了矫情与虚伪。而我宋书恩,充当的无非是这个“网”中的最低端,就像一条生物链中的草,永远都是被吃掉的宿命。倘若不是为了获取非法的财富,那些身居要职的官老爷们,才不会与一个乡镇企业的厂长助理推杯换盏,乃至屈尊到平起平坐。

    想起这些年的所谓交际,宋书恩甚至感到自己竟那般的无耻——可以说,他的通讯录上,几乎全是有用的关系。他的意识里,没有利用价值的关系,他懒得去理睬。而那些老同学,老朋友,老领导,都被他渐渐忘却。对自己有过恩的郝主任,已经几年没去看望过了;相知相投而且曾经为他指点迷津的老四,也很少联系了;还有儿时的密友,焦楚扬、马平川、邢梁,几乎一年都不联系一次……自己总是把忙当作“顾不上”联系的充分理由,而回过头来去思考,其实就是“无关紧要”。这些人,你无论多长时间不联系,谁都不会责怪你,不会计较你,更不会为难你。

    记者,那绝对是个神圣的职业,是站在高处俯视社会,可以用自己的笔讴歌真善美,也可以用自己的笔去抨击假恶丑。能够担当这样的责任,那是多么崇高和令人振奋的工作。宋书恩这样想着,不禁豪情万丈,心潮澎湃。他拉开包链拿出大红色的平绒面大专毕业证,自信地微笑了一下,对自己说:宋书恩,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次来省城,他不准备去找在省新闻出版局的高上,也不准备去找在省文学院的老四。他要悄悄地参加考试。成功了,留在省城有的是时间。不成了——尽管他非常自信,但凡事总有个余地,万一不成了,谁都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遭,也不丢面子。

    正月十二是最后一天报名时间,只要十一赶到,再晚都不会误了报名;十三上午进行笔试,下午进行面试,十四上午公布结果。从笔试到面试,三天内完成,不耽误回家过元宵节。宋书恩计划得滴水不漏,到省城下了车先买回去的火车票,反正结果无论成败都得回去。成了,回去辞职,败了,回去继续上班。

    宋书恩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在车站门口买了个烧饼夹豆腐串,一边吃一边叫了辆的士,在路上复印好毕业证、身份证和自己发表的作品,直奔中北日报社。

    站在报社庄严的大门口,他的心跳有些加快。这是省委机关报所在地,中北省的最高声音,就是从这里通过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闻纸传到千家万户。

    今后,我就要在这里工作了?如果美梦成真,对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宋书恩刹那还出现了一丝胆怯,但那胆怯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自信驱散。他定定神,挺挺胸,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右手抿了抿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报社。

    他把自己的证件及复印件拿出来,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拿着他的毕业证翻了翻,其它的东西看都没看,就把东西直接撂了回来,随后说:“你这毕业证不行,是自考的,我们要的是普通高考统招毕业生。”

    宋书恩一下子就懵了。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掏出那张报纸再看,启事中确实有这一条,“相关专业大专以上毕业生”的后边括号里,明确地标着“普通高考统招毕业生”。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注意这一点呢?真是要命。

    宋书恩点着一支烟,又问了一句:“没有一点余地吗?”

    那人手一挥,断然说:“这是硬件,肯定没余地。”

    宋书恩心一下子就凉了,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走出了报社大门。他在大门外边站了很久,对自己一路上的想法嘲笑起来。宋书恩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连大学都没上过,还妄想当记者,真是赖和尚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

    他苦笑了笑,笑得甚至有点凄惨,眼里似乎涨了潮。他走在大街上,左胳肢窝夹着公文包,右手拿着烟一边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不能马上回去,在宾馆睡觉也得熬到后天再走。

    扔掉烟头,他掏出手机给郭珂打电话。手机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稀罕东西,而这已经是他用过的第二个手机。他用的第一个手机,是两三年前买的一个“大哥大”,还是号码为9开头的模拟机,购机加入网费就三万多块钱,每月的电话费要两三千元,全厂也就他跟吴金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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