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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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的手指,在锃亮灯光下都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这张卡你先将就着用,没有密码。”

    七窍玲珑的顾淮南,与她非亲非故的顾淮南,那么陌生却那么温柔的顾淮南。

    程今夕看着顶灯下他的轮廓,他站在光源处,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地。他笑得很温暖,芝兰玉树,眉目深深。

    程今夕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个口子,软软地陷了进去了一大块。

    “顾淮南。”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那样的生涩,以至于还没说出口鼻尖就已经开始泛酸,“那我该怎么还你。”

    其实,她想说顾淮南,谢谢你,真的谢谢。

    可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口,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语言可以如此匮乏,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变得这么胆小。

    “不急,我大概还会在西藏待一阵,等我回了b城你再还我不迟。”

    程今夕觉得自己快感动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半晌地,扬起了一张灿烂无双的笑脸,“你这卡的上限是多少,我也好估摸着刷,别到时候卡刷爆了,你收到账单气得吐血,那我可真罪孽了。”

    顾淮南笑,“大概,如果你不是心血来潮想买房子,都没什么大问题。”

    心里一颤,拿着机票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程今夕问,“你就不怕我携款私逃?”

    “你这个大明星都不怕,我怕什么,”顾淮南觉得眼前的姑娘有种近乎傻气的可爱,他忽然伸手,撩开了掉在她面颊上的两根头发,低声到,“自己小心,一路顺风。”

    程今夕有些错愕,脸上暖暖的触感,稍纵即逝。如果没有黑超遮面,大抵他早已发现她红了的眼眶。

    程今夕钻进他的怀里,倏然伸手抱住了这个与她同在异乡,却能够不问缘由就给予她无限温暖的男人。

    顾淮南显然没有料想到她的举动,明显怔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抬手,默默回抱住了她。

    “顾淮南,你要记住,现在跟你说谢谢的人不是什么大明星程今夕,是我,程小桥。”她说,“顾淮南,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

    小桥,小桥。

    母亲去世后,已是很多年都没有人再唤过她这个名字。

    “好。”

    他点头,微笑着,温柔地连时光都几乎被融化。一点一点。

    正文第五章狭路相逢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1本章字数:3262

    飞机着陆b城的时候,已是午夜。

    程今夕的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早已揉得皱巴巴的便条纸,一笔一画写下的一串号码,力透纸背。她又瞥了一眼,整整齐齐地对折后,放进了背包内最深的夹层。

    刚要把拉链拉上,发现包底有个亮晶晶的物体正在反射着光。待程今夕看清楚之际,她瞬间石化。

    靠,方才她借着顾淮南的手机听歌,事后竟忘记还给他,一不小心给顺了回来。

    她咬着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轰隆隆地倒塌。沮丧地看着手机发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尼玛这是闹哪样,手机都给顺回来了,还要号码有何用?

    程今夕欲哭无泪。算是明白什么叫痛心疾首,什么叫晚节不保!

    在机场内的自助提款机取了一点现钞,程今夕耷拉着脑袋走出门。一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干燥地轰轰烈烈,夹杂着万年不变的滚滚尘沙。

    惹得鼻腔刺剌剌地难受,taxi招手即停,她半捂着鼻子钻进车内,“砰”地甩上了后车门。

    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程今夕半阖上眼,懒懒开口,报了地址后便不再说话。

    司机大叔回头,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半夜十二点还戴着墨镜的女人,半晌才应,“好嘞,姑娘你坐稳了。”

    程今夕点点头,开始假寐。天知道她有多害怕跟出租车司机攀谈。

    这21世纪什么人最有文化?博士,教授?那你凹凸了。程今夕敢对天发誓,一定是出租车司机。

    b城的司机大多都是话唠,山南海北,从民生国策到国家外汇,从沪深股指到黄金期货,从张曼玉林青霞到小甜甜布兰妮布拉德皮特,无所不侃,无所不聊。只有你想不到,根本就没有他们不知道。

    越聊,你就越会发现自己的知识是如此匮乏,越聊,你就越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无知。

    这点挺叫程今夕犯难,所以她根本不爱坐出租车,从小就是。归根结底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本就是个没什么内涵的人。

    天色暗得仿佛是被泼洒上了极致的浓墨。

    月亮不太圆满,也不太明亮,街边的法国梧桐蓊蓊郁郁地在细风中颤抖,婆娑着,在微光下倒映出点点斑驳。

    追着一路昏黄的路灯,出租车一路驰进位于南五环的高档别墅区。站岗的保安哪怕是在凌晨也依旧精神奕奕,没有松懈地如同往常一样拦下外来的车子询问。

    程今夕摇下车窗,浅笑着冲着年轻的小伙子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小伙子显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有些羞涩地赧红了脸,直挺挺地行了个礼。大臂一挥,栅起放行。

    夏天的夜很燥热,大概是要下阵雨的样子。即使在冷气打得很饱的车厢内,也能够听到虫鸟因为燥热而发出的吟唱。

    出租车在小区深处一栋纯白色的小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房子是在她的成年礼上,段从送她的礼物,入行以后为了方便,她便从家里搬了出住,住进了这里。

    房子很大,大到那种空荡荡的寂寞会随时让她窒息。

    段从亦不常来,但也有过几次例外,偶尔程今夕深夜起床到厨房倒水,会看到一楼客房的门缝里昏黄如同萤火的光点,一闪一闪,闪得她心扯巴扯巴地疼。。

    要是说给那些看客门听,大抵会说她程今夕必是撞了大运,三生有幸能得段从金屋藏之,横看竖看,都是喜闻乐见喜大普奔的好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段从这是铸了一座冷宫给她,将她与他生生隔出了一道沟堑,外头金碧辉煌,里头的荒芜只有待着的人才知道。

    当然,段从显然是不会让他们的之间曝光在阳光底下的。

    想到这,程今夕有些难受。

    她想起了陈阿娇的《长门赋》。心意烦乱地付了车钱,连零钱都没来得及找。

    打开灯的一刹那,程今夕有些傻眼。

    半张着嘴像个白痴一样站在玄关处,木讷地连半步子都挪不开。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点儿他会跑到她这里,不声不响地如同暗夜的鬼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听着墙壁上时钟走过的滴答声,仿佛等待凌迟的死囚。

    段从一袭暗色,西装革履,和他的神色一样阴郁。以至于胸口点缀的浅银色襟花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在大厅恢弘的水晶灯下璀璨异常。

    入夜后依旧穿着如此庄重华贵,想必是刚从某个歌舞升平的场合退场,带着浓浓的纸醉金迷,铅华未洗。

    这大热天的,里外三层,风度捂出热度,也不嫌燥!

    程今夕没低头,只是把自己的形象在心中过了一遍,有些自惭形秽。可她最终还是憋着口气,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暗腹诽了他,一遍又一遍。

    他偏头看她,乌黑的眸中薄薄有雾,“舍得回来了?”低哑的嗓音如同锋利的刀子,回响在偌大厅堂里。

    空荡荡的,撕拉一声,划破夜色冗长的锦帛。

    她不接话。

    见她局促不安地样子,段从敛眸,玩弄于掌上的打火机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样分明随意雍容的姿态,在她看来却总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程今夕咳嗽一声,眼睛有些尴尬地不知道放在哪里,看过来又看过去,落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玻璃烟缸里密密麻麻地摁满了烟头,还有些烟灰撒在了外头,若是有风,一吹即散。

    她吁了口气,佯装无事地绕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百利甜,回头,语气轻飘飘的,“段老板莫非还有夜观天象的本事,掐准了我今天一定会回来?”

    吧台上还放着她没有来得及看得电影剧本。程今夕扫了一眼,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眉头也不皱一下,“你要不要?”

    段从随手又点了支烟,白色的烟卷,细细长长地,跟他的手指一样。

    他问,“西藏好玩么?”

    “凑活,”程今夕嘴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去哪儿不比呆这里强。”

    “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不待见谁,还是不待见他?她有那本事么?

    程今夕胸口闷得厉害,装没听见,“p25给闹得,找个地方清净清净,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那里的空气可不比这里新鲜多少。”

    程今夕无语。

    他难得跟她说这么多话,可是此刻,她却不想跟他废话。

    段从起身,走到她身边,无奈而不耐,“今夕,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他扳过她的肩膀,锐利而直接的眸光让她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这算什么鬼话!程今夕突然觉得段从的脑袋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利索。

    “我不让你省心?我怎么就不让你省心了?”程今夕轻哼,反问道,“那谁又让你放心了?乔薇薇,还是纪无忧?”

    一个善解人意,一个风情万种。确实个个都比她好。

    想起那天在他办公室门缝里看到那一幕香艳画面, 乔薇薇穿着深v掐腰连衣裙,两颗丰满的小白兔在领口摇摇晃晃,呼之欲出。蜂腰纤细地在段从这个王八蛋的手下更是显得不盈一握,楚楚可怜。

    两人爱意痴缠,欲望浓烈,在大庭广众加下,旁若无人。

    说实话,以她匮乏的想象力,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样的情境更适合男盗女娼的剧情。

    程今夕在门口默默观赏了一分钟,眼睛疼得几乎要长针眼,可她还是在他们的脸上赤/裸裸地看到了三个大字,狗男女。

    合着,于他段从来说,只要不是她,可以是她们中的任何人,他也没有挑挑拣拣的心思,都能心安理得地下手又下口?

    简直欺人太甚!

    正文第六章兄妹针锋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1本章字数:3145

    段从摇头,“你还小,很多事情,远远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

    对于她突然的失常,他不是不懂,却只能装作不懂。

    “那什么才是?”程今夕吃力地仰头,发现自己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慢慢挣脱他桎梏着她的手, “段从,一直希望我快点长大的是你,一直把我当做孩子也是你。你知道,我一直不算聪明,很多话你若不说得明明白白,我永远都不会懂……”

    “到底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眼眶是温热的,或许这是眼泪将要夺眶而出的征兆,想要忍住,太疼了。

    段从试图抚摩她的头发,却被她避了开去。他轻叹,“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够独当一面,也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

    “那只是你希望而已,什么,都只是你希望而已,那我的希望呢?”程今夕打断他的话。她的希望,他有没有一点点在意过?

    时间恍若凝滞,唯有心脏犹如螺旋桨般的轰鸣,生生不息。

    半晌,他唤了她一声,“小桥。”声音一下就软了下来。

    时隔多年,段从又这样叫她,蜿蜿蜒蜒的语调,一出口,两个人的心都疼了。他说,“你要懂,我是你的监护人,我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

    “所以,”懂,她怎么会不懂。程今夕白着脸,如鲠在喉,“我只是你的责任,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段从的眼睛在辉煌地近乎刺眼的光亮下,明明灭灭。

    最终,他还是没有否认。

    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试图加快自己的脚步,她想着,早晚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够追上他,能够够到他的肩膀,能够让他将她当做一个女人,而不是人事未知的孩子。

    她那么那么想要站在他的身边。不想,他根本从未等过她。

    而她是真的以为,他们在彼此心目中是无法替代的,是相依为命的。

    程今夕摇头,“可是段从,我已经成年了,很久很久之前其实我就已经长大了,这样的责任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仅仅只是这样,大可不必。”如果他要离开,随时随地,她都不再有阻拦他的理由。

    “你别忘了,我终归是不信段。”她提醒道。

    “不管你愿不愿意叫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你的哥哥,这是既定的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你也永远,都是我的责任。”

    多感人。感人地简直不知所谓。

    一句话就给她判了死刑。

    话已至此,却是切断了她所有的妄想和退路。

    很久,程今夕拨了拨耳边的乱发,扯了一个晦涩的笑容给他,“不早了,我累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就算有事,也留着明天回公司再说。”

    下了逐客令。不等他答,她回头,转身走向楼梯。

    他又唤她,“小桥。”欲言又止

    她恰恰厌烦极了他这样的欲言又止。

    程今夕想,原来这些年,她没有看懂过段从。

    而段从,也没有看懂过她。

    她回头看, “段从,谁他妈愿意当你妹你去找谁,我不稀罕。”

    语气坚定,气息微弱,飘洒地长发遮去她半边的眼眸,以及眼角湿漉漉的泪。

    段从是什么时候走,程今夕不知道。

    她回房间,看到床上摆放着钟点工洗干净叠整齐了的衣服,蓬松而柔软的样子,似乎还能金纺的香气。

    随手拿了内裤睡衣,光着脚走进了浴室。

    流水哗哗地淌入浴缸,程今夕没有开灯,玻璃的移门外有暖黄|色的幽光洒入,落在灰白马赛克上的艳彩涂鸦上,墙壁的小小一隅,被照得亮堂堂的。

    她往水里加了点薰衣草香的精油,燃了一颗同样香味的茶蜡。

    衣衫尽褪,没入温热的水中那那一刻,她被搅和得稀烂的脑袋总算平静了下来。全身的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有些昏昏欲睡。

    程今夕做了一个不算长,却很清晰的梦。

    犹如一帧一帧播放的电影,一个接着一个的长镜头,晃晃悠悠地描绘出那些被洗礼过的年华浮生,生涩的,美好的,悸动的,痛苦的,被拯救的,欲盖弥彰,斑驳陆离。

    七岁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那时她还小,懵懂未知。

    母亲生得很美,却并非孱弱无能的女子。她为了与父亲长相厮守不惜放弃一切,与家族决裂,背井离乡。

    而父亲却是老实忠厚的男人,甚至木讷不善言辞。他干了一辈子的木匠,却也顶天立地了一辈子,即使家里再穷再苦,都不曾接受别人半分施舍,更不曾拿过旁人的一针一线。

    长大后,母亲每每对她这般说起父亲,都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唯有几次夜深人静,她偷偷看到母亲坐在床头,拿着父亲亲手为她做得首饰盒,里头空空如也,连一件首饰都没有,可母亲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泪流满面。

    于是她想,大抵这就是爱情了吧。

    有些平凡,有些微不足道,有些傻气,有些执着,但是更多的,却不能够对别人说。

    十一岁那年,她上初中,母亲迫于生活压力改嫁。继父是b城排得上号的企业家段天霖,早年丧妻,已知天命。

    母亲的第二段婚姻,再没有当年与父亲的琴瑟和鸣,耳鬓厮磨。但好在,也算一团和气,相敬如宾。

    也就是那一年,段从没有预兆地闯入她的生活中。二十一岁的他,一身黑衣,尚还青涩瘦削,却已是风华绝代,气宇非凡的男子。

    院子里的樱花树一年赛过一年的繁茂。四五月的光景,春风一吹,铺天盖地的樱花汇聚成海,花瓣洋洋洒洒地就染红了整个天际。

    段从就站在树下,披着一身夕阳,就连轻蹙眉头的样子都像汇聚了人世间所有的光。

    他对她说,程小桥,你长得真难看。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本能地傻笑。

    时间静止,岁月温热。恍如昨。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程今夕觉得胸口疼得难受,迷迷糊糊地从浴缸里挣扎醒来。水,已凉透,压着心脏,格外的冰冷。

    费力地爬出浴缸,拿起毛巾从头到脚擦了擦。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的头发丝上还滴着水珠子,一串一串地滚到板上,脚掌踩过,划开成团团叠叠的水印。

    黑夜是真的真的很安静,程今夕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她站在二楼靠近大门的走廊边看了看,楼下玄关处的灯已灭,没有人声,方才有些放心。下楼从厨房热了牛奶,就着顾淮南给她买的黄油小饼,吃饱喝足。

    温饱思滛欲。她顺带着趴在沙发上又发了一会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程今夕终于安生地躺在了自己kg size 的大床上,吹着冷气翻来覆去。

    她拿出顾淮南的手机,打算从他的通讯录里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也好让她找到联系他的方式。

    哪里知道里里外外看了半天,通讯录,通话记录,收件箱都是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相册里,有一张年轻女人的背影。

    身姿摇曳,仿佛一株妖娆的美人蕉,在风中渐行渐远。

    程今夕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这什么男人啊。缓过神来,她皱着眉头,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正文第七章桃色绯闻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1本章字数:3215

    堵车。堵车。

    周末的b城格外拥堵,高架桥更是大浪淘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

    喇叭声,轮胎摩擦过水泥的热辣声响不绝于耳。每个司机的脾气都像酷暑的天气,阵阵火光蹭蹭地往上冒,势如破竹,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冲破云霄。

    马路杀手兼路痴程今夕小朋友,此刻正架势着她的四个圈小跑战战兢兢地跟着前头汽车的后车灯,一步一挪。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敢偏颇半分。

    音响里飘出的靡靡之音,娇柔如猫叫,也让她烦躁的心头像是被猫爪子一下下地挠过。

    程今夕很沮丧,因为她每次开车,都会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开车。可是这样的胆战心惊,却隔三差五都在重演。

    段从不是不担心。

    家里的司机辞了一个又一个,却偏生没有一个能合她心意的,直至最后,也就作罢。亦不过是无可无不可地换来他一句,“大姑娘,有自己的主意了。”

    其实她跟他都知道,她依赖着他,却又怕太过依赖了他。

    到底无人说破,也就相安无事。

    包里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程今夕刚从高架桥上杀下来。她捏了把冷汗,单手把着方向盘,手忙脚乱地掏出电话。

    顾淮南的手机在阳光下转着黑曜般的流光。陌生的号码。

    程今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听着那头轻不可闻的呼吸,她喂了一声。

    那头说,“是我。”

    是顾淮南,程今夕怔了怔,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温暖的笑脸,过了很久才开口,“是你喔。”

    语调软软的,呆着浓浓的鼻音,仿佛一脚踩在了棉花糖里,有种不见底的感觉。

    程今夕不自觉地笑得眉眼弯弯,先声夺人,“顾淮南,先说好的哦,我可不是故意顺走你的手机,是它自己不舍得离开我,才跟着我私奔的。”

    “这么轻易就被美色迷惑,你该好好教训教训它。”她喃喃着又补了一句。细声细气地仿佛更像自言自语。

    顾淮南轻笑,“刚才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是自己拨错了号码。”

    “刚睡醒,反射弧还没长好呢。”

    “我拿走你手机着急了吧,”程今夕小心地避开来往身边的车辆,又顿了几秒才组织出了语言,“额,不过还好,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人找你,我应该没耽误你什么事儿吧?”

    顾淮南很淡地“嗯”了一声,笑意渐深,“这个是我的私人电话,一般情况下,没什么人会打。”

    一字一字说得慢条斯理。

    一个号码都没有存的私人电话?确实是够私人的。

    程今夕不觉钩起唇角,饶有兴致道,“一般情况,那二般呢?”

    顿了顿,他说,“二般就是,如果有电话打进来,你可以选择接,或是不接。”

    顾淮南说这话的时候,程今夕刚好把车开进公司的底下停车场。

    车位在靠近大门的左手边,肆无忌惮地占了两部车的空间。在这b城寸土寸金的cbd里这也算是段从给她的特权之一,以此来慰藉她同样并不高超的停车技术。

    那头传来疾风凌虐的声音,轰隆隆的,闷闷的。

    程今夕愣怔,猛地一脚急刹。身子有些重心不稳地往前倾了倾。

    言下之意,他并不急着要回手机。

    不知为何,顾淮南的声音在她听来,一字一字,却总像极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分明听着很正经的一句话,略带磁性地透过电波弯弯转转地传到她的耳里,俨然又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些暖。音如其人,顾淮南是个暖男,连一根头发丝儿,一个尾音都透着温暖。

    可暖过了头,也就成了暧昧。

    程今夕没有继续想。

    呵呵一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沉默了片刻,沉吟道,“大概,还有一个星期。”

    “噢。”

    “那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顿了顿,又说,“我好把卡跟手机还你。”

    顾淮南应好。

    程今夕莫名想起,曾有人说,世上有两种男人遇到了便是万劫不复。

    一种是桀骜不驯的狮子,生来一副懒洋洋的气质,却能疾速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嘶吼一声平原的空气都在震颤,不退让,因为身后有要保护的人。

    另一种是没有脾气的海豚,对世界像大豆腐块那么温柔,从不批评别人的梦想,眼睛里总溢着幸福感。能宽容,心中必定已怀有珍宝。

    同时地,她又一次想起顾淮南笑得一脸温润的样子,眉目清浅,卓卓朗朗。似乎,永远都不会拒绝别人。

    这样的男人,总是随时随地都能让人心动吧。

    之后大抵还说了些什么,地下车库信号不怎么利索,断断续续地,程今夕听得也是断断续续,说了声下次再聊也就匆忙挂了电话。

    但她还是在心里偷偷做了一个总结,顾淮南,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根正苗红的好少年。

    好想跟他结拜。

    程今夕的脑子猝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遂即满头黑线。一定是之前拍摄武侠片留下的后遗症。

    乘电梯到一楼。

    偌大大厅里的灯火,一如既往地闪耀,即使是在大白天都让人睁不开眼睛。

    程今夕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直挺挺的脊梁将颈背的弧度凹得过于美好,舒展开来,脆生生的白色,从锁骨一直延伸到瘦削的下巴。

    简洁的白色掐腰连衣裙,浅浅的v字领,没有过于繁复的点缀。一如她脂粉未施素白的形容。

    于是,眼睛便成为了她身上唯一的亮色。漆黑,却像摇曳着星火,璀璨地叫人惊心。

    程今夕抬眸,远远地就看到了正中墙壁上,高悬的四个镀金大字。

    锦玺娱乐。

    洒脱却又透着严谨的章草。她看了那么些年,再是熟悉不过。

    锦玺,今夕。

    心里针刺一样的,疼了一下。

    尽管稍纵即逝,却依旧被她捕捉到了,难以忽略。

    “呦,今天这吹得是什么风啊,太阳都没下山就把我们程大小姐给吹过来了。”前台的安妮懒懒地倚着前台,不冷不热地甩过来一个不咸不淡的眼风。

    活脱脱一只被抽了筋去了骨的软脚虾。

    程今夕淡淡睨了她一眼。沉默良久。

    如果没记错,一个星期前她看到自己的时候还是点头哈腰,一口一个“亲爱的”,谄媚地恨不得像个牛皮糖似的扒拉在她身上。如今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要不怎么说女人之间的友谊就等于是个屁呢。

    连前台都收到风了,看来段从那里的风吹草动这些天必定已是人尽皆知。

    公司里上到高层主管,下到扫地大妈谁不知道,锦玺旗下美女艺人百余人,出尘脱俗的有,冶艳妖娆的有,国色天姿的亦有。段从那是谁啊,称为天之骄子不为过吧,可自程今夕入锦玺以来,段从却偏偏独宠她一人。

    明明姿色平庸却硬生生地给捧成了一线花旦,那是恨不得揣怀里掉了,含嘴里怕化了。

    如今他终于有了新欢。简而言之,就是她程今夕,这个狐狸精终于失宠了。

    左右也算一桩广大妇女同胞喜闻乐见的喜事。

    此处是不是应有掌声?

    自嘲完毕,程今夕不屑地在心里将她们全部问候了个遍。

    都是卖白菜的命操着卖白粉的心,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当编剧还真是可惜了。

    正文第八章恃宠而骄

    更新时间:2014-6-2015:45:12本章字数:3830

    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勉强包裹在制服里却蠢蠢欲动的身躯,程今夕不怒反笑,“亲爱的,你扣子开了。”她饶有兴致地扬了扬下巴。

    安妮一愣,张着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家老板最不喜欢的就是只有胸却没有脑的花瓶,你难道知道?”程今夕风情地将头发撩到而后,眨巴着眼看着她一脸蠢像笑得无邪,“而且,还是一个粗制滥造的赝品。”

    “你……你说谁是赝品!”安妮气急,憋红了一张脸,厚厚的脂粉摇摇欲坠地,活脱脱一个可笑的小丑,“程今夕,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笑死人了……”

    呵呵呵呵呵呵。那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想到了沈聿常说的,如果没有段从,她根本什么都不是。以前总是不以为然,如今她总算明白了,他说得都是事实。

    程今夕很给面子地翻了白眼,“你们家是开船的啊?”

    “你什么意思?”安妮仿佛一下被掐住了喉咙,磕巴着说。

    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不错。

    程今夕不答,再问,“还是,你家住海边?”

    “程今夕你玩我呢?”显然,这句她是听懂了。更显然,这是恼羞成怒的节奏。

    程今夕想起了万能金句“关你屁事”。踯躅了片刻,碍于淑女形象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噎了回去,“玩你,rry,我不好这一口。”

    “段总和薇薇姐的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安妮挑了挑眉,欲言又止,“段总吩咐我定了今天下午飞往毛里求斯的双人机票,还有五星酒店的情侣套房……”

    程今夕隐隐咬着后槽牙,稳了心神,无所谓道,“ what?”

    “ what?,我想大概你还没弄清楚,现在你程今夕早已今非昔比……”

    心里咯噔一下,徒然又有胸口碎大石的冲动。

    段从啊段从,枉你八百年一副正人君子的柳下惠的模样,没想到还是逃不过狐狸精的温柔乡。痛心疾首啊!

    程今夕暗暗腹诽,叨叨了一遍后,才发现台词竟然如此熟悉。估计以前那些三姑六婆也是这样腹诽她的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甲有意无意地划过大理石的台面,忍住掐死她的冲动,程今夕瞥了一眼,说得轻描淡写,“安妮,今非昔比这词我不喜欢,这事儿段从没开口,乔薇薇也没开口,你又凭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

    安妮继续叫嚣,“你以为你还能趾高气扬多久?”

    程今夕笑得明媚,杏眸水光潋滟,“男人的心思你最好别猜,尤其是像段从这样的男人。就算我真的今非昔比,可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你应该懂,你又怎么能保证哪一天不会再转到我头上?倒是你安妮,想要大放厥词,就先爬上段从的床再说。不是谁都有资格跟我争锋相对的。”

    如此浅淡,却分明气势逼人。

    安妮没有料到她亦会有这般强势的一面,瞠目结舌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脾气不好,下次再这样,小心扣你工资喔。”程今夕边说着,慢条斯理地将她胸口的衣领拢了拢,还顺手替她掸了掸看不见的尘灰,“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哧哧一笑,到此结束。

    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以德报怨。

    对,就是以德报怨,看吧,自己果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程今夕在心里厚颜无耻地将自己夸了一万遍。

    除了她和段从,再也没有人会知道。

    是他,在她尚还年幼的时候告诉她,段家儿女爱憎分明,睚眦必报,别人给你一巴掌必十倍奉还。只可惜,她程今夕不姓段,她也永远学不会段从千百分之一的狠厉。

    而她之所以有底气说这些,不过是因为她跟段从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外人所想,他爱不爱她,都不会抛弃他。

    恃宠而骄,和见风使舵,半斤对八两,未必就谁比谁更高贵。

    程今夕背身离开,径直走入总裁专梯。

    短短的一段路,偏生给她走得摇曳生姿。大门紧闭的那一刹那,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道丝丝入扣地侵入鼻腔,尘埃落定。

    缄默苦笑。

    镂空雕花的酸枝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细细的光。办公室的门外,一室黑暗,一如往昔一样,没有秘书,没有助理,甚至除了他自己,很难再会闻到别人的气息。

    不喜欢别人侵入他的领域,无论生活还是工作。

    总的来说,段从是个无趣到极点的人,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而这,只能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怪癖之一。

    曾经,她是这层楼,这间房唯一的例外。如今,却也不是了。或者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

    谁说改变只是女人的权利,同样男人也可以。只有有钱人才能肆无忌惮的拥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毛病,天经地义,也似乎格外能被谅解。

    习惯性地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厚重的门板缓缓打开,却静默无声。

    光线清白,突显寂冷。

    段从埋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身后的背景墙是压抑的黑色,深邃地仿佛吸入了一室的光阴,也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程今夕回想起那些为数不多的夜晚,她悄悄地躲在客房外偷看他工作的样子,似乎也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就将自己身边的寸隅之地同外头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想方设法地试图进入,却始终不得要领。

    屋子的钟摆没有声响。听到了脚步声,段从却始终没有抬头。

    笔尖撕拉地划过纸张,空气微凉稀薄。程今夕伫立在那,不近不远地凝视着他,如同化作了一尊泥塑,久久未语,姿态淡到几乎要被融化。

    百转千回。恍然觉察,不过一日似是隔世。

    “休息够了就去剧组报到,我替你请了半个月的假。”突然的话,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就连曾经隐忍不发的那一点点温情都宛若黄鹤。

    依旧没有看她。

    程今夕默然,半晌才开口,“段从,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段从搁下笔,不偏不倚地望向她,微敛眸子的神情陌生而疏离,“我以为你任性妄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说着,他从抽屉里递出一叠本子,崭新的,边边角角都透着生硬,“你的角色我叫无忧替你了,这是女二的剧本,你拿回去看一遍,有什么问题直接找编审。”

    疼。眼睛,耳朵,好像还有心。

    指骨一寸寸收拢,苍白而扭曲,指甲生生地嵌入掌心的细肉。程今夕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给纪无忧做配?”

    “无忧很好,”简明扼要,段从显然觉得没有多谈的必要。顿了顿,他又说,“她从不主动开口帮人。”

    很好。当然很好。

    娱乐圈流传多年的一句话,“南有云资出尘闭月,北有无忧沉鱼惊鸿。”

    纪氏无忧,不仅拥有绝色之姿,碧玉年华出道便已受众多国内外名导垂青。十年间斩获大大小小奖杯无数,更有三大影后奖杯傍身。可谓圈子里翘楚中的翘楚。

    能为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做配,说到底还是她程今夕与有荣焉。

    “所以呢,我该受宠若惊么,还是要我亲自登门好好谢谢她?”程今夕冷笑,睥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