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15部分阅读
他突然觉得,就是爷爷,他认为非常平庸而一副奴性模样的爷爷,撑起了这个家——无论贫穷还是富裕,强大还是弱小,这个家一直都在延续着,养育,亲情,孝道,礼教,等关乎人类繁衍和文明的东西,一直贯穿在漫长而平庸的家族发展史中。
抑制住悲痛的泪水,宋书恩坐下来与大家说话。
奶奶掂着小脚来到他跟前说:“俺三儿哭啥哩,你爷爷他都八十六了,该死了,早晚有这一天,你可别伤心乖乖。”
宋书恩鼻子一酸,眼泪又一次涌出,叫了一声奶奶,却说不成话。
奶奶又说:“孩子跟她妈来了吗?来了?早起吃饭了吗?没吃饭让厨上做点饭。”
爹对奶奶说:“娘,你别管了,我去看看。”
爹拉着宋书恩回家。他问:“爹,我爷爷怎么突然就老了?不是好好的吗?”
“人老了,自然老了,都八十好几了,跟那瓜样,熟透了。那天早上你奶奶叫他,没吭声,一摸,都凉了。”
爹好像并不生气,他平静得就像讲别人的事情。宋书恩哭着说:“这么多年,我们孙子辈的还没有来得及孝顺他,他就老了。”
“心里有就中了,不惹气就是孝顺,他也没想过让你们怎么孝顺他,你也不用那么想。别哭了。”
顿了顿,爹又说:“书仲跟书晖明天才能回来,对了,书晖谈女朋友了,还是个城里姑娘,在超市做营业员,五一他带着她回来一趟,我还怕成不了,你大哥那年带回来那个,一转眼跑了。书恩你说书晖这事能成吗?”
“应该没问题吧,书晖也是高中毕业,有点文化,爹不用担心他找不来媳妇。”宋书恩说,“立志跟立玉都好吧?去上学了?”
“嗯,俩孩儿都可乖,就是学习成绩一般,像你大哥。”
宋书恩从钱包里拿出一千块钱塞给爹,说:“你也买几件衣服,光舍得给他们花钱。”
“我有钱,你刚到省城,花销也大,别老想我。”
爹说着要把钱还给他,被他拦住,他说:“我没事,你不用操我的心。我二哥这一直不找媳妇,得抓紧想办法,找个离婚茬也中啊。”
说起二哥的事,爹叹了口气,“我都急死了。他别筋头,从云南贵州买个他不要。说又不好凑,前一段有人找到家,有个茬,男人死了,一打听,都死俩男人了,方夫,这可不中,书仲那活我本来就担心,找个方夫的媳妇那不是找倒霉啊。我不愿意,就推了。”
宋书恩摇摇头,“这事还真不能急,回来我也操操心,也给金玲说说,不能光想着咱家这一块,总会有合适的。”
出殡前一天下午,棺材被移到大街上搭好的灵棚里,唢呐班早早地过来,做好准备,一有人来吊丧就吹起来。
半下午,鞭炮声、火铳声、唢呐声便响起来。对于葬礼,宋书恩既陌生又熟悉,二十多年前娘的那场葬礼,被孝子的衣服和以白色为主的色调激活。不同的是,娘的葬礼简单而冷清,爷爷的葬礼隆重而盛大。
宋书恩与所有的孝子一样守在灵棚下,他们都穿着宽大的孝衣,头上扎着白布。灵棚中间用一个帘子隔开,棺材在帘子后边,前边摆着桌子,桌子上放着鸡、鱼、肉等贡品。男孝子坐在帘子前边,每当有男客吊丧,唢呐声就响起来,男孝子就跪倒在地痛哭,客人礼毕,孝子便停止哭声向前一步,叩头拜谢。帘子后边地上铺满了麦秸,女孝子就席地而坐,等有女客人哭着过来,就齐声痛哭,然后从帘子后出来劝客人不哭。女客人来吹唢呐的人是不吹的,多少年流传下来的男尊女卑风俗到现在仍然没有改变。
这一夜,亲近的人守灵要守通宵,困了就歪在麦秸上打个盹。吴金玲带着孩子回家休息,宋书恩要守通宵。深夜里,他没有一点睡意,坐在麦秸上,盯着灵前的供桌发呆。这些色泽光鲜的贡品,爷爷在另一个世界能享用吗?还有那一对金童玉女,他们能为爷爷服务吗?还有纸扎的别墅、轿车、彩电,这些爷爷生前都没有的东西,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可以拥有了吗?宋书恩胡思乱想着,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等来年的清明节,一定得给娘的坟前立块碑,也焚烧些别墅、彩电之类的现代家具,再放场电影,纪念一下。娘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她会惦记自己的孩子吗?想起娘,宋书恩潸然泪下,悲伤不能自已。
第二天临近中午,等到客人来齐,就该出殡了。棺材钉口之前,要给老人净面(拿棉花团沾着水在老人脸上象征性地擦一下),净完面,让亲戚们上前最后看一眼遗容,就开始钉口。当天板合严,铁钉在咚咚的声音中钉进木头时,晚辈们嘴里一边叫着,一边喊着“躲钉了,躲钉了”,之后,伴随着悲怆的唢呐声,和孝子们的痛哭生,老人的长子双手端着一个托盘,里边放着一个瓦,其他孝子也痛哭着,手拿外边包着白纸的高粱秆(被称作安常棍,传说是用来打鬼的)跟在后边,一起走出灵棚,到村里的庙上祭拜,然后返回灵棚,长子把瓦猛力摔在棺材头上,砰的一声,瓦被摔得粉碎,四下溅开,摔瓦人扑倒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让在场的围观者也不由动容落泪。
在悲痛的气氛中,宋书恩感受到亲情的巨大凝聚力。一直都若无其事的父亲和大爷们,此时的恸哭感天动地。他明白了,他们把悲伤都集中表现在出殡的这一个时段。而前几天,他们生活如常,一直在冷静地筹备葬礼。
随着鞭炮声、火铳声的响起,唢呐声也激昂起来,抬棺材的人一声呐喊,送殡的队伍便出发了。火铳开路,吹唢呐的、拿花圈的孩子们在前边领路,再往后,是男孝子,棺材紧随其后,棺材后边是女孝子。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花花的孝子,穿着各色衣服的围观者,五彩缤纷的花圈,飘扬的纸钱,飞扬的尘土,在灿烂的阳光下蔓延;鞭炮声、火铳声、哭声、唢呐声此起彼伏。一向平静的乡村,此时被渲染得异常热闹。
坟丘刚刚堆起的时候,是一个梯形的长方体,抬棺材的人中两个人用一根长长的木杠把坟丘四周的边刮得尽量规整些,然后把花圈放在坟上。其它纸扎在埋土的过程中都被烧掉,唢呐、火铳渐渐平静下来。孝子们停止哭声,脱掉孝衣原路返回。走在回家的路上,宋书恩想,葬礼成了爷爷在尘世的最后礼仪,接下来的日子,他将静静地长眠地下,永远告别尘世喧嚣……
下部第二十四章/职场(96)
更新时间:2011-3-231:06:35本章字数:1674
96
进了报社,宋书恩感觉格外的舒展。与企业繁琐的事务比起来,要单一得多,简单得多。虽然天天采访、写稿子,紧张得不亦乐乎,但干得舒心,一点也不感觉累。他好像吃了补药,有用不完的精力,充满了朝气和激|情。
三个月的试用期轻松过关。宋书恩进入角色很快,他私下里一边下劲学习新闻理论,一边在工作中虚心向老同志请教。同时,业余时间参加中文本科的自学考试,为自己充电。交际方面,他在企业的经验帮了他很大忙,无论什么人,他都能不卑不亢地去采访。业务方面,坚实的写作功底让他游刃有余。
稳定下来,他开始在文学上投入一些时间。没有活动和写稿任务的晚上,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个多小时的文学书籍。睡觉前,摊开日记本把一天所做的主要事情记下来。有时候也会写一篇散文或一首诗。他下一步还准备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一部长篇小说,书名都想好了,叫《潇洒年华》。
内心里,宋书恩一直有文学情结,这次辞职,文学的因素占了很大的比例。老四的成功,在北京的所见所闻,都给了他不小的刺激。他想好了,到报社之后,要利用业余时间好好钻研文学,好好写作。
他确定被录用后回到沙源县的那天夜里,可以说彻夜未眠。他没有想到的是,吴金玲没有反对。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金玲,我要是离开彩印厂,你同意吗?”
吴金玲以为他开玩笑,说:“见了几个同学,彩印厂就盛不下你了?”
“金玲,我是认真的,你回答我,同不同意?”
“我不管,想走你走呗。”
“那你是同意了,这我就放心了。”
宋书恩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然后把去省城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给她。她听完,久久地注视着他,脸上是他没有想到的兴奋。
“书恩你是说你真的考上记者了?”
“是啊。”
“你真棒!”吴金玲紧紧地抱着他,“书恩,你真棒,真棒。”
“金玲,我还怕你不愿意我走呢,原来你这么支持我。”
兴奋之后,吴金玲又陷入沉默,好大一会,她说:“你要走,大哥肯定不高兴。”
过了一会,她又说:“我知道,我同意不同意,大哥高不高兴,你是非要走。这事放谁身上都一样,中北晚报,那是啥地方啊,这是一步登天,谁会不去呢?我就是不想让你走也拦不住你。”
“金玲,谢谢你理解我,支持我。”
接下来,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宋书恩抬眼看吴金玲,发现她满脸的泪,她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宋书恩拿出手绢给她擦泪,说:“金玲,你别哭。这么多年了,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
“你走了,把我们娘俩丢在这,我能放心吗……”吴金玲终于憋不住,嘤嘤地哭起来。
“我先去,回头稳定住了你们都过去。”
“那可能吗?你走了,我再走,你叫大哥咋办?财务上没个牢靠人能中?”
吴金玲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对他说:“走一步说一步吧。明天这事你直接跟大哥说吧,别让我说了。我给他说,挡不住他会多想。他问起来,说我不反对就中了。”
那天,宋书恩跟吴金玲特别有感觉,几乎恢复到了他们最恩爱时期的状态。他们并肩半躺在床上,话也特别多。先是吴金玲嘱咐他去了省城以后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一定得把工作干好,不能叫再撵回来。当然她也说到了让他规矩做人,不能拈花惹草,就是不想老婆,也得想女儿,要常想家,常回家。宋书恩都乖乖地答应,说到拈花惹草,他的表态就像入党宣誓一样铿锵有力:保证定时回家看老婆孩子,如有外心,天打五雷轰。
他对她说:“我出去,是为了寻求事业发展,哪有心思有功夫去胡作非为?你就放心吧,你跟省玉永远是我的辣文。”
下部第二十四章/职场(97)
更新时间:2011-3-241:07:34本章字数: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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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下来,宋书恩感到,报社也是一个“场”。这个“场”,跟他在企业时候所在的“场”是不同的,当然也有相同的地方。不同的是,企业的那个“场”是不平等的,企业永远处于低位势,永远都是输出方;而报社这个“场”,人与人之间的位势表面上看基本是平等的。位势的变化很微妙,与领导就是低位势,与同事就是平等的,而与打交道的被采访对象,很多时候处于高位势。相同的是,两种“场”,都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其规则是互惠互利。
最初,宋书恩曾经想远离这个“场”。他的想法很简单,完成自己的采写任务,有时间了躲在家里或钻研业务,或读书写作,不掺乎工作之外的交往。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种想法几乎是一种奢望。首先,工作中需要跟大家交往,选题分配,讨论稿件,包括情感交流等等。只要工作,就得有交叉,任何一个处在这个“场”的人,几乎不可能特立独行,立身场“外”。而工作与生活很多时候又是分不开的。加班时间晚了,一起吃个饭,一同出差,同住一室,谁来个朋友请同事作陪,单位的集体活动,等等,都需要大家溶在一起。
宋书恩不是一个个性张扬的人,他当然不愿意成为一个游离于集体之外的人。随着相处,大家越来越熟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出了正月,他去看老四时候两个人谈了很多,他豪情万丈,对老四说要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文学上,争取一年内创作出一本散文集。但不到半年,他的豪言壮语就变得苍白无力。一周里,其中四天都会忙到深夜,加上一些应酬,晚上除了赶稿子值夜班,偶然有时间了大家还会去歌厅、迪厅、洗浴中心消遣。
面对同事的相邀,宋书恩不好意思说不。以前,跟党政部门及职能部门打交道,从来就不能拒绝。这种惯性让他随波逐流,心里充满了矛盾却又不得不答应。在最初的日子里,每当他深夜回家,躺在床上回顾自己一天的生活的时候,别说读书写作,累得连想文学的心情都没有。没办法,报社的竞争机制是残酷的,末位淘汰制对谁都一样。保工作、保饭碗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个“场”里,大家还自觉不自觉地把谁归到某个领导的门下。比如宋书恩,很自然地就被大家默认为“林总的人”。成为“林总的人”,当然不是坏事,很多人都想成为“林总的人”。林总原来是中北日报社的编委兼总编室主任,现在是中北晚报的总编,在晚报是实实在在的“一号”,指引着晚报的方向。谁不愿意跟着一号走?
宋书恩被大家认为是“林总的人”,也是林总有意透露出来的信息造成的。因为高上与林总关系的笃深(据高上说他们是武汉大学的校友,又很对脾气),宋书恩本来不敢张扬,林总却在编采人员全体会上点了他的名字,说他有工作经验,有组织能力,又是党员,还是个作家,工作中要积极主动,发挥模范带头作用。那天的会上林总点名说到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陈启明,原来是中北日报的资深编辑,被林总点将来晚报任总编室主任。第二个是常鸣,中北日报社的资深记者,也是林总点的将,任晚报采编中心主任,负责编采工作的协调。第三个就点到了宋书恩。那时候宋书恩上班才一个多月,很出色地完成了几次采写任务。这中间,高上把林总请出来吃过一次饭,饭后去洗浴中心放松了一下,还给林总送了一张价值三千元的按摩卡。这钱不用说全都是宋书恩出的。
宋书恩清楚,林总肯定不是因为那一点点物质利益才褒奖他。高上的关系也好,请客吃饭也好,没有他自己工作上的出色,林总万万是不会那样在会上抬举他的。
在宋书恩眼里,林总的形象几乎是完美的。他四十出头,高大魁梧,器宇轩昂,声若铜钟,幽默风趣。尤其值得夸耀的,他是刚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科班出身,中北日报派他来扛晚报帅旗,水平不言而喻。
晚报社除了林总,还有两个副总编,一个是厉总,分管业务;一个是康总,分管人事、后勤。他们都是日报社的副处级干部,也是林总自己组阁搭班子拉来的,都能跟林总保持高度一致。因此,“林总的人”之外,即使有“厉总的人”或“康总的人”,也只是交往密切一些,并形不成大气候。而被划为“林总的人”,无疑就是嫡系了。
宋书恩能成为“林总的人”,自己感觉也很荣耀,他只有工作得更卖力,才对得起林总对他的厚爱。
尽管是“林总的人”,宋书恩在单位非常内敛,从来不显摆自己与老总的关系。他的出色表现,也很快得到了回报:当他参加完爷爷的葬礼从老家回到报社,就被任命为特稿部副主任,之后不到一年,他又被提为特稿部主任,单位还给配了手机。
下部第二十五章/重返母校(98)
更新时间:2011-3-241:07:35本章字数:2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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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知道自己在柳青县的影响力,是在爷爷的葬礼上。他到报社一年多,因为工作关系,与柳青县宣传部及一些部门有过接触,不光在本报社帮助一些单位灭过“火”,包括省会一些媒体去柳青县的舆论监督,他也帮助协调过。
柳青县出了这么一个记者,很自然地被刮目相看。老家不断地有人找,找帮忙的,请吃饭的,几乎没间断过。爷爷的葬礼,县直不少部门都带着花圈和礼品或礼金去吊唁,为他装了面子。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在老家也算个有影响力的人物了。
而贾彻老师的电话,简直让宋书恩有点受宠若惊。算起来,宋书恩与贾彻没有联系已经接近十六年了。
贾彻大学毕业被分到县一中,宋书恩已经是高一下半学期。这时候恰好赶上原来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退休,贾彻就接手了这个班。贾老师第一次批改作文,就发现了宋书恩那篇辞藻华丽的《春回大地》,当做范文在课堂上朗读。
贾老师是个典型的文学青年,他热情发动爱好文学的学生成立了“春之声”文学社(据贾老师说,这个名字来源于王蒙的短篇小说《春之声》,有蒸蒸日上、充满希望的寓意),在校园里办板报、开诗歌朗诵会、出刊油印社刊,吸引了很多同学加入。宋书恩一直没有加入文学社,一方面是因为每年要缴两块钱的会费,这笔对他来说不小的款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另一方面他不善于交往,贫穷带来的自卑让他有意远离集体,使自己不至于受伤害。
贾老师慧眼识珠,不光发现了宋书恩文采飞扬,还写得一手好字。他在课堂上称赞宋书恩:“宋书恩同学的这篇《春回大地》,生动地描写了春天万物萌动和各种鲜花争奇斗艳的美丽,文笔优美,生动形象,读来如行云流水,身临其境……”
他夸奖宋书恩的字:“宋书恩同学的字,是标准的楷体,工整大方,刚劲有力,可以做字帖来用。”
贾老师还积极推荐宋书恩加入“春之声”文学社,与几个老社友共同负责校园板报抄写和社刊刻印,会费当然免除了。一下子,宋书恩进入了全校同学的视野。
宋书恩开始表现得有点被动,但贾老师与他谈过几次话之后,他很快就变得积极起来——贾老师了解到他的家庭情况后,向学校提出,免除他的学杂费,只交课本费,宋书恩感激涕零,他把对贾老师的感恩全部化作积极参与文学社活动和学习的热情。于是,在校园的黑板报前,诗歌朗诵会的台上,交流作文体会的讨论会上,都能看到宋书恩的身影,黑板报、社刊上也不断出现他的文章。低头含胸、穿着破旧的宋书恩,突然变得光亮起来,文学社的同学一说起宋书恩都会露出倾慕的神情,班里很多同学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宋书恩曾经感叹,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态度,其影响真是不可估量。贾老师把他从一个不被注意、几近猥琐、处在集体边缘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令人瞩目、同学羡慕的校园名人。
高一的升级考试,宋书恩总分进入年级前十,班级第三,语文分荣登年级第一,他在学校更加闻名。
宋书恩赶上了高中恢复三年学制的第一届,进入高二前分科,重新分班,宋书恩选择了文科,仍在三班,班主任仍是贾老师。
也许是精神好的原因,他不光文思如泉涌,写出一篇篇美文与诗作,学习起来也轻松顺手,连平时不喜欢的物理、化学也变得容易。那时候,他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在给焦楚扬的信中写道:“如今,我不光有着丰富的写作灵感,学习起来也轻松自若。我看到了自己的潜力,我看到了未来在向我招手,我看到了北大在召唤我……亲爱的,努力吧,让我们练好文章,学好功课,一起向大学开进!”
进入高二不久,贾老师突然调走,去了县团委工作。临走他还专门叫宋书恩谈了一次话,告诉他要克服自卑心理,树立“我行”的心态,等考上大学一定要为他祝贺。
但这个微小的变故对宋书恩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登时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好多天精神都恍恍惚惚的,期中小考下滑到班里第二十一名。新换的班主任郜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对每个同学都很慈祥,但对哪个同学都不会过分亲热。宋书恩的变化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注意——在青春期的躁动中,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说不可思议。宋书恩变得慵懒而消极,在抄写黑板报和刻印社刊的时候,字体变得潦草,还出现了不少的错别字;上课老走神,甚至还打瞌睡;晚上老失眠,他躺在床上不停地翻动,弄得床咯吱咯吱响,同室的同学都很不满。有几次,他跑出校外,在黑暗的柳青河边,靠着一棵大树(这是他初中毕业之后与马平川一起看手抄本《少女之心》时候学会的)。
这段时间,宋书恩的内心充满了失望与不安,他无心学习,无心写作。年终大考,他的成绩滑到班里第三十名,中游靠下。拿到成绩单那天上午,正好收到大哥寄来的二十元钱,他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跑到操场,不停地围着煤屑跑道转圈,直到深夜。
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换了个老师吗?不就是不被老师重视了吗?而自己在贾老师重视之前,不是也默默无闻地在努力——那时候,虽然在班里不起眼,自己心中却充满了斗志,暗地里捏着一把劲。
他想起爹充满沧桑的面容,想起家里的破败,想象大哥在深深的矿井中挖煤的情景,还有那个为他庆贺的酒宴……
他回到宿舍,拿起脸盆跑到水房,用冰冷的水把自己的头洗了个透,寒冷让他有点抖,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收缩。
宋书恩,你必须振作,必须振作!宋书恩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他举起双手,伸直颤抖的身体,又一次冲向操场。在四百米的煤屑跑道上,他足足地跑了三十圈,寒冷烟消云散,汗水把他的内衣浸得透湿。
当他躺在床上入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这一天要放年假,很多同学都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宋书恩却一直睡到九点多,在散学会的集合铃声响起前十分钟,才爬起来跑向会场。
散会后,同学们都回家了,宋书恩却躲在宿舍里开始学习。他决定晚几天回家,在这几天里,把前边的功课好好复习一遍。
直到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除夕),马平川骑车来接他,他才回家。在这一周里,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学习时间都在十五个小时以上,眼圈都黑了。
假期在家的时间,晚上宋书恩住在马平川家里,邢梁也会跑过来,三个人在一起聊天,海阔天空,天南地北。当他们进入梦乡的时候,宋书恩却趴在床头拿着书和笔拼命地学习。春节期间,除了大年初一那天,宋书恩的心都在学习上。
他的努力,使他重新找回信心,找回希望。
下部第二十五章/重返母校(99)
更新时间:2011-3-251:07:12本章字数: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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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老师从政十几年,也算顺风顺水,如今刚从邻县调到柳青县,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真正的地方要员。
宋书恩刚听到贾老师的消息,还犹豫要不要跟他联系。自己当年不光彩的事情,他肯定听说了。面对昔日钟爱自己的老师,宋书恩真有点汗颜。
这时候,贾老师竟把电话打过来了。他对宋书恩说:“书恩,这么多年你也不跟我联系,把老师忘了吧?我从宣传部搞到了你的手机号,混得不错,都当上主任了,不简单,很好嘛。”
“贾老师,我……我真不知道怎么给你说,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联系……”
贾彻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也别说,柳青一中一九四八年建校,今年是五十周年大庆,庆典活动定在五月二号、三号,今年第一次实行五一长假,你必须回来,必须,明白吗,这是命令。”
宋书恩一时语塞。这么多年,他曾经无数次地回忆起母校,而那个令人震惊的事件,梦魇般地折磨着他。他曾经想过,这辈子也许都没有勇气再踏进母校的大门了。
宋书恩甚至流泪了。他说:“贾老师,我服从命令,一定回去。”
当宋书恩踏进母校的时候,十五年的魂牵梦绕终于有了着落。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杨树还是那些杨树……
校园的变化是巨大的。原来的旧瓦房变成了高楼林立,教学楼、办公楼、实验楼、公寓楼井然有序;操场更大了,煤屑跑道变成了塑胶跑道,篮球场的地面由泥土变成了水泥,又建了足球场,碧绿的草坪看起来很舒服;那些白杨树已经长得很粗,沧桑感更明显了。
四十出头的贾老师看起来还是那么朝气蓬勃,稍微胖了一些,身上多了一些威严。他作为柳青一中杰出的学生代表,又是这次校庆筹委会主任,很风光地坐在庆典仪式的主席台中间。本来也给宋书恩在台上安排了座位,但宋书恩反复给贾老师说,才给撤掉了。他说:“无论现在怎样,我都没脸坐在台上。”
高上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台上。他已经晋升为副处长,与贾老师平级了。云丽霞、高小青、钟翔斌、王世理、杨石俊、水建兵、辛善宇等有头有脸的同学都来了。大家见了面都非常热情,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
中午的饭局异常的热闹。贾老师亲自主持宋书恩、高上、云丽霞等三班的十几个同学所在的饭桌。宋书恩与高上作为重点打击对象,一轮一轮的领导轮番敬酒,很快就喝到了潮。宋书恩看那阵势,纵是铁人也得喝趴下,偷偷瞅了个机会跑到房间躲了起来。刚关上门,就听有人敲门,还大声喊:“我来抓逃兵。”
是云丽霞。宋书恩拉开门,云丽霞闪进来把门关上。他说:“你咋也跑出来了?”
“你能跑我咋就不能跑?”她头一扬,额前的长发甩到后边,说,“抱抱我!”
宋书恩伸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云丽霞忽儿把他推到床上,把他压在身下狂吻起来。他躺在那里,迎合着她。她开始解他的扣子,扯他的衣服。
他问:“你不怕来人?”
“不怕,不怕,天塌了都不怕……”
恢复联系两年来一直没有跨越的这一步,就这么简单地完成了。自从那次分手,中间俩人除了通电话,有好几个月都没再见面。后来她又来省城出差,他却在陪林总休闲,匆匆见了个面,没来得及多说,她就回去了。之后,他们曾经有一段时间连电话都不通,俩人都在赌气,都不主动联系。最后还是云丽霞没憋住,主动给他打电话。
宋书恩感觉与云丽霞好总有点不踏实。她离婚单身,一旦缠住他不放,势必会影响他的家庭。而他不想离婚,特别是到了省城两地分居,大概是因为见面不容易,见了面亲热都来不及,没有时间吵架,夫妻俩的关系得到了空前改善。还有亲爱的女儿省玉,她越来越懂事,很有点小棉袄的体贴。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他还有个郭珂。郭珂虽然是一腔怨气离开,但他们还互相牵挂着。哪怕电话、信息都没有一个,心里都放不下。
因此,宋书恩虽然渴望与云丽霞有更深的发展,却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云丽霞还在晚上跑到省城去找过他两次,他陪她吃饭、看电影、压马路,手都拉到一起了,却没有突破那一关。每次到最后,他都变得犹犹豫豫,含含糊糊,她看他那样子,就赌气地跑到宾馆去住。
前不久的一次,俩人再次不欢而散,云丽霞回到洹河给他打电话,气急败坏地说:“宋书恩,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我要再发贱找你我就不是人……”
今天,因为酒,两个人都喝了酒,平日的虚伪一扫而光。她就那么直接地表达,他就那么放松地去迎合。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云丽霞妩媚地笑了。她满足地伏在他怀里,幸福地回味着甜蜜的过程。
“书恩,你到底是我的了。”
“你也是我的。”
“嗯,我愿意是你的。”
房间里,充盈着两个人的无限柔情。恍惚间,宋书恩分明感到,云丽霞就是那只白狐。
下部第二十五章/重返母校(100)
更新时间:2011-3-261:07:42本章字数: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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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的活动,主要是去本县的几个景点转转。宋书恩给贾老师打了招呼,顺道回家看看。云丽霞开着车,主动提出为他提供交通服务。他欣然接受,说:“贾老师,云总亲自给我驾车,我这待遇可真不低。”
云丽霞说:“哪有你这种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看在贾老师面子上,我才不搭理你。”
贾彻说:“你们同学中有车的不少,想回家就自由结合吧,解决不了的,给我说,我安排车送。”
走在路上,宋书恩问云丽霞:“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你看高上看咱俩的眼神,全都是水。”
“谁爱说啥谁说啥,反正我不怕。”云丽霞说着在宋书恩脸上摸了一把。
宋书恩佯装害怕,双手捂头说:“非礼啊!”
把宋书恩送到家,云丽霞稍作停留,说好下午再来接他,就回娘家了。他打电话召集焦楚扬、马平川见面。焦楚扬一听说他的老师当了组织部长,让他帮忙解决自己的编制问题。这些年焦楚扬在乡政府,办了农转非,还托人办了个工厂的招工手续,下边却走不下去了。宋书恩问下边怎么走,焦楚扬说下边就是从工厂调到行政或事业单位,这需要县编委的信,得县长签字,组织部长肯定能办成。宋书恩看着已经显得沧桑的焦楚扬,心里很不是滋味。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几乎把他的雄心壮志涤清洗净。曾经附在他身上的文学梦早已烟消云散,他甚至变得粗俗不堪。
他有些低声下气地说:“书恩,你得帮我,你不帮我谁帮我?你给贾部长说说,我准备一万块钱,把我的编制解决了,弄到乡农技站、农经站都中,好歹是吃财政工资的,这辈子就算安心了。”
宋书恩说:“这事,我马上帮你问。”
然后他给贾老师打电话,贾老师说他可以帮助协调,在县长面前还得打着宋书恩的牌子,再加上他们个人关系不错,问题应该不大。
焦楚扬一阵兴奋,在宋书恩肩膀上打了一拳,有点忘乎所以地说:“书恩,你牛啊,大记者,县长也得给你面子。”
焦楚扬的事情告一段落,马平川又说话了:“书恩,你不是跟教育局长也熟悉吗?看能不能说说把我从三中调到一中,不中了调到城关第二高中也中,媳妇在县城,我不能老在下边啊。”
马平川的语气中也有了很多热情。当初他对他当记者非常地漫不经心,如今也想到了用得着,与那时候说话大不一样。
宋书恩并不计较,答应回头给教育局长打电话。马平川脸上也有了一些讨好人的表情。刹那,宋书恩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忧伤。
下部第二十五章/重返母校(101)
更新时间:2011-3-261:07:42本章字数:2103
101
下午四点多从家里出来,宋书恩对云丽霞说:“委屈你了云总,让你跑这么远接我。”
“去去去,少给我涮。”云丽霞伸手掠了一下他的头,恶狠狠地说,“晚上收拾死你!”
“今晚上?你饶了我吧,昨天夜里我都被你掏干了。再说了,今晚贾老师专门给咱班同学设个摊,肯定扯秧,不知道熬到几点呢。”
“我不管,今晚我就要你,再晚还能不睡觉?”云丽霞说着右手趁挂档在他腿上捞了一把。
“云丽霞,看着你挺淑女的,谁知道这么流氓,老搞性马蚤扰。我得重新认识你了。”
“不要脸你宋书恩,啥人,跟这事全都赖人家没你的事一样,一点也不绅士。不理你了。”
宋书恩笑看着她,突然把手从后背伸进她的裤子里。
“皮肤真好!”他的手在她的臀部蠕动着,“我喜欢你!”
云丽霞一脸肃穆地开着车,听了那句“我喜欢你”的话,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抱着他热吻了一阵。
“你终于敢说了句真话。”她说,“我告诉你,今晚不能喝醉啊,记着我在等你。”
大部分校友吃完午饭就走了,晚餐时候自助餐厅显得冷冷清清。贾彻把八三届三班的十几个同学安排在一个二十人台的大包间。他一个人陪大家,连随从都打发走了。
贾彻把宋书恩拉到自己右首,让高上坐在左首,其他同学则随便就坐。
贾彻说:“这么多年了,值得我怀念的,也就是咱这班的同学。往后呢,大家加强联系,一辈同学三辈亲,咱起码这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