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路呻吟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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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无是处。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你确实傻,傻到居然相信起他来。

    “你怕你姐哥赖账?”

    “黄哥说哪里话哰?”曾素勇道,“横看竖看你也不像是个赖账的人嘛。”

    树勇看着黄权路,心情有些窘迫。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张口正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溜了回去:“唉,算哰。”

    看到他如此神情,黄权路道:“除哰钱,啷子……你也晓得,刚买房子,还差着一屁股两肋巴哩债。本来想找老舅弄点来用的,可是……”

    “可是我又那么个样子,对吧?”

    他嘿嘿一笑:“哪里哪里,是你太难找哰。”

    “我真的像呃难找?”

    “三老舅说见外话哰,我们外人咹?”他道,“说吧,除哰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其他的。越难我越有兴趣。”

    “算哰算哰。还是算哰吧。”

    郑树勇本来打算开口的,但是有些事还是做出来之后,再求人,比在捕风捉影时求人好求。

    黄权路见郑树勇不说话,嚯嚯一笑:“怎么样?”

    他说到此处,胸向前一挺,腰向沙发上一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同时自有一副舍我其谁的神威。紧接着,眼中不怒自威。逼视着树勇。

    “说吧。”

    “我啷子都不需要,而钱你是没有的。我需要钱,你知道吧?”

    “多少?”

    “韓信将兵,多多越善。”

    “小勇,开玩笑哰吧,啊,开玩笑哰吧……”

    “我就说嘛,黄哥,外人咹?”

    “我的确……”黄权路被他一个“外人咹”弄得窘迫不少,支支吾吾起来,

    他见到树勇果然提到钱上面来,心里有些后悔却又无奈。一忽而间,面前的树勇竟是那么陌生。身体随即有了虚脱的反应:他咋个就偏偏提钱呢?他有些发抖,而且自觉抖得不是一般地抖。他强自奋将余勇鼓余力:“树勇,你晓得……”

    “他晓得啷子他晓得。”

    树芳提着大包小包的熟食,进得客厅,往桌上一放。

    “你姐夫就是这么个人,你就不要逼他哰。你如果真的需呃多,他的确啊……那个,你是否去找一下老爸?”

    “哦,这我倒忘哰。还有老爸嘞。可是……”

    黄权路自然知道岳父对树勇的态度,他一跃而起。

    “你不妨打个可行报告,说不定老爹真……也说不定。记住详细而且详细得不得了的报告。”

    他自然知道,岳父是什么人,大商人,大商人的脑袋一过脑之际,顿时可以把个小商人活活酷毙到墙角。看着树勇的表情他努力抵制着想笑的劲,坐到树勇身边,拍了拍素勇的膝盖头。

    “呵呵,你说得也没有错,不过……对哰,你晓得何风波,就是你们单位以前那个何风波。你晓得他在哪点不?”

    “何风波,你居然也……”

    郑树勇听了他的话,哈哈一笑:“正是。原来我们都……呵呵……像呃奇货可居。”

    黄权路意识终究说漏了嘴,一时倒有些暗悔不该如此大意起来。

    “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听说市里准备重重地用他,倒一时有些奇怪起来,他居然成宝贝哰。

    “原来如此呐。我还以为你们对他感兴趣起来。不过,你们应该对他感兴趣的。”

    在与黄权路的不断交谈中,郑树勇渐渐弄清了市里的大致意向,他疲倦的目光突然变得闪亮。

    黄权路自然知道,三老舅是一个一提文章,尤其是在理定了腹稿之后,目光才会如此热辣。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开始有了写文章的欲望,而且这种欲望的强烈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拐点。

    黄权路迅速返回书房,准备笔墨纸张,然后快步返回:“素勇你看,是不是——”

    郑树勇把残缺的记忆拧成了一条线,而后在大脑中勾出了一幅画。他伸了个懒腰。

    “好,就现在吧。”一边迅速起身,一边拍了拍后脑勺,走向书房。进门,轻轻关上了书房门。

    72-第二十五章暗受邀喜忧参半1

    麒麟湖湖光山色夜空濛,但见竹楼环青砖,夜光轻泻人体寒,只把黄权路的寒气逼成火燎心。他踌躇的脚步猛然加快,而后又放慢。

    自从今天早上接到夏候副市长的电话,说不出忐忑在纠得心尖尖痒,胆内生风肝边寒。直到此时仍然摸不着北,哪是东东来哪是西。

    纪文规劝了又规劝,前途似锦也得有人罩着,现在不就是有人主动给你顶着把大阳伞。

    他烟熏的牙齿一咬,忘记了树芳的说道,暗想纪文是头发短见识长,而树芳齐腰的长发见识却在腰之下,齐地的思想不过虚无还从无里生,明见是有暗见难现。

    没有等下班,黄权路就急冲饿痨痨开了白色的雪铁龙赶了来,

    直到停车,下车,锁车门,转身之际意万端,突然又觉得树芳的也有几分道理。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提三分防备心。

    他想好的词儿千转转万绕绕,在树芳的言语在脑中一盘旋二扭弯,三刷浆糊四赶考,一时间忘了一大半,再组织词汇已嫌晚。

    一边叹来一边怨,怨到头来,又忘记一小半。

    他叹息着望了望山谷中那竹楼盘绕千千结,只得心潮跳荡百愁廻。一步一步走得是,凄凄惶惶意难裁。裁来裁去裁到了宜宾茶舍的铜门前,两头铜狮子夸张的海口挤得他退了三四步。

    他抬头再看,心似暗风吹柳枝几回回转。

    麒麟湖不是湖,原本是一条顺山流下的大河。

    在文、革期间,为了满足当时还是个小小县城的兰眳大炼钢的需要,筑起的一个大堤,大堤拦水宛如湖一般,后来称河的人越来越少,叫湖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便成了湖一般。

    傍晚的湖面,在夜寒的搓揉下,水气如飘渺的烟,散落在静静的湖面,把一座座沿湖的山路点缀成一条萦绕的蛇,蜿蜒地行向湖的起源处。

    堤坝下三百米开外的起落处,是那硕果仅存的八十来户人家,固执地坚守着世代相传的土地,在那一凼扁长的蛇形黑土地上,守候着一种希望。那是一种普通的农民最素朴的愿望。如今,还能有这份坚守的农民是可敬可佩的。

    湖床两岸,是满坡的松树,如同这些农民一样,执拗地抽出青青的松针,在那茶社通明的灯火中,偶尔电闪过寒光。这光,一丝丝飘过湖面传进黄权路的眼眶,他烦乱的心似乎在零星点点的寒光中,缓慢地平静下来。

    黄权路很吃惊,直到此时,也不明白,想了想,似乎此事透着有些诡诈。一个堂堂副市长,一个精明干练的夏候副市长,居然让自己来这冬天里,鬼都给吓得再死一次的地方,举行这么一次阴魂乍起的邀请。

    夏候副市长完全可以叫自己去政府办公室的,抑或是到随便城边的哪条沟渠旁谈她所说的正事的。正事偏谈偏事正谈,难道是夏候副市长的特长?他反复在脑中过着这句话。

    两利相较取其轻,可能这的确是一个最轻的非正式会晤。

    反正也不慌,现在慢慢地走走看看风景。正好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茶社来了。最后一次到这个茶社来,还是和纪文来的。

    他敢打保证,凡是与纪文一起到茶社来,目的是非常纯洁的,纯洁得如天近鱼肚时的第一缕风。

    自从三月前那次以后,纪文的已顾不着饮风弄月,对景空感慨了。一个内部耗损过巨的人,大抵是顾不上吟风舞月的。

    如今身置此景,在那一片薄烟轻曼舞间,自己的心境也自出落出清清奇奇的廋来。

    光淡风曳夜岭奇,三登麒麟雾迷离,湖凝众壑心纠缠,黯然码头惊萈啼。

    秋才已,阁轻依,鳞波月寒已旎。乍见萤火渔舟曳,几户灯晕谷外识。

    一曲《鹧鸪天》吟罢,黄权路的心绪也似乎平顺了许多。这是他平身吟的第一首词。

    正在此时山下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不相知的声音:“好词好词。黄主任,来得好早。”

    这是一个不怒自威且有些苍老的声音。他转身一看,夜幕中,款款踱出一个人来。

    听了夏候副市长的赞许,他不够有些暗自得意,自己弄的第一首诗,居然得到副市长的首肯。他紧绷的那股弦,又猛了松驰下来。

    “夏候副市长,有何见教?”

    夏候清琳道:“听说黄主任是一个诗文的中个高手,所以想见识见识。此时听来,果然不同凡响。”

    他脸上轻盈跳荡着笑,口中含着蜜,心底想起了《沙家滨》中刁德一的一句精典台词:这个女人呐不简单。

    “夏候副市长见笑哰。在您面前,我哪敢自称个中高手?不过附庸风雅罢哰。”

    夏候市长一瘸一拐磨到他身边:“你看晚景多美,薄薄的烟如纱笼罩湖岸,青青的松枝在薄烟中唦唦响,这元宝形的山丘呐,就在湖中心漂泊。它一定很想靠岸吧?”

    “夏候副市长散文绝妙。不过,想来您不是单单叫我来谈谈风景的吧?”

    “哈哈,黄主任这就错哰。老姐姐我的确只是请黄主任来看看风景的。你看,我们是不是到茶社里去谈?”

    “既然是看风景,四处走走才是真看。坐在茶社的木屋子中,那密实的木墙只怕……”

    “黄主任说得不错,老姐姐我可是忘哰此节。”

    2

    夏候副市长听到他的话,眉头轻锁又顿消,嘿嘿一笑。

    夏候副市长异乎寻常的称谓,似乎透着玄机,叫得黄权路心头乍一寒,却又有无名欣喜绕心意。

    但是夏候清琳的客气,却半点也激不起他受宠若惊的心绪。他又再次陷入了忐忑中,匆匆吟了首。

    “雁泣湖泊寒水慎,烟笼万岭匆匆忖;孤峰叩问官场路,聆听宦海有多深。”

    今天黄权路居然诗兴发,匆匆间,随口说出了两首中规中距的诗来。

    “好诗好诗,没想到黄主任古诗如此了得。要景有景,情景交融,的确好诗。”

    “夏候副市长也喜欢古诗?”

    夏候副市长接着赞赏了这首的起承转合,意境全出。

    73-第二十五章暗受邀喜忧参半2

    夏候副市长听到他的话,眉头轻锁又顿消,嘿嘿一笑。

    夏候副市长异乎寻常的称谓,似乎透着玄机,叫得黄权路心头乍一寒,却又有无名欣喜绕心意。

    但是夏候清琳的客气,却半点也激不起他受宠若惊的心绪。他又再次陷入了忐忑中,匆匆吟了首。

    “雁泣湖泊寒水慎,烟笼万岭匆匆忖;孤峰叩问官场路,聆听宦海有多深。”

    今天黄权路居然诗兴发,匆匆间,随口说出了两首中规中距的诗来。

    “好诗好诗,没想到黄主任古诗如此了得。要景有景,情景交融,的确好诗。”

    “夏候副市长也喜欢古诗?”

    夏候副市长接着赞赏了这首的起承转合,意境全出。

    黄权路又是一阵欣喜,心中的警惕似乎突然小了许多:“夏候副市长对诗如此了解,想必也是个风雅的人。”

    “与黄主任比起来,一下子被比下去喽。”但是仔细思量一下,品出了诗中味,“黄主任是问官路么?”

    “夏候副市长此前说的只谈诗。”

    夏候副市长哈哈一笑:“一时之间倒把这事给忘哰。好好,我们只吟诗。我作一首,还给你,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想欠别人的:匆匆过客五旬间,但叫身心随波潋;难问世间多少事,偏现床头月半边。黄主任呐,官场事须用心领悟,岂是老姐姐能枉说的,千人千面但有千种场合,你说对不对?”

    在黄权路面前,她不像对待梁青娅一般,亲手亲脚地教,把精作业地授。针针线线亲手缝,眼眼看着她成长。

    她来见黄权路也是情非得已。看着女儿总难成|人,她自然是急得了不得,可是急归急,不过干着急。在一阵又一阵的打造未果后,便毅然决然地来了。

    在来之前,他若无其事地跟女儿谈起了黄权路的喜好。听女儿一阵长篇大论后,终于从这大论长篇中挖掘出一个有用的信息。

    她终于登上了这个她十分鄙弃的地方,她并不想来的肮脏之地。

    他俩在麒麟湖泊慢慢地游起来。一路蛇形的路线,如蛇一般廋。谈诗词论画意,夏候副市长似乎更加有了把握,突然问道:“黄主任想必知道《伤仲咏》这个故事吧?”

    黄权路直到此时似乎有些明白了夏候副市长的来意,但是他知道此时应该冷静下来,不然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现在似乎还有点其他事要干。夏候副市长,您说呢?”

    “当然,今晚的确没有正事。如果还说有的话,就是谈谈仲咏的故事哰。”

    “您看,这一湖烟波渺渺的水,似乎正蒸腾着一种生机。谈仲咏的故事岂不扫兴?”

    “人的经历与他的文采有极大的关联,你说对吗?”

    “我虽赞同您的说法,不过有一点小小的不赞同。人的经历固然同他们的文采有关,但是这个人如果根本要文无文,要采无采,又何来文。鲁迅也许经历过一段异常的艰辛,但是他的杂文却冠绝现当代,他并未因为屡经沧桑而变得软巴沓兮,夏候副市长说对吗?所以人在屋檐低头往往是表面现象,因为他为了生存,无可厚非。难道副市长,我是说,假若您经常低头,难道就改变了初衷?然后文采也变得仲咏起来?”

    “当然不是?”

    “不过一个原来有文采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老辣,越来越成熟。性格如文才是正理,您说呢?”

    厄运应该及时堵住,反之则应该迅速远离。现在,黄权路显然是想回避也回避不了了,于是他的唯一办法就是堵住,把它封死在萌芽状态。

    夏候副市长的突然出现,他感到自己又遇到了一场洪水,堵住洪水的最佳方式,当然是在源头就截断它的流向。现在自己不是正处在这洪水的发源地吗?此时正当其时,否则一旦泛滥起来,将淹没他的整个领地。自己内心的领土是绝不容许眼前这个副市长——梁青娅的母亲来侵犯的。一点也不能。

    同时他暗自庆幸,现在鲁迅的杂文虽然已经从课本上淡去,好在自己不断地储存着他老人家的经典名句,当夏侯副市长一提起仲咏之伤,自己虽然还不晓得她的来意,但是已经看到了一种苗头,一个大大不利的苗头。那么她的来意势必与此苗头有关,

    此时此刻,她的来意已经没有苗头重要了。堵死了苗头,来意也就不成其来意了。于是他开始大势演讲起来,先说了自己对兰眳乡镇企业的种种弊端的看法,又浅谈了一下兰眳教育尤其是小学教育的看法。

    夏候副市长在这两篇杂文似的的政论中,听说了隐藏在满腔激愤之后的深沉,这是深沉是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所以更加发人深省。

    于是她想,看来那两篇文章有七八分是眼前这个人写的了。但是那两篇文章多了些浮躁,想必是又经过这么段时间的洗滌,想法更加成熟,思想自然又向前迈进了一步的原因吧?不过她还想试一试,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套出更有用的信息。

    夏候清琳搞了大半生信息的研究,可不想就此功亏一溃吧。于是她又大势赞赏了一下黄权路的口才,说如果时间倒退八十年,中国的大地还真说不定又多了个鲁迅。哦不,是多了一个思想如此具有穿透力的思想者。

    “思想者,我可不敢当。我书没有读过三筐,文没有写过半袋,是称不上什么思想家的。”

    话虽然说了,不过他心里却对思想者甚至思想家不大以为然的。

    思想家的思想不过是封存在故纸堆中的一堆废纸,当权重者说那堆纸有用时便有用,没有用时,你还呆在铺满灰尘的阁楼里,于是,他自然而然又想起了朱局长,想起了三十公里外的恐龙化石博物馆,想起了儒家的经史子集,想起了和坤总理的《四库全书》,这些不一个个一本本堆砌在一个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夏候副市长,闪烁一种叫饥渴的仰慕,他的喉咙咕咕了两声。接着又强忍着这种饥渴的情绪,把目光投向更加遥远的时空。

    在时间与空间,空间与空间的交接处,翻滚着一团乌云,乌云渐渐吞噬了仅有的一抹云彩一样的光线,而后归入沉寂。

    一个乌黑头发的女郎,身穿浅蓝色的羽绒衣,浅蓝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临臀部的地方的挎包,黑色的挎包在寒风在晃荡,黑夜中她的目光发光,像两颗炯炯的猫眼,轻盈而来飘渺而去。多少清纯的女孩,他想,清纯得让人横竖想不到亵渎二字。

    世上已经再难找到如此清纯的女孩,她的清纯属于另一个世界,如另一个世界悄悄吹了梵音,隔着一个世,又似乎刚到人世准备经历一番劫难。

    他大梦未先觉时,身体突然短暂了抽搐了一下。他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这就是一种触电的感觉,老脸嫩脸,沟壑纵横的脸,一泻如月光的脸,竟这般清晰而又遥远,遥远而又朦胧。这真是一个迢迢长夜,一个受益良多的寂寥之夜呐。

    他依稀看到,在他临下班前,纪文听说他决定赴约,就嘱咐的那句话:关键时期一切小心,小心使得万年船。此次会晤虽然不项羽灞上见刘邦,却也是韩信街头逢无赖。你得注意哰。

    短暂的幻觉消逝了,他突然佝偻下身子,鞠躬般微微款身。然后抬头超过夏候副市长的左肩,眺望到层林莽莽的尽头,在乌云飘过之后,又现出了那一抹不十分规则的红。

    夏候副市长看到他突然如此毕恭毕敬,嘿嘿一笑:“你想再次证明你的文笔吗?”

    “有这个必要吗?”

    “但是市里的领导觉得有这个必要,所以不是你觉得没得必要就行的。”她说着话,同样眺望着他身后那一带漆黑的丛林,笑容如同黑林一样灿烂,“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让你有个事先的准备。你看像呃如何?”

    “那我该当如何?”

    “再写一篇。”

    “再写一篇?真的如此有必要?”

    “不仅是有必要,而且势在必行。打消别人的顾虑啊,否则后果,你自己晓得的……”

    “这条路咋个就像呃难。”

    夏候副市长呵呵了一下,没有开口。

    “哦,那好。不过,夏候副市长是否有需要效劳的,尽管开口,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只是来告诉你,并不要求回报。注意,写好后,交给我,我带去市里。”

    “这……好吗?”

    “我带去,起码能够证明此文就是你黄主任所写,你觉得呢?”她看到黄权路点头,不觉轻轻了舒了口气。

    两人又一边走着,一边谈起了题外话。这一次,夏候副市长没有谈什么诗词,而是谈起了养生之道。

    九月万物枯萎只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其实枯萎之时也是万物进入养精蓄锐的时期。这个时候空气凄冷,风渐渐开始暴烈,应该尽量避免行走在风沙暴雨中。而现在气候也变得越来越奇异,虽已经接近深秋,却暴雨不断。阴气与阳气更加难以调和,可以服些调中理气的滋补药物,以便滋润气血,以便达到外强躯体的功效。这就是固精敛神,再每天早上辅以一种功法,就更加妙用无穷了。

    “夏候副市长,啷子功法?这我倒感兴趣得很呐。”

    “这个功法嘛,主要是补脾的功效:每日早上起来,两手交叉放在头上,头与双手互相较劲,脑袋左右两边互相轮换,历数九九八十一次,共计一百六十二次。这个姿势的运动还这别说有多好。我做哰将近两个月,不仅缓解了脾脏的隐疾,而且连四肢麻木的病也治好哰。更要紧的是,过去每月总有那么两三天要犯的头痛病,这个月都快结束哰,居然没有再犯,张主任不妨试试。看来是避暴风,就避免了寒邪的趁虚而入,再适度饮酒,不吃得过饱,有道是八分温饱体自知真是有道理呐。如果再注意少吃苦味多进用苦甜的食物,那真是补益肝肾,内健脾胃,储蓄元气,外强肢体哰。”

    “好一个苦甜能自知,但袪肋间邪呐。”黄权路一声长叹,“夏候副市长如此注重保养身体,也难怪年过五旬,仍然体如壮年呐。”

    倏地,他想起了纪文的每日养颜来,倒悟到养颜只从面上起,毕竟遮不信脖间的青斑,哪里有如夏候副市长这般妙用。真是打铁还看身子骨硬朗,防老还得健五脏六腑。五脏六腑一固,表面的细节自细。

    一想到表面工作,他钢牙重咬,忿目远眺,但觉夜空中那一抹红又突然淡去,仅剩下一镜青灰挂天边,无边心事如泉涌。眼角不禁也潮润起来。

    唉,尽管不知夏候清琳究竟是什么用意,但是又得让小勇忙活一下了。

    “好吧,夏候副市长,三天后,我把这篇文章交给您。”

    74-第二十六章闻喜讯又逢难友1

    一个民族节就这样过去,在其他教职工都集体出游北海,而纪文似乎已经不再习惯同舟共济,自行选个去处单独行动了。这可是自任校长以后第一次离群独游。

    城外乡野家家户户杀猪装香肠,人人串门吃猪杂碎话桑麻,而自己却在小吃街上往来穿行,黄权路想到这些,不由憋着一股气,又无可奈何。

    今天,也是星期六,还得补回上民族节抢走的两天正常上班时间,小明也到他外婆家去玩去了,家中倒也落得清静。

    黄权路在重回办公室路上,深感亲切起来。看着校园里进进出出的老师,人来人去,匆匆忙忙,他忽然觉得只有坐在办公室的转椅里,自己就有无限的的希望,活在这希望里,胜似无头无脑地在那条街里乱转悠。毫无目的却遥无结果。

    “黄主任,哦,不,黄秘……”

    “哦,黄秘?”他走过老校区那漫长的石阶,听了此话,猛地转身朝来人看去。心底旋转出一个漩涡。他听这声音有些刺耳,不过一阵刺耳后,又是一番奔出个前程的欣喜。

    梁青娅走上前来:“以后靠你嘞哈……”

    梁青娅的微笑可比以前自然多了,至少黄权路是这么认为的。对民族中学这个真正的第一政届通,较之卢征程的那种道听途说可是实在得多。当他从最后一级石级上,俯矙到后面上来的梁青娅的肩头,有些晃眼。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双眼时,杨娅已然来过他的跟前。站定,微微笑着,确实是由衷的笑。

    “靠我?”他不解地看了看她脸蛋上的两个酒窝,自然而清浅,“梁主任,你搞错哰吧?应该是我靠你提携才是。”

    “嘿嘿,嘿嘿。今后多多那个,你懂哩。啊……”她道。

    “我懂……”

    黄权路看到她的神情,他似乎有了一个确信。不过,他似乎在等待另一个证据来证明。两眸迷离地看着眼前这个未婚女人。

    “嘿嘿,你会懂哩……”她说罢,直接朝教学大楼奔去。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居然勤快起来,一阵心事浮起之际,看到她离去的背影,又突然感到一阵少有的轻松。

    沿着教学楼的后山悠悠了转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

    但是他却感到突然有些不同来。仿佛留恋什么似的,转得特别慢,观察得那么细。思绪万端。

    终于,一圈下来,回到老办公楼前。

    他慢慢地走进了办公室,冲了杯龙井茶,久久地嗅着那股清香。过了一会儿,刚刚准备坐下。

    “黄头,早啊!”

    卢征程冲进办公室内,笑着道,“这几天想闲也难得闲一下吧?”说完嘻嘻笑了两声。

    “你看你看,还是小卢会讲。”这时,梁青娅正好查完课跨进室内,一边冲水,一边转身道。

    “黄头,你的十六年磨功,终于磨出哰头。哦,别忘哰同处一室的难兄难弟哦。”

    “黄头……”他淡淡地疑惑挂上了额头,卢征程一见,只是笑。

    “是啊,是啊。小卢说得对。”梁青娅一笑,“黄主任……哦……不……你看我这张嘴。有句话叫啷子来着?哦,对喽……是这么说的: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黄权路突然记起,这话梁青娅似乎说过,而且就在不久前对楚副校长说过。他更加疑惑起来,盯着卢征程,看看他怎样说下去。

    “是啊是啊,还是梁主任会的多。”卢征程道。

    梁青娅轻盈而来,轻盈而去。

    他长叹了一声,端起茶啜了一口,突然坐回自己的转椅中,拿起课本看了起来。

    “黄头倒也镇静……一定是……啊……哈哈……”卢征程打着哈哈道。

    “你个细儿,给我的信息是不是假的?”他并不准备让卢征程把那个本来简短的话题继续绕下去。看到王群不解的目光,他道,“小吃街的事。”

    “我敢骗你不?”

    黄权路一想也是,但觉得何风波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居然说找不着就死个舅子找不着,灰心之余,自然而然觉得有点儿被卢征程愚弄了。

    卢征程道,刘备三入茅屋,方请得诸葛亮。如今黄头为了学校,真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说不定四请五请还六请,九请十请仍不够。

    卢征程又道,我虽在那条街上遇到过何风波,但那条街,说实在的仅去过一次,此后再也不敢涉入半步。他谈话间,若隐若现地提到了“清馨餐馆”。

    黄权路一听“清馨餐馆”,心里一颤,有点茅塞顿开的意思。这是一种瞑瞑中自有天意似的顿悟。

    “‘清馨餐馆’?”他心里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说清馨餐馆?”

    “清馨餐馆咋个些?”卢征程一见他有点大惊小怪,不禁纳闷起来,“一家馆子也让你捕风捉影起来,看来你真得用酒洗洗脑了。”

    他突然觉得“清馨餐馆”有些古怪起来,嘴里不说,但心里却不由得责怪起自己的疏忽大意起来。去了几次,临了临了,终究还是放过了这家餐馆。他摆摆手,哈哈一笑。

    “没事没事。啊,没事。澳门好玩不?”

    “你去过几次还当自家没去过一样。”卢征程说,“纪校到澳门一般去哪里,你一定晓得。我就不用说哰。”

    卢征程嘴边挂着不可揣度的笑,一种笑不露齿的笑,说笑间,嘴角往那堵粉红色的玻璃幕墙噜了噜嘴。

    “去你的,你个细儿。”卢征程见怪不怪,“我们去做些啷子,你细儿知道?”

    他想自己每次与纪文出校在外,并没有越轨之事,虽然名不顺但言正,哪管他人无端猜忌。虽然心中特不自在,但目前也对卢征程无可奈何,只好闷气挂在笑语间,但等转瞬覆雨日了。忍得一时辱,偷得几时闲。再者,纪校究竟去了哪里,自己的确不知道,更何况领导去了哪里,却不是一个下属应该知道的,即使知道,也得当不知道。

    “嘻嘻……”卢征程嘻笑了两声,“她原来去哰一个其他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你也一定是晓得哩。”

    75-第二十六章闻喜讯又逢难友2

    黄权路似乎被他逗起了兴趣:“不就是是去游游海,逛逛商场,访访古庙啷子哩。这有啷子哰?难道你不也就是去进行主这些项目?”

    “哈哈哈,原来我们的黄主任居然真的不晓得啦。”

    “对不起,我既不想晓得,也不想被迫晓得。”

    卢征程道:“没有想到,她老人家居然会去那种地方。”

    “罪过罪过,别说哰,好不好?说哰你的罪过可就大哰,再说我也没有你那么大的好奇心。”

    “你真不想晓得?”

    “快说,我没有闲功夫跟你瞎扯。贺风波除了那条街,还最常去哪些地方?”

    “真不晓得。”

    “你不是跟他要好得不能再好哰吗?咋个突然间竟是不晓得哰?”

    “自从我来到民族中学后,周一到周日,哪里轻松过?除了上课还得上这个破班,天天执日,除哰学校就是家里,哪里有闲工夫去外面瞎转。老实说,我真的很少见到他哰。”

    “这话你自家相信不?”

    卢征程又是几声含含混混的笑:“你说呢?现在更是特别时期,特别得不能再特别,特别到自从开学直到现在。你也看到哰,我除哰呆在家中缠绵绯恻哩十一二个小时,其他时间几乎是屁股没得离开校园。从学校到家里哩路越来越超一流地短,脚杆却是越来越跑得勤快,勤快得不知比以前不晓得多了几倍,而票子却是越来越少。”

    这倒是实话,上个学年以来,纪文为了在临了临了之际,给外界留下一点还算过得去的印象,决定大力整顿校风,一再宣扬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尤其在民族中学风风光光地走过了十个春秋的今天,纪文居然振振有词地谈起了艰苦朴素,大谈特谈奉献精神,企图从奉献精神入手建立起她念叨了三年的团队精神。可是,这正如同跟一个八岁的小孩谈道家经典那样、跟三岁的小孩念四书五经一样前景堪忧。

    人从舒适的日子里突然走出来,却要过艰苦朴素的日子,不仅是历史的倒退,而且是人类精神物质生活的双重倒退,生活与以前大大不同,怨言自然而然地便生了出来。

    这股怨言如同非典一样令教职工背底下相互流传,对中层以上领导集体却是讳言莫深,深得如同深山老菁林里的冬菇,自在地随阳光的来去弥漫生长,却难得让高高在上的纪文集体了解一丁半点实情。

    教职工们都说,如今的民族中学真正真地第二度进入了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时期,需要积累积累再积累,发扬发扬又发扬。艰苦了教职工,慌坏了中层领导,愁苦了校高层领导,憋急了纪文纪大校长。

    “一看你的笑就晓得咋个回事。快说!”黄权路轻描淡写地说,边说边吐出一溜烟圈。烟圈在他的头顶渐渐弥漫,最后散尽。

    “真不晓得?”他见卢征程闷声不响,站在一旁,再不像过去那样侃侃而谈,嘻哈打笑,心里一乐而后长久的扭心。他觉得确实扭心得很,绕来绕去,只怕难以绕出个过得去的结果。于是半是打趣半是威胁地道。“你不想评优秀哰?”说完满脸认真的样子,逼视着卢征程。

    “这跟评优沾得上边吗,我的黄大主任?”卢征程一见他似乎不象是开玩笑的,满脸认真的样子,再一想学校评优必须由科室负责人推举,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评得优秀的奖金可比其他奖项优厚得多了,几年没有尝到其中滋味了,一听提起,心不禁痒了又痒痛了又痛,一脸无奈。“主任说咋办?我若晓得咋会不说?”

    “有的人晓得,他也未必会说。”

    “有的人明明不晓得,可是别人却偏偏注定他晓得。天底下最冤的事莫过于此哰,你说是吧,黄大主任?”

    “我这不是想走些捷径嘛。有你这条捷径,何必费那么大哩劲。”

    “可惜可惜,我这儿的捷径只怕也就到此为止哰。再走下去,只怕也是彼此彼此,不得不进入九曲十八弯哰。我们同在九曲十八弯中绕,又是何苦呢?何苦弄得两败俱伤他人笑呢?再说,如果我们办公室居然五年没有评上一次优秀,也就是说,好像官场一届没有舔到升迁的腥味一样,我们的黄主任脸上也挂不住吧?”

    “真的?”

    黄权路一听他的后半句话,细下一想也是,居然一晃五年了,优秀居然与办公室不沾边,说不沾边就不沾边了。不觉也有些汗颜起来,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卢征程的左肩,不知是鼓励还是忧急。

    “面包会有的黄油会有的。”

    “只盼大棒是不要再来哰。”卢征程“嗨”了一声。突听得电话铃声响。卢征程抓起话筒一听,递给他,“你哩。”

    在黄权路接过电话之际,奔向了办公室门。

    “我查课去哰。”卢征程回眸一笑,如获大赦地逃出了办公室。

    哪个?

    哦……曾团长呐。

    你是说严祺鸿啊。晓得晓得。

    前几天才弄清是我那位的表妹哩。是啊是啊,她的确瞒得紧,不然我咋会现在才晓得呢?

    啊——不会吧。居然有人找她拍戏?不会吧?

    哦,是真的。但是我也不晓得她会藏到哪儿啦。没开玩笑,真的没开玩笑。

    除了纪校住院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