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回头望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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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着撸起袖子就想给我一顿爆炒肉丝。我抱着自己隐隐疼痛的屁股直往李熙卿的怀中钻,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一个个喊打喊杀的,当我是只过街老鼠!心中悲愤,却不敢意气用事。

    “和平!你怎么老是欺负宝宝。”年轻母亲忙完手里的活计就看到爸爸“张牙舞爪”饿虎扑食向我抓来。而我正面对着母亲,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声的求助,皱巴巴的包子脸一定极具悲□彩。所以母亲瞧向爸爸的眼神是带着真火气在里头,父亲苦着脸朝众位憋笑的知青无奈的耸肩。

    媳妇在发火时候,不论你有多充分的理由,也得先忍着。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好好的批评教育,既不伤害夫妻感情,还能一展雄风,重振夫纲,简直一箭双雕。但是在孩子教育的问题上,千万不要试图挑战一个母亲的护犊之情。父亲深谙夫妻之道,腆着脸打哈哈,一顿爆炒肉丝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路上照顾点这些同学。不要一味的赶路。”母亲将包有父亲和我换洗衣物的包裹绑在爸爸的胸前,有些依依不舍的嘀嘀咕咕,说着临别前的嘱咐。而父亲张开双臂任由妻子在他胸前折腾,认真的听着每一句唠叨,时不时的点头答应。

    我意有所指的睨了一眼身前的李熙卿:看到没有!两人相处就应当像这样才能长长久久。李熙卿望着我笑得贼亮,不知道这人九转十八弯的玲珑心思又想着什么,总之一般人是别想参透的。倒是一旁的石磊望着夫妻和睦的年轻爸爸和年轻妈妈,神情悲怆,俨然是失了圈的羔羊。

    “怎么才来,收拾一张脸就比平常人晚了三十分钟!”早在一旁等得腻歪的杨鹏看着打打闹闹走进来的四位女知青个顶个的干净体面,阴阳怪气的调侃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薄怒。

    “你这人懂不懂关心女同志!孔夏燕同学今天不舒服,晚点又怎么了?!”袁立一句没头没脑的嚷嚷让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的孔夏燕彻底嫣红了粉颊。

    “~~~,早说清楚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嘛!男同胞要体谅女同胞规律几天内的不舒服。”范齐远来劲了,带头起哄。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男知青哈哈大笑,不明白的傻乎乎的向周围人打听,于是十几个知青笑得愈发不可开交,直接让在场的四位女性闹了个大红脸。

    “臭石头!你是组长也不管管他们,任由他们耍流氓,欺负我们女同学!”袁立捂着涨红的脸,急得直跺脚。石磊自认自己还是挺纯洁的,跟着一起笑让女同志认为自己是耍流氓,不跟着一起笑吧,感觉自己不像个男人,所以一阵烦躁的揪着头发。

    “好啦!这是生理常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也不怕葛二哥笑话咱们!”孔夏燕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却坦然自若的站出来化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尴尬。站在一大群男同学面前,大方得体的举止谈吐,再加上她清丽脱俗的外貌顿时赢得满堂的喝彩。

    就连年轻的父母对这个美丽的女人从一开始的不待见到现在的惊讶,短短瞬间,态度可谓天翻地覆,可见其人具有渗透性极强的渲染力。这是一个成功的政客所必须的技能,孔夏燕这个女人只要她心思摆正,不走歪门邪道,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

    “走吧!早点出发还能赶到县城里吃午饭。”爸爸将我抱上自行车的前杠,然后抓住我身后的竹编靠背使劲摇了摇,确定安稳牢固才放心的推着自行车招呼学生一起向县城出发。

    前几天的一场大雨让这条通往县城唯一的大路坑坑洼洼,虽谈不上泥泞不堪,却也是非常的不平坦。我坐在竹制的藤椅上晃着肥嘟嘟的脚掌,望着道路两边绿葱葱良田阡陌,偶有野味十足的嚎声在周围回响,一时间倒也清闲。

    爸爸骑着超负荷的自行车,在这条高低不平的泥土路上艰难前进,其速度不比周围步行的知青们快多少。幸亏有李熙卿这个强壮的替补,心甘情愿的替换下满头大汗的父亲,父亲揉着屁股墩,外八撇的走路姿势总算缓和到正常人类的范畴。

    “呀吼——!!”老远就听到一群猴子大呼小叫,打断这片宁静祥和的晨曦。看着大马路的尽头黑色浓烟滚滚,一辆三个轮子崭新的拖拉机“咔通、咔通”向这边行驶过来。车上穿戴整齐的知青们个个咋呼得像群外放生的毛猴子,一路鬼哭狼嚎。

    “长征村的那群牲口!”杨鹏看着越来越近的拖拉机,面带不屑的冷哼。

    “无知当有趣!坐个拖拉机兴奋成这德行,要是让他们坐咱们大院的军用吉普车还不知道该咋呼成什么样。”范齐运鄙夷得眼珠子翘上了天。周围的知青同样骂骂咧咧,却只能看眼睁睁看着拖拉机里的“牲口”寻衅着聒噪。没办法你现在是十一路,人家至少脱离原始石器时代直接步入现代机械化时代。

    “夏燕!这里离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吧。”拖拉机上一位打扮比较入时的中山装青年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面色潮红,气喘吁吁的孔夏燕。孔夏燕今天身体确实不舒服,爸爸几次打算将自行车后座上的杂物搬下来自己扛,腾出地方来让孔夏燕坐。奈何李熙卿的一张冷面,就是孔夏燕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坐上去。

    “不用了赵明。我愿意跟自己的队员一起赶路。比起先烈们走过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这点路算得了什么!”孔夏燕抹了把额头的汗渍,神色坚定的望着前方高低不平的泥泞马路。周围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的知青们,无不对孔夏燕同甘共苦的革命精神表示敬佩。望向长征村的知青也就更加赤/裸裸的敌视。

    “小河村的村长也真是抠,让你们这些城市来的实践知青徒步走三十多公里的路,晚上哪有精力参加文艺大比拼。你们这不也是为村争光嘛!听说你们这次集体参加演出,连工分都不算啊!,得得~~~,真是够无私奉献的。”赵明“敬佩”得五体投地,连连作揖,眼神却轻佻嘲讽。这让血气方刚的小河村知青如何受得了这当面的讥讽。

    “赵明!你管好你自己的腌臜事情!我们小河村还轮不上你来管!”一向只有自己挖苦别人,什么时候容许自己被冷嘲热讽。杨鹏铁青着脸,拦在路中间。一向以杨鹏马首是瞻的范齐运当仁不让的紧随其后,紧接着“哗啦啦”周围的知青义愤填膺,悉数全堵在马路中间。

    “杨鹏!你算老几!不要以为老子是军队旅长就拽得尾巴翘上天,我赵明还不放在眼里!听说你最近和小河村的朱朱搅和上了,原来你喜欢年纪比你大一轮的老女人,哈哈~~~”赵明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还不时与周围的知青擦科打诨。

    态度之恶劣让一向不管闲事的李熙卿也隐隐的有些发怒。一旁的爸爸反而“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不打算参与其中的架势,只是对这个出言不逊的赵明有些皱眉。

    “你们今天谁都不要拦我!”杨鹏大吼一声就往拖拉机上冲,于是只在眨眼之间,混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杨鹏范齐运是浑惯了的,下手没轻没重,而且专挑人的脸打。石磊出手比较厚道,却是下手的力气不轻。反观长征村的知青无论在体力和个头上都稍逊小河村知青,很快群殴变成小河村单方面的屠杀。

    “好啦!好啦!多大的事情值当嘛!”前面开拖拉机的的司机急急忙忙走下来,我这才发现是一个熟人。就是那天在李熙卿手底下逃过一命的叫什么“二生”的二皮脸。他不是钱梁明的“章”跟班吗,怎么成了拖拉机司机了。

    “和平帮忙劝劝吧,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打伤哪一个,我们向上头都不好交代。”叫二生的二皮脸看到自己一边的知青损伤惨重,而且伤得全都是脸部。今明两天就是全县的比武大会,这副青青紫紫的鬼样子上台,那不是出洋相嘛!

    “这话可要说清楚,是你要向上头交代,可不管我葛和平什么事!你也看到了,我大包小包还带着孩子,我是去县城走亲戚,可不是他们的护送人。我只是恰逢其会而已!”爸爸连连摆手撇清关系,一副怕惹得一身马蚤的嫌恶样。

    眼看着场中越大越激烈,个个心头见了真火,爸爸不无担心道,“听说这次知青比武大赛,连市长都亲自到场!赢得一方不仅仅是一块先进知青的牌牌,对获胜者的村子也有额外的奖励。”眼看着对方主脑人物赵明被三个人压在身底下狂殴,二生站不住了,急吼吼的冲上拖拉机劝架。

    最后还是李熙卿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担心中午饭前赶不到县城。勉强出手,一分钟之内解决混乱的场面。傻愣的二生有些惊讶李熙卿干脆利落的身手,特别是高旋踢,动作狠戾迅猛。而我心中对李熙卿神秘的家乡越发的好奇,因为这个动作太眼熟,跆拳道里杀伤力很强的踢腿招式。这年头少林功夫知道的人都不多,更何况这进口的玩意。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看准敌人把他消灭!

    把他消灭!

    冲啊!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

    看着赵明等人灰溜溜的坐上拖拉机跑路,尾巴后面留下刺鼻的柴油黑烟。不知道是哪个先带的头,于是一窝蜂激|情四溢的唱起了诙谐却满腔热情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接下来的二十多公里路,知青们个个像打了牛血一样,愣是一口气没歇,在午饭前抵达县城。

    父亲将知青们送到县城的招待所,仔细叮嘱李熙卿和石磊几个,便匆匆忙忙带着我向县城医院赶去。

    两个多月前简爷爷和黄奶奶自愿参加支援唐山的医疗队伍,赶赴前线。按照行程的安排应该在一个多月前就应该到家的,依照简爷爷的为人处事,到家至少会托人带封信报个平安。却是过去这么久,至今音讯全无。托常来县城的朋友打探,说是回来了,再问却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所以爸爸这次有些不放心的亲自赶到县城。

    欲加之罪

    县城医院的三层建筑物群依然是这里最宏伟的地标性建筑物,只是原本郁郁苍苍的花圃却是被连根拔除,种上了油菜大白菜。幽静的养病所愣是被整成了农家小院。爸爸抱着我走进医院的大门,赫然鲜亮的伟人头像依然悬挂在等候厅最醒目的位置。

    等候大厅里人满为患,原本病人等待挂号休憩的长椅上正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人甚至大包小包的摊在地上睡大觉。这哪里是医院的休息大厅,俨然是二十一世纪高峰期的火车站候车室。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异样的体味,让我难以忍耐的将整个脑袋埋进了爸爸的胸膛。

    “吴晓玲护士!”父亲在难以下脚的走廊里艰难的向简爷爷院长办公室走去,却在邻近办公室左手边的卫生间内看到正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拿着扫帚和拖把清理下水槽内的排泄物的娃娃脸护士。刚一走进,我就感觉自己快被熏晕过去了。

    “葛大哥!宝宝——”吴晓玲护士在看清楚来人时,激动得浑身发抖。漆黑的大眼睛里饱含无尽的委屈,话刚一出口眼泪就哗哗的往下滚。

    “晓玲护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要光顾着哭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看着吴晓玲护士难以抑制的哇哇大哭。父亲极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赶忙安抚情绪激动的吴晓玲。我这时候也顾不得周围令人窒息的气味,神情凝重的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吴晓玲护士。

    “你们怎么才来啊——,呜呜~~~”好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这一嗓子喊出去,掀起心里无穷的恐惧与怨愤,于是又一次嗷嗷大哭。爸爸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双手扶住哭得身体发软的晓玲护士。我知道简爷爷一定是出大事了!

    “吴晓玲!你是不是连扫厕所的工作也不想做了!”父亲将我放下地,想搀扶着呜咽啼哭的吴晓玲去外面安静的地方好好安抚。

    刚走到走廊上就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医师拿着病历卡,脖子上戴着听诊器,望着抽泣的吴晓玲厉声喝问。虽然过去整整五年,当年那位挂号处的何珍女医生至今让我印象深刻。而眼前的何珍虽没有五年前的跋扈,但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却越发的尖酸刻薄。

    “不做就不做!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呆在这里被你整!”吴晓玲疯狂的撕扯着身上带着浓浓异味的白色袍子,将脸上的白色口罩一股脑儿砸向有些傻眼的何珍。估计这晓玲护士平时被欺负也是敢怒不敢言,猛然间看到当年无比勇猛的爸爸,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立马“狐假虎威”起来。

    “吆!吴晓玲,今天有人替你撑腰,连胆子也长膘了!”何珍鄙夷的将爸爸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轻飘飘的冷哼一声。再瞧人时都不用眼睛,直接拿眼白斜视,显然她没能认出当年那个让她下不来台的“二楞”。至于我这个只到爸爸大腿的豆丁又一次被人忽略出视角范围内。

    “让一让同志!我们要去找简院长。”父亲将吴晓玲拉到身后,自己挡在何珍的面前。铁青着脸相当的具有气魄,蛮横的何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强壮男子,有些畏惧的挪了挪。但是当听到是来找简院长的时候,便笑得一脸的得意。

    “简院长?!哪个简院长?我们这里只有何院长,是我的父亲。”何珍“惊讶”的拍着胸脯,还算周正的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看着爸爸陡然变得非常难看的脸,笑得越发的财大气粗。略一思考,故作恍然的说道,“~~~,有个叫简亦轩的前任院长,逞能去唐山救人。结果怎样呢,出了医疗事故!还美国资深大医师,我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帝反动派走狗!”

    “卑鄙!是你们诬陷简院长!”爸爸身后的吴晓玲愤怒了,冲上前去拉扯着何珍的头发。使劲的往下拽,一只手还在扒拉着何珍身上白色的大褂。一切发生的太快,父亲跟我都没有想到娃娃脸可爱的小护士突然发难,凶悍像只护崽的母狮子。将何珍扑倒在地,胡乱的拉扯着头发和衣服,何珍凄厉的喊着“救命”。

    “兔子急了,果然咬人。”我看着周围一撮一撮黑色头发乱飞,何珍白色长袍内紧贴着肉的内衣和花色内裤全都露了出来。这年代女人没有胸/罩,贴肉穿的衣服能够清晰的露出里面褐红色直立的||乳|/头。周围休憩的人群唧唧咋咋围上来瞧热闹,两个男人打架不稀罕,两个女人扭打一处,其中一个还严重走光,这让从来不知道啥叫激|情片的老少爷们无不瞧得眼珠子都翻出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没听到何医生在喊救命吗!”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走廊外围五六个拿着木棍的章拼命想疏散群众,赶来救人,奈何瞧热闹的人太多。爸爸眼看着事情要闹大,连忙上前拉起竭力厮打的吴晓玲,一手抱起我,一手拖着晓玲就往相反的走廊挤出去。

    “宝宝没事吧!”爸爸看着我心有余悸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气,以为我在刚才的挤压过程中受伤,很是紧张的将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也许是我个子小的缘故,我害怕这样人潮汹涌的地方,惨绝人寰的踩踏事件以前在电视新闻里可是常常看到。

    “晓玲护士简院长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不是去唐山救人的嘛,怎么就变成医疗事故了?!”见我没事,父亲赶紧向一旁累得浑身打摆子的吴晓玲打听简爷爷的近况。

    “简院长一个对月前就回来了,是被囚车押解回来的。”吴晓玲嘤嘤的哭着,站在一旁的父亲面色阴郁,握成拳的手指关节隐隐的发出骨骼挤压的“嘎巴”声。而我也在第一时间想到和何珍有某种裙带关系的革委会主任,那个叫汪直的半人半鬼。

    “说简院长在支援唐山遭难的兄弟姐妹时,蓄意拖延救治时间而导致多人死在手术台上,酿成重大医疗事故。”吴晓玲哭得很委屈也很不平,她不明白明明大老远赶过去是救人的,怎么会故意拖延时间,见死不救呢!而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句古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简院长现在人呢?!”爸爸急得直跳脚,几条人命在身!就是简爷爷再本事,众口铄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像被抓了,关在哪里我不知道,呜呜~~~”吴晓玲又是内疚又是悲愤的哭出声来,“我不是人,我忘恩负义!简院长对我那么好,我为了自己,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一次也没敢去简院长家,呜呜~~~”吴晓玲想到自己“见利忘义”的“卑鄙”处,抬手狠狠刮了自己两巴掌。

    “说的什么傻话!因为简院长的事情你丢了工作不说,还受到这样的羞辱,简院长要是知道了感激你还来不及。再说,这件事很复杂,里面的门门道道我都理不清,你个女娃子家帮不上忙。”爸爸抓住吴晓玲自虐的双手,苦口婆心的相劝。吴晓玲想到自己这一个多月身心煎熬,不禁悲从心起,哭得也越发的伤心了。

    “回去吧,最近不要来医院。有乡下亲戚就过去避两天,要相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是白的就是白的,永远也成不了黑!”爸爸一番激昂朴实的话让吴晓玲渐渐止了哭泣,眼看着已是晌午,爸爸劝走了吴晓玲护士,抱着我一路朝简爷爷在医院附近的单位分配房奔去。

    折进医院后巷的集市街道,再往后走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就望见一大块菜园地,地里有长势旺盛的毛豆、青菜,和搭成棚子游藤的扁豆、长豆和丝瓜、番茄这些饭桌上比较常见的时令蔬菜。穿过菜园子里笔直的小径,渐渐就望见掩映在大树下的一排白石灰砌成的瓦房。

    “黄姨!我是和平!黄姨在家吗?黄姨,我是和平!砰!砰!”爸爸和我顾不得欣赏这世外桃源一样淳朴宁静的所在,急急忙忙走到东首边倒数第二间屋子,使劲拍着门。然而除了空荡荡的回音,却是无人应门。父亲急忙跑到窗户旁,透过窗帘间的缝隙往内瞧,却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碗筷,和敲碎的家具玻璃。

    “你是葛和平吧~~~”旁边邻居虚掩着门,探出一颗脑袋在门外紧张兮兮的张望。确定周围没人窥探,才敢小心翼翼压低嗓门喊父亲。

    “周婶!你知道黄姨搬那里去了吗?”父亲看着眼前强盗进屋的光景,也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也更加的棘手。此时爸爸也急得全没了主意,就在这时候看到只敢探出半颗脑袋的中年妇女,就有些情绪失控的跑了过去。

    “嘘!不要这么大声!”中年妇女低声喝止父亲略微拔高的声音,又警惕的向四周扫了一眼,才敢继续说道,“作孽!大概在一个多月前这里就被抄了,听说简院长在唐山就被抓了。黄大姐现在正住在劳改所旁边的大杂院内,日子过的紧巴巴,也没人敢接济。”中年妇女心有余悸的说起那一晚的马蚤乱。提到无人敢在黄奶奶最困难的时候搭把手,爸爸眼眶都红了。这年代沾上特务走私就是一个死,谁不避之如蛇蝎。

    “简院长和黄大姐好人呐,这时候还有你这个干儿子干巴巴的找上门,血脉亲人都做不到这程度。”中年妇女看着爸爸仪表堂堂的七尺男儿,听到揪心处也是真情流露,不禁对年轻的爸爸产生好感,最后一点戒备心也放下了,“自从你简叔被关进劳改所,你黄姨就搬到劳改所旁边的大杂院里住,就为见上一面。哎——,哪那么容易,那种地方有的进没得出——”

    “劳改所在哪里?”眼看着中年妇女满面悲戚的拉起家常,父亲急急忙忙的打断女人唠唠叨叨的话头。

    “就在县城城门口的郊区,离这里不是很远,就是偏僻的很。”中年女人对父亲的急躁不以为忤,反而满是赞赏之色的连连点头。

    “谢谢周婶,我这就去找我黄姨!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动我简叔一根指头!”爸爸抱着我,气哄哄的就往外冲。窝在父亲怀里的我心里直突突,今天真是没一个冷静的,都想亮白刃。

    “和平!你还带着孩子!遇事三思后行!”中年女人看父亲唬着脸,杠着脖子,一副找人血拼的架势。赶紧跑出门外,提醒父亲,似乎忘记这周围窥视的视线。

    “周婶我懂,你快回去吧!”父亲感激的回头答复,之后便骑上自行车风一般的向县城的城门口奔。

    “爸爸不如把李大哥也叫上,他打人的功夫比较厉害。”我担心父亲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吃人家的暗亏。我们是去找场子的,结果要是反而被人家给料理了,那老脸往那搁!有李熙卿这个武林高手在场,不论是武斗还是文斗,虽谈不上胜券在握,但也不至于吃亏。

    “爸爸打架虽然没你李大哥厉害,但是平常三四个人进不了身。而且这次我估计还得劳烦我爷爷,你祖宗出面。但愿不要拿我爹你爷爷的那张面子出来吆喝——”父亲双脚飞快的蹬着自行车的脚踏板。想到爷爷铁青着脸怒声训斥,顺便再抡抡扁担,父亲紧绷的脸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爷爷通情达理,见到简爷爷被人冤枉一定不介意爸爸拿他老脸出来显摆的。”我坚定神色望向父亲。关键时刻可不能因为害怕爷爷的家法,而在敌人面前有所保留。必须破釜沉舟、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有宝宝挺身而出挡在爷爷前面,爸爸就再没后顾之忧了!”爸爸悠悠长叹一声,一副有儿如此,此生足矣的幸福满足样。

    我愣愣的瞧着脚下犹如装了马自达的脚踏板,再看看爸爸踌躇满志果决的神情。我知道自己掉进了父亲挖的深坑,而我不但没瞧出来,还自己躺进去,自个将自个给埋了。

    重逢

    出了县城的城门楼子便是一望无际的千顷良田和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爸爸的自行车很难在软乎乎的泥土地上行走,只能推着车子逢人便打听大杂院怎么走。

    这大杂院原是一个地主老财家的,早七八年前一家子人全被发配到新疆开荒去了,只留下这座清末时期的老祖宅。该烧的烧了,该砸的也砸了,如今就剩下几堵墙几片瓦还可以遮风挡雨,住在那里的人要么是附近工厂里临时上班的工人,要么是流落他乡无一技之长的穷苦人。

    一路上听着指路人的描绘,我心酸黄奶奶无儿无女又是海归,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她该如何生存?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死死的瞒着所有人。我明白简爷爷不是害怕父亲不能共患难,他是知道自己身陷囹圄,不想连累旁人。可是有的时候出于善意的隐瞒,却让承受方更加的难过内疚,就像现在埋头推着自行车,面色阴郁的父亲。

    眼前这座前清时遗留下的四合院比我想象中更加的破旧不堪,颓垣断壁虽有修葺的痕迹,却也只是黄泥活着茅草,东一块西一块的打着补丁。矮矮的泥巴墙后面是三面环绕的房间,每一面都有四五间的屋子。可以想见当年这座院落该是如何的气派繁华,可如今也只剩下斑驳腐朽的窗棂上糊着一张张五花八门的烂报纸。

    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灶台火坑不下四五个,就连大太阳底下晒着的木质马桶就齐刷刷的放着七八只,可见这里住着的人家不在少数。

    爸爸将自行车停靠在泥巴墙根边,抱着我走进院子。偌大的院落里到处堆放着柴禾、农具和一些不知道哪里拾掇来的报纸破棉絮之类的生活垃圾。想想黄奶奶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温饱自己的肚子,还要每天蹲守在劳改所周围寻找一次互诉衷肠的机会,其中的酸涩与艰辛,一言难尽。

    “你是——”从东面的房间里走出一位老人,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已是两鬓斑白。正一手抱着一个大约四五的男孩,一手提着煤炉子。老人刚出屋门就看到站在院子里感伤的父亲,有些戒备的紧了紧手中的孩子。

    “大爷!我叫葛和平,来这里找——”父亲看出老人警惕的神情,也明白自己无端闯入打搅了别人的生活。于是压下心里的急躁,放缓语气,面带真诚的自我介绍,想以此来打消老人的顾虑。非。凡。

    “葛和平!你就是葛和平!那这一定就是葛宝宝吧,小家伙很敦实。”老人还没等爸爸把话说完,便像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般迎了出来。

    “大爷~~~,我——”爸爸实在不好意思对如此热情的老人家说:大爷,你是哪位?我不认识你!只能将疑惑的眼神投向我:宝宝你什么时候认的干爷爷?!我狠狠的朝不负责任的爸爸翻了一个白眼:不要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推,我人是小,但我不是傻子!

    “哈哈~~~,你不认识我!我也没见过你,但是我常常从你黄姨口中听到你,你是她的干儿子嘛!”老人乐呵呵的将手里的娃娃和煤炉子放到地上,赶紧从旁边一堆柴禾堆里抽出一张有些高低不平的长板凳招呼爸爸坐。爸爸了然的点点头,一张刚毅的老脸也“刷”的红到了耳后根。黄奶奶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而我们却在两位老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该啊!

    “我黄姨~~~”爸爸赶紧阻止老人又是倒水又是招呼喝茶,现在的爸爸有种无地自容的愧疚感。

    “哎!不容易啊~~~,一个女人。”老人站起身走到东面一排房子的最前端,那里有一间更加破旧不堪的草棚,估计原是停放牲口用的。墙壁是泥巴土块垒砌的,由于年久失修中间裂开足足有三公分的豁口,慢不说风吹得进,就是雨也是横冲直进,全无遮挡。

    “这间是你黄姨住的。刚来的时候连这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伙看她人不错,是个知识分子出身,就把这间杂货屋收拾收拾让她住了进来。”老人上前将一扇三块木头板子拼凑的木门轻轻推开,屋子里的简陋与昏暗让我想到了张爷爷的那件暗无天日的囚室。不足二十平方的空间里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些农用工具,阳光从墙壁和屋顶的缝隙中投射进来,让屋子里泥泞潮湿的地面和发霉的床腿肚子分毫毕现。

    “老爷爷,黄奶奶呢?”看到如此光景,小孩子敏锐脆弱的神经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雾气朦胧,让眼前阴冷的房间变得模糊扭曲。

    “瞧瞧这孩子懂事的。”老人家一般都心软小孩子的金豆子,我这边刚一泫然若泣,老人家就很肉疼的抚摸着我的脑袋,“我那个小孙子已经去田里喊你黄奶奶啦。”

    老人满是茧子的大手伸进口袋里一阵摸索,想找点零嘴诱哄我这个想奶奶的小宝宝,可最后只能尴尬的摇了摇头。长辈给小辈见面礼是一种祝愿祈福的美好形式,但是显然这位老人家却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糖果。

    “宝宝从小就跟他简爷爷黄奶奶感情深厚。大爷,我也不再这里等了。”爸爸明白老人家囊中羞涩,但也不能客气的说算了,不需要破费之类的客套话。所以只当没看见,抱着我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老人家微笑的嘀咕:还真是个急性子。

    “和平!”刚走到院围墙门口,就听不远处的黄奶奶饱含欣喜的呼叫。

    “黄姨——”爸爸抱着我急急忙忙跑过去,看着眼前只有短短一年不见却苍老憔悴如斯的亲人。父亲涨红着眼眶一度哽咽的别过头去,男人的自尊让他不愿意也不能用眼泪来表达心中的酸楚。

    而男人的自责就像一把倒置的利刃,割伤自己的同时却又激起心中隐藏的凶兽。我从来没有在爸爸温柔却刚毅的面孔上看到一种被称为“仇恨”的极端危险的表情,他就像一只威武的雄狮,不容任何豺狼威胁自己的族群。

    “奶奶!”我张开双臂要抱抱。既然男人的感情隐讳不善于表达,那我这个小屁孩应该可以肆无忌惮的发泄心中的思念与担忧。

    “乖宝宝!”黄奶奶抹去脸上汩汩流出的泪渍,将我紧紧搂抱在怀中。似乎回忆起当年刚认识的那一刻温馨,黄奶奶感怀世事沧桑,不禁呜咽出声。我轻轻拍着黄奶奶颤抖的背脊,看着她原本黝黑的乌发此时也染上了秋冬的霜雪。

    “别光顾着站在那里,晌午都过了,孩子还没吃饭!”走出院门的老大爷看着抱头哭泣的娘儿三,也是老泪纵横。

    “对!对!咱们进屋说。”黄姨很是豪爽的一把抹掉满脸的泪水,拉着爸爸就往院子里走,“今天的中午饭还是包给和平!范老哥,我家和平烧的菜,北京的馆子都比不上。”黄奶奶骄傲的向一旁的范大爷介绍红烧肉的好吃法,听得一旁范大爷的小孙子一个劲的吞口水。

    “小剑!还不去喊你爹起床!家里来客人了!”范老大爷拍了拍自己裤脚管下有些怯生的小孩的脑袋,嘴巴里说着怠慢客人的责怪,苍老似橘皮的脸上却露出晚年幸福的甜蜜,“孩子他爹在附近钢厂打临时工,最近上十几个小时的班,今天早上九点才回的家。”范大爷提到他口中的儿子满是得色。

    “黄姨今天咱们就吃点饺子,再来几盘小菜。”爸爸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却没想到自己一句不错的建议让在场的范大爷和黄姨同时尴尬了脸。人精一样的父亲立马就明白,白面那是比大米更加精贵的主食,瞧眼下食不果腹的光景,吃饺子着实太过奢侈。

    “黄姨、范大爷你们等着!”父亲故作神秘的说着,转身出了院门,将自行车后座上的整整两大被单的包裹提进院子。瞧着爸爸傻呵呵的笑脸,我想他一定在得意自己媳妇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黄姨,这是给你和我简叔的两件毛衣,阿英让您帮她把把关,瞧她这手艺过不过得了您的法眼。”父亲解开第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线衣递进黄奶奶的手里。

    “好啊!阿英知道我喜欢牡丹花,这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式在阿英手底下却多了几分温柔恬静的雅致。”黄奶奶细细抚摸着毛线衣胸口的那一朵内嵌牡丹花的根根针脚,虽然颜色是老土的深蓝,但是这不影响纹路的华丽细致。

    “你简叔这人吃穿住行一向崇尚简约,这件褐色的毛衣条纹清晰明快,没有繁复的纹饰,这领子开得好,很适合男性的刚毅简洁的作风。阿英的手艺我也比不上了,特别是这样的v字领开口,是个创举。”黄奶奶赞不绝口,旁边的父亲反而谦虚的摇着脑袋,一副夫妻同体,荣辱与共的贤夫样。非、凡

    “这v字高领口还是宝宝的创意。”我对毛线衣的针织法毫无兴趣,我现在特介意小剑这位小朋友刚跑进房门时开裆裤底下的走光,那对小屁股可真够黑的!听到爸爸突然喊我,我“呃?”的扭过头瞧着黄奶奶热烈的眼神。

    “宝宝,简爷爷的衣服领子是宝宝设计的?!”黄奶奶抱着毛线衣蹲下身子满是惊喜期盼的望着我。我瞧了瞧黄奶奶手里充满现代感的毛线衣,才想起来当时母亲织这件毛线衣时很苦恼,因为既要好看又要符合简爷爷的气质,所以圆领怎么织也织不出母亲理想中的感觉。

    我当时想到以前自己倒是有几件不错的毛衣都是v字领的,所以随口就说倒三角的领子好看。没想到母亲不仅理会到了我的意思,而且织出这么有现代设计理念的衣服。我心中不禁惆怅若失:要是在二十一世纪母亲绝对是一代服装设计大师!再加上爸爸一手食神的手艺,那咱绝对有资本当一回“米虫”。

    “那是!宝宝觉得还是小褂的领子最舒服,宝宝喜欢的简爷爷一定也喜欢。”当米虫这辈子的愿望是甭想实现了,还是先应付我超常智慧所带来的“不同凡响”吧。我傲娇的嘟着嘴巴,撑着小水桶腰,昂着头拽得“无法无天”的小样,让黄奶奶一个没忍住将我搂进怀中铺天盖地的一阵热吻。

    “这是半袋子的白面。还有这些是些土特产红枣、菱角干、芋头干还有花生。这是些野兔野鸡肉干,有点咸,要用开水浸泡后才能烧~~~”爸爸将带来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堆在小院子里整整一地。黄奶奶感激的热泪盈眶,看父亲说得开心,偷偷将脸别到身后,抹掉眼睑的泪水。

    “爹!是什么客人?”小剑拉着一个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院子。

    “是黄婶的干儿子,和平!还不快去把脸洗洗,头发梳梳,这样邋里邋遢像什么样子。”范大爷有些不高兴的轻轻责备,语气和神态跟我家那个专政的爷爷截然不同。人家这是“爱的教育”,我家爷爷那是“棒下出孝子”。

    “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