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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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簸箕比对着导演还多。既然都豁出去了,还不如索性玩大点把瞿泽琛给睡了得了,事儿不事儿。”

    “姐姐您真是真知灼见,”阿布哑然失笑,“瞿老大家的那位是鼎晟财团老爷子的独女,既是贵女也是悍妇,弄死一个小演员就跟踩死一只蚂蚁是一样一样的。碰上了也只能绕道走,一般人惹不起。”

    差点忘了这茬,程今夕咬了口油条,“那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那妹子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俗话说得好成功的道路本就需要付出代价,可往往有时候付出了代价也未必就能成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适者生存,你比别人强自然就有发言权,否则,只能任人鱼肉。这不是她愿不愿意闭嘴的问题,而是一定有人会叫她开不了口。”

    程今夕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仿佛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泊。

    是真的有些内疚。

    可是弱肉强食,就当真如此现实么?

    而她自己,有朝一日若是彻底失了段从庇护,是否也会如连晓禾这般,命如蝼蚁,尊严如草芥,任人践踏。

    她开始不确定。

    正文第十三章金陵戏情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3本章字数:2776

    那个春,似乎旱了很久,久到似乎能够叫人忘记前尘往事。

    华灯初上,夜未央。

    月悬似的花灯蜿蜒地照亮了通天的地方。

    明朝末年,时局动荡,唯有一处依旧歌舞升平。乌衣小巷里凡人皆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六朝金粉的十里秦淮破天荒地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朱红色的窗沿,一圈一圈的水渍涔涔叠叠地晕染开来。

    画舫诗笺,水榭歌台,浆声灯影委婉妆点着这江南的满目烟霞和奢华。氤氲的轻雾里,掩着面的白衫女子啼声如泣血杜鹃,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里的水同这里的女人一样,柔软地带着与生俱来的魅惑。平平仄仄的艳色风情里,那一缕沧桑的魂却似初酿竹叶青,甜绵而独特,只看一眼便心甘情愿地将这一生或生生世世都埋藏在这烟雨微波中。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红尘滚滚,纸醉金迷,只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再热闹的伊始亦不过是为了曲终人散。一如花开亦不过是为了花败。

    浪淘沙,秦淮女子皆会吟唱的小曲,却也生生给她唱出了别样的韵味。

    一曲终。女子垂眸收琴,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薄若蝉翼的广袖在夜灯中被轻扫地凉风抚弄地翻飞成蝶。雪白衣衫缠着青丝三千如绢丝上化开的水墨,薄薄的倾泻下来,绞着明月似水的流光。

    除了面纱外那双噬人心魂的眼,只余寸寸清淡兰香。星月失色,须臾不见。

    素闻莳花馆的璇玑姑娘色艺非凡,乃人间绝色。沦落烟花名冠天下却淤泥不染。能有幸一睹芳容者,死而无憾。

    众人唯叹,此女只应天上有。

    ——璇玑姑娘,小的阿禄,奉公子之命来接姑娘前往府中一叙。

    端王府的小厮常禄毕恭毕敬地站在厢房之外,屈膝朗声道。

    璇玑闻声,拆着发髻的手指顿了顿。镜中女子迤逦长发珠钗尽褪,纠纠结结地盘落了一地。面容缟素惊心。

    烛火在床帏边摇曳,昏昏暗暗地将人影照得愈发模糊。窗子微敞一道缝隙,她轻推开窗子,翘首凝望栏杆,空虚忧愁相袭。往日之梦接踵漫上心头。

    半晌开口道。

    ——夜已深沉。劳烦常兄弟通禀,璇玑已睡。若公子有要事相商,明日巳时城南休雨亭璇玑恭候公子大驾。

    沉默。远远望去,人影未消。

    ——既然如此,不必勉强。但若姑娘方便开门,公子托阿禄带了件东西,望姑娘收下。也好让阿禄回府有个交代。

    也罢。红尘中太多浮沉周而复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起身,脚步细细碎碎地挪到门前。只听吱呀一声,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已被另一只大掌牢牢擒住。

    转身合门落锁。行云流水。

    ——阿棉,你就当真这么不愿见我?

    男子一袭月色云纹蜀锦长袍,长发琯髻。眉下一双含情桃花,似笑非笑,美得惊心动魄。

    璇玑一愣,脸色微变。福身道。

    ——民女见过端王爷。不知王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想要见你,也需理由?

    ——世间之事万般皆有因由。公子说笑了。

    ——阿棉,我只是想你。

    如此零星情话,换来的亦不过是又一场木然的沉默。想,这个字,于她,于他们,都终究太过奢侈。

    ——秦淮一介烟花之地,璇玑一介青楼女子。王爷身份尊贵乃千金之躯,民女从未心生妄念,礼教尊卑更是不敢逾越。

    ——从未心生妄念?

    他冰冷冷地重复。

    璇玑咬牙。答。

    ——是。

    ——阿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言不由衷了。

    ——你一早就知道,本王从来就允许你有妄想。

    媚眼如丝却了无星点温情。

    从来?

    不知何时离开的手空落落,似乎还残存着方才那无温的指尖留下的痕迹。她忆起那一日在王府门前,他亦是这般抓着另一个女子的手,千般呵护,万种柔情。

    一下就让人想到了,举案齐眉。好美,也好痛。

    ——蒙王爷错爱,璇玑不配。

    谢君撷的风采飞扬她忘不掉,她说,楚姑娘天姿国色应有更好的归宿,可自古红颜多祸水,却是皇家难容。

    她,也一样忘不掉。

    ——不配?

    ——外头传得热闹,前些天城北燕家二公子敲锣打鼓地把莳花馆闹了个天翻地覆,口口声声要为名动应天府的璇玑姑娘赎身?阿棉你说,可有此事?

    端王凤眸微眯,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光华流转,笑意渐浓。

    她一时不答,静默看他。

    ——自入莳花,阿棉签下的便是至死方休的死契。宋妈妈已经回了燕公子,今后他亦不会再提。

    ——噢?听着阿棉语气,倒是有几分惋惜。

    璇玑莞尔。

    ——凤冠霞帔,明媒正娶。阿棉不过凡夫俗子,亦知此生再无此机会,如何能够不惋惜。

    ——凤冠霞帔?

    ——想那燕二少欣赏女子的眼光倒是跟本王颇为契合。可若他知道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女子曾夜夜承欢于本王身下,不知该作何他想?

    话音未落,她心中兀自一疼。却听他又说。

    ——燕家三代经商,富家江南根基颇深。从一品少傅伯然又是燕二少嫡亲娘舅,实乃权贵。若阿棉有心,本王就替你做主,让你风风光光嫁入燕家,自此一生荣华。想必燕二少定也不会委屈了阿棉。

    璇玑咬牙,眼角是蕴湿的水光。铅华洗尽的脸,凄艳绝伦。

    ——阿棉何德何能。

    ——是啊,你何德何能。

    端王叹,久久凝望后,拥她入怀。

    ——记得上元花灯那一晚,本王被太后急召入宫错过了于你共赏花灯。再来寻你时已过子夜,本王在你楼下的院子里坐了一宿,更深露珠,你却迟迟不肯路面。

    ——本王哪里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市舶倭患之役,本王仅凭一己戾气单枪匹马斩杀倭寇数十人,别说朝中大臣,就连当今圣上都敬我三分。奈何,却独独只在意你一人。

    正文第十四章痴女阿棉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3本章字数:2765

    她踉跄,欲语泪先流。

    ——王爷,别说了。

    ——还有那一年宫里宴请吐蕃使节,进贡来了几盆名贵的极品茶花。本王知道你素来喜欢摆弄这些奇花奇草,就向皇上讨了个赏。可本王等啊等,寒来暑往岁岁年年,却怎么也等不到它开。

    ——今早天还没亮,春寿兴冲冲地跑来同本王说,那两株抓破美人脸终于开花了。

    ——求你别说了。

    ——阿棉,其实本王一直有个念头,说出来也不怕你取笑。

    ——哪怕不能娶你,哪怕所有人都容不下你,本王也要将你留在身边,找个绳索将你拴起来,藏在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只属于我,也只有我知道。

    ——可惜,本王终归是负了你。

    ——修。

    璇玑泣不成声,轻唤他名。

    他笑,瞳底如深不见底的死水,讳莫如深的疼痛无息蔓延。

    ——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叫我。

    ——阿棉,别恨我。

    他重重吻上她的唇,舌尖温热划过,绵长地于唇齿相交缠。辗转啃啮地几乎将她吞入腹中。

    浮光乍现,意乱情迷。

    直至匕首插入她的胸口,他的吻依旧缠绵地没有离去。仿佛一对为爱饥渴了很久的恋人,唯有至死靡它的亲吻,才能救赎他们。

    含笑饮鸩。

    原来,爱,真的是会杀人的。

    璇玑惨白的脸除了痛楚更多的却是失魂落魄。这一场赌,她没有下注,却还是输了。

    ——修,休雨亭里你曾许诺,你心匪石不可转也,你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可曾记得?

    ——记得。

    端王紧紧环着她逐渐失温的身体,滑落在地。素白罗裙逶迤,从胸口泄下一串鲜红的梅花。刺目地疼。

    他在颤抖,而她却安静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所有的疼痛终会越来越淡。无论身体,和那颗早已满目疮痍的心。

    ——阿棉福薄,没有投生到好人家。原以为此生最好的运气便是遇到了你,却最终天难遂人愿。

    ——我不会祝福你跟谢将军白头到老。所谓天长地久,你活不到,她也一样。

    ——如果有来生,我还能遇到你,我会把这辈子你欠我的通通要回来。这辈子,就让我彻底把你忘记。

    这是她阖眼前最后说得话。此后再无声息。

    ——阿棉,我爱你。

    他闭目,泪终潸然。

    夜阑人静,骤雨已歇。

    自古红颜多薄命,双十年华的一缕香魂于这难朽的子夜,沉于秦淮不息的河水中。

    结束即意味着开始。

    生命不过轮回,凤凰涅槃重生,蝴蝶总会在惊蛰前破茧。

    只不过,自此这天上人间,再无痴女阿棉。

    “cut,perfect!” 副导欣喜地从导演椅上一跃而起,笑得都没眼看了,“全组休息半小时,然后拍特写!”

    胳膊都快压麻了,宋默这家伙还真没点怜香惜玉的意识。程今夕“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就狠狠挨了副导一记,“今夕,表现的不错!”

    “咳咳……”

    “什么就不错,是非常好好不好,简直太到位了!”化妆师红着眼抹着泪凑上来,“阿棉的小眼神看得我肝儿都要疼碎了,今夕你太棒了!”

    遂即,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熊抱。

    有没有那么夸张。程今夕傻笑,心里美癫美癫的。

    突然,四周原本各司己职的工作人员都在一瞬作鸟兽散,最终一齐涌向门口。余下一众演员大眼瞪着小眼。

    “哎,那是谁来了,这么大排场,”演员a女瞅着门外,努了努嘴不明所以,“连瞿导这么淡定一人都冲上去了?”

    “据说是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编审大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出现了。”演员b女是投拍方的人,仿佛知根知底,说话的时候一脸傲娇,“还是个大帅哥,惊天地泣鬼神那种。”

    什么人就惊天地泣鬼神了。程今夕睨眼看着眼前的非主流少女,嘴角抽抽满头黑线。

    演员c男不屑地揶揄,“少吹牛,做编剧的能好看到哪去,要是真跟你说得那么惊为天人不早拍戏去了,还有咱这些人什么事。”

    “人是归国华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艺术研究所博士,现任s大油画系研究生导师,也是s大办校至今记录校史册里最年轻的教授,”化妆师忍不住插嘴,方才星星眼呈花痴状,越说越是气馁,蔫了,“文化人,而且家底厚着呢,咱这些人跟他一比就庸俗了,不是一个世界的。”

    a女娇笑着揽过化妆师肩头,挠痒调笑道,“呦,ta你还打听地够门清的,怎么着,红鸾星动了?”

    “动你个头啦,我也就见过两三次,”她没好气地拍落她的手,“此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我等凡人hold不住的。”

    程今夕拽了拽罗裙,黏黏腻腻地糊在身上热得紧。

    她咋舌,八卦道,“有没有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啊,那么清高还来掺和娱乐圈这淌浑水干嘛?”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据传闻我们这部电影的小说原作者是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临结婚前,作者把小说卖给了投拍方星辰,本意是等她婚后由她亲自操刀改编剧本。谁料想天有不测风云,恰恰就在婚礼前一周,新娘在取婚纱途中出车祸死了。于是,电影就一直搁浅至今,整整四年。直到半年前编审大人找到星辰的老板……”

    程今夕听得意犹未尽,“没了?”

    “没了。”ta肯定地点头。

    “女友去世,时隔四年还记得帮她完成意愿。这么说来,咱编审还是个痴情种子,”a女也跟着花痴,“诶,可这开拍都快一个月了他怎么现在才来?”

    “想知道?”

    “废话。”

    “想知道自个儿去问呗。”

    一堂哄笑。

    可当程今夕看到那位所谓痴情又优质的编审大人的时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一袭繁复的戏装,那人却一身干净简洁。不过五步之遥,他没有说话,而她却差点溺毙在他温软无害的笑意里。

    程今夕千想万想,都没有想过,那个人居然会是顾淮南。愣头青似的张大着一张嘴,半天都没合上。

    脑子乱轰轰的。

    顾淮南,去世的女友,s大教授,编审大人。这什么跟什么啊,要不要这么戏剧化啊!

    很沮丧。非常的。

    正文第十五章再遇失魂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4本章字数:2969

    顾淮南就一直坐导演椅上看他们拍戏。时不时听一旁的瞿泽琛跟他说上两句,他也只是简单的点头或摇头,眼睛却未曾偏离过监视器半分。

    一副比瞿泽琛更加惜字如金的样子。

    程今夕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在浮光中白净的发亮,悲恸瞳中浮上了薄薄的雾霭,已无往昔的顾盼生辉。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此刻,她不是存在于顾淮南记忆中那个灵动倔强,眼眸清亮灿若星辰的傻姑娘。会对他傻笑到合不拢嘴,会略带羞涩却又意气风发。

    那个叫阿棉的绝艳女子里有活生生的鲜明动人的灵魂,她感受着她的悲苦,感受着她所有的爱恨落空归于尘土。

    期艾地倒入男子怀中面容苍白形若腐朽,却依旧风华。

    她问他,可还记得休雨亭里的曾许诺。

    他说,记得。

    于是,她笑了。那种美,似曾相识却又遥不可及。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个上元花灯节,蜿蜿蜒蜒的火光汇聚成星河,照亮了秦淮永不休止的河水。

    烟火璀璨绽放,就如同她,翩若惊鸿梨涡浅照,也是这人间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一刹那就迷了他的眼。

    记得,原比忘记更痛。

    从他们初遇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爱权利,爱天下,爱自己。或许曾经也爱过她,可仅仅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爱,却无法支撑他们走到更远的那一头。即使如利刃狠狠刺伤了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在他心中却最终还是落不下分毫的位置。

    可人只要活着,就会为爱犯错。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她虽未把一生托付,一腔热爱却终究被他亲手扼杀。

    她恨!

    周围静默,除了阿棉断断续续的声音,和那轻不可闻的抽泣,所有人都顿了呼吸。

    包括同程今夕演对手戏的宋默,都愣怔在她充满懵懂绮死却又绝望的眼神中。深深地仿佛被吸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这是她的,只属于她的魔力。

    顾淮南低垂着眼眸,细细密密地睫毛将他眼底的情绪潜藏起来,呼吸均匀,喜怒不显。唯有坠在椅子一边的手,骨节苍白,微微攥成了拳。

    程今夕的眼泪让他不舒服。哪怕是假的,看着心却还是会有涩涩的疼痛。

    就像当年的云笙。

    默了半晌,瞿泽琛蹙眉喊cut,“宋默你怎么回事?”

    搂着程今夕的臂弯瞬间僵了僵,宋默不自然地撇开头,顺势收回半蜷的手,“不好意思导演,天太热,我有些走神。”

    “我需要的男主是无奈隐忍却又深情万分的,不是穿着锦衣华服眼神却空空如也的木头。”瞿泽琛说完,懒得搭理地撇过头继续跟顾淮南交谈。只听副导轻咳一声,打了圆场,“全场调整,再来一次!”

    显然,卓尔不群且才高八斗的瞿泽琛对身边的这个男子颇有好感。

    如此二人,皆非池中之物。

    没有支撑点,程今夕单手撑着地,趁机偷偷打量了几眼对门的顾淮南,浅浅的露出了半张脸。

    发现他并未看她,长吁了一口气,才稍稍有些定下了心。

    之后一切顺利,夜戏结束的时候刚过凌晨。

    摄影棚外乌压压的云厚厚地压着一头,眼见就要下雨。

    天很闷热。厚厚的戏妆未卸,可脸上的汗却稀奇的一滴也淌不出来。

    程今夕觉得嗓子眼有些生疼,脑袋也昏昏沉沉地不是那么清楚。也不知昨晚睡觉对着风口吹了一夜找了凉,还是在热气腾腾的摄影棚里捂出了热感冒。

    保温壶里是晚餐时阿布准备的胖大海,尚还温热着,她站在路灯下就这昏黄的光喝了口。远远就看到了停在路口的保姆车。

    拍戏的时候不喜欢相熟的人在场大概也算个顽疾。可演艺圈里那个知名艺人拍戏不是前呼后拥的领着一票人,所以程今夕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奇葩。

    跟段从一样的奇葩。她不服气地心里咕哝了一句。

    顾淮南斜斜地依着棚外一侧墙根,那是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身后黑洞洞地小巷子不知通往何处,整个身体也就随之彻彻底底地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中。

    唯有一缕淡淡白烟从指缝中袅袅升起,清冽的烟草味随风洋洋洒洒地飘散在这巷口。窗边的美人蕉开得如火如荼,摇曳着曼妙姿态。

    他在程今夕换衣服的时候就提早退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也没有离开。

    是在等她吗?顾淮南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

    “程小桥,”他在身后叫她,不重不轻,想起方才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唇角浮起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你躲我?”

    “谁,”她一愣,显然有些被突然而至的声音吓到,转身顺着墙角边的影子看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掂起的心瞬间落了地,“顾淮南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她有些气恼,脸上薄薄的泛起一层红晕。

    顾淮南从角落走到程今夕面前,无声息地停住了脚步。微光中的男人身形颀长,薄唇轻抿,眉目沉静地凝视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隐隐约约蹿入鼻息,程今夕盯着他下颚清隽柔和的弧度再次傻眼。

    “我,我哪有。”她嘴硬。

    想她能够镇定自若地对待宋默陆方旻之流,遇到这个男人居然成了结巴。想来美色跟美色之间果真也是有赤/裸裸的差距的,对于顾淮南这样的绝色没有抵抗力应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吧。

    “这不是在工作么……”

    “喔?”他意带玩味,“原来假装不认识我,也是工作。”

    听他这么一说,她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

    “演员拍戏嘛,尤其是这种悲情戏份,很容易出戏的,我倒是想跟你打招呼呢,就怕一会儿拍了情绪不连戏。”程今夕扭捏着嘟囔,往路口走,走着走着偏过身身歪头看他,“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子也越来越昏。但是她看到的顾淮南的脸,在晕晕眩眩中的光晕里,居然还是那么好看。

    美人怎么样都是美人,电影中艳冠秦淮的绝色若有顾淮南之姿才当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程今夕暗叹。

    “你演得很好。”

    “真的?”能得到编审大人的赞美,程今夕的心情大大地灿烂起来,”不是客气话?”

    顾淮南跟着她的脚步,闻声顿了顿。正在点烟的手也遂即放了下来,又认真的说了一次,“当然,非常好。”

    嘿嘿,程今夕笑得憨傻。

    “顾淮南,”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蹦跳着继续走,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没想到你还会抽烟啊。”

    他看着好笑,“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冰清玉洁的小男孩?”

    “错,”程今夕不怕死地纠正,眉眼俱笑满口胡诌,“是冰清玉洁的小处男。”夜风并不凉爽,却暖暖的不生涩。舒服地吹着她像是喝到了微醺,有点茫。

    说完良久才回神。懊恼地差点咬到舌头。

    正文第十六章戏假情真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4本章字数:3434

    顾淮南笑若春山,“这样形容一个年过三十岁的成年男性,算是挑衅呢,还是侮辱?”

    “唬人吧,”程今夕脑袋当机,一脸不可置信。久久等不到他回应,她才认真问道,“顾淮南你说你三十了?”

    “准确的说,三十一。”他不置可否。尔后利落地拉开车门,将她塞入车内。“不像?”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你是天山童姥么?”她气馁地问。

    “很显然,不是。”

    她不死心再问,“那你一定是神童?”半点没意识自己早已在无知无觉间上了“贼车”。

    开什么玩笑,他明明长着一张懵懂青春期美少男的脸好不好。转念一想,人都是研导当教授的人,在这样的年龄中都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万中无一了。

    车子已经启动,见程今夕无动于衷傻愣愣地望着挡风玻璃发呆。顾淮南熄火,偏身替她扣好安全带。

    程今夕有些赧然,脸蛋红扑扑像个苹果。

    “他们是这么说我的?”不答反问,却平和的没有半点显山露水的傲气。他淡淡地睨了眼后视镜,启动挂档倒车,打方向盘一气呵成。

    “归国华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艺术研究所博士,现任s大油画系研究生导师,也是s大办校至今记录校史册里最年轻的教授,”程今夕一字不落背诵如流,“如有遗漏,还请顾老师明示。”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将别人口中表述的顾淮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却也再默背的瞬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外表出色到让人嫉妒的男人,还有一份镀了金的人生简历。

    他但笑不答。

    深夜的小镇人烟稀少,程今夕审度的目光从顾淮南的脸,移到了窗外。

    少有的几家餐馆依旧灯火通明,七色绚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还有远处传来荡漾在耳畔的《小城故事》,邓丽君独有的甜腻和柔情,百转千回地摄人心魂。

    半天才意识到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这是谁的车?”她哑着嗓子问。“顾淮南……”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了酒店才会意识到,”顾淮南看了她一眼,将车停在了路边一家餐馆门口,“下车吧。”

    柔声打断她的思绪,还有那张愁苦地皱巴巴的小脸,显然他的心情还不赖。

    “来这干嘛?”

    他简练答,“吃饭。”

    “都这点了还吃,”程今夕的脸更苦了,虽然她是真的饿了,“你知不知道女演员最忌讳的就是宵夜?”

    顾淮南不理,径直走。

    她跳脚,“顾淮南,我减肥啊!你听到没!”

    顿了几秒,轻飘飘地飘来一句,“不许。”

    “怎么就不许了!”有没有这么的,程今夕气鼓鼓地spy起了包子,喊,“我要上诉!”

    “上诉驳回。”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扒着他的脚后跟,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真不能吃,吃了明早铁定脸上浮肿,上戏拍特写没法看的。”

    顾淮南回头,不恼不烦地认真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诚恳地下了定论,“你不胖,不需要减肥。”

    她都快哭了,死拽着就是不肯挪步子,“大哥,我胖,我真胖!”

    这里头是有老虎,还是他吃了夜宵就会变老虎?

    顾淮南无奈地揉了揉她头顶乱糟糟的发,第一次觉得对待一个女孩子会有这种无论怎样做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程今夕无暇顾及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继续装可怜,“你堂堂一大学教授,看得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娱乐圈里小演员的苦。你说我这长得不好看就算了吧,还非得演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本来就够膈应人了,这脸要是再一肿就更没说服力了……” 本来女一变女二剧情还这么欠她就够苦逼了,而明天对戏的还是美到天怒人怨的纪无忧就让她更沮丧了。“现在的观众挑剔着呢!”

    这上镜分分钟变猪头,再者到时候上映高清宽频一拉,她还活不活了!

    这姑娘还挺宝,真善于自嘲。

    “那我明天就改剧本,”顾淮南笑了,“只要是跟阿棉的戏份,谢君撷就必须戴面纱,或者干脆毁容,你说好不好?”

    这算冷笑话么?真是有够难笑得。

    “好个……别消遣我了行么大编审,”好不容易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屁”字咽回去,程今夕满头黑线,“就不能严肃点,文化人连开起玩笑来跟真的一样,我可是一点儿不聪明,会当真的好不好。”

    “小桥同学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顾淮南一脸我很认真的表情,“可你知不知道‘假公济私’是天朝人民的传统美德?”

    她傻眼,一时接不上话。他们有熟到这地步吗?

    半天才磕巴出一句,“什么,什么假公济私啊,你这归国华侨是没拿中文当母语的吧,这么乱用成语。”

    “我不认识纪无忧。”

    “所以呢?”

    “自己想。”顾淮南浅笑吟吟,不做解释。

    自己想?

    那么言下之意,他们好歹有一面之缘,不对,是两面?

    真淘气!

    程今夕无言,“¥……&…………”

    “你说什么?” 顾淮南挑眉,明知故问。

    得,您老大!碰到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她这升斗小民碰上了只得熄火,“没,没什么,小的只是说谨遵顾大人懿旨。”

    他又摸摸她的脑袋,就像给小狗顺毛似的,“乖。”

    他们光顾的是一家经营夜宵的海鲜粥庄。

    中古风的门匾,镂空花梨木的门扇,迎宾初栽了两盆枝繁叶茂的金桔树,青色的果实累累如珠。

    一进门,边上就是几个一人多高的水箱,里面飘飘荡荡地爬满了竹节虾和梭子蟹。大厅里头人不过,三两桌那女分散在角落里,自顾自地饕餮交谈,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趴在收银台案头上算账的老板娘闻声抬起头来,瞧见顾淮南的那一刻漠然的脸上瞬间笑靥如花,“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她起身热络迎了上来,包裹在紧身衣里身躯同她的肥肉横生的笑脸一样,惊心动魄,栩栩如生。

    顾淮南依旧神色不变笑得温润,“就两位,麻烦老板娘帮我安排一间安静点的包厢。”

    “先生,这大厅里的冷气比较足而且上菜也快,不如我给您找个清净点的角落,一点都不吵,”老板娘显然有些失望于不能再多看几眼男色,别有用心地规劝道,“而且我们今天有活动,在大厅用餐的客人每一桌送一只梭子蟹,您看……”

    您看?看什么看,就差把胸口的两只大白兔给贴上去了吧。

    古人云,食色性也,果真如此。半藏在他身后的小人儿带着硕大的口罩,哂笑翻了个白眼,攥着男式衬衣衣角的手随之也紧了紧了。

    顾淮南下意识问,“怎么了?”

    所谓恶从胆边生,程今夕顺势心头起了一记。松手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亲热娇羞地偎了上去,“老公,外头太吵,人家就要坐包厢嘛!”

    甜腻腻的声音仿佛累上了白砂糖的糯米团子,绵软地叫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淮南显然怔了下,低头饶有兴致地看她。亮晶晶却充满狡黠的眉眼。

    原来她撒娇时候是这个样子,像只刚睡醒就邀宠的猫儿。

    莫名地牵起了嘴角,一脸受用,“老板娘也听见了,我太太受不得外头的吵闹,还劳烦您帮我们找一间僻静点的包厢。”

    如果说做戏做全套,再如果说以顾淮南的演技,假以时日定是影帝之流。程今夕不住想入非非。

    无视于她的走神。顾淮南笑着,再是自然不过地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握了握,却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字一句莞尔间,漆黑深邃的眸中竟满满地都是宠溺,仿佛这天上人间他看到的,也只此一人。

    手背传来他温温热热的掌温,程今夕有些愕然。心里怦怦地像是揣进了一只兔子,跳动着,惴惴不安。

    努力压抑,却跳得愈发厉害。

    这到底是怎么了?

    正文第十七章一床春梦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4本章字数:4026

    这一餐,程今夕满怀心思,却不知思忖着什么,玲珑美食,吃得味同嚼蜡。

    顾淮南吃饭修养极好,亦甚少说话。两人很有默契地对方才莫名其妙的亲昵讳莫如深。

    看着自己跟前一桌残羹剩饭,还有掉落在碗边的星点米粒。再看顾淮南,优雅地拿着纸巾拭着嘴角,指尖骨节干净地像是会发光一样,还有比来时更加干净的桌面。

    倒是吃饱了,人也精神了许多,腰不酸脑也不疼了。程今夕盯着他的手指发起了呆,很难不自惭形秽。

    这一夜所经历的事,让曾经寄生在心头小小的却模糊的心事在沉寂了二十年后,终于浮出了水面。且从来没有看得那么清楚。

    人前再是光鲜,可她知道自己只是误入这个高贵世界的灰姑娘,到处都是优秀完美的真公主和真王子,头顶着凡人所看不见的皇冠,而那皇冠却依旧能在别人的臆想中闪闪发光。

    她只是比别人好命,段从给了她步上云端的水晶鞋,可cendrillon的魔法究竟会在哪一天的十二点失去效力,她永远不知道,也永远惴惴地提着心。

    她只能等,就像一个等死的病人。

    “几点了,时间不早我们走吧。”程今夕隐隐掩饰不安,摸索着掏出兜里手机一看,屏幕全黑,“没电了,怪不得这么安静,连阿布这么神神叨叨的人都没打电话来。”

    “不急,我看过通告,明早没有你的戏份,”顾淮南慢条斯理地掀起茶盖,撇开浮沫抿了一口,“手机还合用吗?”

    差点忘了这是他的手机。

    “还成,挺好用的,”就因为用着还挺顺手,一时也就忘了叫阿布去帮她置办个新的。程今夕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将手机放在桌上挪了过去,“喏,完璧归赵。”

    她也妆模作样地端起了杯子,急吼吼地喝了口险些烫到。

    “我一直用得你的手机卡,没有人打你电话,那什么,我给充过话费了。”听着可真像表忠心,程小桥你这个怂货,她在心中暗啐自己的狗腿。

    顾淮南点头,笑道,“那就继续用吧。”

    “那可不行,”她忙摆手,撇嘴道,“无功不受禄。”

    “就当是帮我个忙,要是有女人打这电话,就说找错人了替我打发就是。”

    程今夕一听,靠着椅背伸了个拦腰,挑眉傻乐,“敢情是为了躲风流债,怪不得了,顾淮南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

    顾淮南神情不变,默声,不置可否。

    回到酒店的时候差不多三点过半。

    顾淮南的房间被安排在程今夕对门的走廊尽头处。

    那是一件格局跟整层楼所有的房间都截然不同的商务套间,推门入眼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的透明玻璃幕墙,视野宽阔足矣俯瞰整个小镇,就连影视基地里那条人造的十里秦淮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室纯粹的白,毫无杂色。左侧还设有一间及其私密的隔间,里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形状面容各异的石膏头像。顶上打着微弱的蓝光射灯,莫名地诡异。

    想不到这破酒店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她忍不住暗叹,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这阶级差距也忒明显了。

    程今夕拿着要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