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等黎明第9部分阅读
的玻璃窗户都安装上了镂空雕花的护栏,严严实实的,更像一个笼子了。喜岚打开窗花,摸了摸那坚硬冰冷的铁艺雕花,手指间有一缕冰凉的风吹过,只穿着睡衣的喜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燕子立即跑过来关上了窗子:“小姐,你还是睡着吧,这风怪凉的,一会儿着凉了。”
喜岚说:“为什么要装这个?”
这是喜岚这个月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是问这样的问题,燕子也不好回答,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先生说……安全。”
不是防贼,喜岚知道。小公馆就算是敞开大门睡觉,也不可能有人能进得来,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卫系统,早就将这幢房子保护得严严实实。
喜岚每天的一举一动,孟静楷都会知道,燕子说的安全,其实是喜岚的安全。孟静楷怕她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所以,每个窗户都装了雕花护栏。
这天,孟静楷回来得特别早,喜岚半歪在床上,他一回来,衣裳也不换,径直到了喜岚睡着的房间里,一下子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喜岚的脸说:“今天干了什么?中午吃的什么?”
喜岚闭着眼不说话。
“明天叫厨房给你做山楂糕好不好?你不是爱吃这些?要不然就做点杏仁酥,饿了的时候就吃几块。再不然叫管家带你出去逛逛?过年不都要穿新衣服,这会儿可以慢慢挑起来了,要是看不到合适的,也空得出时间去定制。”孟静楷依旧对着喜岚说话。
喜岚僵硬的背影看得孟静楷一阵无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这整整一个月一言不发,就算是判死刑,也得有理由不是?
“我知道你能听见,岚岚。你别拿这个样子对我。字是你自己签的,对,是我逼的你,但是你只要坚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你也没什么损失,陆承川已经平安了。”
听到陆承川三个字,喜岚的身子颤了颤。
“我也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孟静楷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我也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好。岚岚,你当真是铁石心肠?”
喜岚慢慢坐起来,下了床,挨着床沿坐到飘窗边上,单薄的睡衣穿在身上,看着怪可怜的。孟静楷原本一肚子硬生生压抑的怒火,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一下子又心疼起来,捞了一床毛毯给她披在身上。
天空泛着雾蒙蒙的灰,喜岚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窗外。
“是不是想出去走走?”孟静楷小心翼翼地问:“下周我有时间,我们去夏威夷?或者你不愿意走远,我们去温暖一点的地方,海南?深圳?昆明?”
喜岚像是没有听见,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喜岚用手擦开一块,从里面望出去。孟静楷叹了口气,慢慢过去坐在她身后,伸手抱住她,她好小,一点点窝在他怀里,轻轻浅浅地呼吸,并不反抗。
“傻姑娘。”孟静楷心里的那种酸痛一下子占了上风:“你好好呆在我身边,会怎样呢?”
喜岚忽然坐直了,用手指着窗户外面的一只灰褐色的鸟:“看,鸟……”
那是一只褐色的小麻雀,胆子非常小,里面稍有动静,拍拍翅膀就飞走了。孟静楷不是笨蛋,他怕喜岚离开,彻彻底底限制了喜岚的活动自由,所以,这傻姑娘是寂寞了。
“不是不让你出去,你要是想去哪儿就只管去,这儿低段不是很好,当年为了图清净,地方偏远了点儿,要是想出去就和管家说,给你备个车,带上两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让步了,心疼了,就区区两个字“看,鸟”就让孟静楷缴械投降,这了无生气的喜岚,不是他想看见的。
喜岚回过头,抬着眼睛看他:“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不去了?”孟静楷摸着她的长头发,亲了亲她的发顶:“你身体不好,我是担心你。等你身体养好了,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喜岚终于露出了久违的一丝笑意:“我会好起来的,我会的。”
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笑,孟静楷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把喜岚搂在怀里亲了亲。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燕子显然是没想到孟静楷还在这里,低声喊道:“先生。”
孟静楷挥了挥手,让燕子下去,燕子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
孟静楷故作轻松地走过去说:“让我看看,晚饭吃什么?唔!真香的鸡汤。岚岚……”
喜岚拢了拢毛毯,半坐在小餐桌前,为了方便她吃饭,孟静楷的房间里多了一张矮几,这会儿,喜岚坐在了矮几前面,自己拨了半碗饭,很快吃完了。
孟静楷看着她吃,心里安慰:“你养好了身子,才能出去。天气越来越冷,病怏怏的怎么行?你得让大家放心。你这个样子,陆……承川也不会放心的。”
喜岚心里一阵酸痛,听到这个名字,眼泪滴答滴答流了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大口大口吃饭。
“傻丫头,吃菜啊。”他不能介意,现在只有说起陆承川,她的情绪才会有波动,也只有这样,她才肯听他的话。孟静楷束手无策,他只有饮鸩止渴一般,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让她看到一缕曙光,否则,他自己便会在喜岚崩溃之前崩塌。多少个寂寥的夜里,他辗转难眠。看着臂弯里日渐消瘦的喜岚,那是一种怎样蚀骨消魂的滋味。自己想要的女人,居然只留得住躯壳。这些对于以往在女人堆里战无不胜的孟静楷来说简直是极大的蔑视。
“我求你一件事。”喜岚说:“求你一定答应我,如果你答应我了,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我以后一定听话。”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孟静楷叹口气:“什么事?”
喜岚放下碗筷,脸色因为刚喝了热汤,有一点红晕:“你就算是积德,不要为难承川哥哥了。我知道你家里有钱有势,承川哥哥不是你的假想敌,他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
这字字句句均是为陆承川开脱,孟静楷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喜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了你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孟静楷就那么犯贱?嗯?你也不瞧瞧你现在这鬼样子,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说完,孟静楷摔了门离去。
喜岚呆呆地站起来,在镜子前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深凹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毫无生气的眼神。这还是她吗?喜岚不敢承认那是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干涸的嘴唇勉强张了张。
这天晚上,喜岚吃了很多,燕子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吓了一跳,一锅鸡汤只剩下骨头,喜岚在卫生间洗头,用了很多洗发水,到处都是泡泡,再狠狠地洗了个澡,最后倒在床上盖上被子强迫自己睡觉。
日子像是箭一样过得飞快,喜岚白天努力吃饭,晚上好好休息,转眼已经是年关,她也很久没见到孟静楷。小公馆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孟静言不见了,孟静楷也不见了。没有电话,没有留言也没有问候。这兄妹俩像是消失了一样。
腊月二十三,这天居然下了大雪,小公馆所在的梅山附近到处是积雪皑皑,天色阴沉得有些可怕,喜岚本就畏寒,更是缩在小公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但是透过窗户看出去,那布满天空的铅灰色阴云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这大雪下了这么两天,院子里早就积得厚厚一层,喜岚躺在床上也听见院子里铲雪的声音,铁铲子刺啦刺啦刮着地面,还有扫帚沙沙的声响。
她披着厚厚的棉睡衣钻出一个脑袋看外面,银装素裹,寒风凛冽。
“还让不让人睡了?大清早的闹什么?”一道熟悉的男声像是劈开晴空的那道闪电,一下子划过喜岚的神经。
往事如烟(1)
“还让不让人睡了?大清早的折腾什么?”
喜岚不知不觉走出了房间,站在冰冷的寒风里,朝阳台的另一边看过去,那边原先是静言的房间,孟静楷穿着白色的薄薄的丝绸睡衣,站在阳台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看见喜岚,也像是没看见一般,楼下的扫雪的下人听见孟静楷的声音,纷纷停下了扫雪的工作,各自回屋里去。孟静楷扫了喜岚一眼,径自进去睡觉了。
喜岚辗转反侧,再也没有睡意,索性起床去,换好衣服下楼,孟静楷却神清气爽坐在餐桌前,见喜岚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喜岚局促不安,惶惶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想着合适的话题准备打破寂寞。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等会儿让管家送你回去看看你爸妈。快过年了。”倒是孟静楷先开的口。
喜岚咬着面包,抬起头看他,孟静楷在看报纸,好像刚才的话不是对她说的一样。可是这里并没有其他的人。
“要是想在家住也行,不过过完年初一就必须回来。”孟静楷又说。
喜岚喝了一口参茶,皱了皱眉,尽管每天都喝,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我下午就可以回去吗?”
“嗯。先吃了早饭,想走的话叫上管家。”孟静楷伸手把她面前的参茶端过来,然后把自己面前的牛奶推过去,又在她吃的面包里涂了一点奶酪:“你吃这个。”
喜岚心里一阵高兴:“谢谢你。”她掩饰不住地笑意:“真是太好了。我很久没见到爸妈了。”
“我就不陪你了,公司里到了年关,有很多事要忙。”
“哦,你忙你的。我没关系。”喜岚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欢喜,她在情绪上其实是抵触孟静楷和家人见面的。真不知道要是见了面,自己的父母会和他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过了一会儿,孟静楷一口气喝完那杯参茶说:“你气色好多了。”然后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黑色的卡,他放在喜岚手里:“喜欢什么自己去买一点,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密码是你身份证的后六位。”说着又把另一张支票递给喜岚:“这个拿去还给陆承川。你妈妈的药店,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把钱还给他。我不想你欠他的。”
喜岚不敢不拿,她把钱收在自己手心里,指甲在卡片上抠啊抠:“不用了。”她说。
“听话。”
“只是……”
“什么?”孟静楷听她说了这两个字,皱了皱眉。
“我好像早就过了拿压岁钱的年纪。”喜岚愧赧羞涩地笑:“我长那么大了,就没拿过什么压岁钱。”
诚然,喜岚很小的时候喜国焕是风光的,过年的时候,别人给孩子压岁钱,也只不过是接着这个由头变相给喜国焕送礼,所以这大笔大笔的钱名义上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事实上都进了喜国焕的腰包,再等喜岚大一点,喜家没落了,什么都没有了,喜岚自然是没有压岁钱的。所以她从小到大,真的没有见过压岁钱。
“傻姑娘,我比你大,给你压岁钱是天经地义的。你只管收着,想买什么自己买。”孟静楷见她肯跟自己说话,高兴都还来不及,何况年底了,等着过年,他情绪也不错,于是多说了两句。
下午又飘起了大雪,孟静楷出去了还没回来,喜岚兴高采烈穿戴整齐,扎的严严实实准备回去。管家早在门口侯着,大冷的天,管家和司机都穿着正式的西装,甚至打着领带。
管家见喜岚高兴,也笑眯眯地说:“都准备好了,马上出发?”
“嗯。”喜岚点点头,看了一眼小公馆,住了小半年的小公馆忽然也生出几分熟悉感来。就这样可以回去了?虽说孟静楷下了命令初一必须回来,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司机提着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冒着大雪,喜岚回家了。
推开宏景巷喜家的大门,院子里冷清极了,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但是院子里原本坑洼不平的泥巴地明显经过了整修,铺上了简单的水磨石,坏掉的大门和窗户也修葺一新,外墙粉刷过了,贴上了白色的面砖,干干净净,到也让这个老宅子焕发了一点生机。
“爸妈!”喜岚喊道。
宋玉梅以为自己听错了,手上还在收拾着大棵的青菜,忽然听见喜岚的声音。
抽着烟的喜国焕忽然颤抖着站起来:“快去开门,像是岚岚。”
宋玉梅开了门,看见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眼泪忽然从眼眶中飙出来,温温热热淌了一脸:“岚岚?岚岚?”
喜岚一把扯掉围巾:“妈!爸呢?”
“岚岚回来啦!岚岚回来啦!”宋玉梅高兴地拉住喜岚左看右看:“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喜岚摇摇头,管家适时带着司机走到纜|乳|芟拢畔麓蟀“苡欣衩驳厮担骸拔颐窍茸吡耍〗阌惺碌幕埃梢灾苯恿迪壬!?br/>
这只是插曲,一家三口亲亲热热进了屋子,喜岚才发现,屋子里安上了空调,暖融融的,后门原来坏了不能打开,一到刮风的日子,屋子里就攒风,现在后门全部换成了新的,客厅里的破餐桌也换成了实木的桌子,样式低调。原本21寸的电视也换成了大的液晶电视挂在墙壁上。
“妈……”喜岚觉得有些不安,仓皇地看着家里的改变。
宋玉梅笑了笑说:“你回来了就好。你爸学会几道菜,要不然叫你爸下厨吧。”
喜国焕点了点头,支起身子进去厨房。喜岚这才发现,原本逼仄的厨房被打掉一整面墙,换成了透明的玻璃推拉门,开阔很多,厨具都焕然一新。
“妈……”喜岚拉了拉母亲:“不是承川哥哥做的吧?”
宋玉梅知道喜岚会问这个,放下手里的菜:“我们喜家,哪里还有脸对陆承川。”
喜岚嗫嚅着嘴唇,半蹲下来靠着宋玉梅:“妈,对不起,我知道是我的事儿才会这样,让你们抬不起头,承川哥哥的钱,我会想办法给他的。是我不好,妈你说的对,我没脸花他的钱。”
“妈不是说这个,家里的这些和承川没关系。”宋玉梅拉起女儿的手:“妈妈不想问你那天劫走你的人是谁,但是我必须心里有数,你倘若真的是要和他过日子的,他也倒不算一个真正坏道骨子里的渣滓。”宋玉梅摸了摸女儿红润的脸:“他其实还算关心你,家里的这些都是他置办的,我和你爸爸说什么也不要的,那天下午,你巷口的张阿姨请我和你爸出去吃了饭,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喜岚知道是孟静楷,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霸道有些不讲理。
“妈,你一定不会从心里喜欢他的。”喜岚说:“毕竟他对我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众目睽睽,让我们家和承川丢了那么大的脸。”
宋玉梅摇摇头:“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那么多脸面可以丢。对了,你知道承川已经出来了吗?他有没有和你联系过?”
“没有。他没和我联系。”喜岚低垂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菜叶子:“他一定恨死我了。我也没脸面再去打扰他。”
“其实你没有错。”宋玉梅看着女儿,心里万千感慨:“错也错在我和你爸爸。有些事,我知道也许不该告诉你,但是我又怕你一辈子自责。你和陆承川,原本我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谁让我们喜家愧对人家呢?”
喜岚隐隐意识到,一个秘密或许将破土,她看着宋玉梅陷入回忆的模样,忍不住问:“难道和陆伯伯的事有关?”
“当年你爸爸和你陆伯伯最风光的日子你想必也有些记忆,那年纪委抓廉政,也不知是谁供出了你爸爸,虽然我们都知道身在其位,不应该以权谋私,但是人在江湖,你爸爸他身不由己。后来你爸爸出事了,纪委要你爸爸坦白从宽,你爸爸他就……后来你陆伯伯被抓个正着,有口难辩。你陆伯伯自视甚高,怎么能忍受被别人奚落,也忍受不了失势的日子,结果在检察机关来抓人之前在家里自尽了。”宋玉梅说起这些来的时候已经平静很多,但是往事就是往事,她难掩悔恨之色:“后来的事,你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你爸爸为了保全自己,害的你陆伯伯命丧黄泉,他后来的那个老婆到底年轻,卷了陆家的那点保命钱就一走了之,留下你承川哥哥。”
喜岚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脑子里的一根弦忽然断裂。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嫁给陆承川之前,宋玉梅那怪异的神情以及那番关于补偿陆承川的话。
“原来你说补偿承川哥哥是指这件事。你和爸爸想用我来弥补你们对陆家的亏欠,是吗?”喜岚知道真相,不是不震惊的。
宋玉梅点点头,神色愧赧:“可谁料到会在婚礼上出这档子事儿。看来老天爷也不原谅你爸爸。”
“你们这样做本来就是错的。陆伯伯出事的时候承川哥哥已经懂事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内情。妈……按照你的意思,承川哥哥是打算接受我,当做你们愧疚的弥补吗?那么他根本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喜岚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不不!”宋玉梅想压制住女儿的情绪:“关于婚事,是他先提出来的。岚岚,爸爸妈妈也只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当时你嫁给陆承川,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哼,对。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选择。”喜岚脑子里乱成一片,陆承川当时一回来就提出结婚的事,她也不是不感到意外,但是小女孩的羞涩让她根本没有多想,她宁愿相信灰姑娘的童话。可是,往事被宋玉梅说出来,她似乎觉得陆承川的求婚并没有那么真诚了。那里一定夹杂着什么其他的因素,陆承川不是冲动的人,他下的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考虑。喜岚糊涂了。她摇摇晃晃坐下来:“妈……你确定爸爸和陆伯伯的过节,就和你说的一样吗?”
往事如烟(2)
宋玉梅叹了口气沉沉地点了点头。
喜国焕从厨房出来,把手里一盘炒好的鱼片放在桌子上,艰难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说:“岚岚,这些本不应该让你知道,我做的错事,也没理由让你和你妈妈背负责任。我也是一时糊涂,为求自保。陆志华死了以后,家里剩下承川一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你知道的,那时候家里因为我的原因,你和你妈妈的日子都不好过,怎么还能想到去接济那个孩子。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承川那孩子就没了踪迹。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的。”喜国焕颤巍巍点上一支烟:“岚岚,如果你能和承川好好过一辈子,这个事情我是怎么不会说出来的。我和你妈妈是全心全意想你们俩好一辈子的。”
喜岚一时间不能理解父母的动机,觉得有些苍凉:“爸妈……你们以为拿我就能抚平承川哥哥受过的伤是不是?”
“不不不,岚岚,当时结婚的意思是承川提出来的。不是我和你妈妈要求的。孩子,你别误会。”喜国焕解释道:“我是你爸爸,再怎么无能,也不会拿你做交易。我当时看承川那孩子也真诚,而且你跟着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受这种苦日子,所以我和你妈妈一合计,就觉得你应该跟着承川过日子。”
喜岚觉得这半年多真是恍若隔世,现在她听不进父亲的话,却又不能安静下来思考,恍恍惚惚站起来朝房间里走。她小小的房间已经全部换上了地毯,厚厚的绒毛。房间里摆着一张看上去舒适无比的柔软的床,床上是和小公馆里一样的被子。
一直到年三十晚上,喜家还是冷冷清清,就连春节晚会,一家人也都没有看。三十的晚上,下着雪,窗外呼呼的刮着风。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吃了晚餐回房间去了。喜岚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不能入眠,这宽大舒适的床,这轻薄暖柔的被子,这暖洋洋的房间。她怎么也摆脱不了小公馆的影子,不对,是摆脱不了孟静楷留给她的痕迹。
喜岚掀开被子赤着脚拉开门,果不其然,管家一听到大门的动静,立即从车里钻出来:“小姐。”
“我不是你的小姐,你用不着对我恭敬无比。”喜岚觉得很生气,因为孟静楷而得到的尊敬,这并不让她舒服。
“小姐你没有穿鞋,还是回去穿了鞋再出来吧。”天寒地冻,喜岚一双赤足站在雪地里,很快冻到完全麻木。
喜岚生气,朝管家吼道:“你们都回去,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需要你这样鞠躬尽瘁的管家在这里委曲求全,更不需要孟静楷的施舍和怜悯。没有他的二十多年,我们家一样很好。”喜岚是一股子的气,却不知从何发泄,当她发现自己的身边到处是孟静楷的影子,自己逃离不出孟静楷的气味的时候,她的心里那份慌乱是不欲人知的。
管家依旧站得笔挺:“小姐不要生气。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小姐你应该是清楚的。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伺候过谁,也没有迁就过谁,就连静言小姐,他也不会照顾。可是先生却为了你,牺牲很多时间,不管再晚,他也会回来陪伴你,关心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小姐家里年久失修,是先生提前找了人修了房子,小姐的床和被子是先生亲自挑选的。就连老先生和老太爷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够了!别说了!”喜岚的眼睛里不由自主蓄满了泪水:“难道就因为他的这些恩惠,就可以把那些带给我的羞辱一笔勾销吗?管家先生,你是不是觉得穷人的尊严不是尊严,只有孟静楷的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才配称得上是纡尊降贵?我是个人,不是什么货物,凭什么被他毁掉了我的一切?我的婚礼,我的承川哥哥,我的父母和尊严!凭什么?”
“岚岚……”一声喟叹。
被指责的对象红着眼睛站在喜岚面前,看样子疲倦极了,她顾着指责,却没有听见孟静楷的车开进来的声音。
“别过来!”喜岚尖叫道。
孟静楷的眼底有一丝愠怒:“岚岚,别任性。听话,把鞋穿上。”管家从车厢里取了一双崭新的鞋子放到喜岚面前。
“你过你的年,到这里来干什么?”
“如果你是为了陆承川的往事在发怒和懊恼,岚岚,我理解你。但是你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可以吗?”
喜岚朝后退了两步:“原来你都知道……”
孟静楷不动声色朝前几步:“岚岚,你听我说。这轰动一时的喜家和陆家的案子通城几乎人人都知道。个中细节,我们家还会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我的父亲,当时就在纪委供职。但是岚岚,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你纠缠其中,不会有什么好处。大家默契到绝口不提,一定会有原因。我相信你的父母都是为你好。”
“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喜岚像一只找不到攻击对象的小野猫,看见了孟静楷,那些任性和倔强一股脑儿跑了出来:“是你毁了我和承川哥哥的婚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必知道这些。但是我不感激你孟静楷!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孟静楷终于接近了喜岚,态度强硬地将她收在怀里,孟静楷的体温很快穿过了喜岚的睡裙,熨帖在她身上。喜岚挣扎,手脚并用:“你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孟静楷,我讨厌你!”
面对喜岚的乱抓乱挠,孟静楷只是死死地抱住她,不停诱哄:“傻姑娘,我和你的父母一样,一开始是怕你背负你不应该背负的阴影,而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为了你,希望你不要执着于一些表面的事情。有些事,你不必那么清楚。这样才是对你好。别哭了,穿上鞋子好不好?乖。”
喜岚哭得像个孩子,任凭孟静楷给她穿上鞋。喜岚的尖叫声将宋玉梅和喜国焕招了出来,夫妇俩出门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打横抱在怀里,软绵绵哭得泣不成声,偶尔抽噎着:“讨厌你……”
这更像是在撒娇。
宋玉梅是精明的人:“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吧。”
孟静楷表现得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和劫持喜岚离开婚礼那天简直是判若两人。若不是长了一摸一样的面孔,宋玉梅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
管家打来了热水给喜岚洗脚,宋玉梅看了看这两人,有些局促,这男人天生一派王者气质,可是看得出来,对岚岚,他无计可施。
“孟先生喝茶吧。”宋玉梅泡了茶放在他面前。
孟静楷笑道:“伯母不必客气,叫我静楷就行。我家孟先生太多了,你这样叫,我会觉得你是在叫我爸爸。”
喜国焕依稀从孟静楷的轮廓中辨认出他似曾相识。
“请问,令尊……”
“家父孟国涛。”
喜国焕心中顿时有数,这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在喜岚婚礼那天做出那么出格的事。
“对于那天劫走岚岚的事,我深感愧疚。可是伯父伯母请谅解我。我不想看着岚岚嫁给别人。现在看来,很多事是正确的,我想你们也该释怀。”
这几句话,软硬兼施,喜家的两夫妻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互相看了看,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却不知不觉到很晚。喜岚哭累了在房间睡着,孟静楷起身告辞:“伯父伯母新年快乐。”他礼貌地说:“一些新年见面礼,务必请你们收下。”说着示意管家拿来两样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夫妻俩:“明天我来接岚岚回去。请放心,我会对岚岚好。”
想来这样的人家也会有许多迫不得已的地方,年三十,原本是合家团聚,欢欢喜喜吃团圆饭的时间,可是孟静楷一身烟酒的味道,西装皱巴巴,领带也歪歪地系在一边,满脸的疲惫,这样巴巴地赶过来,喜岚却情绪失控地朝他大吼大叫。
宋玉梅心生恻隐,看着衣裳单薄的孟静楷,叫住他:“孟……先生,天冷,穿上这个吧。”她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这是新的,她爸没穿过。”
孟静楷回头看了看宋玉梅,笑着说:“伯母不必客气。”
“拿上吧,外面还下雪,天气不好,又是深夜。”喜国焕叹口气:“快走吧。岚岚这里,我和她妈妈会安慰她。”
孟静楷恭恭敬敬接过棉袄披在身上。喜国焕个子不及他高,所以这棉袄披在孟静楷身上有些束手束脚,不是不滑稽的,但是他心里觉得一阵温暖:“再见。”
没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说:“岚岚她……明天我来接她吧。陆承川的那些,她还是少知道比较好。毕竟那是上一辈的事,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她……心里不是完全对陆承川没感觉。”
宋玉梅知道这些:“岚岚说好听了是重情重义,其实她性子温顺,但是认死理。我是她妈妈,比谁都了解她,孟先生,假如你对岚岚真是有心的,我和她爸爸也不会反对。但是……”
“伯母你放心,我都知道。”孟静楷安抚地拍了拍宋玉梅的手:“你和伯父早点休息。”
年夜(1)
孟静楷并没有回小公馆,即便是十一点多,但是除夕之夜,很多通城的人家都还保留着守岁的习俗,孟家的大大小小不论干什么,这一天一定是会回去的,所以按照家里其他成员的时间表看,这个点,并不算太晚。
果然,孟家的大宅子很热闹,孟静行、孟静隶、孟静言都在。这些年大宅子里来来往往一家子总是不能齐聚,今天倒是整整齐齐。
孟老大家的宝贝正在孟老爷子身边甜甜地叫着姥爷。小丫头才六岁,可是跟人精似的,小嘴甜的像是抹了蜜。见孟静楷回来,蹦跶着过来扑到他大腿上:“三叔三叔,你给我买花裙子没有?”
孟静楷虽然疲惫,但是还是打起精神应付:“买了买了……子璇乖不乖?来,亲三叔一口。”
小丫头听说有礼物,在孟静楷脸上左右开弓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还抱在手上的老二家的十三个月的小丫头看见了,咯咯咯咯笑起来:“羞羞。”粉嫩的小手遮着眼睛。
孟静言笑:“三哥倒是大小通吃,一下午子璇都在等你回来,连大嫂都不要了,子衿也是,现在倒是小模样装害臊了,小嘴儿一下午只会叫三叔。”
戴琳宠这个小儿子,满意地说:“好好好,回来就好。晚饭吃了没?”
“吃了。”
老爷子倒也是宠这个孩子:“小三啊,过了年又大了一岁,有什么打算没有?”
孟静楷知道爷爷的意思,他却刻意回避:“以后的事儿谁能打算得那么清楚,走一步是一步吧。”
“没问你别的,你就告诉爷爷,有中意的姑娘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并不给他回避的机会。
孟静楷拿起一块盘子里的酥饼:“爷爷……”他苦笑了一下。
孟国涛冷哼了一声:“别闯祸了吧,我真是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的。竹厂地块何玉峰那家的事儿你最好给我弄弄清楚,别闯了祸,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老子给你擦屁股。”
孟国涛是当初最反对孟静楷做生意的人,这会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总觉得这个小儿子没有一处像自己,更不像是孟家人。
“你只管说。”孟老爷子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现在不是在你办公室,别拿这套来唬孩子,大过年的。”
“孩子!都三十好几了!”孟国涛就是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我看哪家姑娘也没有姜家那姑娘好。改天姜书记会带着来玩,你好好点表现。”
孟静楷一听,皱着眉:“爸!你还没完了是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儿子我不愿意您还非逼着我跟人和亲去是吧?您现在是不是特别恨自己没多生几个像大哥二哥这样的儿子,指哪儿打哪儿,叫娶谁就娶谁,最好生个十个八个,把您中意的姑娘全要回来……”
戴琳拉住了小儿子的手:“楷楷,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问问大哥二哥他们的婚姻是自愿的吗?”
孟静行弯腰抱住女儿上楼去,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孟静隶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也不言不语。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心里是不是幸福!”
“啪!”一声,孟静楷的脸颊上挨了一耳光:“你反了是不是?”
孟静楷那毛脾气,本来在喜岚那里见她那副样子,心里早就不痛快,这会儿像是忽然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我们几个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为了那人上人的快感拿我们哥儿几个去换,你配做人家爹吗你!你打,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不会按照你的意思去要那姜家的丑八怪的!”
老爷子眼前一阵发黑,大吼一声:“够了!”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气咻咻的孟静楷被孟静隶按在沙发上。
“小三子,你也别瞒着爷爷我了,你爸忙,不知道你的事儿,爷爷问你,小公馆里住着的那丫头……”
一听说小公馆,孟静楷浑身的毛都要炸了:“爷爷!”
老爷子皱眉:“你爷爷我虽然老了,耳朵好使。静楷啊,如果是玩玩,那还是要姜家丫头吧。虽然你爷爷我没有门户之见,当然,爷爷当年也是苦出生,可是现在社会形势本事如此。”
孟静楷安静下来:“爷爷,不,爷爷。”他带着些许颓丧。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老爷子点点头:“好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人的事儿,我们还是不要干涉吧。”老爷子一锤定音,戴琳松了口气,勉强笑着拉住孟静楷:“楷楷啊,你吓死妈妈了。你告诉我,是哪家姑娘?”
孟静楷不耐烦地推开她:“妈,你就别问了。”
“哼。”孟国涛拂袖站起来:“他要是好意思告诉你是哪家的姑娘,真是见鬼了!”
孟静言终于放下手里的冰激凌,小银勺子叮当一下丢在玻璃盘子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孟静楷忽然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妹妹:“是你……是不是?”
“哈!”孟静言像是看天大的笑话:“你又不是狡兔三窟,总就那么几个地方,你天天不回来往小公馆跑,你还真以为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事,能瞒得住吗?还用得着我去说?”孟静言站起来:“对了,孟静楷,你太小看我了。”
孟静楷双手握拳站在那里,一家人像是装在同一个大容器里的冰块,看似透明却是格格不入,而喜岚,他真的没有把握。
当年孟国涛在纪委任职的时候,关于喜国焕那案子,他是主要负责人,现在他怎么能挑明说,我喜欢的那姑娘是当年被双规的喜国焕家的姑娘。不是他没有勇气,而是说了以后,不会有任何帮助。他不知该怎么办。
“三哥,论聪明你比不上大哥,论手段你也比不上二哥,不过好在你还有那么点勇气,这就是为什么三个哥哥里唯独我最和你亲近的原因。”孟静楷不知道这个妹妹要说什么,他晃眼一看孟静言的笑:“可是我没料到,事情已经被捅破了,你却连承认心上人的勇气也没有了。三哥,看来我真是看走眼你了。”
孟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