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回头望第16部分阅读
—和平大哥!”没睡醒的邋遢男人听出范老爷子隐隐的不快,立马犹如当头棒喝,浑身一个激灵,醒了。望着院子里同龄人的爸爸那是相貌堂堂,穿着虽是简朴了些却是整整齐齐,精神饱满。男人有些腼腆的挠着鸡窝头,“哧溜”一声又猫进房间里。
天灾人祸
“爷爷~~~”叫小剑的小孩拉扯着范老爷子的裤脚管,怯怯的咬着指头,一双黝黑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地上的红枣。
“剑剑,过来!黄奶奶给你好吃的。”黄奶奶抓起一大把红枣诱哄着怕生的小孩。
“扑哧——”我一个没忍住笑崩了。“剑剑”这名字怎么这么悲剧,比我“苦根”还杯具。范老爷子固然是姓范的,可要是这可怜的娃叫范剑!想到这里我乐了。
“小坏蛋笑什么?!要叫剑哥哥!他比宝宝你大一岁。”黄奶奶将手里的干红枣塞进小剑打着补丁的大口袋里。而我被黄奶奶一句“剑哥哥”差点没震倒在地,这名字取得太有才了。
“我比他壮,比他高,他要叫我哥哥!”打死我也不叫“剑哥哥”这么惊悚的称呼,再说让我叫一个还穿着开裆裤,满屁股泥巴的鼻涕小屁孩哥哥,那我的一世英名算是全毁了。所以我傲娇的蹦跶到小剑的身前比膀子,比肚子,比大腿,外加比个子。
“长得肥头大耳,还好意思拿出来献!”爸爸觉得我的行为相当的掉他面子,一把拎起我的后领子将我提溜起来,唬着牛眼一阵猛摇。
“和平!快松手!看把孩子弄得头晕晕的。”黄奶奶憋着笑将我从爸爸的魔掌中解脱出来,我受惊的猫儿一般的蜷缩在黄奶奶怀中可怜兮兮的瞪着大眼睛控诉父亲虐待儿童。黄奶奶责备的瞪一眼爸爸,温柔的抚摸着我软乎乎的背脊,“宝宝真是奶奶的开心果,你简爷爷见到宝宝一定很开心。”黄奶奶想到简爷爷还在劳改所过着非人的日子,不禁泪眼连连。
“宝宝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比我们家小剑强多了。”望着小剑迫不及待的将红枣塞进嘴巴里吃着,大大的红枣撑得他的嘴巴像金鱼一样鼓鼓的,还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挂了出来。范老爷子一直乐观的脸上露出暗淡的忧伤。
“我家这小子全让他爷爷惯坏了,还是小剑乖,文静。”爸爸“痛心疾首”我这个不孝儿,被爷爷娇惯得“不成|人形”。俨然小剑才是他自己亲生的一样,带着满是艳羡的口吻说道。谁不爱听夸自个孩子好的,范老爷子自然不能免俗,原本忧伤的情绪陡然拨云见日,瞧向父亲的眼神那叫一个“视如己出”非~凡~。
“小剑这孩子~~~,哎!”范老爷子一言难尽的艰涩,虽然让我倍加好奇这名字悲剧的孩子难道还有一个悲剧的出身?但是看到黄奶奶同样悲戚的脸,我再不通常情也知道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不说这些了,再聊下去该吃晚饭了。和平你是厨师长,今儿我们一切都你的调度。”黄奶奶眼看着范老爷子情绪低落,赶紧转移话题调侃父亲。这年头谁家还没有个三灾九难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去纠结那些陈年往事。
“黄姨有大圆盆吗?”爸爸麻利的拎起面粉袋,瞧着周围全是拾掇来破旧的东西,没有一个有底的,只能求助一旁的黄奶奶。
“有!有!有!”范老爷子赶紧跑回屋抱着一口灰黑色的大肚缸出来,里面还有一根现成的擀面杖。爸爸瞧着这缸的体积和缸口的阔度,满意的点点头。
“有青菜吗?”和面用的缸有了,爸爸需要饺子馅料的主材。
“只有懒人,没有懒田!要肉没有,要青菜还不多的是。”黄奶奶一扫之前的颓郁一色,跨上大竹篮子兴冲冲的就往院子前面的田头上跑去。
“和平大哥给我也指派个任务呗!呃~~~,我叫孙继海。”重新站在爸爸面前的邋遢男人其实相貌很斯文,皮肤黝黑,身体单薄了点,笑起来挺腼腆,让人顿生好感。为什么范老爷子的儿子姓张呢?我疑惑的瞧了瞧孙继海又望了望小剑,两人的相貌还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同点。难道小剑的母亲小眼睛,厚嘴唇,唯一可取的是鼻子还算挺。
“那我就托大,叫你继海了。”爸爸拍了拍孙继海的肩膀,一脸的“兄弟情深”,“继海兄弟就帮我添柴加火,打个下手吧。”
“恩!”孙继海激动的点着头,开始麻利的收拾露天的简易灶台和一口大铁锅。又一个无辜人掉进爸爸“温柔”的陷阱,我其实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爸爸这个农民身上有种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大侠风范呢?
“宝宝!去捡柴禾,爷爷没教你不劳动则不食!”爸爸唬着牛眼,学爷爷吹胡子瞪眼睛。我鄙夷的撇撇嘴,收回刚才大侠的评价。瞧这尖酸刻薄样,就是周扒皮、黄世仁在世也不曾多让。
“爷爷教我们要爱护祖国未来的花朵!”我理直气壮的反驳。
“一个缠藤的喇叭花就不要在这里糟践祖国未来花秧子了!”爸爸接过范老爷子递过来的葫芦瓜瓢,将面粉舀了三大瓢倒进瓷缸中开始揉面。中间连眼神都欠奉,语气充满鄙夷与调侃。
“回去告诉爷爷,你说他是一朵枯萎的喇叭花。”对父亲最近时不时打击我幼小心灵的恶劣事件,我表示严重抗议。但是看到小剑这小屁孩居然主动搬柴禾的讨好行径,我是相当的不屑一顾。但是作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犟嘴可以,但是千万不能懒惰外加偷j耍滑,特别是旁边还有这么个缺根弦的小屁孩做比较的时候。
“哈哈~~~,和平你们父子两个倒是很有意思,特别是宝宝,这孩子聪明!”范老爷子很新鲜的看着我和爸爸两人之间的互相抬杠,苍老朴实的脸上露出无法遏制的笑容,就连一旁生火的孙继海也同样是满脸的笑意。
“范老爷子可不敢夸他,你这一夸那尾巴一准翘上了天。”明明笑得一脸的得瑟,却拼命的玩谦虚。我抱着一大捆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谈话,只要是对我含沙射影的“批评”,我立马朝爸爸翻白眼珠子。惹得范老爷子和孙继海一次次的哈哈大笑起来,小剑小屁孩疑惑的看着今天严重不正常的三人。
这顿午饭一直忙到下午一点钟才吃上。青菜兔肉馅料的饺子,外加一盘麻辣水煮花生,一碟红烧菱角鸡块和一碗煎炸得酥脆的荷包蛋。这样丰盛的大餐也只有在收成好的大年三十晚上才吃得上,所以这一顿饭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黄姨打包一份,我去看看我简叔。”爸爸帮忙收拾桌子,一句话却让原本兴致颇高的饭后闲嗑气氛陡然陷入沉闷。黄奶奶像是被抽走浑身的力气与精神,颓废的一下子坐到椅子上,眼神悲戚的望着桌子上没动过筷子的一碟饺子。
“奶奶,爷爷一定会没事的!”我扒拉在黄奶奶的膝盖上,担忧望着她形骸消瘦,精神萎靡。曾将那双清亮秀美的眼睑周围也渐渐染上岁月的霜华,黄奶奶和简爷爷都已经是五十出头的人,大半人生都过去了,决不能让他们在黎明前这一刻一蹶不振。
“宝宝不懂,奶奶不怕天灾,怕的是。”黄奶奶幽幽叹息,晦暗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怜爱凝视着我。也许黄奶奶在这一个多月无时无刻不在疑惑当年回国建设的决定,尽管曾经炙热的信仰依然灼烧着她的内心,她愿意为此事业付出一切。但是却让她炙热的信仰蒙上了一片拨不开的乌云,“报国无门”的愤怒与揪心也许也是简爷爷此时此刻的心情。
“黄姨你去准备点吃食和冬衣,大致的情况我在路上也了解了一些。心脑科的双料医学博士是‘美特’,‘秘密’潜伏进唐山,残害了三位无产阶级老百姓!”爸爸充满讽刺的调侃,让黄奶奶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种。
“和平大哥!我也跟你去!”孙继海悲壮的站起身,瞧向父亲的眼神越发的“高山仰止”。
“我也去!我也去!”我急忙上前拉着父亲的裤脚管,我可不想留下来陪范小剑这穿开裆裤的小奶娃玩耍。
“我——也去。”范小剑低着脑袋怯怯的说着。
“我们又不是去游乐场玩,你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去干什么,是能杀人放火还是能破牢劫狱?儿戏!”我板着脸怒斥眼前不晓事的小剑。就因为吃午饭的时候瞧着孩子挺老实挺可爱的,就特别照顾,多夹了两块红烧鸡块给他,没想到一个好心让这牛皮糖给黏上了。
“爷爷,小剑不要穿开裆裤,呜呜~~~非~凡~”小剑委屈的拉着自己裤裆下的大开口,哭得好不伤心。
“宝宝!你屁股痒了是不是!”爸爸咬牙切齿做凶狠状,奈何嘴角那一抹哭笑不得,是怎么都无法压制下去。
“好啦!孩子之间的别扭无伤大雅,还是早去早回,一切小心。遇事万不可冲动,三思而后行。”范老爷子虽是穷苦出声,却也是知书达理。年轻的爸爸和孙继海受教的点头,看着黄奶奶抱着棉被和妈妈织的毛线衣、提着竹篮子从房间内走出来,爸爸赶紧跑上前去帮忙。
所谓的劳改所其实就是一座巨型的养殖场,里面牛羊成群,猪圈成排。虽然距离黄奶奶住的大杂院相距只有一公里不到的路程,然而这中间全是田埂小径,狭窄泥泞不说,还到处坑坑洼洼。一个不小心脚底板打滑,都有可能掉进右边的河道内,或是左边的水沟渠内。
“又是你们!没看到这上面写得是什么字?!劳——改——所!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赶快回去!”巨型养殖场周围的石墙垒砌得非常高,三个成年人站立着叠加也未必能够到顶。墙壁顶端嵌着尖锐的玻璃碎片和三圈的铁丝网,将整个养殖场围得如铁桶一般。
固若金汤的劳改所大门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长牌子,“劳改所”三个黑体粗字赫然醒目。从里面的门卫走出来一人:头戴解放帽、身穿中山装、手臂上别着“章”,手里提着木棍。神态倨傲的年轻警卫员看到黄奶奶和孙继海,冷着脸厉声喝问。
“我没听说过关在劳改所里的人,家属是不可以探望的!”黄奶奶和孙继海非常忌惮年轻“章”手里的木棍,可以想见之前黄奶奶一定是领教了它的肆无忌惮和无法无天。
爸爸仗着身强力壮,以德服人,在小河村除了爷爷怒骂随意,其他人还真没几个敢在爸爸面前大呼小叫,包括自以为傲的下乡知青。虽然爸爸为人一向随和,但是相处久了的,没人不知道他暗地里“鬼”的很,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就是“腹黑”。而现在这个毛还没长齐的愣头青居然在自己面前叫嚣,爸爸当场就笑了:还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活丑了!
“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章”紧握手中的木棍横于胸前,戒备的望着爸爸稍显魁梧的身型寸寸紧逼。门卫里的人听到外面急怒的呼喊声,炸了锅的马蜂一样一窝蜂的全跑出来,个个怒气冲冲、神情彪悍,将我们三个半人团团包围了。
智进牢笼
爸爸一个人对付三两个我相信胜券在握,可问题是眼前是八个身强体壮、二十出头正当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真要是打起来,我方伤亡惨重。孙继海有些紧张的摆好群殴的姿势,而黄奶奶紧紧搂着被子坚定的站在父亲的身旁。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像烈士就义前的悲壮与激昂。这其中自然不包括我,我后悔当初听爸爸吹牛皮、侃大山,要是带着李熙卿这个武林高手在身边,哪有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搁浅滩遭虾戏”的尴尬!
“说我造反那也得有人信!而且我今天一定要进去!就是你们汪主任在这,他也拦不住我。”爸爸不屑一顾的倨傲神态让周围八个“章”造反派一时间失了方寸。特别是提到汪直、汪主任时,这些年轻人戒备的神色变得有些胆怯,不自觉得互相看了对方几眼。
这样的惊惧我曾经在五年前何珍的脸上看到过,当时我就对这个叫汪直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说爸爸是护群的雄狮,李熙卿是匹狡猾的孤狼的话,那么这个汪直就是一条阴森冰冷的毒蛇,而且是一只懂得伪装的毒蛇,所以他让我感觉心里发毛。
“我们不敢做决定!一切还是等汪主任来了之后再说吧。”为首的“章”给旁边人递了一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的点头后慌慌张张的跑走了。
爸爸,你真的确定自己能镇得住汪直!人家可是革命委员会的主任,你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我不无担心的望着爸爸依然故作镇定的样子。
宝宝,这时候不行也得撑了,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混进去?爸爸无奈的微微眯了眯眼睛,眼角的细纹怂恿的往劳改所大门的方向抽了抽。我娇弱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是拔凉拔凉的:爸爸,你怎么可以拿我的小命开玩笑!
爸爸以为用汪直能诈糊,谁知道这帮人还真是谨慎。宝宝想想法子,爸爸指望你了。爸爸挤眉弄眼的向我传递“哀求”的讯号。
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朝爸爸狠狠的翻了个白眼珠子,是只见白仁看不到黑瞳的那种。明知道爸爸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是我要命的吃这一套。事到如今指望不上同样被爸爸胡言乱语唬住的孙继海,而黄奶奶那是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开动脑筋想着脱困之法,脑海里某个电影画面一闪而过。心头浮现出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再细细的将情节梳理了一遍。我暗下决心:去nnd面子!心一横,眼睛一翻,仰躺在地。
“啊!”无比凄厉的惨叫声惊得周围树林间的乌鸦“嘎嘎”的扑腾着翅膀,惊慌失措的四散逃命。乌鸦诡异的哀嚎声带着黑色羽翼从天而降,让人感觉周围阴风阵阵。就连一手策划的我也没估计到这一上场就这么震撼。
在场的人只感觉一阵毛骨悚然,初秋的下午居然齐齐打了个寒战。面面相觑的看着倒地不起的我,瘪瘪的小肚子(憋气)以肉眼见到的速度渐渐膨胀(鼓气),无辜翻着的大眼睛惊恐的望着眼前的男人(爸爸),肉呼呼的手掌痉挛成鸡爪伸向一旁的男人,“救——救——非。凡”
“宝宝!”没想到最先吓软的是黄奶奶,一声呼天抢地的嘶吼之后,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将我小小的身子搂在怀中,苍白的脸上无声的眼泪滚滚滑落,“不要!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孩子!”黄奶奶使劲抚摸着我的背脊,神似癫狂的剧烈摇着脑袋,头发凌乱的状似贞子。
爸爸!你还傻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局势快失控了吗?!我乘着周围人乱成一团麻的当口,朝惊疑不定的父亲翻一个白眼,恶狠狠的“龇出獠牙”。爸爸总算是回神,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我心中嘀咕:难道我天生具有巨星的天赋!
“宝宝!会没事的,会没事的!”爸爸心领神会的想从黄奶奶手里抱过我,奈何黄奶奶似乎沉寂在她一身中最恐怖的噩梦中难以自拔,死死的搂着不肯撒手,身体不意识的前后摇晃。爸爸只得将我和黄奶奶一起抱住,故意在我耳旁神神叨叨,“宝宝,这次玩得太大了,看把你黄奶奶吓得。”
“黄奶奶一定是想她以前的孩子了。”黄奶奶曾经说过她有一个出身三天就夭折的女孩,估计这事情对她打击很大。而我刚才那一幕惊悚的癫痫勾起她某些尘封的记忆,才会一下子从幻境中无法挣脱。
“那怎么办?”爸爸无奈的在我耳畔呢喃。
_“我怎么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儿子!”我无可奈何的压低嗓门,从牙齿缝隙里挤出的话让爸爸不禁汗毛都倒立起来。而离得两步之遥的人似乎听到我发自喉咙里痛苦的呻吟声,对于一切未知的疾病,人都有种莫名的恐慌心理,“章”也不例外的悄悄往后挪了挪。
“宝宝,你是不是该好了。”爸爸小心翼翼的问道。
“鬼灵精!黄奶奶被你骗得好苦!”黄奶奶压低嗓门陡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我和爸爸同时当机。
“黄奶奶你没吓着?!”黄奶奶恢复正常,总算让我揪着的心踏实落地了。
“吓着了,想到以前很多刻意淡忘的记忆。吼了两嗓子,心情舒畅多了。”黄奶奶每次提到自己早夭的孩子时,总是满面愁容。如今一下子全放下了,也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当头棒喝,顿悟的佛典精髓。
“我是不是该好了?”现在可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黄奶奶和爸爸很有默契的眼神交流后,渐渐止住了声息。
“宝宝醒了,醒了!”爸爸饱含欣喜的大吼。
“宝宝你吓死奶奶了!你不可以丢下奶奶不管啊,没有宝宝,奶奶的日子该怎么过~~~,我的命真的好苦啊~~~,男人坐牢,没想到连孙子也是疾病缠身。亦轩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啊~~~,昨天家里养的最后一只鸡也抽搐死了~~~”黄奶奶眼泪鼻涕横流,哭得凄惨悲凉,甚至还带着锡剧婉转的曲调,真是哭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是我心里却发毛了,我怎么感觉这是发丧时哭的挽联!
“鸡瘟!”周围的“章”炸锅一样交头接耳。鸡瘟是家养草鸡常见的疾病,常常表现的症状是绝食、拉稀,直至死亡。但是鸡瘟是不会传染到人身上的,这是常识。但是这时候的人缺乏基本的卫生知识,知道的也非常有限。既然鸡跟鸡传染,现在又传染到小孩子身上,那么传染到他们身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爸爸找不到简爷爷,宝宝是不是就要去见爸爸的爷爷了。”我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里面泪水含而不落,盈盈流转,让演戏的黄奶奶一个没忍住“呜呜”的大哭起来。难怪导演都说实力派的演员不仅能将自己很快带入角色中去,更能够影响周围的演员迅速入戏,看来将来我可以去奥斯卡混混,保不齐除了李小龙还会出个葛大勇。
“爸爸的爷爷是革命英雄,他不会喜欢懦弱的宝宝!”爸爸紧紧握住的手掌微微颤抖,刚毅的脸上虎目含泪,要是再来点鼻涕跟口水那就相当的完美了。我心中鄙夷:怎么旧瓶换新酒,颠来倒去都这一出。
“烈士家属~~~”“章”这下算是彻底慌神了,简亦轩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医。慕名而来的人不是没有,但都被挡了回去。可这回是革命烈士的家属,见死不救,要是在这里出了人命,不说狠辣的汪直会不会丢卒保车,单是人民大众的唾沫星子都够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这病不会传染吧~~~”其中领头的“章”权衡利弊,终于硬着头皮,微微探前身体,猛吞了口口水诺诺问道。
“只传染鸡不传染人——,嗯哼!”爸爸嘴角痛苦的抽了一下,这小小的异变并没有引起“章”的怀疑。太侮辱人了!我心中悲愤一个没忍住狠狠掐了爸爸的大腿肉:只传染鸡不传染人!
“呃!我的意思是要是传染人的话,那我们一家子不都染上了吗?家里狗、猪、鸭都没事就鸡有事。”爸爸说着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大腿往外挪了挪。
“只要不传染人和里面的猪驴牛羊就没成!这样你把孩子和东西交给我们,由我们将人带进去给简亦轩瞧病。至于你们大人,我真做不了主,还是等汪主任来了再说。”领头的“章”一脸为难的说道。爸爸知道再逼他估计会是一拍两散的下场,汪直的手段一定让这些人打心眼里畏惧。
“你去!非,凡”
“还是你去!”
“为什么我去,我家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孩——”“章”们为了由谁抱着我进去找简医生吵了起来。说是说不传染,可保不齐今天就这么背呢!谁的命也只有一条,得惜命啊!
“还是我抱着进去吧!”爸爸见缝插针,抱起我就往劳改所的大门里冲。
“同志!还是让孩子自己走着去。”领头的“章”上前拦住了爸爸,态度坚决。爸爸无法只得将我放下地,眼睁睁的看着我走进大铁门。
“黄奶奶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简爷爷的吗?”刚跨进大门,我转过头问黄奶奶。知道她们两人感情深厚,这整整一个多月没见面肯定有许多体己的话要说。
“让你简爷爷自己照顾好身体——,就说奶奶——奶奶会等他,直到他出来~~~”黄奶奶捂住自己的脸,努力了好几次才将一句话表达完整。
“恩!我相信简爷爷一定能出来的!”我握着小拳头,重重的点头后转身走进大铁门。
门后的世界是寂寞蛮荒的,除了动物嚼食的嗷嗷声和时不时尥蹶子的蹄踏声,便是充斥鼻腔的腥臭味和羊膻味。穿过一条长长的石梯走廊,在猪圈的尽头我看到了类似月亮湾上的那几间石室。只是这里的石室非常多,像猪圈一样一排排的紧挨着,前后的距离只有三到四米。
走在第三排与第四排的石室中间,由于个子矮小我看不到大约一点五米高的小天窗里面的情形。倒是有零星的一两个人扒拉在窗口上往外瞧,看到萝卜头一样矮小的我无不惊讶。这些人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有男有女,全是单间。
“到了!四排十四号。”领路的人拿出一串钥匙将铁制的牢门打开,“吱呀——”锈迹斑斑的铁门轴转动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扇门也许从简爷爷进来那一天就没有再打开过。
“出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从里面传出简爷爷熟悉却也陌生的声线。熟悉的抑扬顿挫,大义凛然,陌生的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低沉。
视线穿过渐渐打开牢门的缝隙,从里面传出一股潮湿闷热的异味。房子很狭窄,地面却很干净,简爷爷正披着衣服坐在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枯黄的稻草。他背朝着门,戴着眼镜,神情专注在手里厚厚的书本上。
用词不当
“半个小时的时间,你抓紧点!”“章”连人带东西一股脑的推进石室,又重新关上牢门,落锁。
房间内的光线暗沉,阳光从小窗户上投射进来,被铁柱切割成一束束的光柱。简爷爷就坐在光与暗的影像里从容淡定,犹如一只羽翎凋零的火鸟等待浴火重生的涅槃。
我曾经在无数黑白映画中看到这样的人,无论斗争的环境有多么的险恶,他们始终执着,哪怕在死前的前一秒,他们还是想着大多数人能活着。每当看到这样的画面我感觉离那段烽火硝烟的历史是如此的遥远,以至于我心痛那些人的遭遇,也会感动的留下眼泪。但是我从来没觉得有一种叫希望与美的东西,在这阴暗冰冷的角落里茁壮生长。
“出去!我不想——”简爷爷的视线终于不堪打搅从书本上慢慢抬起,在望向我的那一刻,不耐烦与鄙视的神色在脸上瞬间凝固。
“爷爷~~~”这个时代的人总能让我感动,不论是情感的淳朴真挚,还是对生活生命的挣扎与渴求。看着简爷爷意外得连嘴巴张得老大也没有觉察到,只是眼眶却慢慢的红了。我哽咽的喊着爷爷,像一只迷巢的鸟儿飞扑进久别的怀抱。
“宝宝长大了,也长高了。”简爷爷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就像五年前那样将我放在他的腿上,笑呵呵的捏着我肉呼呼的手掌跟肥肥的大腿。而我心疼的望着简爷爷五十出头的人却已经云染双鬓,皱纹叠加,身体消瘦。但是精神状态却饱满激昂,在逆境中求生存已是不易,简爷爷却更上一层楼,逆境中求发展。我双手合十,水汪汪的大眼睛崇拜的望着简爷爷。
“宝宝还是那么古灵精怪!”简爷爷被我水泽流转的大眼睛逗得哈哈大笑,一扫见面时的伤感。时间不多,我要让接下来的时间充满快乐,就是简爷爷一个人没劲时,回忆也能让他笑出声来。
“爷爷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吃~~~”我神秘兮兮的将竹篮上的花布揭开,从里面端出一大海碗的饺子外加两个荷包蛋和一茶杯的红烧鸡块,还有半布袋子的红枣花生当做零嘴。
“宝宝是打算让这劳改所直接变成茶馆会!”简爷爷嘴巴上取笑我,手底下却是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沾了点红烧鸡块的汤汁,囫囵个的塞进嘴巴里细细咀嚼,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点点晶莹。
“好吃吗?”我伸长脖子期待的望着爷爷。
“你爸爸的手艺又精进不少,难怪宝宝你的重量是越来越不轻。”简爷爷吃得满嘴的红酱汁,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手中的筷子如有臂使的上下翻飞,只看到大海碗的饺子飞快的减少,只一眨眼的功夫,碗跟茶杯全底朝天,甚至连碗底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呃!饱了。”简爷爷打了个响嗝,摸着略微隆起的肚子,舒服的像只餍足的老猫一样眯着眼睛,透过铁窗望向那一抹狭窄的苍穹。我抬起头只看到简爷爷满是胡须的下巴,和他嘴角淡淡上挑的弧度。希望似乎从来都没有抛弃这个在逆境中挣扎的人,在他身上我看到张爷爷所没有的激|情迸射。
“宝宝是怎么进来的?”非凡简爷爷摸着我圆滚滚的脑袋,感受皮肤下柔软丝滑的头发,嘴角的笑容是满足而又悠闲的。
“爷爷别问啦,说出来宝宝会很没有面子的!”我嘟囔着嘴巴摇着简爷爷盘坐的大腿,表情诚恳的央求。欲擒故纵,我相信简爷爷原是一句好奇的话,听我这么一扭捏,不想知道的也变得好奇了。
“宝宝把你没面子的事情告诉爷爷,爷爷也告诉宝宝一件爷爷没面子的事情,怎么样?”简爷爷神秘兮兮的一副买卖公平、奇货可居的j商样。我“纠结”的眨巴着眼睛,扳着手指头慎重考虑了一番,最后和简爷爷击掌为誓。于是我开始即兴表演劳改所门口发生的那一幕,我坚信自己的表演天赋异禀、已到了炉火纯青的精湛地步。
“强敌环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我和爸爸长久处在强权压迫下培养出来的默契发生了巨大作用。我们刹那间眼神交汇,拟定了一套近乎完美的作战方案!”讲到激动处,我从简爷爷的身上一跃而起。嗓音虽然稚嫩了些,但是这不影响我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节奏感,和坚定闪闪发光的眼神。
简爷爷很配合我,不时发出“啊!”“!”的附和声,表情全神贯注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担忧。这让信心十足的我对未来的职业要求从人民教师衍生出另外一个更具光环的职业:巨星星!向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头衔发出强有力的挑战。
“啊!我尖叫着仰倒在地。”我重复当时画龙点睛的一幕,直挺挺的躺倒在简爷爷的简易床上。简爷爷瞪大眼珠子炯炯有神的望着我,嘴角抽搐,脸色暗红。
“简爷爷,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下我那惊天一叫的艺术技巧。”我一骨碌爬起来,扒拉在简爷爷的大腿上,表情严肃,“声音太低没力没有震撼效果,太高不凄惨那就是噪音,要达到既高昂又饱含凄凉的泣鬼神一叫,就要靠这个——”我长大嘴巴让简爷爷看我咽喉处的“小舌头”。
“宝宝你最近少吃点零食,有蛀牙的迹象。”简爷爷扶着眼镜凑到我嘴巴里仔细的瞧,表情凝重的直言劝告直接让我黑了脸。我叫你看嗓子眼,没叫爷爷你看我的牙槽。还真是医生当久了,犯职业病了。
“那后来呢?宝宝惊天一叫一定震撼住在场所有的坏蛋!呃——,包括你爸和你黄奶奶!”看到我泫然若泣遭人鄙弃的委屈样,简爷爷知道从小给孩子树立强大的自信心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简爷爷立马调整心态,尽管他有点体力内耗(憋的),但还是“郑重其事”的表示惊叹。
“那是当然!一时间飞砂走石、杀气横溢,惊得乌鸦满天飞——”我“嗖”的站起身,学者宋丹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手势刚挥舞了一个来回,陡然惊觉自己偏离主题,有向武侠说书上拐的趋势。暗暗责怪自己百家讲坛听多了,小眼神偷偷瞄向简爷爷:很便秘、很窒息、很憋屈的感觉。所幸简爷爷自制力惊人,没有不文明、不礼貌的举动。
“他们当场就全吓傻了。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我向父亲打了暗号。”伸出右手绷直,快速果决的做了一个向前竖切的手势“行动”。简爷爷很给面子的“~~~”的长叹,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于是爸爸和黄奶奶抱着我一起哭得日月无光、乾坤颠倒——”我这演技再配上我上辈子就精湛的即兴讲演能力,那真是舌灿莲花,精彩迭起。正当我打算一气呵成,将高/潮部分一挥而就的时候,简爷爷一句话让下面滔滔不绝的讲演腹稿全部一刀自/宫!
“乾坤颠倒用词不当,改成天昏地暗比较恰当,宝宝你说呢?”看着简爷爷认真又讨好的神色,我只能憋屈的将满肚子高炙的激|情狠狠的压制下去。这可真是严重的内耗,我不得不怀疑简爷爷有打击报复的嫌疑。
“爷爷!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一手叉腰,一手拿起简爷爷身前淡黄|色的茶杯盖,给了简爷爷一张黄牌!
“爷爷明白!再犯规宝宝就直接给爷爷一张红牌!”简爷爷凝重着一张悔不当初的脸,拿起手里厚厚的医书,翻到最后一页折起来。郑重其事的递到我眼前,赫然是一张血淋淋的人体内脏解剖图,我满脸黑线的看着史上最惊悚的“红牌”。
“在这里我不得不批评爸爸临场反应能力太差!”一把夺过简爷爷手里的医书,赶紧将封面给重新翻过来。
“?”简爷爷好奇的瞪大双眼。
“世界上古里古怪的毛病成千上万,他偏偏挑了‘鸡瘟’这种病。爷爷你说爸爸这算不算是从侧面打击报复我啊!”想想当时周围人嫌恶恐惧的脸色,我就像吃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恩!”简爷爷鄙夷的翘着嘴巴,表情煞有介事的表示同仇敌忾。
“爸爸还说这病只传染鸡不传染人,爷爷你说爸爸这是不是指桑骂槐,指鹿为马——”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嘛!不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是让小河村的小胆和大柱他们知道了,还不被笑掉大牙。
“呃——”简爷爷很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简爷爷你说是不是!”最好将来简爷爷也像家里的大独裁爷爷一样,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哈哈~~~,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家善谋之最大胜利!
“宝宝~~~,指鹿为马在这里用词不当~~~”非·凡论坛。简爷爷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极力表现得温柔似水,声音也柔软的能挤出水来。而我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始酝酿悲戚的含而不落,这叫凄婉的抽泣。我心中暗恨:我是教数学的,又不是教语文的!何必老揪着我的成语用得恰不恰当,做医生的还真是爱较真。
“其实宝宝这句指桑骂槐用在这里倒是精准的很!”简爷爷看着我自闭得开始找角落画圈圈,赶紧腆着脸,竖起拇指大肆表扬我在某些成语的运用和使用上还是相当的精准。
“真的?!”似乎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那双饱受绝望蹂躏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丝希冀是最打动人心的脆弱。
“真的!”简爷爷有些自责:爱之深,责之切。五岁的宝宝能做到如此已经是世间罕有的天才儿童,要是事事都分毫不差,那不就成妖怪了。简爷爷想通这点,望向我的眼神越发的慈祥。
“后来那些胆小鬼知道我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就只能乖乖的让我进来找简爷爷瞧病,但是爸爸、黄奶奶还有孙继海叔叔都被拦在门外了。”想到老葛家的庇护大神:爸爸的爷爷,我老祖宗也是由衷的自豪。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是高考都加分的特殊待遇。
“出去后让你爸爸凡事不要冲动,汪直这人阴的很。”简爷爷说道汪直脸色变得铁青,虽有些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但是简爷爷相信爸爸不是那种膀大三粗的莽汉,再加上老祖宗响当当的渡江英雄的名头在,要斗倒老葛家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恩!宝宝也不喜欢他!”半人半鬼的人,靠近他就让我发毛。
“?宝宝为什么不喜欢他?”简爷爷好奇的问道。
“因为他像毒蛇!”毒蛇谁会喜欢。
“哈哈~~~,宝宝的小脑袋瓜子里装的还真不是稻草。那简爷爷像什么?”简爷爷乐和的将我重新纳入怀中,轻轻揉着我肉呼呼的手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肥嘟嘟粉嫩的爪子。
“凤凰!”想都没想,我是脱口而出。因为进入牢房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简爷爷的从容淡定与无处不在的生命与命运的昂扬。只要走出这里,我坚信他便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哈哈~~~,凤凰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