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路呻吟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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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的那股奇异的情愫围绕着桥头转,转过了枯枝散乱飘动的杨柳堤岸,旋过了那带杉树林,舞过了那段腰鼓震耳欲聋的老年表演场地,漂过了那条比兰眳河水还要其臭无比的“野鸡”亭。

    “野鸡亭”原名叫“华颜亭”,城里幽默风趣的人因暗娼在此漂泊为生,故名“野鸡亭”。

    亭里亭外。此时此刻,客来如梭,鸡音如雾。透出朦朦胧胧的影,暧暧昧昧的音。音色的怪味在寒风飘散又聚拢,聚拢了又飘散。

    兰眳河的丑与龙涎潭的美,倏地合二为一,出落出别致的夜景,铺在兰眳河边,浮浮泛泛,奇光异彩,隐晦妖娆。

    依稀有个瘦弱的身影爬在河边护栏上,肩膀抽搐,呜咽凄凄,悲声似剑正戚戚,双眸寒光随波去。依稀正是严祺鸿。

    他来不及思,顾不及停,如风随影追踪去。

    只听得远远的身后传来严祺鸿尖利的喝斥声:“滚开快点滚开。再不滚开我打110哰哈。”

    “做个妹子还象呃理直气壮。钱我有的是。”

    “哪个是你妹子?哪个稀罕你那两个臭钱?滚开——快点——滚开。”

    “不是鸡也来嫖街瞎混,你吃多哰还是?”

    “嫖街?啷子嫖街?你给我说清楚,啷子鸡啷子嫖街?”

    “这点就是嫖街,夜晚来这点做生意的除鸡还是鸡。妹子,我看你是初出道哩吧,开个价,多点我也不在乎。”那男人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哼哼道,“还是个雏嘞,好玩,好玩。”

    “滚,听倒起没得?”严祺鸿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寒夜里飘散,飘散了又聚拢,如一堵坚不可摧的气流,在夜空中弥漫。

    她和那个男人夹杂还清的话语渐渐地模糊不清起来……

    穿过了“齐心广场”来到了人行道上。

    那影忽地站了下来,转身等他靠近。

    他气喘吁吁赶到这人面前。只听这人怒吼一声“你搞错没得”,不等他答话,又转身自顾离去。

    黄权路傻傻地望着那段突然间异常陌生的黑影,暗骂了声娘,无名火从胆边生。

    他猛吸两口寒气,静静心,清清神,双眉扬抑之间,转身向华颜亭方向信步走去。

    “走,哥就喜欢雏鸡,陪哥玩去。钱多点也还不紧,哥有钱。除哰钱还是有钱……”

    “看你除没钱。其他哩,跟你没钱一样没钱。”

    “哥真哩有钱……”

    “听倒起没得,滚——”

    46-第十七章巧相遇感怀往事1

    走在人行道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了一遍。

    三月前,黄权路正在办公室忙着和管造工资册的卢征程一起,为提工资的事反复进行着核对。正清理着工资表,组织部的人就到了校长室。

    办公室与校长室仅一墙之隔,墙壁中央是一棂二米来长一米五来高的、由七层一厘米来厚的玻璃镶嵌而成的粉红色玻璃幕墙:一堵校长室内能见办公室里,而办公室里却难见校长室内的墙。

    两室隔窗而立,声音偶尔相闻。他隐约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而且一谈就是很久。这样的调查本来隐蔽性就不高,提及某人时,只要稍加留意,还是可以听到只言片语。这也是校长室与办公室紧临的妙处。

    正事办完,校长室里就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瞎吹起来。自己心中一喜——有戏!

    在组织部的人走后,校长来到办公室叫了声“小黄”,然后笑了笑,到了门旁蓦然回首一声“老黄”,就自回校长室去了。自己会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算起账来。

    他微微抬头,看到卢征程若有所思地看看窗外,乜了他一眼,轻轻呵了口气。又埋头卷宗起来。

    象校长这样与往日不同的笑里有话的神态,他过去虽不大在意,但这次却无疑心潮暗涌。心里猛地急淋淋一震颤——“老黄”?这自然和她以前口中的那个“小黄”含意大为不同,因为它透着几分亲切而不暧昧。

    “老黄”是啷子意思?为这个词,他又整整好久没有睡上安稳觉。

    这么一想,他只觉得心里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流着。

    他咧开嘴笑着,望着远处街灯的余辉,徐徐地映照着地面。

    猛然间,纷乱的思绪忽然凝滞了。妻子的话虽然并没有解决啷子实质性问题,却也并非毫无道理。这种道理只有在夜深人静、心平气和的环境中才能有更深更透的感受,这也许就是她为何总能平平静静地,乐呵呵地,对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平常的事。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了。他也曾经有过,但是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在他难以决策的时候,郑树芳从来就不喋喋不休,更不会轻易替他作出决定。这一点,是他最感安慰的。再说,他只不过想有人谈谈心,从谈心中中流淌出平静的心潮,自然而然地,自己的思绪豁然开朗,暂时抛开想不通的问题,得到片刻的超脱。这个习惯,从那段最愁苦的日子开始,渐渐成了他的习惯。

    结婚十一年半来,更是得到了自然的成长,而且以茁壮的姿态蔓延着。

    在晕黄的光线下,稀稀疏疏几个夜行人漫步着,各自向来处来到去处去。他走出这段记忆,在记忆的边沿,勾勒出两道悠长的灯火。这灯光如两道幽暗的光,逼入他的眼帘。如两溜月光,打量着他的心境。

    在灯光的映射下,长长的街道倏地胖大起来,夜行人群的影子清淡而又细长,好象是博物馆里陈列有序的古董,在淡黄|色的街面上攒动,在宽阔的人行道两旁排出的仪仗队,缓缓向校门方向延伸而去。依稀准备迎接某个特殊人物的驾临。

    夜的宁静夜的寂寞夜的深沉象是一张冰冷的脸孔。他们沉默着,脸色似随和,随和里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庄重,象是正在进行着一场不拘言笑的盛大仪式。而在这种心境的私密处,又一种心绪仍然不紧不慢的肆掠着。

    他突然觉得,在这些夜行人中,如果随便有那么几个、甚至只要有一个人影出来,跟他说上句把两句话,哪怕点头示意一下,他都会很快平静下来,从而暂时忘却那些难以忘记而又不得不忘记的事情。此时,他突然有些奇怪,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容易满足。

    他嘴角不觉抖动出一丝慰藉,这都是树芳害的。是的,没有树芳,自己只怕没有这般的心境,如此宁静地走在这两道灯光下。在两溜灯光无休止的纠缠下,竟然被纠缠出如此清寡的心境。而在这种心境的私密处,又一种心绪仍然不紧不慢的肆掠着。

    这两天,他感到一种倏然而来的清静,原来竟是这么的令人心灵平静。

    凭直觉,这种宁静的生活使得那若明若暗的未来和饱受煎熬的现在相联系,总觉得有些无端的担心和后怕,惶惶然,惕惕然,若有所思而又难有所悟,就好象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总希望这一切发生在久远的过去或是遥远的未来,越过这梦徊萦绕而又可怕的现在,让自己又重新成为一个忙忙碌碌的人,只有这样,人生才过得充实,过得愉快,过得意味深长。

    可是,要真如此,该如何是好?还有,对纪文的嘱托,自己更是一筹莫展。何风波人如其名,在关键时刻,这人咋就连点风也不吹,草也不动,波也不兴,浪也难起了呢?自从这人从民中消失那天起,真的成了云,散成雾,而后变成了气体?

    希望在将抓住而未抓住时,问题空的。空的希望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塞进了殷切与执着,逼出了贪婪与追求。人的一生不正如此吗?当一个希望破灭时,贪婪又铸就另一个希望,把你融入到另一个殷切的追求里。

    在追求的另一边,也许是辉煌,也许是更加的失落。失落越多,追求也就越加殷切。把你卷入一个又一个的关系中,成就你的的辉煌或者失落。

    他仰望夜空,寒雨依然故我,轻言细语地飘洒着,正在忘情地下着,仿佛忽视了人间的存在。远远的街灯似乎笼罩着灰蒙蒙的迷。

    自己正在一个雾一般的迷中绕不绕去,不知身处迷面,还是手触迷底之一角。

    更可怕的是,如今市里传言甚多,蜚语四处闯。满城笼罩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天空下。学校的正校长何许人,竟然令市政府犹豫不决?

    人选之事骤起还逝,如一粒石子沉入兰眳河水。

    “黄主任。”

    发愣之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刺入耳膜,他感到突如其来的喜悦,抬头一看,原来是卢征程。

    47-第十七章巧相遇感怀往事2

    卢征程正微笑看看着他,两肩微微下垂,眉目微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你说这是真的吗?”黄权路冲口而出。

    “啷子真的?”

    他顿觉有些失态,马上转过话题,打趣地说:“这呃晚哰,还上街瞎逛?”

    “黄主任当然不止是瞎逛逛吧?”

    他嘿嘿一笑无语对,轻轻颔首“唉”三声,心神起伏望寒天。

    “同感同感。”卢征程挪夷地说,“女人为大,女人为小。”

    他哈哈一笑:“你个细儿。哪子也道可道起来了?”

    黄权路的眼底病变出一溜灰暗的影。这影就在刚才,静静地拉着他的心,摇曳了一下,就一下而已。此时看到卢征程如此这般,不觉又是一阵震动。只那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他又平静下来。

    “刚才,就在刚才。”

    “哦——”他道,“彼此彼此。走,学校背后去。”

    “哪里?”

    “小吃街。”

    卢征程一听此话,面露惊慌之色,双手摇个不停:“要去你去,要去你去。呵呵——”

    他见一提学校背面,卢征程那双眼不由得左顾右盼起来,仿佛刚从万人坑中爬出一样,寻找着刧后遗生之后的第一个欲望。不觉有些好奇起来,问道:

    “难道那里有着你难以忘怀的记忆?”

    “比难以忘怀还要难以忘怀。”那是一个难以忘怀有历史,对卢征程来说,是一段耻辱的历史。神智不清地应邀而去,掉了魂似地离开,从此谈小吃街色变,提小吃街惊心。

    “那段历史,嗨……”卢征程收回目光,镇静下来后道。

    黄权路刚走过一遭,不觉对卢征程如此的深怀戒备暗自好笑起来。突地发觉面前这个人的确有些古怪,一个平平常常的地方,怎么在他眼里竟然出奇地艰险起来。难道是贞节牌坊怨妇魂,真的让卢征程醍醐灌顶过?

    就在小吃街附近,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去处。

    在它古老的历史上,曾经立过贞洁牌坊。在牌坊下的碑上刻着已经被岁月损毁了的节妇怨女的丰功伟绩,在阳光的朝起夕落中,显出了模糊难辨的美貌。

    仿佛是月老要兰眳女人忘记怨妇那段光荣的历史,或者是老天无情地摧毁她们快淡忘的记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炸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一击连一击。

    一场天降大火毁掉了人们残存的记忆,把那块硕大的碑连桩拔起,直冲云霄。又狠狠地把它砸在一队过路的日本车队中的一辆车上。

    日本兵以为天兵忽降,车队顿时惊慌失措。车挤车,山挤车,车挤人,人挤人。人仰车翻,车翻人爬,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为数不多的日本兵,猖狂东窜。从此再也不敢踏入兰眳县城半步。

    节妇死后仍然为兰眳做了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本想为她重塑金身,让她名垂兰眳人心中世世代代。但是,天不作美,刚立了个石基,又遇山洪暴发,石头泥土汇合成滚滚洪流,奔腾在而来,呼哮而去。人们东颠西簸,四处奔命,暂时把这宏伟的工程给搁下。

    一搁就是十六年。一次四清竟然把这封建迷信的根彻彻底底清除了历史的舞台。从此,据说此间不断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出奇的事,令人回味无穷的事。

    在一次乌云惨淡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夜晚,天空突然划过历史性的呜咽,因拔牌坊而功成名就的那个人,也自然而然在那次鬼魅般的时刻一闪过后,为贞洁牌坊的恩恩怨怨划上了个完满的句号。

    但是事情远远未就此结束,每逢七月二十一日,尤其是近年来,男人们都把到牌坊的两旁那两棵松树旁,祷告一番,既是对怨妇的追思,又仿佛在回忆着传统不再。

    正在此时,谈碑色变的事,如今从心烦意乱的思绪中蹦出来。黄权路突然有些后怕起来。他记得有那么一次,他请纪文一同前往,拜拜这怨妇,纪文突然乌云密布,冷哼连连:“那是你们男人去的地方,跟我有啷子关系。要去你应该叫你真正的妻子跟你去。看看她的反应。”

    他说你不是妻子胜似妻子。可是纪文又是大动肝火,一脸五内俱粉,满腹愤懑杂生:你信不信我把你这个主任给开哰。他才罢手。

    他也问起过树芳,树芳虽跟他去了,但是远远地望他上香后,回到她的身旁。

    她只说了句:风风雾雾的事,迷迷茫茫的情,凄凄迷迷的景,神神叨叨的人。也不知你们男人成天在想些啷子,放着活人不敬,倒把个已死的节妇拜得跟个神似的的。要追思先洗神,神清才能魂爽。你们连神都没有洗好,还来这点空发一阵神经,何苦呢?

    他听了,举眉之间头还低,瞟了瞟树芳,一脸无奈半筐子无尽的酸辣。

    树芳当然读懂了他心底的情怀:“男人呐跟官儿一样,表面的工作做得称抖极哰,背后却男啷子女啷子,那两个字我可说不出来。”

    没想到,她的话惹来松树旁的男人怪异的眼神,差一点引起一场诸男争女记。他仔细观看了那一群人,的确有不少是兰眳市政界的头面人物,满目的迷茫中,点亮着无限的憧憬。憧憬里镌刻着遥不可及的古意。

    这是一种苍凉的景象,苍凉出幽幽的悲怆。在一阵悲怆后,反应极快的黄权路哼哼哈哈地走上前去,巧舌如簧地,把这股怨气化作一缕哀思,飘入云雾弥满的山峦。

    看着卢征程獐头鼠目四处偷窥着。黄权路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啦,依稀发着抖。发抖的手上传来了“f”大调的颤音:

    “求求你,放我一马吧。我的伟大而又尊敬的黄大主任。”

    他放开了卢征程,“细儿,嬉你玩哩。”

    说着话,他跟着卢征程,走进了景家巷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简陋得很固执,这使黄权路想起了“英帝大酒家”久远的过去。

    灯光黯淡,粘土地面依稀如微型的山丘连绵起伏,到处是用白纸裱过的墙壁,一层一层显出了它的历史的厚重,创业的艰辛。依稀在刻画着“英帝大酒家”的过去。

    “你有好多年没有不来过这种地方哰吧?”

    48-第十七章巧相遇感怀往事3

    卢征程正微笑看看着他,两肩微微下垂,眉目微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你说这是真的吗?”黄权路冲口而出。

    “啷子真的?”

    他顿觉有些失态,马上转过话题,打趣地说:“这呃晚哰,还上街瞎逛?”

    “黄主任当然不止是瞎逛逛吧?”

    他嘿嘿一笑无语对,轻轻颔首“唉”三声,心神起伏望寒天。

    “同感同感。”卢征程挪夷地说,“女人为大,女人为小。”

    他哈哈一笑:“你个细儿。哪子也道可道起来了?”

    黄权路的眼底病变出一溜灰暗的影。这影就在刚才,静静地拉着他的心,摇曳了一下,就一下而已。此时看到卢征程如此这般,不觉又是一阵震动。只那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他又平静下来。

    “刚才,就在刚才。”

    “哦——”他道,“彼此彼此。走,学校背后去。”

    “哪里?”

    “小吃街。”

    卢征程一听此话,面露惊慌之色,双手摇个不停:“要去你去,要去你去。呵呵——”

    他见一提学校背面,卢征程那双眼不由得左顾右盼起来,仿佛刚从万人坑中爬出一样,寻找着刧后遗生之后的第一个欲望。不觉有些好奇起来,问道:

    “难道那里有着你难以忘怀的记忆?”

    “比难以忘怀还要难以忘怀。”那是一个难以忘怀有历史,对卢征程来说,是一段耻辱的历史。神智不清地应邀而去,掉了魂似地离开,从此谈小吃街色变,提小吃街惊心。

    “那段历史,嗨……”卢征程收回目光,镇静下来后道。

    黄权路刚走过一遭,不觉对卢征程如此的深怀戒备暗自好笑起来。突地发觉面前这个人的确有些古怪,一个平平常常的地方,怎么在他眼里竟然出奇地艰险起来。难道是贞节牌坊怨妇魂,真的让卢征程醍醐灌顶过?

    就在小吃街附近,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去处。

    在它古老的历史上,曾经立过贞洁牌坊。在牌坊下的碑上刻着已经被岁月损毁了的节妇怨女的丰功伟绩,在阳光的朝起夕落中,显出了模糊难辨的美貌。

    仿佛是月老要兰眳女人忘记怨妇那段光荣的历史,或者是老天无情地摧毁她们快淡忘的记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炸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一击连一击。

    一场天降大火毁掉了人们残存的记忆,把那块硕大的碑连桩拔起,直冲云霄。又狠狠地把它砸在一队过路的日本车队中的一辆车上。

    日本兵以为天兵忽降,车队顿时惊慌失措。车挤车,山挤车,车挤人,人挤人。人仰车翻,车翻人爬,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为数不多的日本兵,猖狂东窜。从此再也不敢踏入兰眳县城半步。

    节妇死后仍然为兰眳做了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本想为她重塑金身,让她名垂兰眳人心中世世代代。但是,天不作美,刚立了个石基,又遇山洪暴发,石头泥土汇合成滚滚洪流,奔腾在而来,呼哮而去。人们东颠西簸,四处奔命,暂时把这宏伟的工程给搁下。

    一搁就是十六年。一次四清竟然把这封建迷信的根彻彻底底清除了历史的舞台。从此,据说此间不断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出奇的事,令人回味无穷的事。

    在一次乌云惨淡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夜晚,天空突然划过历史性的呜咽,因拔牌坊而功成名就的那个人,也自然而然在那次鬼魅般的时刻一闪过后,为贞洁牌坊的恩恩怨怨划上了个完满的句号。

    但是事情远远未就此结束,每逢七月二十一日,尤其是近年来,男人们都把到牌坊的两旁那两棵松树旁,祷告一番,既是对怨妇的追思,又仿佛在回忆着传统不再。

    正在此时,谈碑色变的事,如今从心烦意乱的思绪中蹦出来。黄权路突然有些后怕起来。他记得有那么一次,他请纪文一同前往,拜拜这怨妇,纪文突然乌云密布,冷哼连连:“那是你们男人去的地方,跟我有啷子关系。要去你应该叫你真正的妻子跟你去。看看她的反应。”

    他说你不是妻子胜似妻子。可是纪文又是大动肝火,一脸五内俱粉,满腹愤懑杂生:你信不信我把你这个主任给开哰。他才罢手。

    他也问起过树芳,树芳虽跟他去了,但是远远地望他上香后,回到她的身旁。

    她只说了句:风风雾雾的事,迷迷茫茫的情,凄凄迷迷的景,神神叨叨的人。也不知你们男人成天在想些啷子,放着活人不敬,倒把个已死的节妇拜得跟个神似的的。要追思先洗神,神清才能魂爽。你们连神都没有洗好,还来这点空发一阵神经,何苦呢?

    他听了,举眉之间头还低,瞟了瞟树芳,一脸无奈半筐子无尽的酸辣。

    树芳当然读懂了他心底的情怀:“男人呐跟官儿一样,表面的工作做得称抖极哰,背后却男啷子女啷子,那两个字我可说不出来。”

    没想到,她的话惹来松树旁的男人怪异的眼神,差一点引起一场诸男争女记。他仔细观看了那一群人,的确有不少是兰眳市政界的头面人物,满目的迷茫中,点亮着无限的憧憬。憧憬里镌刻着遥不可及的古意。

    这是一种苍凉的景象,苍凉出幽幽的悲怆。在一阵悲怆后,反应极快的黄权路哼哼哈哈地走上前去,巧舌如簧地,把这股怨气化作一缕哀思,飘入云雾弥满的山峦。

    看着卢征程獐头鼠目四处偷窥着。黄权路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啦,依稀发着抖。发抖的手上传来了“f”大调的颤音:

    “求求你,放我一马吧。我的伟大而又尊敬的黄大主任。”

    他放开了卢征程,“细儿,嬉你玩哩。”

    说着话,他跟着卢征程,走进了景家巷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简陋得很固执,这使黄权路想起了“英帝大酒家”久远的过去。

    灯光黯淡,粘土地面依稀如微型的山丘连绵起伏,到处是用白纸裱过的墙壁,一层一层显出了它的历史的厚重,创业的艰辛。依稀在刻画着“英帝大酒家”的过去。

    “你有好多年没有不来过这种地方哰吧?”

    49-第十八章小酒店酒语惊知交1

    卢征程的哲理往往在人们余兴未了之际,给人迎头痛击。

    “人性的光辉有时如刀芒一般,一闪,刺得人脑梗塞。”卢征程突然说,“如今的人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看戏,一半在做秀。做秀的人累得命悬中天。看戏的人只看戏倒也算哰,看完评品评品也就算了。可是有的看戏的人很入戏,看着看着就一个猛子扎了进来。扎进来也就扎进来吧,诶,你还别说,突然之间串起角来。”

    “哦,这事倒是新鲜哰。你演你的戏,哪个又来串你戏哰?”陈飞鹏转身,飞快地乜了他一眼。

    “黄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卢征程见他点了点头,“我替你不值呐。”

    “咋个替我不值起来哰?”

    “不咋个,啊,不咋个……”他的话头戛然而止,两眼望着门外。

    黄权路自然听到了响动。举起酒碗,与卢征程碰起杯来;接着抓过筷子,拈起一箸凉拌卤肉放进嘴里。而陈飞鹏也自回到了柜台后,爬在柜台沿上。低下了头。

    这时,从酒店外走进了两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两个看似潦倒的人,看那副潦倒相,就晓得潦倒得可以。

    这时卢征程凑近他的耳旁轻言细语着。黄权路听后一笑过后心底一酸。

    不禁转头乜了一下,从衣服了上方那两张脸上却有着无比的傲然。黄权路抬起醉眼,惺松出两个华丽的乐章。

    起码在他看来是如此,因为他们的穿着与这个霉衣烂匟的酒店极不相符。即使是满脸胡渣也掉不下那一身的富态。清瘦里泻出傲然,一种兰眳少有的神情。

    那可是一身——在兰眳人看来是最昂贵的服装了,只有在兰眳最气派的一家服装店才有得卖;不过,皱巴巴的,不仔细看,肯定会让人觉得这是身多么贫贱的西服。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

    这两个人进得小酒馆来,选定最靠里的一桌桌子坐下,双眼盯着陈飞鹏,似乎觉得陈飞鹏很有意思似的。

    那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见到陈飞鹏还不上酒,其中一个低叱道:“酒,拐枣酒?”

    听到这个声音,熟悉得黄权路一阵狂动不已。他斜眼一眼,不过看到了两条裤脚,在矮旧的另一端抖动着。这是一种轻微的抖动。

    陈飞鹏抬起那双睡眼,惊愕地打量了一下两个人,又埋头干起了自己的事:“我一直以为你俩是躲雨的。”

    “躲啷子雨?你仔细看看,我们两个是哪个?”

    “妈的,十年不见,就让老子哥俩像呃干耗着?”

    陈飞鹏又仔细打量起两个人来,突然双眼一亮:“你们两个细儿呐。十年不见,哪里发财去哰?”

    静神下来,黄权路听两人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倒似很熟。

    其中一个靠左右尽头坐着的汉子道:“十年呐,原来的景家小酒馆已经成哰啷子‘英帝大酒家’。我们找哰好久,终于才找到一家好样的酒馆。嗯,还是这里亲切。”

    另外一个也随声附和:“是啊,还有哪里有这儿清静?无争无斗无鄙视无恭维。倒叫我们好一顿找。”

    “你说干脆点吧,好不好,郑老二,无马屁无销烟,岂不直接。”

    在这夸张的声调中,卢征程染上半面的不自在。

    “还是成成说得对,这不,我们之所以来这点,是来忆苦思甜来哩。”

    “郑老二,成成,你们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离开了我们一起相聚的那棵榕树下,就再没有见过你们哰。最后到底去哰哪里?”

    老板跟那两个人谈起了离开兰眳那晚的情景,那是一个难忘的情景呐。

    三人同声慨叹。那一面,虽没有婆姨般流泪,但是杯在指上流,酒在口中游。六目无眼泪,但缺一人就。

    那个叫成成说:“还记得不,那天真他妈怪,人都要离开哰,居然还那么一段凄厉的二胡,揪哰魂一样。今天看到你陈飞鹏,一想起那二胡声,真他妈想哭……想起那个人,老子现在都在恨。”

    黄权路暗想:榕树下,二胡声,话离别。不正是一场悲凄的古典离别场景吗?榕树哗哗送冬来,清醇几盏话别离,匆匆人世独苍茫,二胡倾缚离人情。再一听此人声音,心下又是一惊,十年呐,没有想到十年了,居然这么巧!

    “别提哰别提哰。再说当时他要是有事呢?而且他那子的日子也好不过。”

    郑老二说着话,眼角沧桑尽现。一皱一皱的眉头,依稀在诉说着十年来的艰辛。

    一副历尽沧桑难为雨,除却巫山但现云的模样。

    等两人再次坐定,陈飞鹏赶紧上了酒:“来拐枣酒。如假包换的拐枣酒。”

    “量你陈飞鹏也不敢拿一钵红糖水来唬我两个噻。”

    听了此话,黄权路依稀记起一个人来,又仔细打量起三个人。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说冤家冤家就到。

    只见那陈飞鹏尴尬一笑:“就是就是,看成成说到哪点去哰。我们三个,穿开裆裤就玩起哩,外人咹?”

    那边三人说着话,郑老二挺直了腰板,朝黄权路他们这边看来。就那么一瞄,就奔了过来。

    “黄权路黄山药呐,日子还像过去呃泡在酒馆里?”说着话,朝他俩走来,来到他俩身旁招呼道。“过来一起整酒如何?热闹,就图个安逸。十年没见哰吧,你得罪的那三个老头子应该早就下哰吧,你的日子也应该好过点哰吧?树直有用,人直无缝生呐。当初,你不如跟老子们跑澳门跶蹓跶,有老子们两个吃的就少不了你吃哩,。嗨,可叹呐可惜——”

    那个叫成成的一见郑老二如此神情,又一听他的话语,狂笑三声,大有天塌下来也毫无畏惧的范儿:“黄山药呐,哈哈哈哈,十年哰,没想到,居然会呃齐全。还以为凑不齐全哰嘞?”

    黄权路身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哈哈一笑。

    “你啊,郑青波郑老二。”

    “正是老子郑老二郑青波。”

    “你看老夫是哪个?”

    “有郑青波的地方就有端木成。哪还用得着看。不过你都发福得让人不敢相认哰,要不是郑青波还呃清瘦俊郎,只怕还认不出来哰喽。”

    “哈哈,十年哰吧。在那家酒馆里——如今的英帝大酒家里,哦,哈哈,是你醉哰,还是我醉哰?”

    “那时你清醒着嘞,可是结果咋样?那时我天天醉着,结果又咋样?”

    那酒家陈飞鹏走上前来:“既然黄主任都愿过来哰,就一起喝吧。我请客,真正的自费请客。”

    郑青波道:“两对小酒鬼,四个烂山药。”说罢仰天长笑起来,“对吧,黄权路?”

    他隐晦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郑青波一见此状道:“听飞鹏说你是主任哰?难怪像小姑娘家一般扭捏。成成,过来,恰遇酒友千杯少,你还记得‘千杯少’这酒吧(张权禄点了点头),你说有多痛快,还是他妈的酒友靠得住。杯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真情意,一见酒鬼狠欢喜,把酒言欢多少年呐。在澳门那边累都累死哰,你说是不是,成成?”

    50-第十八章小酒店酒语惊知交2

    卢征程心底一阵跳跃,突然飘过一阵思绪。

    他的父亲过去在市教育局工作,当时,市教育局的直属单位就只有民族中学一家。民中的事,在那里,该赞扬的自然一赞而过,该贬抑的却能臭溢百里。他耳闻目染,自然也知道不少民中的过去。

    那时,他听说,民中出个疯子,叫黄什么来着……疯到了居然把民中的三大校长全部告到了教育局。局里高层走访了一次,那个黄什么来着的人,自然而然地,便成|人云亦云了疯子。而且像传染病一样,传染到远远比教育系统还要更广阔的区域。

    父亲告诫他,千学万学别学这个姓黄的,跟他学的结局咋样,你晓得哰?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在整个兰眳市,都会晓得民中出了个黄疯子。尽管多数人都晓得他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是,敢告领导而且一告就是三人的,不是疯子还是啷子?这个人没有尊卑没有高下之分,你千万不要学他。你也看到了。学他没有啷子好下场。

    从那时起,父亲的这番告诫,仿佛真理一样扎根到他的心里。尽管他还是不理解。经过大学的洗礼,回归社会,他渐渐理解了这告诫的奥义。总体的公平,永远都不是属于平头百姓的。

    卢征程嚯嚯一笑。这一笑妙不可言,一切情感尽现:“黄哥——”

    “你们是朋友?”郑青波指了指卢征程,“嘿嘿,也开始潦倒在小酒馆哰。看来真是小酒馆的生意为哪般,只因说不尽的潦倒客呐。”

    “也可以像呃说,不过,说是同处一室的同事更合适。”

    端木成看了看卢征程,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兄弟,成也卢征程,败也卢征程呐。小心哰。”

    “哈哈,同处一室,妙,妙,妙……小心哰,黄权路,不是老子说你……那种病是不好治哩。”

    郑青波瞥了一下卢征程,见卢征程危襟正坐,目光游离远方,突然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过来,一起喝,咋样?”

    端木成也过来招呼道:“十年没得像呃热闹哰,过来过来,帮我俩一起回忆那些个清静的日子,那些个苦中有乐的日子,如何。就当帮我们个忙。”

    此时,卢征程也似乎有意无意了瞟了这两人一眼。

    “我从来不跟生人喝酒的,就是喝茶也不行。”

    “细儿,你怕老子们拿蝽药春你?就算老子有这个想法,说实话,老子不如留着自己爽爽嘞。”

    “就是就是。”成成道,“这个兄弟如此谨慎,倒是少见。跟你说吧,据说用药让少女变成女人的的人只有一种,你们想晓得是哪种人吗?”

    郑青波哈哈一笑:“你他妈的尽来无厘头,谁他妈蝽药药女人哰,是你吧?”

    “你晓得不是我。”

    卢征程突然问道:“那是哪种人?”

    “看来你个细儿上火哰吧。你晓得不,只有导演才会像呃干。老子要干,也得是那个女人自己愿意,不然也太没有那种意境哰,你们是不是?看你像呃感兴趣,难不成你也想做导演?”

    接着,端木成虚拟了导演弄春、药的场景,还有种药沾一点,就让处、女变熟女,淑女演荡、妇。那种药他听一个男演员说很难找,想找也没有地头拾落去,一长串他妈的英文字母,弄得头都大了,亏那伙王八蛋居然记得住,记得那么全。

    端木成的话头一落,随即又道:“亏得老子不是导演。迷迷糊糊的女孩有啷子好玩,这群王八蛋居然想得出呃一出。”

    卢征程一听,鼻子皱了皱,脸色一暗,两拳紧握。

    黄权路见状,赶紧说道:“我们征程是个好同志,现在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小伙子嘞,你们两个别像呃说,不好吧?”

    那两人一边“像呃啊像呃啊”,一边道:“一听黄权路的‘好不好好不好’,老子们就带劲。”

    黄权路听了附之一笑,像是听惯了。

    卢征程若明若暗地笑了一下:“那就给你们当酒司令得哰吧?”

    “我们成成当然不会那般做,他喜欢意到尽兴夜阑珊的景致,哪会用那种药来享受。那哪是享受,他妈的纯粹是自己花钱买罪爱嘛。”郑青波并未答话,又开起了玩笑。黄权路一见他的言语,就知道,这个两个老朋友,在外混了这么些年,连男女之事是怎么个样,都是不清不楚,不觉为他们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