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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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从,她卖得是你的面子,不是我。”

    她不想承认,她是在吃味。

    “重要么?”段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纸烟,夹在指间把玩了许久,却没有丝毫点燃的意思。

    的确不重要。

    “你不知轻重,总是有人知道的。”他淡淡说。

    “段从,这是你的意思。”眼角有些湿漉漉的,她不动神色地撇开头,咯咯地笑出声,说得肯定。

    她当然清楚,女主角缺席,剧组无法正常开工意味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损失。她也清楚,她如此之举自然会惹恼无数人。

    可是她更清楚,如果没有段从的首肯,根本没有任何人敢换了她。

    “今夕,我纵容你,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纵容你。这个圈子有这个圈子规则,我尽我所能庇护你,但是,总有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了伤害,他不会原谅自己。

    程今夕微敛唇角,喉咙干涩。

    上前,淡然地收起落在桌上孤零零的剧本。一旁落地窗的望出去的世界很透亮,天空明明很大,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攥在手里a4纸,一如她苍白失血的脸色。

    她说,“我懂了。”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看的一本书。

    书中说,曾经在某一瞬间,我们都以为自己长大了。但是有一天,我们终于发现,长大的含义除了欲望,还有勇气、责任、坚强以及某种必须的牺牲。在生活面前我们还都是孩子,其实我们从未长大,还不懂爱和被爱。

    她想问他,为什么长大和他,必须背道而驰。如果长大就意味着要失去,那么她一直在努力的一切,是否从一开始就是徒劳无益。

    她终究没有对他说,他在说她的时候,总是很有理,却还是总会让她心痛。

    正文第九章新剧入组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2本章字数:4042

    电影拍摄的影视基地位于素有北方火炉之称的t城。距离b城不远,开车也就约莫三两个小时。

    在家连睡了三天的程今夕终于被沈聿从床上挖起来,打包扔进了在保姆车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助理阿布聊着天,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手里的剧本被攥得皱巴巴的,也不见翻过去一页。

    沈聿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地回头看她,眉头轻蹙,却也再不能像往常一样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白纸黑子签下的女主角怎么就说换就换了呢,摆明了就是有人故意欺负你。”阿布义愤填膺地抠着皮坐垫,烦躁地咬牙切齿。

    娱乐圈里能混到似她这般如日中天的男女身边多多少少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值得相信的心腹,可程今夕却没有。她向来对人际关系的绸缪交际并不擅长,也自认并不是一个好老板。

    阿布的与她的关系不算亲厚。可她还是看得清楚,谁是真的对她好,谁是真的赤胆忠心。

    “别抠了,抠破了从你工资里扣。”抓过阿布的手,程今夕对于这样天然呆的后知后觉心里还是有些动容,“恭喜你答对了,确实有人故意要整我。”她笑道。

    一夕之间,她从戎马倥偬意气风发风发的巾帼女将,摇身一变沦落成了秦淮河边色艺双绝附庸风雅的多情青倌。心理落差不可谓不大。

    更何况,该有的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所谓色艺双绝,色和艺,二字都跟她毫不沾边。这不是指鹿为马,愚弄观众么。

    “诶,你还笑!我说姐姐,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你就一点不气?”她继续抠。

    “怎么不气,”气得想吃人好么,“可气有什么用,气不死这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靠,哪个投资商啊,吃了雄心豹子胆吧?”

    程今夕眨眼,饶有兴致道,“你猜。”

    “我哪知道,谁有这能耐……”说着,阿布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开了盖子递到程今夕手里,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她的肩,“算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计较。女二就女二呗,剧本大致我也看过,我就觉得你演女二挺好的,这种因爱生恨最后含恨而终的角色多招人疼,多吸粉啊,哪像女一号,整个一白莲花玛丽苏不算,表面上大义凛然意气风发,说白了还不是小三上位博取同情,败坏社会风气,三观不正。”

    “是不是真的啊?”

    阿布仗义执言,“废话,可不比真金白银还真。”

    程今夕几乎要感激涕零。

    多好的妹子啊,多好的助理啊,变脸忒快,忒会安慰人了。

    她撩了撩头发,接过水,手心冰冰凉凉的,咕咚咕咚地喝小半瓶,呐呐地开口,“是段从。”

    轰。

    “咳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阿布意料中的傻眼。半晌,郁闷地咕哝,“是老板?不是吧……老板吃错药了?”

    与此同时,脑袋里猝然闪过两个大字,情变。

    不会吧……

    瞬间蔫成了一绺黄花菜。她可是死心塌地地认定今夕就是未来老板娘的。

    “吃错药,”程今夕点点头,语气轻飘飘,“我看他这回是吃对药了才是。”声音被空调的冷气吹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半山腰,飘飘忽忽地还没怎么挺清楚就散了。

    阿布还是一脸不信,“你说老板他吃什么药了也不能一下子就转性了吧?这也忒没心理准备了。”半个月前还你侬我侬的俩人,喝忘情水都没这么快吧,任谁都接受不了。

    程今夕似笑非笑,“貌若天仙赛貂蝉的无忧妹妹,居家旅行必备良药,谁用谁知道。”

    “不作死就不会死,用不着埋怨别人,都是你自找的。”是沈聿。方才抽烟半摇开着车窗,话音刚落,他温吞吞地掐灭了烟头。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热风一吹,飘散无踪。

    不作死就不会死。金玉良言啊。

    她抬眸,直愣愣地酒对上了沈聿半眯着的眸子,神色晦暗不明,似乎少了以往的锐利,多了些她从没看到过的东西。

    “神经病,”程今夕啐他,“乱扔东西有没有公德心啊。”

    沈聿没回嘴,手机就响了。

    他回过身子,顿了几秒接起来,大概是片场的人问什么时候到,低低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就撂下了。

    “纪无忧?这事跟她有关?”阿布挠着头不死心地问、目光疑惑地在他们之间审度来又审度去,一脸茫然。

    傻了几秒,她幡然醒悟,“我嘞个去,那姓纪的演个小三就算了,还他妈真做上小三了?”

    众人默。

    下了高速,一个接一个的红绿灯。

    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一步一景,t城交通比b城顺遂很多,车子一直开得不急不缓。

    “诶我说她是不是欠削啊,早前在公司就看到她成天对老板眉来眼去的,没想到还来劲了,”越说越恼,阿布狠狠地攥着今夕的手,气得直哆嗦,“是可忍孰不可忍,老板这回也太不上道了,有这么欺负人的么。”

    “这话在这儿说也就算了,” 程今夕不动声色看她,“要是传到段从那,你看谁削谁。”

    阿布一愣,乖乖闭嘴。

    而后,她垂下眸子,再没心情说话。沈聿也没有,司机大哥更是不会说什么。车内后座的玻璃窗都被拉上了厚厚的帘子,遮天蔽日,只是开了一小盏暖黄|色的灯。

    安静地有些让人呼吸困难。

    沉默。沉默。

    半个小时后,车子到了片场。

    副导演是个腆着大肚子一脸油腻的胖子,穿着一件已经泛黄的老式polo衫,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菊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烈日当头,站在陈旧的门廊边上迎接他们的样子,说不出的吃力。

    你来我往一番寒暄问好后,后勤带着他们去了离片场不远的住处。挂着三颗星的老式酒店双人套房,设备略显陈旧,好在还算齐全,倒也不显得寒酸。

    第一天先要定妆,也没有她的戏份,就无需紧赶慢赶。

    慢吞吞地收拾好行李, 程今夕抱着枕头一下栽倒在床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神游天外。

    “不吃点什么,”阿布问,“我叫rooservice?”

    程今夕有气无力,答,“不用,我还不饿,等会儿啃个面包凑活凑活就成。”

    阿布利落地将衣服一件一件捋服帖了,整整齐齐地挂入衣橱,“还凑活,你说说你回来后有几顿饭是好好吃的?”

    “减肥是女人的终生事业,”她翻了个身,“女汉子是不会懂的。”

    “都瘦成一把柴火,打火机一点就能着了还减,”阿布一脸嫌弃,视线在她胸口上挪了挪,“胖起来先胖腿,瘦起来先瘦胸,这才是最大的悲哀。瞧人玛丽莲梦露,肉感,那才是女神。”

    “滚”,程今夕忿忿,怒丢枕头,“我的女神是奥黛丽赫本。”

    阿布轻轻一闪,躲了过去。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搁下手里的动作,遂即身倒了杯水和一颗小药丸递给她,“来,把这吃了。”

    “这什么啊,吃什么的?”难为向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能好好的活到现在。

    “毒不死你,”阿布无奈,“藿香正气丸。”

    她蹙眉,“好好的我吃这干嘛?”

    “防患于未然懂不。你头次这么热在这鬼地方拍古装戏,那戏服可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厚,没点儿准备你这小身板哪儿受得了。听说上次还有个演员拍戏的时候不小心中暑晕倒,磕地上半天没人发现,等送医院一检查,得,二度烧伤。还有待会要去的那摄影棚,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一进去保准你比那包子熟得还快。”

    “得,敢情我不是请了个助理,是请了个说相声的。”

    阿布无辜地眨巴着眼,厚颜无耻地笑“您老可总算看到我的优点了。”

    “少贫,有你这么危言耸听的么,”程今夕撅着嘴,不满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却还是乖乖接过,“二度烧伤,那肉都得熟了吧,得多疼啊。”

    “可不得疼死,所以你今后少吃点肉,阿牛阿猪上刀山下油锅的,可怜死了。”

    “神经。”太阳|岤抽了抽。程今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吞药,喝水。动作一气呵成,“别说,还真是你想得周到。”

    阿布微窘,吐着舌头,“那你可夸错人了,我不敢居功,这是早上出门前沈大哥去买的,他说咱俩都大大咧咧惯了,肯定没准备呢。”

    “沈聿……”程今夕怔了怔,陡然觉得药卡了嗓子,尴尬地抬头望天,“他人呢?上哪儿不务正业去了,刚一进酒店就跑没影儿。”

    “刚还在走廊那头看到他,好像是去跟组编剧的房间了。”

    她疑惑,“他找编剧干嘛?”

    “我哪知道,”阿布继续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施施然偏头看她依旧躺了回去,保持了原来的姿势,踯躅后低声道,“估摸着,是为了你剧本的事吧。”

    程今夕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拿着柜子上的剧本仔细翻了翻,“剧本有什么问题?”

    早些年她就过这部戏的原著。作者文学素养卓然,情节跌宕起伏却又毫不拖沓,不可谓不是难得的精彩佳作。而该剧的编剧虽不是原作者,在业内却也以台词功力犀利深厚而甚为出名。

    左右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诟病的。

    “剧本是没什么问题,是你有问题。”

    更加疑惑,“我?我有什么问题?”她自己有什么问题她怎么不知道。

    “我的今夕大小姐,”阿布无奈地掰过她身子。她差点就忘了,这是今夕出道以来至今第一次给别人做配,“看来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女一号。”

    正文第十章剧组设宴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2本章字数:3538

    你才是女一号,你全家都是被换角的女一号!

    程今夕瞪她。瞪瞪瞪,“阿小布同学,打人不打脸,把你节操捡起来。”嘶,后槽牙好疼。

    阿布无视她的怒目圆睁, “你知道有多少演员在导演和编剧那磨破了嘴皮子,只为加一场戏或者仅仅只是一句台词的?”

    她不知道。

    程今夕片刻愣怔,转而便明白了。

    如今当红花旦中,哪个不是奋斗多年矜矜业业一路从龙套配角满满爬上如今的地位,恐怕再无一个人能跟她一般自一出道就有如此高的。

    从来没有摔倒过,从来都被捧在掌心里,是她的幸运,却也是不幸。

    “沈聿他……”不是向来看不上她,把她说得一无是处的么。

    “我知道你跟沈大哥向来不对盘,可他到底还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知道角色被顶你心里肯定不舒服,而你向来脾气傲又实心眼自然是不会想这么多,也就只能靠他尽力多为你多争取一点了。”

    程今夕了然,低声嗫喏,“傻了吧。”

    她低垂着眉眼,睫毛沉沉地压在眼睑上,落下点点细碎的阴影。陡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与其说她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沈聿居然也会为了她去向别人妥协,不如说,她从没想过,当她落魄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援手的居然会是他。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她飘飘忽忽的思绪。程今夕懒懒地将自己从床上挖起来,开门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皮肉不笑的沈聿。

    原来他也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娘炮嘛。她暗暗腹诽。

    清了清喉咙,程今夕往后撤了一步将他迎进门,也不知道该言语些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地打量他,待他先开口。

    沈聿却靠在门边,显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还有十五分钟时间收拾你的尊容,车子在楼下门口等着。”

    他说得简练,她“喔”了一声,低头看脚,难得一副服服帖帖很乖顺的模样。

    “摄影棚外可能会有记者,记住,到时候无论他们问什么,都不要回答。”身后还有来往的保洁员,他刻意掩着半边的门栏,将声音压得很轻很低。

    闻言,程今夕下意识抬头,“你不去?”

    沈聿回视她,闷哼一声,“我不去你一个人能搞得定?”

    屋外和屋内的交界处光线很暗,但是程今夕还是看到他垂落的指尖夹着还未熄灭的纸烟。袅袅的白雾盘旋而上,再未抵达半空的时候就化作淡淡的尘灰。

    只余似有如无的烟草燃烧过后的味道。嘶嘶吐着火舌的内芯,冶艳地,带着沧桑过后的荼蘼。

    她又“喔”,木讷地摇头。独独一次被他揶揄没有动气,没再言语。

    也许是因为,某种程度上,她有些渐渐开始理解沈聿。

    沈聿跟她很像。内心总是会有一部分的矜傲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掩藏和武装,但也会有通晓人情后的软弱和无措。不是不懂如何会更好,更多的时候只是无法向自己曾经固守的意念以及骄傲妥协。

    这样的人,通常都难以被人理解,也通常活得比较辛苦吧。

    摄影棚外乌压压的一片人。

    集结在一起的十几个记者以及交错的摄像机相机,将大门挡了个严严实实,连半点缝隙都没有留下。

    空气里到处都是复杂的体味,汗味和香水味。还有灵魂在酷暑下蒸腾的味道。

    这让程今夕不由自主地怀疑,如此高温下,他们提问的时候脑袋思路是否是清晰的。

    意料之中,问得问题无外乎是关于电影签约后的突然失踪,以及失踪后的突然换角。当然,还有那些凌乱琐碎的花边新闻。

    有沈聿护驾,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卑不亢地仿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又实实什么也没有透露。

    而她只是负责微笑微笑,再微笑,傻笑傻笑,再傻笑。

    待到她唇角笑僵,法令纹渐深的时刻,三人终于得以摆脱。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今夕重重的吁了一口气,“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她如是说。

    “你知道就好。”沈聿一副了然的表情。尽管有些顺眼了,却依旧自负地欠揍。

    好在,尽管摄影棚内就如阿布所描述的一样让人沮丧,打光板和大灯打得她两眼发花,戏服湿了一层又一层,妆容补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顺利地在太阳落山前把装给定完了。

    晚餐由剧组设宴,地点是在影视基地旁小镇上的一个风味小馆,美其名曰欢迎她入组。

    程今夕对这家馆子颇有好感,他们的老板既是掌厨,虽是地地道道的t城人,却意外烧得一手叫人拍案叫绝的淮扬菜。

    在她为数不多呆在t城拍戏的日子里,但凡有空,都会循着香味到这儿来打打牙祭。

    推开包厢大门进去,可供二十人坐的超大圆桌坐得三三两两,一撮撮地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过分的疏离,却也不显热络。

    总导演瞿泽琛是美籍华裔,不到四十的年岁已载誉无数,名声响彻海内外,更被誉为现代电影界的“鬼才”。

    此刻只见他入座主位,双手交叠如世外之人阖眼冥思,任周遭再是纷繁都依旧八风不动。本是长相极为普通的男人,混迹于此,却莫名地气场无限。

    程今夕先前在段家见过他一次。

    仔细说来他和段从也算渊源颇深,大抵是有关一段源自异乡的纠葛往事。她未曾细问,却也看得通透这两个看似皆为淡薄冷情之人心中那份难能可贵的惺惺相惜。

    于是,她又不自主地对瞿泽琛多了一分敬畏之意思。

    她停驻脚步,歉意道,“瞿导,各位,我来迟了实在不好意。”

    周围突然一片肃静。

    循着声,瞿泽琛缓缓地睁开眼,眼珠子没有偏颇半分,蓊蓊郁郁地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水雾,叫人读不清其中意蕴,“大家也才刚到,程小姐不必客气。”

    可程今夕却觉得他其实根本就没睡醒。

    他的这般神韵跟奶奶房里的那只折耳猫很是相似,懒洋洋地,无时无刻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瞿泽琛微微起身,绅士地拉开身边的座位,抬手示意,“程小姐这边请。”

    他的手臂很长,穿着白色衬衫的舒展开来的样子像极了动物世界里河滩海岸上振翅欲飞的鸥鹭。

    程今夕颔首入座,也不矫情,“瞿导叫我今夕就好。”

    瞿泽琛含笑,“好。” 周到地叫服务员给她身前的茶杯满上了水。而后也就再没多余客套的话。

    程今夕有些兴致缺缺,却未表现出来半分。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静静环顾着四周。

    编剧坐在她的对角,兴致满满却看不出几分真心地同身边的副导拉着家长里短。

    而左侧离她最远的位置坐着的是男二号陆方旻。

    刚刚喜剧学院毕业的新人。半年前的一部中韩合拍的青春偶像剧让他一夜成名,继而成为众广告商亲睐的新宠儿,蹿红速度之迅猛可谓一时无双。

    陆方旻在电影中扮演身世显赫却自小孱弱的世家子,正如古词有云,“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倒是与之身材单薄,明眸皓齿却颇有几分病美男阴柔之姿的形象极为契合。

    他是在场所有人里除她之外唯一先到的演员。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也不与人攀谈,相由心生,大抵是因为生性太过安静,不怎么合群。

    也是再简单不过的孩子,能够在如此浮躁的娱乐圈里安身立命,委实不易。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直埋头把玩着手机的陆方旻兀然抬首,微怔之后,远远对她腼腆一笑。

    稚气地还未等她回应,笑着笑着,却自顾自地脸红了。

    程今夕觉得好笑,善意地对他咧了咧嘴。

    没过多久,主要的几个演员和编剧悉数到场。

    门板开开合合,时不时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走在前头是制片人和出品人,而后跟着的三两个看着甚为眼熟,可仔细看了又看却也叫不出名字的演员。

    纪无忧意料中的走在最后,一同进门的还有电影的男一号宋默。

    程今夕在第一瞬对他们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如桥,唇角的微翘的弧度计算的分毫不差,灿若春花。

    演员,演技便是吃饭的家伙。若连这点小情绪都无法自持,何以得活。

    正文第十一章绝代佳人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3本章字数:3496

    程今夕对纪无忧的心情有些复杂。

    可尽管复杂,她依旧不能否认,纪无忧是个不折不扣的尤物。

    纤薄的身姿倚靠在挺拔尔雅的男主身侧,犹如一副惊天的绝世水墨,就连时光和色彩统统凝固在一瞬。

    惊鸿的一对璧人,三百六十度美艳欲滴。

    汉有李延年为武帝献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

    纪无忧如是。

    面如芙蓉,眉若春山,肤媲凝脂,折纤腰以微步,一颦一笑皆不是尔等平凡女子能够匹敌。

    程今夕情商平平,却也并非不懂人事的傻子,纪无忧对段从的情谊,她向来看得清清楚楚。

    佳人难再得。于段从,于任何男人来说,亦如是。

    “今夕,别来无恙。”纪无忧笑意盈盈,纤纤素手不经意地撩拨过耳畔的乱发,眉梢眼角尽是诉不清的风情。

    她说得娓娓动听,声如莺啼,悠扬婉转。

    是个活物都该醉了。

    一室璀璨中,一袭雪青丝质裹身长裙的纪无忧如神女般吸尽日月光华。修长的脖颈上缠缠绕绕着两圈浅灰色的海珠,颗颗圆润饱满。乌黑的云丝轻轻挽起,橄榄叶形状的钻石耳坠枝枝蔓蔓地在耳垂泻下一弯星辰。

    那样的美,是骄傲的,叫人羡慕的,也是不可撼动的。耀目地叫人睁不开眼,却生生挪不开目光。

    太会演了。

    完全没有半点抢人角色后应有的歉意和自觉。

    暗怒到要挠墙。

    程今夕憋屈地想起阿布曾经说她半撩头发的姿态很撩人,对比出真章,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段从说你去了西藏,我可是羡慕地紧。前些年我也有幸到过一次拉萨,看过那里的风土人情一直怀念至今。”她并没有急着寻个位子坐下,以至于同行的宋默也一直痴傻傻的杵在一旁。

    段从这个大嘴巴!

    毕竟是同一公司,哪怕彼此再不对盘,场面上的绸缪还是在所难免。

    程今夕心里堵得慌,唇角笑意却不减,“无忧姐,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记得上次碰面还是在某家时尚杂志的周年庆典上。随后便传来她加盟了好莱坞某大制作动作片女一的消息,再次声名大噪。仔细一算,已是七八月有余。

    可是,她一点也不期待跟她的见面。从来都不。

    大概这就是同性相斥。尤其是分分钟让自己相形见绌的同性。

    “我可是一直很盼望跟你合作呢,如今总算是等到了。”

    呵呵呵呵呵呵,真会说话,“无忧姐是前辈,如此说来恐怕是要折煞我了。到是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好好向无忧姐讨教讨教。”程今夕娇笑,十足天真。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今夕,”纪无忧热络地上前,拦住她半起的身子,暖融融的呼吸声痒痒的蹭过鬓角,“这位是宋默,鼎鼎大名想必不用我跟你介绍了,在剧中跟你我都有不少对手戏。”

    贴着程今夕的耳朵根,她又悄悄补了句,“仇老板的爱将,要多多关照喔。”再抬眸,莞尔间满眼狡黠。

    仇老板?不就是锦玺的死对头世天娱乐的仇百年。

    她差点忘了宋默是仇百年的人。这部电影的投资商里满是段从布下的暗线,他是陨石打头了才会放手让他来搅和这一池水吧。

    程今夕思忖着,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递了出去,“你好。”

    “久仰程小姐大名。”不咸不淡地问候,客气到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宋默显然没有半点意思要隐藏他的言不由衷,礼貌性地握了下她的手,又很快放开。连正眼都没有甩给她一个。

    久传宋默心高气傲难以相处,看来坊间的传闻并非空|岤来风。

    拽个屁啊!

    程今夕按捺着没有炸毛,却早早地就在心里把白眼翻了个风生水起。

    “大家都坐啊,今夕无忧,坐啊,来来来,还有宋默,坐下边吃边聊,都杵得跟墩子似的干嘛啊,”制片人是个大喇喇的东北汉子,最受不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扭扭捏捏。大臂一挥,扯着嗓子招呼起来,“服务员,上菜了,再来十斤白的,五十二度那种,要大碗,别整什么小玻璃杯,那玩意儿够干嘛的,塞牙缝都不够。”

    这一喊,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出品人乐呵得就差笑出了鱼尾纹,推搡了制片半天差点都把人推傻了,“我说制片大人,这组里除了你是海量,其他人可都是三杯倒的酒量,更别说瞿导人那可是滴酒不沾的,你这一上来就十斤白的,还五十二度,是想逼死我们还是想逼死我们啊还是想逼死我们啊!”

    ……

    “制片人你这不是要我们大家的命么……”

    “就是就是,这要都喝挂了,明儿还怎么开工……”

    ……

    众人跟着符合起哄。

    桌子被粗壮的手掌拍得咣当咣当直晃,“去你妈的,别给老子磨磨唧唧,喝不了的都趁早滚蛋,”制片人大笑,敦厚的脸庞刹那浮上了薄薄的绯红,“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正在这儿聚头就是缘分,今天除了瞿导,谁不喝谁就是娘们儿!”

    不知谁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就是娘们。”

    随之满堂哄笑。

    瞿泽琛兀然开口,“子渊说得对。”

    制片人姓余,单名一个回,子渊是他的表字。他一听,更得劲,“看吧,老大都开口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程今夕但笑不语。

    渊,乃回水。如此彪形大汉却有如此细腻诗意的表字,对比冲突之剧烈。实在妙哉,妙哉。

    编剧笑着揶揄,“作壁上观也就罢了,还说风凉话,瞿导不厚道啊。”

    “我只说实话,” 嘴角淡笑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说不出的悠然自得,“今天我请客,大家不必客气,吃好喝好也就截了话柄,免得到时候有人说我苛待底下的人。”

    越说越来劲。这还是惜字如金的瞿泽琛么。

    “今夕啊,今天你第一天入组,这也算是你的接风宴,你可是主角,不先干一杯说不过去。”余回来了兴致,端起服务员送来的酒坛子,哗啦啦的就给满上。

    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转盘一转,一海碗的白酒出现在她面前。

    说是海碗毫不为过,硕大的广口杯都快赶上她胳膊粗了好么。要不要这么玩啊大哥!

    脑瓜子疼,疼死了。

    “这火怎么一下就烧我这儿来了……”程今夕暮地青白了一张脸,仿佛爬上了迤逦陡峭的悬崖,挂在半山腰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如坐针毡。

    她求救似的看了看瞿泽琛。人四平八稳坐的跟尊大佛一样,得,求他不如求菩萨。

    再看看沈聿,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相。

    “诶,老余,差不多得了,”副导出来打圆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粗老爷们儿啊,别把人姑娘吓着了。”

    “说什么呢,咱北方姑娘哪有不能喝的,”余回不耐,埋着头继续将自己身前的杯子斟满,“喝酒就图个痛快,今夕来,我先敬你一杯。”

    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脸不红气不喘。

    大天朝这劝酒的习俗真是要人命啊!

    呜呼哀哉,看来今个儿这茬她是躲不过了。

    还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程今夕心下默念。

    怀着壮士断腕的心颤巍巍地端着酒杯,苦蔫的表情转瞬即逝,“蒙余制作抬爱,可惜今夕不胜酒力,这杯酒就当敬制作也敬大家,我喝完,大家随意。”

    一扬手臂辛辣的液体顺着杯口细流般淌入喉咙,途经之处火烧火燎地疼。

    其实程今夕的酒量向来不错。一杯接一杯,宴席散场的时候,却也喝了个七八分的醉意。

    她最终都记不起来那一场觥筹交错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随着屋外的月色越来越沉,明月和繁星越来越亮,明晃晃地像是铺上了一地繁霜的青石小路上,沈聿深蹙眉头好似跌进泥沙尘土中越来越晦暗的脸色。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

    酣畅淋漓,一夜无梦。

    正文第十二章风波不断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3本章字数:2215

    剧组的节奏过得不紧不慢,电影有条不紊的拍摄着。

    生活一下子像是泡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水里,转瞬半月,一切却始终按部就班,没有激|情。

    而程今夕的状态亦是如此,温温吞吞地仿佛永远煮不开的温水。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的长。

    初晨微露,温度不是那么炎热,程今夕被阵阵鸡叫吵醒。另一张床上的阿布早不知去向。光着脚丫踩在软绵绵的羊毛绒地毯上,程今夕拉开窗帘的那一刹,薄薄的光晕笼上了她的全身。

    独自凭栏笑。

    外头仍然有些灰蒙蒙的天色,繁茂的蔷薇枝枝蔓蔓地沿着泛黄的墙根爬到了高高的墙头。早已错过了花季,那些粉红淡绿的花朵在盛夏怒放的炎热中凋零,只剩下翡翠色的绿叶,依旧生生不息。

    群山万壑里的朝阳像颗还没有凝固的蛋黄,浅浅淡淡地隐藏在蓊蓊郁郁的雾霭中。

    还有山脚下某座古庙传来的钟声,咣当咣当,惊起了一滩休憩在四处的飞鸟。绵长地似乎连荡漾在广袤天地的回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天后土,世间万物。只要细心聆听,耐心捕捉,竟都是如此美妙。

    看了眼挂在床头上的通告表,时间绰绰有余,程今夕洗漱完毕的时候,等来了阿布起了个大早从早餐店里买来的早餐。

    豆浆油条小笼包,很合她的口味。

    “这八点半开工化妆,你可起得够早的,”阿布笑,叼着油涔涔的包子说话都含糊不清,“可不像你的风格。”

    “切,我什么风格,”程今夕懒懒地睨了她一眼,将插在豆浆杯里的吸管咬得嘎吱响,“还不是给山上的那些鸡给闹的。”

    “鸡?您老人家以前睡觉那可是雷打不动的,最近这是怎么了,”油腻腻的爪子试图摸上今夕的脸,“瞧你这小脸憔悴的,这黑眼圈怕是打再多板子,上再多遮瑕膏都未必遮得住。”

    “挪开你的爪子,刚抓了包子就来摸我,你心也忒大,油不油,”程今夕抑郁打掉她的手,突然想起件事,“诶,你知道昨晚大半夜的走廊里闹什么呢,霹雳巴拉的。”

    “早上听人说好像是场务把一女演员给睡了,”阿布搬着凳子朝她身边挪了挪,眉飞色舞说得绘声绘色,“原本答应好得上导演那举荐举荐给加些戏份的事儿也黄了,这鸡飞蛋打的妹子能乐意么,操着棒球棍就跑酒店来闹,听说都闹到瞿导那去了,要死要活地非得要剧组给个说法,还差点惊动了110,制片副导那是伺候了半宿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去。”

    “谁啊?”

    “连晓禾,”她笑得意味深长,“这名字有印象不?”

    程今夕百无聊赖地玩弄地塑料袋。迷茫地摇头。

    阿布试图唤醒她的记忆,“就是前些天在a棚门口碰到那个,穿一黑色连衣裙头发染得黄不拉几那个。”

    依旧摇头。

    “就是瞪了你好几眼那个!这回记得了吧?”

    噗,“是她啊,”程今夕沉吟,疑惑地问,“我还奇怪她好好地瞪我干嘛,我又不认识她。”

    “是,姐姐你贵人多忘事,不认识人家却莫名其妙地抢了她的女二号,能怪人家不给你好脸色看么。”

    程今夕险些被口水呛到,尴尬窘红了脸,“你这算是幸灾乐祸吗?”

    她觉得有些冤,这是怎么能全怪她呢?

    冤有头债有主,她也是受害人好不好,她的女一号也被顶了好不好。

    不过转念,很快就又释然了。人家怨得也没错,谁叫自己作死呢,自找的。可怜了别人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女二号,煮熟的鸭子临入口前飞了,换谁谁能好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连晓禾是窦娥估计这大夏天的还真得飞霜。

    “那人呢,”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那场务。”

    “开了呗,这还用问,这时候聪明人就是能择多干净就择多干净,”阿布一副你的问题蠢cry了的表情,翻了白眼,“虽说这早已是圈子里的一种风气了,可那都是台面下你情我愿的事,闹开那就是丑闻,剧组哪容得了。”

    程今夕叹,“傻,睡个场务有什么用,就那哥们儿,对着锅碗瓢盆扫帚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