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病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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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认得出凌康夫妇,那对端正慈祥的老年伉俪多半是凌康高堂,还有两个大男孩,简明认出仲恒,娃娃脸,像文娟。与仲恒勾肩搭背的那位呢?凌励?不,没戴眼镜,简明使劲儿眨眨眼,定睛细察,还是像凌励,不过是青春年少版的,一身运动服,干净明朗,青春无敌。这要闹笑话了,简明不甘心,拿起另外一个相架,还是全家福,面目慈和的老年伉俪已经不在,披着医生袍挂着听诊器的是谁?穿运动服的大男孩年纪已长,戴眼镜,脸上挂着简明熟悉的笑容,长身玉立、从容有度,化成灰简明都认得,凌励!

    有碟金灿灿、切成小方块的芒果递到简明鼻子底下,文娟在问:“那个医生是我小叔子,不帅?”

    简明受惊的目光从相片上挪到文娟那儿,受惊的表情,受惊的声音:“就是必须瞒着你吃头肉那回事儿的亲戚?”

    “可不就是他。”文娟捏着水果叉吃芒果,与简明的惊慌相比,要多淡定就有多淡定,“这子啥都好,就是职业病严重,时时刻刻拿自己当医生,烦人。”

    简明口吃中:“可,可,可,是他,他,和仲恒年龄差不多。”

    “我公婆要他要得晚嘛,打小我把他和仲恒带大的,”文娟亲亲热热,叉块芒果塞进简明里,“可甜了,吃块没事儿,咱们都瞒着阿励。”

    简明咽下那块水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很好,与夫人共犯,再也没办法在医生面前告文的状,她吃了猪头肉,她吃了甜芒果……厨房有事,工人把文娟叫走,简明还傻愣愣在钢琴前,她彻底转型成功,由来帮忙的秘书成老板家宴请的对象。她被这家人“密谋设计”耶,幼稚不幼稚啊?对着窗外花园里一大片绿成阴,玫瑰怒放,简明省悟,这是个相亲局,这是个鸿门宴。拨凌励的手机,几乎是刚拨通医生接了,简明语气不善,还有点迫不及待,“你在哪儿呢你?”

    “在你身后。”凌励的声音重叠着,于她耳边,于她身后,“看出来了,你特想见我。”

    简明认知,被人调戏,窘,脸通红。

    凌励俯身凑近她,逗猫似的,“别不好意思,我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简明加重语气,“我特别不喜欢。”

    凌励坐琴凳上,“喜欢一下又不会有损失,过来,”他冲简明伸手,简明不接,他霸道地硬把她拽过来,排排坐好,“听这个。”手指敲击着琴键,叮叮咚咚、玲玲琅琅,一曲简明最喜欢的《eyeson》。凌励略有沙哑的声音夹杂在琴声里,“现在有没有喜欢一点?”

    简明不应,目光落在凌励那双曾抚摸过她发丝的大手掌,怎么可能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只是喜欢一点点?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做梦,幻想他会对她微笑,而她也能以最好的笑容回赠,那种从未受过伤害、永不言败的圆满笑容。可现实里的自己,可以吗?希望我可以,可以无愧这双为她弹奏美妙乐曲的手,无愧于他执著坚定的寻找,无愧于他愿意负担她所有失败的心意……“简明啊,”文娟嫂子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那头喊,“你来和面,我怕我和得太硬。”

    凌励停止弹奏,抓着要起来的简明不放,急赤白脸地回文娟:“面硬点没事儿,你和就行了。”

    文娟才不管,“简明做的面条可好吃了,不骗你。阿励,你就说你吃不吃吧?嫂子保管你吃完这顿,感冒全好。”

    医生的意志力薄弱,立马对嫂子的威风和简明的厨艺持屈服的态度,“我吃。”

    简明巴不得赶紧逃走,“我去厨房。”站起身,就要挣脱凌励。

    “等等,”凌励握住姑娘的手,“不生气了吧?”他抬头看简明,目光柔和,神情恳切,声音里都是软软的请求,“前天晚上不是有意误会你的,找不到你担心死,找到你又急死,不气我了好不好?”

    简明答非所问:“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哥公司做事吗?”

    凌励失笑,“别傻了,我要是早知道,怎么还会跟你说那些蠢话呢?前天晚上让你那么不开心,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在哪里工作,没辙了,来找我哥救命,向他讨个办法,才知道你是他新请的秘书。听说你和我嫂子相处极好,所以拜托他们帮忙,安排这次见面,想你看在我嫂子面上,别不搭理我。”凌励长长叹气,居低临上,固执地握着简明一只手,“小姐,我一番用心良苦,你懂不懂?”

    简明脸又红,躲开凌励的目光,期期艾艾,“我,我得去厨房了。”

    凌励从琴凳上起来,与简明面对面站着,轻轻地,揪她马尾,带点教训,“这么犟?属牛的吗?

    你误打误撞到我们家,这叫缘分,明白不?”

    简明被逼得眼泛泪光,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懂,只是……受不起,横下心,嘴硬:“不懂,也不明白。”

    凌励定定看她一会儿,还是软软的调子,“别急着说不,等吃完饭,我们好好谈一谈。”终于放行,“好了,你去厨房吧。”

    饭前时光,简明打定主意,猫在凌家那间大厨房里死活不出去,她努力把自己再转型回帮忙的秘书,洗姜剥葱,熬汤切丁,料理她的打卤面。好在这套程序本就琐碎,不假人手,够忙一阵子。文娟和凌励倒都没再来吓唬她,在窗外露台上坐着喝茶、吃水果,煞有介事地聊天。文娟那表情生动一如诸葛亮,面授机宜的架势,这是要火烧连营,还是要草船借箭?

    简明耳朵里听到门前车马响动,知是老板回来了,没一会儿仲恒也进屋,不晓得跟二叔说起了啥,叔侄俩笑闹得像屋里进了一队兵马,叮当二五,乒乓乱响。这会儿晚饭准备得差不多,简明正将待会儿装蒸鱼的盘子擦净,准备摆装饰,凌励进来,“简明,药带着没有?”

    简明乖乖地,完全听话病人的态度,“带了。嗯,我这就去打针。”拿起自己随身包进去洗手间。等出来,上桌吃饭。凌康大家长首座,不怒自威,堂音清正,声如洪钟,“来,举杯,为简明。”

    很正式,也很隆重,而且让你没办法说不,简明只好说了声“谢谢”,小半杯白葡萄酒只是浅浅沾唇。

    凌励明察秋毫,“可以少喝点,我会送你回家。”

    简明瞥他一眼,胡乱点个头算了,她不会让他送自己回家的,那得多危险啊。

    文娟热情,不停地给简明布菜,尤其那条鱼,直接摆在她面前,虾也是凌励剥好送到她面前的碟里。没人提正事,也不会你敬我酒、我敬你酒那么正经,就是很轻松地扯些闲话,类似自己单位和公司那些狗屁倒灶的新闻八卦,文娟时不时地掰活她的麻将经。简明不会扑克麻将,根本听不懂,一直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因为饭桌上焦点不在她这儿,慢慢倒放松下来,由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后来被文娟和凌康劝着,喝了两小口酒,把自己碟子里那份菜吃掉。

    凌励给嫂子夹牛肉,文娟假装节制,“我血脂高,不吃肉。”

    凌励洞悉所有,“拉倒吧,背着我们你得可劲儿造,仗着你小叔子是医生,根本不怕堵血管。”

    简明忍不住,笑。

    文娟胡诌:“别光说我啊,简明也一样,你没来的时候吃了整整两只芒果,你还给她那么多菜。”

    凌励说:“少造谣,简明有那个胆儿吗?”

    文娟表情很正经很正经地,“这玩意儿,偏心偏得真没技术含量。”

    凌康和仲恒笑,简明脸红,也跟着笑。边笑边觉着,这可人格分裂了,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再笑下去,这一餐就是成功的鸿门宴,完美的相亲局。

    笑语轻松间,凌康问起简明:“冬冬多大了?上几年级啊?长得有多高?”

    简明一一告知,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带着这么大的孩子,条件与凌励真是天差地别。听凌康说让她哪天把冬冬带来吃饭,不是很真心地,“好。”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玩,我的人生就有寄托了,不用天天打麻将。”文娟对凌励和仲恒发惊人之语,“本来指着你俩给我养个娃出来玩儿,你俩也不给力啊,我这把年纪又生不出来。”她瞅着凌康,“除非你去跟谁借腹生子,成全俺的人生追求,可咱说就为找个奶娃娃来玩,把你赔出去我的牺牲是不是大了点?”文娟非常做作地,悠然一叹,“人生啊,艰难。”

    让大老板去借腹生子?天啊,简明直觉,完了,她那根负责笑的神经完全不受她控制,她闷头捂着嘴一通狂笑,脸和脖子全染了层胭脂色。

    凌家三个男人受不了,顾不得餐桌礼仪,拿筷子敲桌,“抗议,抗议。”然后大家长凌康很适时地提到重点:“简明,赶紧把冬冬带过来,再跟阿励生一个,这样你嫂子的人生就有希望了。”

    简明一边笑得没办法及时刹车,一边又很想哭,眼里泪花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幸福的模样,栩栩如生,触手可及,只是,不应该一下子满满当当地堆在她面前,她消化不掉。

    凌励给简明递纸巾,护着她,“哥,简明胆子小,你们别吓她行不?”工人端面条上来,文娟适可而止,“我的妈啊,多香,闻见没?”

    凌康完全出于真心的捧场,“哦,非常平和的妈妈味儿。”

    再没人提太过刺激的话题,简明准备的面条,大家都吃光了。

    饭毕,大家提议:“吃太饱了,这得出去遛遛弯儿化化食。”凌康尤其提点兄弟,“阿励,带简明散散步去。”

    凌励答应着,去开车。文娟给这场相亲局做endg:“简明啊,我看你笑起来的样子,就知道,我这小叔子逃不掉了。你吧,别有啥顾虑,两个人能过得到一起去最重要,你说呢?”

    简明嗫嗫道:“我得想想,多想想,对阿励公平些。”

    文娟笑,“你要记着,我们真的喜欢你。好,阿励过来了,你上车吧。”

    12

    终于一起站在湖畔,赏这水色无边,本是一日之约,却由数九寒天延至阳春三月。与简明再走在这暮色昏沉、灯影水光中,凌励看着湖面上,三两船只悠然驶过,船尾拖出道宽宽的水纹,心也跟那粼粼水纹般,影影绰绰,荡荡漾漾。

    什么都好,就是随着天气转暖,出来散步的人也增多,凌励挠头,左顾右盼。其实人多也没啥,恋人们情到浓处照旧拥抱打啵,偏他带出来的这位难搞得一如中国经济,按倒葫芦起了瓢……凌励觉得他需要一只狗。按理说,天朗气清,那养狗的家伙们倒是识相点,没事把家里的狗狗牵出来遛遛啊,怎么连小土狗也不见一只?凌励忙叨叨地四下里搜寻找狗,脚底下也不知踩着什么,绊一趔趄,简明扶住他,嘴里才吐出自离凌家之后第一句话:“倒是看着点儿啊。”

    凌励赶紧顺势牵她的手,松口气,“妈啊,可算理我了。”

    简明闷头,持续沉默。

    凌励拉着她站定,“怎么了?还生我气?你是气我和方楠,还是因为我说你接受罗……”

    简明飞快打断他:“不是。”她根本不想听到罗世哲的名字。

    “那是气我让我哥和嫂子安排这顿饭?”

    “我不会随便把人好心当驴肝肺。”

    凌励叹长气,轻声哄:“那你别扭什么?”他扶起简明的头,半强迫她看他的眼睛,“是嫌我不够好?”

    简明与他对视,挺勇敢也挺镇定,这是默认?凌励锁了眉头,凑近她,压低声音,鼻子里哼出来似的,“真是我不够好?”

    这是生猛猛的诱惑,让简明想吼,少诱惑我,死死忍住,壮了胆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哥不会炒了我吧?”

    凌励彻底颓然,望天翻一圈白眼,轻轻拍姑娘面孔,“你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简明很坚持,“真的,不会炒了我吧?他们那么疼你。”

    看起来她的实话会很惊人,凌励做了点心理建设,理顺简明额前的刘海,认认真真对着简明那张被一丁点葡萄酒染得粉红绯绯的脸,“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我哥都不会炒了你。”

    简明也在做心理建设,她总得把她的真实想法告诉这医生,不然,真的对他不公平。

    “说啊,你怎么想的?”凌励催促。

    简明看着凌励,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不确定,“我觉得,我答应你的话,对你很不公平。你对我很好,可我对你,只是想依赖。”

    关于这部分,凌励也从来没想过,他一直相信,他和她是相爱的,怎么变成她对他只是依赖了呢?乱了,在原地打个转,才站回简明跟前,“借口吧?其实你只是对我没信心,因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不敢尝试,担心再受到伤害。’

    简明几粒编贝玉齿,咬着下唇,没吭声。

    凌励探究,“被我说中了吧?可是,我……”

    “并不,”简明很肯定,“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相信,我也不怀疑你对我的好,事实上,正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在你面前,才敢放肆任性。相较来说,我对自己比较没自信,我担心我不能像你对我那样的对你好。”

    凌励又原地转一圈,简明太出乎他的意料,平时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今晚被这姑娘闹得大脑一阵阵短路。迅速分析一遍,他觉得这事儿不能跟着简明的思路走,先闪到结果再说,再站定到简明跟前,“其实我没太弄明白你讲的是什么,不过,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对我不够好,不介意你用依赖我的心情和方式与我在一起,我也很高兴能被你信任和依赖,乐意你在我面前放肆任性。这样,就没问题了,对不对?”

    简明飞快,“有问题,这是个大问题。”

    凌励真崩溃,揉额角,“有什么问题呢?”

    “你忘了,你说过,我没有妥协,像个英雄。”简明眸子水亮,脸像是在发光,一鼓作气,“我应该是那种只臣服于爱情的人,我怎么可以只是怀着想依赖你的心情跟你在一起呢?起码我应该像从前那样,即使不完全一样,也要有点义无反顾,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对你好,才比较对得起你吧?可现在我没有,我一门心思只是想着怎么多赚点钱,把冬冬接到身边来。凌励,我的心没用在你身上,你懂不懂?”

    .“简明啊,你这是在逼着我搬自己的砖头砸自己的脚吗?”凌励被简明一通疾风骤雨砸得狂晕,做个让我们冷静点的手势,“别急,我在试着懂,让我想想。”想了会儿,还是直奔结果,“你要把冬冬接到身边,我能帮你,很容易解决的问题。”

    简明非常痛快,“对,很容易,只是为了解决问题,才决定和你相处,没意外,一直处到谈婚论嫁。可那样的我,值得你对我好吗?值得你欣赏吗?”

    凌励定定地看了会儿简明,这回.他明白一点了,“简明,你到底有多骄傲?又或者,你到底有多怕屈了我?”

    简明目光避开凌励,“除了这个,还有冬冬,和苏曼在一起相处的经验太糟糕,他是不是能很快接受你也很难说。”

    凌励恨不得挖心掏肺:“简明,你信我,我会对冬冬好的。”

    “我相信你会对冬冬好,我担心的是冬冬会不会对你好。”

    “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争取他吧。”凌励靠近简明,扶着她肩,柔声,“这些问题我们一起慢慢解决不行吗?”

    简明苦笑,“凌医生,我有这么多问题,你何必呢?以你的条件,找个没问题的女孩子很容易。

    “做那么容易的事情的人,你会欣赏吗?”凌励再次把简明的头扳正,对着自己,“做太容易的事情,对得起你为我这番抱屈吗?”

    这人真的很难搞很难搞很难搞,简明耐不住脾气,挣开凌励,“你怎么这样啊,说来说去者说不通。我都讲过我没心情了嘛。”气得快步走。

    凌励也不知为啥就又弄到这个局面,简明走,他跟,边跟边劝:“简明简明,我就是觉得和你投脾气,男未婚,女未嫁,追你不是罪过吧?”

    简明不理。

    凌励寻思,也别逼得太紧,非争这朝夕之间搞定,退一步,“我也没要你一定答应我什么,就是偶尔见个面,这样也不行吗?”

    简明还是不理,不过脚底下慢下来。

    有门儿,凌励能屈能伸,“你要是觉得见面也不行,偶尔遇到应该没问题吧?就像以前我们在公交车上遇到……”

    简明停下回头,“阿励,别这样好不好?”她要哭了,眼里蓄着泪,凌励心疼,他喜欢她笑,最怕她哭。简明努力保持镇定,“和你在一起,我还是会觉得有压力,我不算强悍,负担自己,已经勉强,没办法负担更多,对不起。”

    拒绝,凌励听得懂,那种钝刀往心上割的感觉又来了,他眼巴巴地对着这别扭的姑娘,“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简明咬紧牙关,“有件事,你能为我做,而且一定做得到。就是,别见面了,偶然遇到也不要。

    凌励被逼得道出心声:“我真的需要一只狗。”

    简明不懂,“什么?”

    凌励清楚回应:“我说我需要一只狗,小狗就行。”

    简明的眼泪掉下来。凌励伸长胳膊,把她拉进怀里,环抱住,大手掌抚摸她的发丝,“好了不哭。”安慰得很烂,他自己都快被弄哭,“求你了,别对我这么狠成不?”

    “还是,别见了,我,真的不行。”简明够残忍,把凌励推开,又恢复冷静,她退一步,对凌励欠欠身,“拜托,谢谢你。”

    今天晚上的湖边,人真的太多了,简明跑进人群,背影很快不见。结果,竟还是一个人独自望着灯影波光相映伤神,凌励头痛,思维快被简明弄停摆。这样不行,他得找件事情做,什么事呢?

    ?凌励看看腕表,这时间,简明一个人总是让他不放心,就算以后都不见,今晚总得把她送回住处吧?

    简明跑出去一段路,确定凌励没跟着,停下喘气,好累。气儿还没喘匀,接到罗世哲的电话,平时冷静得什么似的人,这当口语气急迫慌乱,“简明,你得过来一趟,冬冬发烧。”

    “发烧?多少度?”简明倒还镇定,毕竟冬冬去年的体检结果都还算好,就是体重偏轻,有一点点贫血。

    罗世哲压抑着慌乱,“简明,你听我说,如果只是普通发热,我可以处理,可我看冬冬情况不对。”

    简明紧张,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冬冬怎么了?世哲,你别吓我。”

    “是这样,我刚出差回来……”

    简明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沉重,沉重到血色褪尽,一片苍白,她需要一辆的士。可的士永远都这样,不需要的时候,身边比比皆是;需要的时候,它久久不至。简明急得五内俱焚,好容易l拦到一辆,却抢不过一组出游的毛头小子们。瞅着街对面似乎更容易拦到车的样子,管不l得许多,就往街对面走。这是两个红绿灯之间的路段,简明顾左顾不到右,回头的一瞬间,有辆车对着她就冲过来,虽说稳稳的一个急刹车,简明仍被吓得一跤跌倒,别提多狼狈。

    车上跳下来的人直着喉咙喊:“简明,没事吧?”等简明意识到倒霉的司机是凌励的时候,察觉她不过一个钟头之内,又落回到他的手上。被医生从地上扶起,检查她刚在水泥地上磨破皮的肘弯,凌励皱眉,不打算宽容,发脾气:“你想寻死吗?摔成这样,不知道疼啊?”

    简明没工夫跟医生闲扯,煞白着脸,急到跳脚,“别管我了,冬冬出事,帮我拦辆的士好不好?”

    凌励真是忍耐,“简明,我开车来的。”把她往车里塞,“我送你去。”

    简明道歉:“对不起,我急糊涂了。”

    凌励发动车子,“冬冬怎么了?”

    简明也顾不上自己,记起凌励的身份是医生,“冬冬突然不说话,对了,不说话,还发烧,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凌励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稳稳的语气和神态,“先别急,怎么发现生病的?给我说一遍。”

    罗世哲在电话里告诉简明,他出差的这段时间,苏曼照顾冬冬。

    昨天,冬冬放学后,不知怎么又和苏曼别扭起来,苏曼为家族生意诸事不顺心烦,本就有些暴躁,一怒之下把冬冬锁进储藏室。苏曼的初衷是想略惩小戒,恰巧工作上有点问题,合作方急找,苏曼赶着去办,忘了将孩子放出来就走了。

    冬冬在储藏室里,一开始还倔头倔脑,死拗。随着天色渐暗,越来越怕,服软,叫曼姨放他出去,他保证以后会乖会听话。这会儿苏曼已经不在,家里只有芳姐。芳姐有心放孩子出来,偏偏储藏室钥匙又被苏曼无意之中揣口袋带走,储藏室钥匙还没备用的,且不巧,室内的灯又坏了,芳姐也没办法,就劝冬冬等一等,是想不管怎么样,晚饭前苏曼总会回来的。

    冬冬向来怕黑,从小到大,也没在那么狭窄黑暗的地方呆过,天愈黑人愈慌,开始时还算理性求救,耐着性子和芳姐有商有量。后来熬不住,放声大哭,砸门,芳姐劝说无用,冬冬嚎得杀猪一般。

    芳姐听孩子嚎的声音不是好动静,打苏曼的手机,谁知苏曼不知为啥,竟然关机。在这种情况下,按理说芳姐应该打电话给罗世哲想办法,可芳姐的雇主是苏曼,她担心被苏曼骂多事,断不会先打给罗世哲,既然连罗世哲都不敢告知,自然更不会通知简明。所以,即使芳姐被冬冬的惨嚎给闹得眼泪长流、心慌意乱,也不敢有所行动,光知道隔门劝冬冬。

    晚饭,芳姐和冬冬都没吃,芳姐也一直没劝住冬冬,直听着孩子哭号的嗓子变调,到后来抽抽噎噎的,再到后来全无声息。芳姐倒是坚持隔门跟冬冬说话,但冬冬后来始终没一句话。芳姐寻思,再等等,等半夜苏曼回来就好了,无论如何,苏曼总不至于彻夜不归吧?她折腾半天,人也乏,靠着储藏室的门,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跟冬冬说话,慢慢睡着,后半夜觉着冷,醒来,发现这都凌晨三点,也不知苏曼咋还没回来。敲储藏室的门,冬冬还是没动静,芳姐心里害怕,寻思着没出事也就罢了,真出事,她还是脱不掉干系,继续找苏曼,奈何这苏曼也不知谈的是什么生意,始终关机。又拖到凌晨四点,芳姐忍不住,电话打给苏曼娘家找苏曼的母亲,情况一说,苏妈妈气得,“这不是胡闹嘛!”老太太也找不到苏曼,赶紧带了人来把储藏室的门给撬开。

    门打开,臭味扑鼻,冬冬拉了一裤兜子屎尿,昏沉沉地半靠在一堆杂物上。芳姐忙把冬冬叫醒,孩子恍恍惚惚,闷声不响。苏妈妈见孩子这样,顾不上其他,先和芳姐一起给孩子洗澡换衣,喂饭,饭也没喂进去几口,冬冬吃得很勉强。这时候,苏曼回来,见娘家妈在,屋里兵荒马乱的,还问:“什么事儿啊?”苏老太太把苏曼拉屋里去,闭门也不知谈了什么,未几,苏曼和亲妈俱铁青着脸从屋里出来。苏妈妈说带冬冬去医院,苏曼执意送孩子去上课,气头上,还训冬冬:“一天到晚就做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跟你那亲妈一样,不阴不阳的,我见着就来气。”不理娘家妈,拽着冬冬下楼去上学。

    罗世哲这天近中午刚下飞机,就接到学校老师电话,说冬冬很糟糕,昨天作业没做,一上午问话不答,操也不出,还尿了裤子,想让他去学校一趟把孩子接回家。谁家七八岁孩子还尿裤子?罗世哲不及回单位,匆匆去了学校,见着儿子,小脸蜡黄,一身尿味儿,目如定珠,魂魄不全一般。老师也被罗冬唬着,说这孩子平时好好的,无非话少孤僻点,谁承想这样了。

    罗世哲连忙带儿子回家洗澡换衣,但怎么哄冬冬俱无果,把冬冬平时喜欢的玩具、影碟、电动游戏统统调动起来,摆一房间,冬冬还是那个样子,耷拉着脑袋,目光也不知是落在哪里,不给亲爸任何反应。罗世哲一边哄儿子,一边问起芳姐其中缘故。芳姐刚开始没全说,毕竟苏曼前所未有,夜不归宿,兹事体大,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一半留一半,但在罗世哲面前说谎是没用的,罗世哲打电话给苏曼,让她马上回家。

    苏曼回家,也觉冬冬有异,她觉着小孩子,就算任性闹脾气,再不开心也是一会儿就好,罗冬也闹太长时间了吧?对于彻夜未归,一开始还想撒谎,但谎言在罗世哲面前又兜不住,几个回合下来,一败涂地,始终编不出更好的借口,解释她的夜不归宿,又没办法将事情和盘托出,只是要求丈夫相信她。

    罗世哲已陷入水深火热了,这边老婆夜不归宿、真相不明,那边工作上电话还狂催,照计划,他一下飞机应该先去上级单位作工作汇报,冬冬情况这样,他又不敢走。可到底,他是怎样都不会置事业于不顾的人,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四周强敌环伺,虎狼成群,一丝马虎不得,暂且把冬冬交给苏曼,先忙工作。待忙完回家,冬冬情况更坏,发高烧,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动弹,勉强喂进去感冒药,没一会儿工夫,全呕出来,苏曼终于怕了,“赶紧送医院吧。”

    罗世哲拨简明电话,“这个情况,就算送医院,也必须听简明的意见,冬冬是她的命根子。”

    他不但拨了简明电话,还打给妹妹罗世华,“我猜测冬冬可能会需要长期照顾。世华,这段时间你要帮哥的忙……”

    简明零零碎碎地讲完,问凌励:“照你看,冬冬会是什么情况?”

    凌励带着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是说苏曼,竟然把一个八岁的孩子锁在储藏室一整夜?”

    简明摇头,摇头,再摇头,马尾都快被她摇散了,衷恳:“求求你,别跟我提苏曼,我不想知道她,我就想知道,我儿子会怎么样,阿励……”她喉咙哽住,无法顺利表达,望着车窗外,尽力不给医生看到她即将崩溃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与天下脆弱的母亲无异,“冬冬要是有事,我真不知道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凌励车子加速,稳健端方,“等见到冬冬再说,你现在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先休息会儿。”按照简明的叙述看,凌励觉得,冬冬的状况不容乐观,暗自唏嘘,他曾很多次设想过见到冬冬的情形,但没有一款设想会是现在这样,竟是去见一个病孩子。

    车到罗世哲的楼下,罗世华停车的车位边,凌励也停车,几乎同时下来,凌励先打招呼:“罗小姐。”

    乍见凌励,罗世华愣愣,随即见到简明,有所悟,对简明道:“我听我哥说了冬冬的情况……”

    凌励拎着背包,与两位忧心如焚的女士一起上楼。罗世哲家的门开着,冬冬的房间,罗世哲开着手提电脑在冬冬床前,给儿子放《汽车总动员》,那是冬冬一直很喜欢的卡通片,苏曼和芳姐都在旁立定,三个人轮番跟冬冬说话。可那孩子半睁着眼睛,烧得脸通红,嘴唇发干,简明一见就喊:“怎么不给他喝水?”

    罗世哲见简明如见救星一般,“不行,我们喂不进去,你来试试。”几个大人围在孩子床前,简明叫冬冬,“你怎么了?妈妈来了?跟妈妈说话好不好?”

    冬冬恍若未闻,身体微微颤抖,然后,小床一侧,有未能被棉质床单全部吸收的尿液滴出来。简明一把撩开被子,冬冬的裤子被濡湿大片,他一无所觉,还是半阖着眼睛,目光似穿透众k,不知落在哪里。

    活生生乍见此景,全都傻住了。只有凌励沉静自若,打开他的挎包,手套、听诊器等等一件件取出,给孩子做检查。

    简明瞬间万念成灰,一个母亲教会孩子上厕所、说话、走路,要付出多少时间与心血?可所有的心血可以一夜之间被砸得稀巴烂,哭都哭不出来。她扶着床头,身子发软,阵阵晕眩,罗世哲搀扶住她,“简明,你冷静点,我会给冬冬找最好的医生来。”

    凌励执著听诊器,温和,镇定,不容置疑,“简明,你是妈妈,你过来,握着冬冬的手,我要看看他会不会给你反应。”

    一句话,提醒简明,她挣开罗世哲撞到冬冬床前,握着儿子的手,“冬冬,妈妈在这儿……”

    世华被亲侄儿的现状给震得半天无法回魂,她还记得大学放假期间,来看冬冬,那会儿冬冬八个月,被简明带得很好,小肉团般。世华抱着侄儿说:“瞧这一身幸福又甜蜜的肉褶子……”

    每次放假来看兄嫂,冬冬都会长大一点,他会走,会笑,会说话,天真可爱,聪明伶俐……现在是怎样?屎尿失禁?罗世华的表情和神色,逐渐杀气腾腾,骇人的目光锁住苏曼,“是你?是你把他关在储藏室一个晚上?”

    苏曼终究理亏,“世华,听我解释……”

    “你解释?你解释个屁,你他妈算老几?你有什么权利关他……”罗世华对苏曼冲过去,一巴掌招呼她脸上,“我要杀了你……”

    苏曼为着家族的生意,为着她的家庭和感情,本已心力交瘁,她的自制力也濒临崩溃,哪堪小姑子这番刺激,何况与这小姑子向来别扭不合,再说刚才罗世哲抱着前妻是什么态度?把她放眼里了吗?几处不如意加在一起,也爆发了,回手扇世华一巴掌,罗世华用足力气再狠狠扇回去.紧跟着两个互不相让的女人揪头发挠脸孔厮打于一处。罗世哲拦都拦不住,凭他的见识和阅历,尔虞我诈耍耍心眼还可以,如此生吞活剥的娘们打架,还真头次见,没撕扯开老婆和妹妹,自己还挨了几下。

    简明和凌励对此视若无睹。医生让简明给冬冬找干净的裤子换上,把他的工具又都收了起来,简明胆战心惊又满怀希望,像望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冬冬怎么样?”

    “有点脱水,赶紧去医院。”凌励利落有致,自己的包给简明,“拿着。”抓起床头薄毯把冬冬包住,抱起来,冲打得热火朝天的那一群喊,“罗小姐?”

    罗世华气喘吁吁暂且停下,罗世哲箍住苏曼让她莫再动手,一起望着凌励。凌励说:“罗小姐,麻烦你收拾些冬冬需要用的东西送到医院来好吗?”

    “好!”罗世华答应,“芳姐,你帮我。”

    罗世哲忙不迭放开苏曼,过来抢儿子,“把冬冬放下,我会带他去医院。”

    凌励退半步躲开他,“哦,不行,罗行长,冬冬在这间屋子里有被虐待的迹象,如果诉诸法律的话,你作为户主,应该与孩子保持距离。”

    罗世哲因刚拉架的缘故,向来风度翩翩的衣着发型都有几分凌乱,看上去颇为狼狈,再说,什么叫虐待儿子?气急败坏,“凌主任,你要搞搞清楚,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家事。”他望着凌励的眼神表明,关你这傻逼屁事?

    凌励淡淡静静,回应:“对,所以我只是带他去医院,提告的人肯定不是我。”

    罗世哲懒得理他,想把儿子抢回来,简明拦住,很轻的两个字:“够了。”罗世哲瞅着简明冰晶莹,一双冷到接近冰点的眼睛,再也动弹不得。简明护着凌励,默契十足,出门而去。

    凌励一路开车,用手机联络医院做准备。简明坐在后座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儿子,听见凌约精神科主任出诊,并说了冬冬的情况,他中文英文夹杂叙述,大多是简明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简明很想问,冬冬到底怎么了,可她发现,她竟然不敢问,万一问出个她根本无法承受的结果,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冬冬会一直这样吗?要不要带着孩子去死呢?那种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怕念头突然蹿进脑子里,简明脸颊贴着冬冬火烫的额头,闭上眼睛,自我建设。不,一定没那么绝望,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冬冬最喜欢什么?”凌励忽然问。

    简明坐好,眼泪咽下去,“冬冬最喜欢画画,折纸,还有做手工。”

    “动手能力不错。”凌励像是在闲聊。

    “是。”

    凌励的车子,风驰电掣,人却稳如泰山,说:“我们会先给冬冬退烧,其余慢慢再说。”他叮咛,“简明,你是妈妈,冬冬最信任你,你不能垮,这不用我提醒你吧?”

    简明答应,“我知道。”

    凌励笑,清清浅浅,却暖如春风,“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

    “冬冬会有事吗?”简明终于鼓起勇气问。

    “他发热应该问题不大,就是昨晚着凉了,其余必须听其他专家的建议。”凌励道,“我是内分泌科的医生,冬冬的病况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他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

    精神科医生?简明死死咬住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