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病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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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自己号啕出来,这个词语让她受不了,但她必须面对的一切,让她已经没有受不了的权利,也没有撑不住的余地。

    进了医院,冬冬被凌励直接抱进精神科而不是儿内科,最好的单间病房。冬冬一进去,护士医生团团围上,该做的各项检查,包括x光和b超,尽量在不移动病人的情况下完成,在最快的时间内,点滴吊起来补水退热。

    简明光盯着儿子,等想起来去办住院手续时,凌励拦住,“这件事情不应该你操心,让苏曼和罗世哲处理。”他换冬冬额上的冰袋,动作轻软温柔,嘴里竞咬牙切齿迸出一句,“告他们,告到倾家荡产。”

    简明却笑,一脸苍凉,“别怪我没出息,我现在只想着怎么让冬冬好起来,其余管不了。”凌励揽住简明的肩,正想拥住她安慰,他约的老专家到了,一头白发,进屋就喊:“阿励……”

    凌励迎上前,“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紧跟着,罗世哲兄妹和苏曼也都到了,拎着冬冬的应用之物,竞满满一大箱,吃穿用度到玩具画册一应俱全。只希望孩子看到平素自己喜欢的东西能有点反应,可冬冬还是那个样子,半睁着眼睛,像是打定主意与世隔绝,魂游天外。专家要给冬冬做检查,家属回避,都在病房外待着,世华哭咧咧拖着简明,“冬冬会不会好?”

    简明摇头,“不知道。”顿了顿,“会好的。”随即泪下,靠进世华怀里,“我害怕。”

    世华哭,“我也怕……”两个姑娘相拥饮泣,跟着落泪的是罗世哲,他毫不犹豫,放开怀抱,把哭成一团的两个女人的头按在肩上。这是一家人,即便中间横着多少仇怨纠葛,任是恨海情天相隔,却仍是密不可分,牢不可破,他们之间有连接血肉的纽带。冬冬,这是苏曼和凌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改变的的事实。这一刻,他们只能在旁边站着。

    凌励的手机响,这时候来电话相扰的多半是凌康,还以为二爷此夜能收了简明,跟着瞎高兴,都没睡,谁知这人没收成,还出一大变故。文娟听二爷电话里把事情始末简要地讲了一遍,让凌励把手机给简明,说要跟简明讲几句,给她点支持和鼓励。

    凌励叫抱着世华哭得惨兮兮的简明,寻常语气,“来,嫂子的电话。”

    简明放开世华,到一边听电话,电话里文娟总是那么热情明朗,一如夏日晴空的气场,“简明啊,别怕,嫂子在这儿,这一大家子人也在这儿,不会让你和冬冬有事的。嫂子和你大哥比你们多活几年,见的比你们多,你信嫂子,冬冬这孩子多半就是受了惊吓刺激,一时想不开,你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你是亲妈,冬冬最挂念你的,你的话,孩子一定信。慢慢就好了,别哭啊,你最乖,最懂事……”

    简明头抵着墙,握住手机,哭得一句都应不上文娟。凌励贴墙站在简明的边上,看着这姑娘,只着件单薄的米白色小外套,瘦瘦的肩膀,因为哭泣轻颤着,像风雨中蝴蝶的羽翼,不期然记起,上次,在这附近的小花园长椅上,她哭得惨透,泪眼模糊,对他说:“我那时候想,我得记住这个人,把钱还给他,还要谢谢他把七零八落的我从泥地里扶起来。”一瞬间,凌励眼圈也红透,从简明手上拿过手机,“嫂子,我会照顾她的,你们早点休息。”听文娟说早上会来看简明和冬冬,把住哪间病房告诉他们,收线。揽过简明,到长椅上坐,扶着她的头,掏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她脸上的泪,劝:“我们得坚强点对不对?”

    简明点点头。

    凌励又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

    简明还是点点头。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找杯热茶来,”凌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简明身上,听到简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简爱。”没明白,“嗯?”

    简明已经平静下来,“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电影《简爱》里的对白。”

    凌励笑了,是,这个时候,不适合笑,不过,他还是笑了,喟叹:“简明,说起来我们差十岁,可居然没代沟呢。”

    :简明,她果真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脾性,一句老电影的对白也能救到她,笑道:“我想’我除了需要一杯热茶,还需要些洗漱用品,得在这儿呆段日子了。”

    .“这是我的地盘,想在这儿混,记得拜山头。”凌励边说边站起来,走到苏曼跟前.掏出住院的单据,“罗太太,麻烦你了。”

    苏曼疲倦,“好的。”她一直独自站在这儿,没人跟她说过话,这会儿拿着住院单据独自去办理。

    r?凌励跟简明说:“我去买点东西。”

    ’这么晚,哪家店营业啊?”

    “附近有seven-eleven。”凌励察觉简明的不安,“我开车去很快的。”

    “等下那位教授会出来。”简明明显不想凌励离开。

    “我去吧。”罗世哲又恢复了往日稍嫌傲慢的清高和冷静,“凌主任,需要什么?。”

    有人去更好,凌励还不放心把简明留给这些家伙照顾呢,说:”一些热饮,简明需要的洗漱-用品,还有,冬冬可能也需要一些纸尿裤。”

    “好。”罗世哲答应归答应,倒没马上去办,瞅瞅简明,“我想明天给冬冬转院,另家医院的精神科要好一些。”

    “可他们教授不在。”凌励提醒,“我联系过,去澳洲参加会议,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简明压根没理罗世哲,只是叫世华到她旁边坐。

    罗世哲抿抿嘴角,“好,我等等就回来。”

    老专家从病房出来,说冬冬的康复机会很大,但不确定这个痊愈期是多久。至于冬冬的尿失禁,那是个误会,并非失禁,只是憋不住了,“发现他异常之后,有人带孩子去过洗手间吗?,,确实没有,“有时候,遭遇挫折时突发的自闭也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细致耐心的关爱、呵护、陪伴对他会有帮助,但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现在还不能确定。”白头发的老专家,用干净的手指翻阅病历,嘀咕句,“二婚啊……”问眼前站着的一群人,“谁是孩子的妈妈?。

    简明答应:“我是。”

    “在他身边,多陪着他,让他知道你在。他感受到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就会慢慢走出来。,,“嗯,我会的。”简明拼命点头。

    “让他多休息,保证睡眠,加强营养和抵抗力……”

    凌励送走专家,到护士站要了两块干净的毛巾,过热水后拧半干,回病房递给简明和世华擦脸,安慰:“就当是重来一次吧,教他怎么说话、走路、上厕所,叫爸爸妈妈。,,无奈之下,只能接受现实,简明道:“往好处想吧,我会尽力。”

    世华挨着简明坐下,说:“我会和你一起帮冬冬。”

    简明握住世华的手,衷心,“谢谢。”

    凌励研究完洗手间,轻手轻脚出来,压低声音,“简明,洗手间还挺干净的,冷热水齐全,洗浴方便,这儿的条件可比我那一亩三分地强。等等我给你找张简易床来,这段时间孩子是离不开你的。今晚先凑合凑合,等明天找时间,我送你回住处,拿点换洗衣物。”

    简明不语,看着凌励忙进忙出,又给冬冬测体温,一时怔忪,她没忘记几个钟头前,她拒绝了他,要求别再见面了。可现在,他是她身边最有力的支撑,最信任的存在,谢天谢地,因他在,她没摔死在泥泞里。之后该怎么办呢?继续这样暖昧不明地拖延吗?自己和冬冬,会一直拖累他吗?

    随着高跟鞋踩地面的喀喀声,苏曼进来,“住院手续办好了。”

    凌励脸上毫不掩饰对苏曼的不满,“轻点行不行?”

    苏曼瞪着屋里三个人,简明根本当她是透明的,另两位对她则怒目相视。她倨傲,显然也在克制,把鞋子从脚上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上。大概就是那种,这样你们满意了没有的身体语言。

    罗世华干脆,“这会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吧。”

    苏曼也不客气,“好,有事打我电话。”

    赤着脚出病房,正好罗世哲拎着一堆日用品进屋,两人擦肩而过,罗世哲不说送苏曼,苏曼也不跟老公打招呼,互相无视。比之苏曼更让凌励闹心的还是罗世哲,他只是说,需要一点热饮和洗漱之物,结果罗世哲置办的倒是齐全。吃喝方面自不必说,连简明的内衣都照顾到,往好处想是他体贴,可凌励就是忍不住往歪地方想,这孙子是想显摆他多清楚简明的三围尺寸和私人喜好吗?

    “情况怎么样?”罗世哲问诊断结果,世华小声跟哥哥解释。

    凌励不插嘴他们兄妹的谈话,盯着他的腕表数冬冬的脉搏,细心地将结果记在纸上。他听见罗世哲下逐客令:“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和简明守这儿。”特别交代世华,“明天你来换简明,让她回去休息。”

    不等其他人给反应,简明就炸毛,“啪”地站起来,动作很大,抓起罗世哲拎回来的购物袋走出病房,也不知是要干吗。世华兄妹和凌励不放心都跟着,见简明把购物袋胡乱地往靠近垃圾桶处一丢,回身立定,对牢罗世哲,“能不能帮我个忙?”

    罗世哲安静,等简明说。

    “帮我个忙,”简明气势汹汹,“这段时间,除非冬冬有需要,不然,别出现在这里,更别装出上帝的样子安排我的一切。”

    罗世哲语气求全,“我知道你生我气,但给我个补过的机会吧,冬冬现在需要爸爸妈妈在身边。”

    简明瞪了前夫几秒,哧哧发笑,“罗行长,我从不认为你知道这个道理,你若知道,冬冬五岁,一样需要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年纪,你就不会有外遇。”

    罗世哲脸上挂不住,“简明,现在不是跟我算账的好时机。”他欲拉简明。

    简明退后一步,双手举起,嫌恶,阻挡,忍耐,“拜托,别碰我。够了,罗先生,你不要误会,我以前没跟你算过这笔账,现在更不会。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不了解孩子需要什么的父亲,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少说话,少添乱。有事情,我会找你,我没给你打电话,请求你和苏曼,不要在我眼前出现,请求你们离我的孩子远远的。从这一分这一秒起,冬冬由我全权负责。还有,不排除我会告你和苏曼的可能,罗先生或者你对我的脾气还有点印象,有些事情我不做不是我不会,是我不屑。但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我会拼掉我的命!”简明郑重,严酷,掷地有声,指着罗世哲,一字一句,“所以,轻易,别来招惹我!”她与罗世哲对视,只恨不能杀了他的目光,“现在,滚!”

    罗世哲觉得,他已被简明凌迟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简明的逼视下,退却,“好,有事情给我打电话。你注意身体,我先走。”

    只剩世华面对简明,尴尬,无措,她并不愿意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哥哥遭此挫败。但她更明,在对待简明和冬冬的问题上,兄长有愧有亏,一辈子抬不起头,想讲句什么,又不知从何讲起。

    简明对世华伸出手,“对不起,能不能暂时忘掉你哥,只记着你是冬冬的姑姑,我是冬冬的妈?”

    世华与简明拥抱,“好的,我做得到……”

    13——在她眼里,他的价值独一无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

    凌励嘱咐护士给冬冬换药,那瓶点滴差不多要吊完了,不与罗世哲同路,走安全梯出精神科,把时间暂且留给世华和简明。待拎着简易床的被褥等等杂物回冬冬病房,只有简明在,她一个人,端盆热水,动作很轻,给冬冬擦身。凌励认为那是个值得他永世不忘、一生记取的画面,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的女人,发丝微乱,神色里有忧郁,有疲倦,认真照顾对她的爱暂时不能回应的孩子,没哭泣,没崩溃,忍耐,柔韧,温婉,安静。

    凌励把刚被简明丢掉的购物袋又给捡了回来,拿出纸尿裤,递给简明,“先给冬冬用着吧。”

    简明那表情,很明显,是真不想用,偏一时间也没其他选择,劈手夺过,极利落地给孩子包好,含恨挑剔,“尺码又不对。”

    凌励悄声,“咱孩子现在需要,这最要紧,对不?”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安放,察觉到简明瞪他,自动解读姑娘的小眼神,“生气?嫌我没皮没脸地把这给捡回来?可你说这大半夜的,就算咱们大人熬得过去,那万一冬冬醒来,渴了饿了,咱们还出去现买,让孩子等着不成?

    脾气发过就算,该干啥干啥,别气坏自己,不值当。”说话间事事安排妥当,床褥铺好,顶灯关掉,插上盏小台灯,灯下执著罗世哲买的女式内衣,研究外包装上的字,感冒还没好的哑嗓子念念有词:“哦,这个码,卡通的啊,我还以为是碎花。”啪,简明用手里毛巾抽他的脖根,下手挺重,挺痛,凌励龇牙咧嘴,畦,暗器。偏头,简明站床边,亦羞亦怒,意欲发作。他放下手里物件,修长食指挡唇边“嘘嘘……”意思是别吵着孩子,内衣、毛巾、牙具、洗发水、沐浴露和一套权当睡衣的病号服给简明,“去洗个澡轻松一下。”

    简明不动弹,她是觉得,不能再这样接受他的帮助和照顾。

    凌励似有读心术,把简明拉到浴室边,扶着她窄窄的肩,照例,稍欠点身,保持着与她目光平行,耐心,“我知道我知道,你本来是要求我们别再见面的,你现在也很想像丢罗世哲那样,巴不得把我也丢到地球外面去。可简明啊,现实是只靠你和世华两个人照顾冬冬,根本忙不过来,你能不能先别想其他,只把我当个普通朋友对待呢?就是你有问题,我帮你,你觉得欠了我一点,先欠着。人活着谁还没个三灾九难?说不定哪天我有难处,你就还个我了,好不好?嗯……”

    在这个灯光暗淡的角落里,对着简明那双眼睛,凌励开头那半开玩笑式的劝慰,逐渐演变成呵护的轻哄,最后腻歪成暖昧的鼻音,终于意识到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在相对独立私密的空间共处,孤男寡女……凌励扶着简明的掌心发热,这姑娘还是不知死活,细声细气,幽幽道:“没有。”

    凌励心跳加速中,还是腻歪又暖昧地,“嗯?”

    简明软软的声音,“没有,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你丢到地球外面,”

    这时间这空间说这种话,根本就是诱惑加鼓励嘛,凌励心里狠狠叹气,站直溜,把简明推转个身,替她开浴室门,貌似清正,“作为你的朋友加战友,我很高兴你没这么想过,快去洗澡吧。”

    简明洗好澡出来,医生又给冬冬测过一次体温,正把结果交给护士。热度降下来一些,孩子出一身汗,睡得很熟,凌励一边给冬冬擦汗,一边指着桌上一杯水,告诉简明:“温度刚好,喝点热水。”原来,连电热水壶都有,简明失笑,“你是魔术师吗?”

    凌励小声,“都跟你说了,这是我的地盘。”叮嘱,“喝点水休息一下,你睡觉,我守着冬冬,他还有支药呢。”坐台灯下,翻一本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自言自语,“看看他过两天吃饭怎么样,吃饭不行跟老师商量一下,看要不要静脉置管滴营养液。”

    “你吃药没?”简明问医生。

    “啊?”医生的表情似乎在问,他为啥要吃药。

    “感冒。”

    “哦,我刚回值班室吃过了。”凌励继续研究书,安排简明,“你先睡。”又想起来,“被褥是我们休息室的,被套床单我新换过。”

    简明推辞:“我不困,反正也睡不着,你睡吧,等我困了,会叫醒你换我。”

    “不用,等冬冬这瓶药水吊完,我可以回我们休息室眯一会儿。”

    “可你感冒还没好。”简明不由分说,把凌励拽到简易床边,“万~你再熬病了,在你的地盘倒下,我还上哪拜山头啊?”完全不给凌励说话机会,简明强词诡辩,“除非你们当领导的当惯了,只能命令别人安排别人,被升斗小民安排一下真的不行吗?”

    这是关心我吧?哎哟喂,凌励心里真乐,就差像玩泥巴小儿般乐出鼻涕泡来,瞅着又穿回病号服的简明。松松的衣服下,腰身纤细似不堪一握,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锁骨玲珑,瘦而不露。他最爱的,那头黑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背,在这幽幽光线下的小小斗室里,浑身洋溢着足够勾引他犯错的味道,终究终究,情难自禁,冒死相问:“亲一下好不好?”

    简明愣愣,随即脸红,凌励发现,她每次脸红,都会很严重的,连累耳朵脖子,可能还有胸口。总之,简明脸红得什么似的,夺过他手里的书,砸他肩膀,轻嗔薄怒:“不要!快点睡。”嘟着嘴,把凌励的书丢床上,扶着他一只胳膊,“换鞋。’

    “哈?为什么?”

    “我不喜欢夹脚拖鞋。”

    凌励很冤,“现在小姑娘都穿夹脚拖鞋,我特意跟米粒儿拿的。”

    简明特执著,“我就是不喜欢。”

    凌励没办法,“换吧,给你。”

    其实也没睡多久,凌晨四点,冬冬打完针,凌励刚换简明到床上去躺会儿,冬冬就醒了,还是那个样子,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对周围的人与事没什么反应。不过带他去洗手间尿尿嘘嘘,他还是知道的。给他水喝,虽然喝得不是很利索,但好歹能喝几口,给他吃的.也能吃一点。

    简明说:“其实比小时候教他说话吃饭倒还容易些,小时候更难弄。”

    对简明这一刻表现出来的皮实坚强,凌励是欣赏的,“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慢慢来,不急。”

    凌励让冬冬张嘴给他看,想知道这孩子咽喉发炎严重不严重,冬冬当然根本不配合。可不得不说,凌励大概是简明见过的医生中,怎么说,那是种隐忍含蓄的强势,他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感和好耐性,一遍遍,温柔,坚持,让冬冬把嘴张开给医生叔叔看。这是昨天,精神科医生检查的时候,没能做到的一个环节,他们是根据孩子的血项检测结果开的针药,可凌励做到了。六点钟,他和冬冬相处两个钟头后,像对待个小大人那样,照顾冬冬,给他量体温、喂食物、换纸尿裤,对他微笑,与他聊天,冬冬虽然与医生没有眼神的交流,但他在凌励不知是第几次的鼓励与要求中,真的微微张开嘴巴。简明都要哭了,凌励却给她个克制的眼神,自然而然,当这是司空见惯,轻轻捏着冬冬的下巴,棉签压了一下他的舌头,像是儿科大夫一样碎碎念:“哦,真的又红又肿啊,我们最好来点含片。嗯,冬冬的牙齿长得很漂亮,要坚持刷牙……”

    医生也就表面克制,回头立马跟简明得瑟:“我觉得冬冬会喜欢我。”

    简明想说不喜欢你好难的,却谨慎又审慎,“等他好了才看得出来。”

    凌励信心满满,“一定会好。”

    七点多,冬冬热度升了点,昏沉沉又睡着了,凌励说这是正常反应,小孩退烧有个过程,指点数据给简明看,这次的热度比昨晚刚来时候的热度降不少,让她放心。简明稍作洗漱,换好衣物,两人吃个简单的早餐,凌励还赞了句:“罗世哲挺会选牛奶和三明治的。”简明给他个大白眼。

    正闲话,凌康夫妻和仲恒来探望,虽说知道老板夫妻会来,可不知会这么早,而且给简明和冬冬带来不少东西,那规格,实实诚诚,绝对是照着自家人的标准来的。大老板夫妻越是如此.简明越是心虚气短。

    谁也没想到,见着冬冬,反应最大的是凌康,平时嗓音清亮声如洪钟的人,为怕吵到孩子憋着嗓子,拽老婆,愤愤,“文娟,你说咱家阿励和仲恒八岁时候有多高了?你看这孩子,哎呀……”

    他很轻很轻地摸摸冬冬的手,怕力气大了孩子会痛似的,皱紧眉头,“这就算是养条狗,也不能养成这样啊。文娟文娟,你看这胳膊,哪有肉,净骨头了,我记得仲恒这么大的时候壮得跟小狼羔子似的……”

    凌康不提也罢,凌康一说,简明就又不行了,眼泪珠串般往下掉。凌励并不反对大哥投入,可总得顾着点简明,拼命给哥嫂和仲恒使眼色,奈何这一家子都投入,也没人接收他的信号。

    文娟仗义,“等冬冬好了,大伯母给炖蹄髈吃,又壮骨又长肉。”才想起来,“阿励啊,冬冬能吃点啥?我在家整了给送过来。”这才看到简明泪人儿似的,忙安慰,“你别急,我们都会支持你帮你的,冬冬一定会好的,啊?”话这么说,可看着冬冬那可怜劲儿,也鼻酸,跟着简明一起抹眼泪。

    简明始终还有其他顾虑,跟凌康、文娟说:“可能,没办法正常上班了,我能请个长假吗?”

    凌康道:“没有问题。”

    凌励带着感谢的意味,拍拍兄长的肩膀。瞅着时间差不多,他得回内科,跟简明讲:“早上我有巡诊,走不开,中午我过来替你,你好回去家里一趟。”

    简明答应,等凌励出去,跟凌康家里人说:“对不起,我没答应阿励,所以工作方面……”

    凌康打断她:“简明,公是公,私是私,你在我这儿干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的做事风格你也该略知一二。再说,你的业务范畴主要是照顾文娟。”他看看夫人,文娟支持丈夫的言论,“我很满意你的表现。”凌康继续,“所以,简明啊,我们先给你一段时间长假,其余,我们看冬冬的情况慢慢再谈。”

    简明只能说谢谢。

    文娟豪爽、慈和,“不要谢,就算没阿励,就冲冬冬这孩子,我也得帮你。”在这部分,文娟和凌康倒并非作假,总觉得,七八岁的孩子,那可是讨狗嫌的年纪,怎么也得上房揭瓦吧,可瞧冬冬瘦骨伶仃地倒那儿,让人急得想揭竿而起。

    凌康夫妇走后,世华过来,赶上医生巡诊,老专家又问过冬冬的情况,在病房停留颇长时间,问得很仔细,仔细到跟着他的住院医生自察有失,直冒汗。最后老专家跟简明说:“罗冬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长期抑郁也是个关键,不过照你所说,情况或者比我估计得要好。你确定,阿励早上曾让他张开嘴?”

    简明肯定,“真的,冬冬有配合他。”

    “好,多陪陪孩子,耐心一点,坚持,说不定他会很快恢复。”

    是的,坚持,简明因着医生的话,而充满信心,她的冬冬会好的。重点在于,这次,她不再孤军奋战,简明对自己说,等冬冬好起来,会拼命工作,报答凌家。等医生巡诊结束,简明让世华先照顾冬冬一阵子,自己回住处拿些换洗衣物到医院。进屋,对着书桌上散落的书本,才记起来,天啊,过几天,她要考试了。怎么办?凌励和世华都有工作,还挺忙的,只能说抽空来陪冬冬,难道要他们为她请假吗?再说,离开冬冬一整天去考试,可以吗?要通知罗世哲吗?不,简明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让他和苏曼从自己的世界消失吧。可是,该怎么办呢?费思量、意踌躇之时,手机响,简明妈问:“明儿啊,你可有几天没来电话了,没什么事吧……”

    虽然知道,跟父母提冬冬这件事情,一定会被他们数落,但在这个情况下,简明并无其他出。不能说凌励对她好,她就可着劲儿依赖。又什么都不能答应人家,又拖着人家不放,这不是欺侮人吗?还有世华,事业心强,能干,电视台有心栽培,刚送出国进修过回来,便委以重任,参与一个大项目,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人添乱啊。所以,简明在电话里将冬冬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问爸妈能不能过来,帮忙在考试这几天照顾一下冬冬。简明特意说明,就只是考试这几天,其余时间不用,她自己可以的。不出所料,简家二老隔空打牛般把简明数落一顿,简明认了,好好听着,也都好好答应,直到爸妈应允照顾冬冬几天,并说会搭中午后的火车过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回医院已是午饭时间,病房里世华不在,白袍医生凌励坐在那儿守护吊药水的冬冬。凌励告诉简明:“罗小姐刚走,回电视台处理点事情,她告诉我下午会再过来。”他正在给冬冬读安徒生童话,不是《海的女儿》,也不是《拇指姑娘》,而是一段叫《老房子》的故事,即使是给一个暂时不会回应他好意的孩子讲故事,都不肯敷衍,将部分太过书面的文字,转化成更为通俗易懂的语言。他的声音真好听,潺湲醇厚,铮然有致,似乎可以令人甘心耽溺其中,不惧时光老去……简明轻轻叹气,他就这样把时间耗在她身上,未免辜负大好春光。

    那边的医生怎知简明这儿心思曲曲折折,一厢情愿,“简明,我饿了,你也没吃饭吧?”

    “没有。”简明说,“我去食堂买饭,你想吃什么?”

    “这话正是我想问的,想吃什么?我去食堂买,”凌励又在安排,“吃完你睡一会儿,昨晚你都没睡。对了,”他交给简明一只信封,“罗小姐让我给你的。’

    简明随口,“是什么?”

    凌励诚实无欺,“不知道,我没看。”出门去买饭,走之前还亲昵地与冬冬来个吻别,“靓仔,叔叔出去买点吃的,你帮叔叔照顾妈妈。嗯,真乖。”

    简明打开信封,里面是张现金支票,三百万,出具人苏曼。简明抚额,罗太太你不要阴魂不散好不好?为何不能自动飞出大气层呢?这么苦逼的地球,哪适合高贵的苏曼生存?她好移民月亮学寂寞嫦娥舒广袖了。

    拨世华手机,“早上苏曼来过?”

    世华说:“不,是苏曼她妈妈,苏伯母来过,给了我这张支票。”

    简明没力气罗唆,“什么要求?”

    世华也干脆,“客套了很多,表示了一下内疚,但更重要的是希望你不要真的去告她女儿。

    她说苏家最近多灾多难,还请你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简明语带讥诮,“三百万买平安,还是买心安?”

    “都有,”世华似乎是嘴里含着食物,呜呜噜噜的,“简明,你怎么看?”

    简明更是讥诮,“太贪了,三百万买两样,甚至不道个歉讲个价,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那你有什么打算?要告她吗?”

    “现在还没心思想这件事。”

    “慢慢考虑。”世华说,“我只是说帮转交他们的支票,但没答应他们什么。”

    “我知道。”简明收好支票,审视世华,“都说中午陪我吃饭,干吗放我鸽子?”

    世华开玩笑:“不想做你的电灯泡啦,给你们机会二人世界,再说我这边确实有事情处理,再过会儿我会回来陪冬冬……”

    下午,世华再来的时候,冬冬又睡了,简明请世华帮忙照顾,她匆匆出门。短信通知罗世哲,在罗世哲负责管理的那家银行附近的咖啡馆等他。

    很快,罗世哲赶来,慌忙落座,“简明,冬冬有事吗?”

    “没有,冬冬目前还好,是我有事。”简明将支票拍给罗世哲,“听说这是你太太买心安和平安的钱,麻烦你转交还你太太,抱歉,我不接受。”

    罗世哲看眼支票,“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不介意你知不知道,就是要你转交给她。”简明说完就走。

    “等等,我们谈谈。”罗世哲拦住简明,“这三百万你不要?”

    “给我个接受的理由。”

    罗世哲极其冷静地给前妻做分析:“苏曼家因投资决策失误导致流动资金出了问题,如果这次不能顺利渡过,后果堪虞,只怕会闹到破产清算。简明,假使苏曼家破产,你就算告她,也未必拿得到这三百万。若这次危难安全渡过,她家人脉关系网依然强壮,你即使拼掉你所有的时间、精力,乃至性命,也未必告得赢她。”

    简明淡淡挑眉,“所以,结论?”

    罗世哲款款而谈:“结论就是,这三百万是你应得的,告苏曼没有什么意义。”

    简明倒不急着走了,笑,“首先我觉得你弄错一件事,你不该把自己摘出来,如果我要告,告的是你和苏曼,而不是只有苏曼。其次,你把我告的意义只定义在金钱赔偿上,我想那是你的意义,不是我的。”

    罗世哲大概是觉得自己遇到了火星来客,忍耐,“简明啊,你弄错了,那不是我的意义。大部分人走上法庭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钱,什么公平、正义、屈辱,最后都是量化成金钱。钱又不是坏东西,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简明定定地看着罗世哲不语。

    罗世哲忍耐,继续劝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势利,可你总得考虑一下,你去告我和苏曼有用没用,目的为何。就算你拼掉你的命,就会让我和苏曼身败名裂吗?不会,只是增加一段茶余饭后的社会新闻。新闻是有时效性的,没多久,大家都忘了,日子照旧过,该干吗干吗。再说,假设苏曼家生意失败,你无须告她就已经起不来;她家若仍财雄势大,你告也是白告。”罗世哲把支票塞回简明手里,攥着她那只手,放柔声音,“不要天真了。简明,人势利点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生存环境一直恶劣,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就像之前,我们离婚,你不是也拿了苏曼八十万?”

    7简明清晰、平静,“世哲,虽然我们做了几年夫妻,不过,你好像还是不太了解我。其实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向来只问自己想不想,要不要,而不是管有用没用和结果价值几何。诚如你所言,势利没什么不好,我认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离婚的时候,我跟苏曼要了八十万,现在却拒绝三百万。因为按照势利去计算的话,你值八十万,但我儿子是无价之宝,千金不换,三百万太少了,我不卖。苏曼休想用这区区之数,在我这儿买她的平安和心安。现在,你明白了没有?”将三百万支票再次拍给罗世哲,“还给苏曼!告诉她,不要再来烦我。”

    瞅着简明拎包又要走,已被她刺激得额角青筋乱跳的罗世哲口不择言:“因为搭上凌文的二爷凌励,所以胆气壮了是不是?”揣好支票,罗世哲站起来,神态间不无傲慢讽刺,“可是你别傻了简明,凌励的前妻方楠耗过八年时间,都没能占到凌文一丝便宜,你以为你可以吗?”

    简明惊愕,“什么?”

    “方楠,一直惦记着凌文的股份,但凌康夫妇死守着自己的财产,到末了方楠也没占到好处,才找了钱亚军这条后路,”罗世哲稍俯下身,故意地,“怎么?凌励没告诉过你吗?看起来,他对你还不够坦白嘛。他连这些事情都瞒着你,你也愿意跟他?”

    简明惊愕的重点不在于此,回敬前夫:“为什么你知道这些?这是你的业务范围?”

    罗世哲避过简明的目光,悻悻,“你笨,我总不至于跟着一起笨。’

    简明懒得理他,叫侍应生:“结账,各付各的。’

    aa制?罗世哲自觉受辱,他和简明相处过的所有时间内,从没有过aa制!气得乱七八糟地摸出两张百元钞丢桌子上,拂袖而去。

    罗世哲a出来的那份找零,简明让侍应生当小费收着了,她又再坐了会儿,在想那件事。方楠,跟凌励耗了八年,只为拿到凌文的股份?凌励知道不知道?她想起医生戴在手上的那枚婚戒,即使离婚了,还要戴着婚戒,过完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简明再回病房,冬冬药水已经吊完,热度明显又降下来一些,世华正给冬冬用手提电脑演示一个冬冬曾经很喜欢的小游戏,冬冬对此仍无反应。世华告诉简明,简明的父母到了,简妈妈见到冬冬之后,立刻眼泪长流,抱着冬冬一通号哭。世华是怎么劝都劝不住伯父伯母。

    正好凌励来看冬冬,带着个纸箱,说是给冬冬的礼物,不过都没来得及拆开那礼物,先被简明爸妈吓到,也是跟世华一起劝,提醒他们情绪不稳会吓着冬冬,奈何劝不住。

    “后来凌医生说,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他做东,给伯父伯母洗尘,带着他们到附近去吃饭了。”世华摊手,“要不这样,估计他们还是在这儿抱着冬冬哭呢。”

    居然是如此局面!简明结舌,靠在矮橱边。老天,爸妈和凌励在一起吃饭?听世华,“伯父伯母是打算来照顾冬冬的吗?”

    简明有气无力,“是啊。”拿手机瞧时间,才五点多一点。

    世华质疑:“你爸妈这样,是不是照顾得了冬冬啊?”

    “我要考试,只是让他们帮我几天。”简明走到窗前,下雨了,还挺大。她真的担心爸妈和凌励,她原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