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路呻吟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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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种文章的氛围,但是最终感无奈。他觉得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潜下心来,认真地找来一些资料,接着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宝库中闪烁出思想的火花,弄两句可以一用的精华,浓缩出哲理的光辉,搜寻鲁迅的杂文宝库,然后堆砌成文字闪烁的几页白纸黑字,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一想到纪文的交待,眉头上霗毛重现。不过一阵焦虑过后,心态反而正态分布般平衡了。现在,也只好如此了。

    3

    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做法,就像大学时代堆砌论文,东捞一段西腾一句,南嵌一词北拽一诗,万事大吉。末了在论文结尾处引述文章出处作者是谁何社出版,洋洋洒洒十来页的附注,何等壮观气派。

    他马上意识到那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就像六十岁的老太整容,光洁照人却终难抹不去岁月的沧桑,扮嫩女一个。他想起来就有些后怕。市府里的人可不像百姓那么好蒙混过关,他们的眼睛比心雪亮着呢。

    文章怕是弄不出来了。

    真要是弄不出与那篇文章大致相同风格的文章,无疑生生剥夺了他黄权路的政治前途,从而剥夺了他的政治权利终生。这可是天大的事体,绝不能让它出现。但是要真弄不出来,自己可是那种自己谁也动不得、却谁想动他不过吹掉身上的一粒微尘般的小角色,充其量不过别人不想动你则已;不动波澜不惊,一撩之下踢下神龛的——可怜的小卒子。可悲的小卒子。

    小卒子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别人爱见你就见,不爱见你还不知干等到哪个猴年马月。更可悲之处在于:别人决定见你,你却拿不出像样的货,白白丧失了触手可及的机会。

    自己明明看到了机会,可是这机会却是如此来去匆匆,转眼无影踪。

    机会是留给有所准备的人的,留给树勇这样的人的,可惜树勇无疑是最容易放弃这种机会的人。他的心不在这上面,也根本在上面没想法。多不争气的人呐。

    “咋样?又在为陪的事伤脑筋呐——”树芳进门,问过小明功课做得咋样后,直到寝室门边道,“你啊天生就是陪的命。我没有说错吧?临到真的需要由陪人转为人陪的节骨眼上,又终日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你不是常常说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吗?如今倒是磨啊。不过磨针,说实话,也是需要真功夫的。你倒是拿出点真功夫,好以后让人陪你,而不仅仅是你去陪人呐。”

    “妈妈妈,你说的多绕,又是陪人又是人陪的,我可听不懂呐。”

    小明放下手中的笔头,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来。他的目光由晦暗突然清澈,由清澈突然闪亮。

    黄权路突然觉得树芳写这篇文章,可能更合适。但是,树芳从来是提笔只写教案的,心中又是跳不停。

    “小孩家,大人说事,别打岔。”

    “我也有会长大的一天,妈,你说是不是?”小明道,“现在明白陪人和人陪的不同,将来也好……你说是吧?”

    “不同就是不同,至于不同,我说不出来。你爸爸最是清楚。你该问他。”

    小明舌头一吐,小脑袋一缩,乖乖坐回炉前,拿起笔杆子,一弹之际,又在指尖旋转起来。

    “又玩笔。如果你真想玩,就好好玩。千万别学你爸,到头来,只剩下啃笔头哰。”

    黄权路听过此话,强忍住心中的气闷,沉吟了很久。听他母子俩对话。小明又把话头转移到“玩”和“啃”的区别上来,让树芳解释。

    在小明闪电的的转移话题之下,树芳似乎有些不适应起来,他的心情也似乎休闲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试着像小明一般,耍起来。可是横竖旋转不起来,暗叹一声:还是小明行,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这玩笔杆子的事,现在的孩子已然玩到了手上,而且小小年纪就如此这般。

    黄权路看着小明食指尖旋转的笔,他有些晕,一个念头一晃而过,这不知是福是祸,

    树芳最后开始作总结:“现在你晓得了吧?啃是没本事的表现,而玩有多种,一种是纯粹的玩,像你一样在指尖玩,玩得再好也没有好处,玩要有想法的玩,玩出好的文字来,让人佩服的文字来。像你三舅一样,让人惦记着。那时你就多一种选择,尽管这种选择是万不得已时才用,但是总比没有选择的好。懂吗,小明?”

    黄权路又自愁眉顿锁,心潮如浪起来。

    67-第二十三章感无力屈尊求娇妻3

    小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我作业多,你晓得哩。”

    树芳的话一完,黄权路赶快翻开才从校图书馆借来的鲁迅杂文集《坟》,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

    树芳坐下,看着他正在百~万\小!说,也不好再争执什么,只是说:“事到临头方知迟呐,我们的伟大敬爱的黄权路黄大主任同志。早知如此,留下点陪的工夫,多陪陪书多好?”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最近一年来很少做饭的黄权路,鬼使神差地到菜市上买起菜来。他也不知自己竟然买起菜来。也不知菜是如何买回家来的。甚至连饭菜是怎么做好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等一阵忙完,卸下围裙,走进客厅。往桌上一看,大吃一惊。

    刚走进屋的郑树芳道:“你这是哪股筋胀哰,黄权路,你到底哪股筋胀哰……”

    “我高兴。”

    “我一向认为你是成熟哩人,如今一见,你咋个像呃不醒水?”

    “我咋个不醒世水哰,树芳?”

    树芳没有再说话,一把把他拉到饭厅,指了指桌上的菜。

    “你就不怕教坏小明?你再有钱,也不该像呃啊。再说你有几个钱,就像呃糟贱?”

    “这又咋个些哰嘛。”

    “你数数,你数数——”

    他仔细数了数桌上的菜,整整一桌酒席的数量,九大碗,四大碟,外带两个汤:“够丰盛哰吧?”

    “嗯,不是够丰盛,简直是太太太丰盛哰。”她道,“不过,有个问题,我直到此时也没有弄明白。”

    “说说看——”

    “我们家一共几口人?十三人吗,一桌酒席的人。十三,在西方可是个不吉利的数,我看你是喜出望外愁才起吧。”

    “就你信这些,树芳。”

    “我不信这些,但是就你这样,一个大富之家,只怕都让你糟蹋穷喽。”

    “糟蹋穷哰,怕啷子。有老泰山支应着嘞。”

    “你在穷时才想起他老人家呐,你真是毫无长进。”她说,“你以为你岳父那几个钱,是街上拣来哩?他可是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的,你即使没有听说过富人是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也应该听说过大手大脚是败家的先兆吧?”

    “树芳,我晓得我晓得。可是你也不用像呃说呐,你没有听说过,钱不用就找不到更多的钱这句话吗?花哰小钱才能换回大钱嘛。”

    “你这话说得太不对哰吧?花小钱换大钱,那是政府间行为没法的事,可是,你把家当成啷子哰?你居然把家当成哰花小钱换大钱的地方哰,你看你那副沾沾自喜的德性。”她像是突然领悟道什么,反问道,“说说,你这桌酒菜的目的。我就晓得,你是不会轻易下厨哩,而今不下则已,一下倾桌。说罢,你到底打的啷子主意。”

    “目的?一家子还要啷子目的。”他甩了甩手臂,咬了咬牙,“明天是啷子日子?”

    “一二九啊。”她默想一会道。

    “还有呢?”

    “哦……”

    “不是我忘哰倒是你忘哰吧?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都忘哰,还亏你是个有心人嘞。”不等树芳说话,他提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到她嘴里,“咋样?十多年哰,没有做啷子饭菜,也不晓得手术退步没得?”

    树芳慢慢了吃下那鱼片,拍了拍胸口:“你想噎死我不是?”

    “哪里哪里,我哪敢呐——夫人也太冤枉我哰。好好心心整一桌饭一家三口庆祝一下,我们的第十二个结婚纪念日吧。”

    “无事献殷勤,必有事求人。看在你今天如此殷勤的份上,说吧,是不是那件事还绕心间?看来你真是十指绕胸前,五天无响屁哰?”

    “妈妈,啷子叫响屁?”

    “问你爸爸去,他是高手。”

    “爸爸,你说说看。”小明见他眼角挂笑眉舒展,怯生生地问道。

    “你爹我今儿个高兴,就给你讲讲,啷子叫‘响屁’呢?”他故作神秘,朝小明招招手,“附耳过来……”

    小明附耳过去,一边听着,一边嘿嘿地笑着:“嗯,有意思。嗯太搞笑哰吧爸爸……呃回事呐,哈哈哈……”

    “你晓得吧,小明。我为啷子让你爸爸讲。这可是他有经验呐,学着点……”等两父子笑够说饱,她道,“不要再说哰,菜都冷啰,还要说到哪个猪年鸡月?”

    两父子听了她的话。小明从他身边跑到她面前,与她耳语起来。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又是好一阵子,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间。

    终于两母子说也说够笑也笑饱了,他不失时机地轻咳两声:“饭呢,饭嘞个饭——”

    两母子一看桌面,小明抓过一双筷子,勺上饭,一箸捞进了半碗鱼片,刨了一口,细咀轻吞后道:“爸爸的饭还没荒废,好吃好吃。以后爸爸做菜妈做饭,饭还是妈妈做的不软不硬,一个爽。”

    “不是好吃,是你吃你妈做的多哰,如今一吃你爹做哩,就隔锅香。对吧,树芳?”

    树芳一边吃饭,一边“嗯嗯”着,不过慢慢吃了几口,放下碗道:“老实交待,到底有啷子事?”

    “不就是那件事嘛,你说呢?还能有啷子事……”说着,她又附近她的耳朵,轻言细语了好一阵,“就算那个意识吧,你懂的。”

    “爸妈,爸爸说话咋个像呃神秘兮兮哩?”

    “小明,晓得哰吧。将来你一定要学成真本事,说诞话就不会像呃神秘哰。”树芳道,“像你三舅那样,挺直腰杆说话,勤勤恳恳做事,就用不着像呃神秘哰?”

    “妈妈妈,照你呃说,神秘就是见不得人哩意思啰。”

    “小屁孩,我打你小屁屁。”

    “妈妈妈妈,爸爸终于开始打人哰——爸爸打人哰,救命呐,妈妈——”

    “老子七年来,还没得碰过你的小手指嘞,今天连手指都没有扬起,你倒像呃张扬起来。”

    “别闹哰好不好?”树芳道,“你讲的那事,明天正好是星期六,有时间。我给你探探口风,咋样——”

    小明仿照着黄权路平日的动作,扑到树芳身上,猛地朝她脸上啃了两口:“嗯嗯——我帮爸爸亲哰。”

    “你倒很会代劳……吃饭吃饭……快快吃。吃哰老夫带你逛街去。”

    68-第二十三章感无力屈尊求娇妻4

    小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我作业多,你晓得哩。”

    树芳的话一完,黄权路赶快翻开才从校图书馆借来的鲁迅杂文集《坟》,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

    树芳坐下,看着他正在百~万\小!说,也不好再争执什么,只是说:“事到临头方知迟呐,我们的伟大敬爱的黄权路黄大主任同志。早知如此,留下点陪的工夫,多陪陪书多好?”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最近一年来很少做饭的黄权路,鬼使神差地到菜市上买起菜来。他也不知自己竟然买起菜来。也不知菜是如何买回家来的。甚至连饭菜是怎么做好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等一阵忙完,卸下围裙,走进客厅。往桌上一看,大吃一惊。

    刚走进屋的郑树芳道:“你这是哪股筋胀哰,黄权路,你到底哪股筋胀哰……”

    “我高兴。”

    “我一向认为你是成熟哩人,如今一见,你咋个像呃不醒水?”

    “我咋个不醒世水哰,树芳?”

    树芳没有再说话,一把把他拉到饭厅,指了指桌上的菜。

    “你就不怕教坏小明?你再有钱,也不该像呃啊。再说你有几个钱,就像呃糟贱?”

    “这又咋个些哰嘛。”

    “你数数,你数数——”

    他仔细数了数桌上的菜,整整一桌酒席的数量,九大碗,四大碟,外带两个汤:“够丰盛哰吧?”

    “嗯,不是够丰盛,简直是太太太丰盛哰。”她道,“不过,有个问题,我直到此时也没有弄明白。”

    “说说看——”

    “我们家一共几口人?十三人吗,一桌酒席的人。十三,在西方可是个不吉利的数,我看你是喜出望外愁才起吧。”

    “就你信这些,树芳。”

    “我不信这些,但是就你这样,一个大富之家,只怕都让你糟蹋穷喽。”

    “糟蹋穷哰,怕啷子。有老泰山支应着嘞。”

    “你在穷时才想起他老人家呐,你真是毫无长进。”她说,“你以为你岳父那几个钱,是街上拣来哩?他可是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的,你即使没有听说过富人是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也应该听说过大手大脚是败家的先兆吧?”

    “树芳,我晓得我晓得。可是你也不用像呃说呐,你没有听说过,钱不用就找不到更多的钱这句话吗?花哰小钱才能换回大钱嘛。”

    “你这话说得太不对哰吧?花小钱换大钱,那是政府间行为没法的事,可是,你把家当成啷子哰?你居然把家当成哰花小钱换大钱的地方哰,你看你那副沾沾自喜的德性。”她像是突然领悟道什么,反问道,“说说,你这桌酒菜的目的。我就晓得,你是不会轻易下厨哩,而今不下则已,一下倾桌。说罢,你到底打的啷子主意。”

    “目的?一家子还要啷子目的。”他甩了甩手臂,咬了咬牙,“明天是啷子日子?”

    “一二九啊。”她默想一会道。

    “还有呢?”

    “哦……”

    “不是我忘哰倒是你忘哰吧?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都忘哰,还亏你是个有心人嘞。”不等树芳说话,他提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到她嘴里,“咋样?十多年哰,没有做啷子饭菜,也不晓得手术退步没得?”

    树芳慢慢了吃下那鱼片,拍了拍胸口:“你想噎死我不是?”

    “哪里哪里,我哪敢呐——夫人也太冤枉我哰。好好心心整一桌饭一家三口庆祝一下,我们的第十二个结婚纪念日吧。”

    “无事献殷勤,必有事求人。看在你今天如此殷勤的份上,说吧,是不是那件事还绕心间?看来你真是十指绕胸前,五天无响屁哰?”

    “妈妈,啷子叫响屁?”

    “问你爸爸去,他是高手。”

    “爸爸,你说说看。”小明见他眼角挂笑眉舒展,怯生生地问道。

    “你爹我今儿个高兴,就给你讲讲,啷子叫‘响屁’呢?”他故作神秘,朝小明招招手,“附耳过来……”

    小明附耳过去,一边听着,一边嘿嘿地笑着:“嗯,有意思。嗯太搞笑哰吧爸爸……呃回事呐,哈哈哈……”

    “你晓得吧,小明。我为啷子让你爸爸讲。这可是他有经验呐,学着点……”等两父子笑够说饱,她道,“不要再说哰,菜都冷啰,还要说到哪个猪年鸡月?”

    两父子听了她的话。小明从他身边跑到她面前,与她耳语起来。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又是好一阵子,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间。

    终于两母子说也说够笑也笑饱了,他不失时机地轻咳两声:“饭呢,饭嘞个饭——”

    两母子一看桌面,小明抓过一双筷子,勺上饭,一箸捞进了半碗鱼片,刨了一口,细咀轻吞后道:“爸爸的饭还没荒废,好吃好吃。以后爸爸做菜妈做饭,饭还是妈妈做的不软不硬,一个爽。”

    “不是好吃,是你吃你妈做的多哰,如今一吃你爹做哩,就隔锅香。对吧,树芳?”

    树芳一边吃饭,一边“嗯嗯”着,不过慢慢吃了几口,放下碗道:“老实交待,到底有啷子事?”

    “不就是那件事嘛,你说呢?还能有啷子事……”说着,她又附近她的耳朵,轻言细语了好一阵,“就算那个意识吧,你懂的。”

    “爸妈,爸爸说话咋个像呃神秘兮兮哩?”

    “小明,晓得哰吧。将来你一定要学成真本事,说诞话就不会像呃神秘哰。”树芳道,“像你三舅那样,挺直腰杆说话,勤勤恳恳做事,就用不着像呃神秘哰?”

    “妈妈妈,照你呃说,神秘就是见不得人哩意思啰。”

    “小屁孩,我打你小屁屁。”

    “妈妈妈妈,爸爸终于开始打人哰——爸爸打人哰,救命呐,妈妈——”

    “老子七年来,还没得碰过你的小手指嘞,今天连手指都没有扬起,你倒像呃张扬起来。”

    “别闹哰好不好?”树芳道,“你讲的那事,明天正好是星期六,有时间。我给你探探口风,咋样——”

    小明仿照着黄权路平日的动作,扑到树芳身上,猛地朝她脸上啃了两口:“嗯嗯——我帮爸爸亲哰。”

    “你倒很会代劳……吃饭吃饭……快快吃。吃哰老夫带你逛街去。”

    69-第二十四章怨言方休又逢喜1

    黄权路仔细盘算了一夜。晨曦初现,他暗叹一声昨日终于过去。夜晚跟冰镇啤酒一般,是起初是慢悠悠的,一旦聚在一起,你就很难分清哪是夜哪是昼。夜晚在节能灯下活着,而白天则在电脑旁活着,人的生命似乎都与这些不冷不热的光联系着,并且伴随着这些光肆无忌惮地流走。

    他起了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冬日冷水浴,然后踱入客厅,窜入寝室,慢条斯理地穿好那一身高档西服。心绪有些不平静,一边等着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一边看了看石英挂钟。

    近日来,纪文放他长假,很自然地,生疏了课本,却熟悉起锅碗瓢盆起来。当放下锅碗瓢盆时,他反倒觉得思绪烦杂,这是一种很少有迹象,又好像有什么拽着他的思绪,往锅碗瓢盆上想。一个伟人说过,不会家务活人,想成就一番事业是很难的。

    仔细一想,这名言应该是纪文说过。不过还真是的,一触及盆碟筷勺,心反倒静了下来,可以想起很多。

    “哟,我说黄主任,你不用像呃看不起我们下岗的人吧?”

    窗下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啸,他从那一阵雾一样的心绪中走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校长不是?我呸,不过一个主任,一个渣敢三主任,你就可以把整幢楼都快震塌哰,等到你真做校长哰,是不是把校内的所有房子都掀翻?”

    同事的妻子刚下岗,憋着的那股抝劲,大有掀起屋顶的气势。

    在这女人的急语中,在一大段激|情澎湃的耳叮撕咬后,张权禄终于弄明白过来,原来自己魂飞天外时,厨具也上跟着心潮的起伏,极富节奏感地欢跃起来。这不,让楼下这憋屈着心事无处申的女人,突然找到了谈心事的由头。

    冲出自家门来,找他黄权路对擂起演说才能来,通俗而有力的话语,震得他耳膜发炎,肾功能枯竭。

    他直到窗边,看着那女人正洪水决堤般叫嚣着,把下岗的苦下岗的受歧视下岗的憋屈一古脑都洒到了校园内,可黄权路的憋屈又向谁洒欢儿?

    据说这女人跟班组长闹腾了一个上午,而班组长又是经理的小舅子。她拽着那个小舅子向经理评理去,没想到评来评去,三天后这被以“扰乱正常办公轶序给依法拿下”了。

    拿下就拿下吧,还在南眳电视台上上了则公告,像所有公示一般,大肆宣扬了一番她的卯着劲儿地跟上司过不去。为此,树芳还与他展开了一次轰轰烈烈的讨论,议题是:现在这些领导咋就这样缺德,开了就开了吧,还把一个好好的人给逼疯不成?逼疯就逼疯了吧,居然还绝了人家找工作的后路。

    这世道真是的,官得罪不起,得罪了当官的就像找到把快刀抹脖子。这是树芳的原话,他一直揣在脑中,今天又抽出了新芽。

    听到这激烈嘴功的震动,凑热闹的人们,从不同的角落不同的楼阁不同的单元里涌了过来。沉寂已久的校园的一股风雨,正在校园内弥漫。形成一种可以称之为热浪的氛围,占领着各人心灵的至高点。他想了想,这也许就是另类的文化吧,一种市井文化,市井中的下岗文化与校园文化、小吃摊文化正在合二为一。

    宿舍区顿时唏声不绝:“黄权路淌上这档子事,校长出差他没去。文章,听说一篇性命攸关的文章,呆家里哰。这下可好,惹到哰,不如碰到哰,碰到哰不如淌到哰吧。唉,真是人不顺心事临头呐……”

    其他人议论纷纷,不断道:“跟着她去多好,校园也不会像呃烦躁哰……”

    “你们晓得啷子,现在是关键时期,而且的关键的事儿绊住了脚后跟,所以,现在出事哰吧……”

    “不去还不是一样出事?”

    “是咯就是嘛,去不去都要出事,何不去呢?”

    “去了反而好,不然,你们看你们看嘛,现在这个样,咋个开交……”

    “又不是你不可开交,你急个啷子?”

    “就是就是,你这叫啷子来着……老虎不急猴子急。”

    等声音静下来,那个女人高呼道:“你们都在这点叉啷子巴。有事干事去,没事的哪凉快呆哪去。”

    众教职工见这女人突然之间调转了矛头,纷纷远离了战场。

    一摊子人才离去,又过来一党子人。

    黄权路不用辨认就知是何许人。

    那女人不怎么回家,对这党子人是看了又看,瞄了又瞄,终于认定与黄权路无关。其中有那么几人嘴尖皮厚,是些不好惹的角色。

    看着如潮而来,如汐而去的围观者,黄权路不由得想起大学时代读的小说《乡场上》,心里一抖擞,晨起的第一缕光线似乎不那么爽朗了。

    他想回屋,由那女人折腾去。刚坐到沙发里,楼下那声音似乎因此更带劲了。

    “你怕哰,黄权路,有胆子你给我出来。”声音啸聚校园林间,奔突而来。

    屁股还没坐呢,他暗道,还有个坐实的时候吗?可以仔细一听,那女人高亢的声音里,尽打着擦边球。心里又一乐,这女人胆子虽大,却也没有忘记“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于是又坐回沙发里。

    不过这擦边球擦得实在,让校园内路过的教职工,纷纷绕道而行,远远避开去。都道:关键的时候关键的场合关键的事关键的人,谁还会来这边凑热闹。热门还是让刚进来的那伙摆小吃摊的摊贩们,擦这个边吧。

    女人的独角戏走过了漫长的荆棘,如电影里的间谍,通过若明若暗的语言,企图挑逗出民众另类的情绪,从而激出主人公陈述厉害,并就此而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经过近二十分钟的艰苦鏖战,仍然未见黄权路的身影。那女人的气焰似乎没有找到接着头的暗号,心中的气也自泄了六分。

    黄权路听得楼下又一阵马蚤乱,原来是那个女人的丈夫——陈凌波赶了来。

    70-第二十四章怨言方休又逢喜2

    “你在这点整啷子?人家都不跟你吵,你觉得有趣得很么?你一个大学生,说哰这些废话,管用吗?”

    “我这不是……”

    “我晓得你心里难受。但是黄主任最近的心也不好受。他都忍哰,你平时一个那么讲理的人,应该也能忍了吧?”

    “是是是,得了吧?”那女人似乎心气已经平了许多。

    “你不想想,要不是郑老师,我还在厕所边打酱油嘞。再说屁大点事,值得你在这点扯破嗓子出洋相。”

    一提到郑树芳,那女人眼里突然闪过几分羞惭,再看围观都以一种别致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腼腆起来,头一低,挽着她男人的手臂。

    “那你说咋个办?”

    陈凌波给凑近她换耳朵,悄悄说了一阵话,她的脸上一时红一时白一时青一时粉。一会儿之后,满面生春艳桃李,双颊生辉波光滟,嘴里只是嘿嘿笑,早把愁绪抛发沿。

    “咋个办?看你折腾得脸红脖子粗哩,要不要我找点下火的补药给你泻泻。你说你,老大个人,还跟一个小青年一样,有啷子过不去的坎?再说你暂时没有工作,又不是长期的。就算长期哩,我养你,还不行吗?”

    这话倒还应验,六个月的一个晚上,他两口子到树芳家来又是道歉,又是感激了一番。这种感激,容以后慢慢道来,现在时候尚早。

    “就怕你养不起。”那女人突然哈哈一笑,“走吧,还让我给他们看笑话?”

    “自家都觉得是笑话哰,何必当初?”

    “哈哈,气也顺哰。回家——”

    一会儿后,树芳回到家,进门就说:“学校那边都炸锅哰。”

    他没有支声,坐在沙发里看着兰眳换届人的就任演说。

    “你看你,只怕从早起的第一根烟开始,就没有消停过吧。呵呵,我忘哰,他们都说楼下这家媳妇,一个激|情四射的演说家。过去我不相信,如今可算是相信哰。”

    “都是你娇惯出来的。”

    “我娇惯出来的?”

    “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一个人的声音是与他的家庭的成绩成正比的。过去,她敢——”

    “可是,现在人家敢哰。这说明啷子问题,人家的本事大着嘞,岂是你们能够估计的。你晓得吧,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了十四个名额。离明年高考还有六个来月,啷哩个啷,六个来月呐,你看我们七个咋个来梳理。”

    “那时,让市里的人陪你们……啊……那个那个吧。”

    “黄权路,你们眼红哰吧?”

    “别提你们,是他们。记住,他们……我眼红啷子……我现在……事情多哰去哰,哪里顾得上眼红你们。再说,你的成绩不就是我的成绩,你的奖金不就是我的奖金,眼红啷子眼红?”

    树芳一语带过,马上转入了话题:“你的事,妥哰——”

    “妥哰?”

    “真的。一会儿就来。”

    “我还以为你是赶转来看笑话哩。”

    “看笑话?亏你黄大主任会像呃想。看你的笑话,不就是看我自己的笑话?你也许还认为这样的笑话好笑,要是我,哭还来来不及嘞。”

    黄权路看着她,再次陷入纠结中。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在客厅转了一圈,搓手喈叹。既然知道妥了,心也就稍安了。可是一股莫名的焦躁却绕着如楼下那已经枯萎的瓜籐,在他的集中缠绕出九屈回肠。

    糟糕的处境在绝处生出一丝希望,而希望又在一闪之后,忽悠忽悠地转眼瞑逝,时间如此,生命亦是如此。在人生的转角处,转角着人生的沧茫。

    他朝窗外望去,茫茫的薄雾仿佛给室外的一切罩上了层薄霜。他实在不明白,一条本来顺畅的路,转眼间,多出了一路的荆棘,把宽阔的大道,铺成狭长曲折的盘山小道。

    市里那般平时如此鄙视文人的人,如今居然把文章反反复复地提上了日程,确凿在考验着他黄权路的毅力。

    世间有一种文章,它的温婉与辛辣相间的文风就像一串水晶葡萄,透明的皮下包着甜蜜的向往,和向往过后的酸涩。文章的魅力往往就从中慢慢地渗出,直透市里那帮人的心底,卷起的波澜却吞噬着他人的灵魂。

    不管黄权路现在怎么想,这篇文章应该怎么作,他突然觉得,事到临关,自己必然地露出了涉猎不广的脆弱。现在这份无助的脆弱,在树芳眼里,突然显得楚楚动人起来。

    树芳继续道:“不过,我本来想看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看着你这点转一下,那点转一下,沙发中坐一下,地板震天响。檐上鸟雀飞。魂不守舍,神魂颠倒,神经兮兮,乐不思蜀的样子。你的累我看着就乐。”

    “我累你乐。为啷子?”

    “不为啷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男人不能得闲。”

    “男人不能有钱吧?”

    “说你没有听说过,你还真是没有听说过。这是官场术语,你懂吗?男人不能得闲,女人不能有权。”

    树芳的嘴劲是越嚼越有劲,直到听到一个敲门声,方才打断了调侃,走过去开门:“来哰——”

    “在吗,姐……”

    “他还能去哪里。”

    “民族节不出去旅游?”

    “我没那心情,小勇来哰?”他站起身,“进来说进来说。”

    “是喽,有些事在门边说起不方便。是吧,黄主任?”

    树勇看了看这两口子,向张权禄挤了挤眼睛:“我就说嘛,是吧,黄哥——”

    树勇坐下,黄权路递上茶,发了烟。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就坐在郑树勇对面,以一种最有利观察的角度,看着郑树勇皮装的拉链处。

    树勇道:“我就晓得,我就晓得。就那篇东西,我还得来。”

    “就是,就是。不麻烦小明的舅舅,不能麻烦哪个?”

    “每一次的政府行为,都会出一两个典型。”树勇道,“我姐给我打了电话,果然如此。”

    黄权路连连称是,顺手把茶递了过去,然后又仔细端树勇皮装的拉链起来。

    这是一条别致的拉链,一个骷髅头般模样的拉扣张扬都市人少有的个性,仿佛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慢悠悠地向黄权路袭来。几年的流浪生活似乎并没有洗尽素勇的书生意气,反倒把这种意气催逼得越发让人胆寒。黄权路听了,不觉有些担心起来,不过在鼻头一皱,左手从鬓角梳理到太阳|岤附近区域后,人也突然坦然起来。

    “早晓得就不那样做哰。”

    “是啊,累哰小勇,慌哰黄大主任呐。没有那一出,哪还会有呃一出呢?”树芳的语言还是那样尖刻,似乎随意的谈话,就令黄权路的动作突然间阻滞了一下。

    “只好麻烦老舅哰?”

    “啷子内容?”

    “那篇是教育与农业相结合的,对吧?”

    “哦,黄哥一提,我倒也想起来哰。是,还真是。”郑树勇似乎也受到了黄权路的感染,右手抓了抓脑门,抬起茶水品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71-第二十四章怨言方休又逢喜3

    “就写乡镇企业的吧,你看需不需要资料?”

    他自然知道,郑树勇是不需要什么资料的,他本人就是一部兰眳市周边地区的活百科全书。自从在南眳称为“流归”种族回归后,开始历遍了南眳的乡乡镇镇,赶起了乡场来。对各个乡镇乡场的熟悉,比市里那班隔三差五解解馋的人要熟悉得多。

    这可是一种并非来自书本的熟悉,人的感受也自然从其中闪现出深刻。这份深刻此时此时就写在树勇皮装右边腰窝处的那块黄泥土上。

    这块黄泥土,大约五几个平方厘米,斜斜地躺在黑皮装的胁部,与树勇满脸的疲倦一起诉说着他的奔波辛劳。

    “亏黄哥想得周到。”

    “他的事,他想得可是细成石磨辗成的豆浆啰。”

    “嗯嗯,万事有备无患嘛,小勇你说是不是。”

    “要是不像呃细,我姐也不会看上黄哥呐。嘿嘿,你说是不,姐。”

    “不跟你俩说哰。我买菜去,你们忙,啊,忙。”

    见树芳出门,黄权路道:“最近都在忙啷子?”

    “至于忙啷子,才起了个头。暂时保密。”树勇道,“黄哥是晓得我的的为人的。”

    他自然晓得他的为人。树勇这人无论干什么,总是秉着他的性子,一直认为不发工资的老板不是好老板。不爱护员工的经理不是好经理。不理解员工的老总就不是好老总。他哪里晓得,不会扣工资的老总是个穷老总,不会揩油的经理,顶多是个傻鲰壳,不会钻营的国企老总,绝对是个不称职的老总。

    这不,树勇下海三次,秉着他的信念也好执著也罢,据说短短的三年间,钱是折腾进去不少,结果是赚外面的钱来不够发里面的。

    老泰山讲了他好几次,他都耳旁风一般。人气倒是积攒了不少,但是却倒贴二分,蚀老本。现在不知道他是否醒过水来,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不过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还真悬。

    他道:“有事只管开口,小勇。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不惜余力。”

    “不敢,不敢。”树勇的话说得很勉强。

    郑树勇自然清楚,黄权路这样的人,有事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好听,没事的时候闲扯着好玩。他好玩别人可当真的,这一当真起来,仿佛看到眼前是个活雷锋,转眼之际办不成,这活雷锋张仪起来,贬得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