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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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诺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今天这一出,摆明了,就是给旗渺渺出气的,你要知道,欧阳诺这一帮人从中学时代起就不是善茬,如今,自然是更上一层楼,轻易是不出手的,不玩点新鲜的出格的,他们还真看不上——当然,凭良心讲,今天的口味是重了点,不过最后不是没做成嘛!

    欧阳诺耸耸肩,插着裤兜一晃一晃地走到旗小漾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挑着眉仔细看他的神情,“吵架啦?”

    旗小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问完也不等欧阳诺回答,转身进了那间都是监控器的房间。

    欧阳诺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说旗小漾和旗渺渺吵架,欧阳诺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说呢,虽然跟旗小漾认识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也算铁,可,他依然看不透旗小漾这个人——

    旗小漾其人,极冷,极艳,极慧,极旷,极达,心思多变,诡谲莫测,这样的人,是天生的王者,不过,却只是自己的王,你臣服他,仰视他,鄙薄他,都不会换来他的一瞥,他太我行我素,太任性,别人为之奋斗一生的海市蜃楼,他能微笑地看着这些美丽纷纷坠落,欣赏,陶醉,他拿整个人生做筹码,整个红尘当赌桌,他是出色的赌徒,你在他身上看不到他在乎的东西——哦,也许,旗渺渺是个例外——

    私底下,欧阳诺和裴迦叶他们没少讨论旗渺渺和旗小漾这两个人。

    都说旗小漾和旗渺渺是一对儿,可,光看表面现象,你真的很难想象——在瑞德那会儿,这两个人基本上就是各干各的事儿,从没见过一般情侣的腻乎劲儿。你说旗渺渺这人也怪,凭旗小漾的相貌家世,围着他的女人海了去了,前仆后继的,都匹配一个加强连了,从没见这个旗渺渺吃醋查勤什么的。偶尔碰到旗小漾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也不生气,脸上还是淡淡的,放学后,依然会靠在校门口等旗小漾一起回家。

    旗小漾呢,更过,他甚至是在纵着他的宝贝渺渺,看她被那么多男生追逐,看她在其中周旋,看着她心血来潮的接近,兴趣退散后的撒手,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眼带欣慰,骄傲。

    可是,你也得承认,这两个人确实称得上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尤其是,今天,他们打开门进来,手,简简单单地牵在一起,只要一眼,你就可以确定,这是他们的世界,低头回眸,都是彼此的心灵默契,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哦,对了,只除了一次——博开。

    其实,欧阳诺那时候真的挺好奇,旗小漾容得下这么多觊觎旗渺渺的人,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博开呢——

    当初,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年面不改色地将军刀刺进自己的右脚,在场的人除了旗小漾,其他人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震动的吧——是的,博开的脚是他自己弄瘸的,当然,也可以说是被旗小漾逼的,你知道,旗小漾就是有那种能力,无需自己动手,这是真的强者——这件事,旗渺渺一丁点都不知情。

    今天,这一出,到最后,又扯上了那个博开,欧阳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里面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原因,但他不会去问,不会去探究。

    渺渺双手插兜慢慢地在街上晃着,忽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在叫她——

    “旗小姐,旗小姐——”

    渺渺转身一看,还真是熟人——阮东庭的特别助理——何足,正急匆匆地从“皇庭”跑出来。

    “何先生。”渺渺微笑地朝他点点头,“好巧,在这吃饭吗?”

    何足点点头,“我陪阮先生过来赴一场饭局,旗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过饭没有,若是没有,他让我带你先去吃饭,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阮东庭?”渺渺抬头看看“皇庭”豪华的酒店窗户,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说起来,她和阮东庭自从旗小漾回来那天起就没见过面了。

    “是的,阮先生让我来问问你吃过饭没有,若是没有,我先带你去吃饭,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渺渺赶紧摆手,“不用了,真的,何先生去忙吧,我就是随便逛逛。”

    渺渺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后退准备撤走,挥挥手,“何先生快进去吧,我也该走了,再见。”说着,转身就朝前面小跑起来——

    “哎,旗小姐!”何足急得叫了一声。

    “渺渺!”后面,传来阮东庭的叫声。

    渺渺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本该在饭局上应酬的阮东庭疾步向她走来,一边的何足也惊讶地睁大眼睛,“阮先生……”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面咋舌不已,啧啧,这个旗渺渺也太能耐了吧。

    阮东庭却没有管何足,几步走到渺渺身边,看着她,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吃饭了吗?”

    “诶?”渺渺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阮东庭却已经转头吩咐何足,“再要一个包厢,就要拂柳轩隔壁的那个,菜色的话就按我们那个品制的同样上一桌——”

    渺渺有点急了,赶紧拉阮东庭的衣袖,“哎,阮东庭,真不要了,我一个人要那么一大桌菜吃着也没味儿。”

    阮东庭回过头看着她舒展了眉,黑阗阗的眼眸划过一丝笑意,“还是你想要‘老外婆’的蟹粉面?”

    阮东庭这一说,渺渺就想起当初自己那有点幼稚的行为,也觉得蛮好笑,想不到他还记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下一秒,下巴一抬,嘻嘻笑道,“冬天才吃蟹粉面呢,春天就要吃清水包头鱼,高山野笋。”

    阮东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何足面前跟他说了几句,就见何足一脸惊诧不定的神色朝渺渺看了一眼,才摸出车钥匙给阮东庭,阮东庭又说了几句,拍了下他的手臂,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了渺渺朝停车场走去——

    “哎!”渺渺看看何足,又看看阮东庭,“你,你不回去了吗?”

    阮东庭揉了揉眉心,朝她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没事,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何足会搞定的。”

    听他这样一说,渺渺也不多废话了,反正,你都说不要紧了,那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就算要出事儿,她一个师范生,也不顶什么用。渺渺一向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女人要自强,却绝不是代表要好强。

    黑色宾利——这辆车一直都是何足在开的,显然,今天阮东庭并没有自己开车来。

    “我们把车开走了,待会儿何先生要怎么回去?”坐进副驾驶座,渺渺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随口问。

    “没事,他会自己打的。”阮东庭一坐进车子,就松了领带,解开衬衫的一粒扣子,又将衣袖挽到肘部——doruil高雅细腻的风格很适合他,现在,他的手平稳地握住方向盘,神态闲适而沉着,渺渺侧着头欣赏他的驾驶姿势,看他淡定从容地应对外界的一切挑战,黑色瞳仁里包含整个世界,坐这样的男子的车,你应当永远不要下车。

    阮东庭转头看她一眼,“看什么?”

    渺渺笑了下,没说话,望望窗外,没过一会儿,又开始盯着阮东庭看。

    阮东庭也不理她,任她看。

    “我们去哪儿?”

    “先去吃饭。”

    “你不是吃过了?”

    “你不是还没吃吗?”

    渺渺唔了一声,阮东庭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况且,我也没吃饱,你也知道,那种饭局,哪里是吃饭!”

    渺渺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点点头,下一秒,歪着头像个调皮地孩子一样盯着身边的男子,稀奇道:“阮东庭,原来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阮东庭失笑了一下,反问:“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回学校了,没带手提,所以一直都没更,今天下午五点才到的家。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欢情》已经快到结尾阶段了,所以也一直在酝酿,以期一举击破,现在开始会日更,争取早日完结。

    谢谢

    渺渺将背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就觉得你开车的样子挺好看的。”顿了顿,接着像是面试考校一般,渺渺侧过身问道,“阮东庭,你说说男人为什么都对车子情有独钟?”

    阮东庭看她一眼,目光收回平静地望着前方,语气浅浅淡淡的,“要我说?”

    渺渺认真地点点头。

    阮东庭的目光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开口,“很简单,支配欲。”

    渺渺支着下巴等他说下去。

    “这应该是男人的天性,男人拼命赚钱,死命追求,终极目标只有一个——从听话的人变成让别人听话的人。钱财、权势、学识、理想、风度、修养,统统是遮人耳目的假象,真相是——男人需要依靠这些获得话语权,满足支配欲。男人喜欢看别人同意他的主张,服从他的命令,酣畅淋漓地享受舍我其谁的优越感,世界此刻他最大,他掌握事物的对错,顺便操纵他人的生活——当然,很多人的表现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不会改变——”

    他的话一直都是不紧不慢,语气淡定,笃定,潇洒写意,不拘一格。

    渺渺心里面赞叹,多见阮东庭一次,她就为他多折服一次,有时候,渺渺觉得,阮东庭身上其实有一种外科医生的特质,理智,冷静,拿着手术刀深刻地剖析自己,剖析大众,毫不留情,却又有一种大将之风,从不回避自身的弱点,一脚迈出去,不犹豫,不后悔,不回头,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在这样的身躯里,涌荡的是滚烫的热血——

    渺渺歪头看看身边的男子,忽然笑了下,“阮东庭,你知道在‘水陆观音’之前咱们还见过一次吗?”

    阮东庭的脸上有点惊讶,看着她,眼带疑问。

    渺渺的神情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倾过身,凑在他耳边小声讲了些什么,阮东庭的瞳孔微微放大,神情从惊讶慢慢转为一种惊喜。

    渺渺讲完了,端正地坐回座位,咧着嘴,笑——

    “我见到那辆兰博基尼的时候,就想,这个车主应该是一个骨子里张狂不羁的人,然后我看到你,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你穿西装,微蹙着眉,一副精英人士的范儿,这样的人不应该开兰博基尼,而应该坐在房车里一边享受冷气美酒,一边在手提前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然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阮东庭转头看她一眼,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心里面有着小小的喜悦和期待,想着这个独特的女孩儿能发表什么不一样的言论。

    渺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有点慵懒有点醉意,“阮东庭,你这个人,非常自制,对待自己甚至是苛刻,但是,你的身体里面有一只兽,这只兽,平日里是睡着的,也许,在午夜梦醒,或者,半杯红酒下肚,所有的意念款款步出,绮思、张狂、猎奇、上天入地,然后天亮了,兽睡了,你又回来了。”

    阮东庭的心一跳,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荡起来——是的,渺渺的话触动了他的心底,那不为人知的点,那一刹那,高山流水的激荡,但,阮东庭始终是阮东庭,内心如何澎湃,脸上永远是沉静淡定的表情,只是唇角微扬,听着旗渺渺同学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

    车子早已经驶离了市区,驶过水库坝顶,沿着徘徊的山路前行,,岸边修竹千竿,疏影朗朗。隔着竹影,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青山,碧绿的江水,心中就有了期待。

    渺渺还真没想到,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居然不知道市郊还有这样一个媲美桃花源的村落——安静,不闻人声。院落人家,红墙白瓦,绿荫蕤蕤。远望去,黛色的山峦,白云缭绕,好像有山歌从上面飘来。路边的蜜橘树热烈地开着花,树上不够,还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惹得黑色的土蜂也嗡嗡地来凑热闹。间或还听见邻舍叽啾叽啾的小鸡在叫。不经意,不知从谁家院落里跑出两只小狗,一只花白,一只棕色,踉踉跄跄,打着闹着跑到跟前。大概才满月,它俩也不怕生,嗅嗅渺渺的脚,摇头摆尾,这里舔舔那里舔舔,真是太可爱了。

    这是一家野鱼馆,门前长着一颗桑树,一棵梨树。桑树有两层楼那么高,诱人地挂着红的紫的桑葚。他们的桌子就摆在桑树下。野鱼馆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了,看样子阮东庭和他似乎挺熟,和老板闲拉家常了几句,才回头对渺渺说:“这家野鱼馆非常有名,一些有名的生活杂志都报道过,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不过因为太偏僻,路途遥远,倒还保持着清净——我以前带一位台湾的客人来过,就喜欢上了这里。”

    渺渺正逗着脚边的小狗,闻言抬起头笑道:“这里很好,颇有老子所说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阮东庭,你这人蛮会生活嘛!”

    阮东庭也不在意渺渺的调侃,“这个刘老板的老婆姓程,她说自己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怎么写了,可是却烧得一手远近闻名的好菜,待会儿要好好尝尝。”说着,他朝屋内喊起来,“哎,老板娘,快点,快点,肚子饿啦!”非常熟稔的样子,褪下一贯的沉静从容,这样子的阮东庭有一种豪爽不羁的潇洒劲儿。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满脸笑容,“晓得啦,耐心点嘛,生的鱼总不能吃嘛,我去江对岸我妹妹家给你们取些新鲜的螺蛳下饭。”

    说着脚步飞快地出了院子。

    老板老板娘的动作很快,菜很快就上来了,渺渺两个人还要了两碗烫过的黄酒,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是酒徒,也就是助个兴儿,在这样一副田园风光下,在桑树下喝酒、聊天、吃土味农家菜,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阮东庭指着饭桌上的菜,笑道:“喏,你的清水包头鱼,高山竹笋。”

    渺渺蛮不好意思,“我说着玩儿的。”

    阮东庭笑了,他一笑,便舒展脸上的五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吃完饭后,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让老板划小木船带我们往上游游玩一下,这边的风景很好,有‘小三峡’的美称。”

    渺渺笑眯眯地看着他,“阮东庭,你真的是在英国长大的吗?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海龟比我这个土著还要熟悉这里。”

    阮东庭笑笑没说话。

    渺渺喝了半碗酒,酒劲已经有点上来了,两颊两抹动人的酡红,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支着脑袋,“哎,阮东庭,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剑桥。”

    渺渺睁大眼睛,一脸稀奇,“啧啧,剑桥哦,高材生咧,我听说剑桥那个亨利八世的雕像手里拿的不是法杖,而是桌子腿,是不是真的?”

    阮东庭点点头,“是真的,听说是有调皮的学生恶作剧,将法杖换成了桌子腿,后来院方知道后也没有责怪,反而就这么延续下来了。你知道,剑桥是有入学一周恶作剧传统的,你如果无法欣赏这种诙谐幽默,你也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剑桥人。”

    “你咧,你有过恶作剧吗?”

    阮东庭点点头。

    这回,渺渺的好奇心彻底起来了,“是什么?”

    阮东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两个人闲闲淡淡地聊天,大笑,毫无城府,开怀畅饮,吃菜——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如今一副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曾经也逞凶斗恶,桀骜叛逆,喜欢摇滚,留过长发,只是岁月激荡,慢慢沉淀,来日方长。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阮东庭递给渺渺一个小小的银色收纳袋。渺渺狐疑地接过来,打开来一看,居然是她的红玉药师佛,上面的红绳已经换过了,渺渺摸着玉,半晌没说话。

    阮东庭解释,“上次留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

    “谢谢。”渺渺朝他笑了下,目光又回到玉上,指腹轻轻地摩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阮东庭,你说过这块玉不是凡品对不对?”

    阮东庭点点头,虽然有点奇怪她这样问,却什么也没说。

    “这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对不对,如果真要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对不对?”渺渺也没抬头,目光一直缠绕在玉上面,既像是问阮东庭,又像是自言自语。

    阮东庭虽然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无声地点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好一会儿,阮东庭才试着开口,“渺渺,你想要我帮你吗?”

    渺渺轻轻皱着眉,牙齿咬着下唇,有点儿犹豫,最后,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不是该追根究底。渺渺觉得,每个人都是有根的,只有她,孤孤单单,游离于世。她出生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无鸾,那几乎是她整个生命,她依恋他,执着他,痴狂他,但,无鸾是方外之人,他无法给予她世俗的情感,因此她的情感一直处于极度饥渴状态,尽管,这一切,没有人,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旗渺渺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然后是旗知微,但,旗知微死了——

    旗小漾有事瞒着她,这事,也许还跟她的身世有关——这,让她无法再保持淡定。

    渺渺抬起头,将手里的红玉药师佛依然放进收纳袋,递给阮东庭,“阮东庭,这个你先替我收着好吗?”

    阮东庭微蹙着眉,看着渺渺,很久,才伸手接过收纳袋。

    渺渺笑起来,真诚地说:“谢谢。”

    离别

    阮东庭将渺渺送到浣花溪旗家别墅,渺渺跟他告别,然后看着他开车离开,才推开红铜大门,走进去,穿过愈见葳蕤的庭院,走进屋子。

    大厅的灯开得很亮,照得一室辉煌。渺渺一眼就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影,闲适地一手插兜,微抬着头似乎在欣赏品评墙上挂着的包裹着精致画框的油画。没看到旗小漾的身影。

    渺渺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就这么隔着老远看着这个闯入者。

    对方似乎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见渺渺,掀起一个微笑,他说:“我是舒乞农,旗小漾的朋友。”

    渺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表情非常冷淡——旗小漾的事儿,她一向不掺合。

    但显然对方对她非常有兴趣,那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斯文眸子透露出的是兴味、审视的目光,渺渺瞥他一眼,没做声,双手插兜,径直上楼。

    没多久,旗小漾就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洗干净的樱桃,一开门,就看见渺渺趴在床上在百~万\小!说,旗小漾走过去,将樱桃放在她手边,学着她的样子也趴在床上,挨着她,脑袋凑过去,去看她手上的书——

    是本旧书,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渺渺是个念旧的人,人、事、物,都是旧的好,小心保存,不忍别离,总归有一份深厚的感情在。百~万\小!说也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味地追奇逐新,后来慢慢,反而越走越回去,很久以前的书,经常会拿出来翻一翻——这本《小王子》,初中时候买的,一直放在手边。

    旗小漾就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拈了一颗樱桃,放到她嘴边。

    渺渺的目光终于落到嘴边殷红的樱桃上,微皱了下眉,别过了头,没说话,继续百~万\小!说。

    旗小漾笑了下,也不在意,顺手放进自己的嘴里,不一会儿将核吐到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不安分地凑过去咬她的耳朵,湿乎乎热腾腾的气喷在她的耳边,渺渺缩缩脖子,躲开,他又凑上来,几次三番,渺渺也烦了,皱着眉,瞪着他,恼得不得了的样子。

    旗小漾呵呵一笑,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凑过去亲了下她红滟滟的唇,发出响亮的声音,渺渺白了他一眼,夺回书,继续看,不理他。

    旗小漾抬手摸着她的额角,温情脉脉,半晌,才说:“我要去趟南非,马上就得走。”

    渺渺终于抬了眼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她想起了楼下的舒乞农,又垂下眼睑,“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这样话的只是无关痛痒的人。

    旗小漾的眸光流转一圈儿,所有的心思滴水不漏,依恋地凑近渺渺,贴着她的脸颊,呢喃,“渺渺,亲亲我!”

    渺渺没动,旗小漾就这样贴着她也一动不动,时间静悄悄地走,直到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他才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他和舒乞农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半夜醒来,摸到床头旗小漾留下的半包香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有点恍惚。

    旗渺渺是天性凉薄,这么多年了,能真正走进她心里面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当初裴越那么扒心扒肝地哭着叫她,她也就觉得惆怅,觉得一丝儿心疼,血肉里面坚定的核却是纹丝不动的。跟文革两个月,打打闹闹,纠纠缠缠,他对她的心思,也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感动,可他要走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再见面。

    有些事情,是很容易习惯的,当初旗小漾不声不响不告而别的时候,她惶惶然地在屋子里转,将房间一间一间地打开,不知所措地寻寻觅觅,看着自己灯下的影子发呆,走几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发软,背靠着墙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眼泪一滴一滴绝望地往下掉,喉咙底只能发出细弱的呻吟,如垂死的小兽。

    然后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夜凉如水,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筋也冷得发木,她只是坐着,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吸一口,苦涩的烟草味便涨得胸口生疼,吐出来,胸腔里又空荡荡的慌。成夜成夜的失眠。

    你知道旗小漾不是个普通人,他在六七岁的时候,便拥有成|人的智慧,在长大成|人之后,依然保持一颗孩童的心。是的,旗小漾从未变过——这是个披着成|人外衣下的儿童,他将自己的好奇心、占有欲发挥到极致,理所当然地残忍,自己毫无所觉。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猎奇、掠夺,从不犹豫,然后又飞快地遗忘、丢弃。而,旗渺渺之于旗小漾,大概是一件新奇的玩具,至今,还没有让他生厌,他会带着无助又安静的目光乞求你的怜爱,但不会改变他残忍的本质。

    渺渺抽完一支烟,闭上眼睛睡觉。

    三月十四号教育局笔试完后,成绩第二天就公布了,渺渺以第一名的成绩理所当然地和另外八个人进入面试。面试在一星期后。渺渺这几天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面试准备中,从说课内容语句衔接设计方案到衣服鞋子仪表细节,甚至拉了习习当参谋。

    习习也是本市的,但她不准备参加这次教育局考试,她家里已经为她安排了出国,就在这几天,连毕业典礼也不能参加了。

    面试那天,是习习开车送她去的。渺渺是第六个,稍稍有点靠后,不过也不算差。一共九个人,录取两个,这回是提前招聘,符合要求的都是各自学校里的尖子,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不过渺渺心态好,她就是那种越到大场合越是镇定的人,大气。

    说课结束后,是几个面试老师的自由提问——

    “你说课的篇目是《雷雨》,那我就《雷雨》提个问题,《雷雨》里面有个人物周冲,很多老师上课时为了突出主题,精简枝干,常常将他忽略过去了,甚至也有评论说这完全是个多余的人物,但是我看你却把他单独拎出来了,为什么?”

    提问题的是个老者,面目慈祥,目光却非常精干犀利——这个问题,很有些难度,并不在他们原先的提问的范畴内,另外几个评委都有点惊讶,但显然老者的地位颇高,并没有人出来质疑,纷纷将目光投向渺渺,看她怎么回答。

    渺渺稍稍想了下,尽量简洁地回答:“因为我觉得周冲其实就是曹禺自己的化身,《雷雨》里面的每个人物差不多都有罪都有恶,只有周冲是一道纯净的光,是一个天使。曹禺在处理这个黑暗王国时,本身就是用一个天使的眼光来看的,那才会让正人君子、美丽女人,所有的人都显得丑陋,需要拯救,而最后,周冲的死,伴随着这个罪恶的世界一同灭亡。”

    渺渺说完,就见面前的老者面带微笑地点点头,接下来的问题都是由另外的老师提的,差不多都在围绕新课标展开,渺渺答得很顺利,没一会儿就出了面试的房间。

    渺渺一出房间,习习就迎上来,“咋样?”

    渺渺笑了下,“还行。”

    习习一向是知道渺渺的能耐的,既然她说还行,那就表示还不错了,脸上掀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拍渺渺的肩,“走,我在东宝庵订了位,去给咱们的人民教师庆祝一下。”

    渺渺失笑,“这不还没出结果呢,别高兴得太早,要是没进可丢死人了!”

    习习嘻嘻一笑,拖着她的手往外走,回头看看还在等着面试的其他人,又凑过来和渺渺咬耳朵,“放心啦,肯定没问题,你只要往那儿一站,他们不要你那是出门没戴眼睛。”

    渺渺白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又不是选美。”

    习习摇头晃脑道,“的确不是选美,可,人都是视觉动物,对于美女一向都晓得手下留情。何况,现在当老师,光有实力还不行,现在的学生,口味刁钻的很,fasion,fasion,懂不懂?你那些竞争对手,我是不知道她们到底实力如何,光着外形条件就跟你不是一档次——我不是说她们长得不好看啊,关键是着装,细节,估计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就那个8号还有点看头吧。”

    唐习习这个人,有时候嘴巴确实蛮缺德,挤兑起人来跟切菜削瓜皮似的,那个利索。

    渺渺也不跟她争,她说得也确实有些道理。

    两个人驱车去了东宝庵。

    渺渺真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上次还是和文革一起来的,那一次真算不上愉快,导致渺渺对这地儿都有点抵触了。不过,等精美料理上桌,渺渺的那些小情绪彻底败给美味的食物。

    东西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习习将一个从车上下来就一直拎在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然后推到渺渺面前,“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渺渺有点惊讶,在唐习习的示意下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熟悉的木盒子,渺渺的眉心一跳,看看习习,习习却不说话,执意让她打开。

    木盒打开来,赫然就是渺渺卖掉的那只“黄杨木雕蝙蝠葫芦”,渺渺的目光霍然盯住唐习习,不敢置信,“这个……”

    习习笑了下,“我没卖给王先生,这玩意儿是我买了。”

    渺渺咬着嘴唇,怔怔地看着习习,说不出话。

    习习却浑不在意,大咧咧地笑着,“我呢,也算是家里娇着宠着长大的,脾气不怎么好,说话有时候挺冲挺刻薄,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朋友,我自己也不稀罕。说出来也怪不好意思的,你可能算是我交的一个最最知心的朋友了,那时候看你哭得那个伤心,我心里面也难受得不得了。不过我也知道,就你那臭脾气,这么犟,肯定不好接受我的钱——说实话,我也没钱,就买这个东西的钱,还是找我老哥借的,可我想,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这玩意儿在我这里也放了老长一段时间了,总想找个机会给你。现在我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再见面,这东西,就当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吧,你可别跟我废话,不然我跟你急!”说到最后一句,习习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渺渺的心被习习的一番话弄得滚烫,鼻子一酸,别过脸,眨掉眼角的泪花,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习习,弯起唇角,笑了,“习习,谢谢。”

    习习咧开嘴,听豪爽地点点头,“行,我收下了。”

    渺渺爱不释手地摸着失而复得的木雕,对面的习习看得直摇头,“哎,说真的,这东西放我那里,我研究了老长日子,天天盯着看,也没培养出你那看儿子似的的深情厚谊,我果然不是那块料吧。”

    渺渺笑笑,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送你。”

    “下星期吧,你还是别来送了,我这人最怕离别的场面了,我妈要来我也没答应,我那是为国争光,实现自我价值去了,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唐习习说得甚是豪壮。

    渺渺也被她激起热血,给两个人的酒杯满上,端起来,“好,这杯敬你,最俗的一句话,一路顺风。”

    习习嘻嘻笑着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又给两个人满上,然后,脸上难得的出现了踯躅——

    “渺渺,我说句心里话,你别不爱听。”

    渺渺笑了,这个唐习习一向是说的比想的快,什么时候这么一本正经犹豫再三的,于是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习习摸着酒杯,“我觉得,阮东庭对你真的挺上心的,就他吧,真的,他不错了。”

    红玉药师佛

    渺渺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脸上还挂着笑,没说话。

    习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敲敲桌子,“旗渺渺同学,我知道你心里面是咋回事!旗小漾,是不是?”提到旗小漾的名字,习习有点儿气急败坏。

    习习不喜欢旗小漾。

    习习和旗大神的第一次会面是在旗家别墅,那时,旗小漾和旗渺渺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旗小漾说“所谓天生尤物,张爱玲说得最好——婴孩的头脑,成□人的身体,最担当得起的西方是玛丽莲?梦露,东方是杨贵妃,她们都有一种天真的性感,没有任何雕琢。当然,女人武装自己的容貌,从每一根头发到脚趾头,这无可厚非,因为这是女人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习习刚好进来,她在路上遇到一件不顺心的事儿,死命地皱着眉,高跟鞋踩得笃笃响,旗小漾就这么幽幽瞟了眼,接下去说:“最怕就是认不清,想将自己变成一件晚礼服,偏偏阴差阳错被剪裁成一件汗衫,那你就得忍受做一件汗衫的命。”

    旗小漾的话也没有针对习习的意思,可那语气,那神态,也确实没将唐习习放在眼里,唐习习一向心高气傲惯了,旗小漾那轻慢的态度,仿佛对一件物品随意品评的轻忽语气,立马就让咱们的习习大小姐炸毛了。唐习习唐大小姐,某些方面小鼻子小眼睛小气得很,这件事,绝对值得她记恨一辈子。

    渺渺还是没说话。

    习习缓了缓语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有点儿语重心长地说:“渺渺,实事求是地讲,旗小漾这个男人是经典,几乎已经囊括了所有极品男人的优点,人若分个三六九等,他就是尖子里的尖子,相貌、修养、风度、个人能力,你就是掘地三尺,翻遍整个中国,也找不出几个,这我承认,我也知道你们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可,渺渺,你有没有想过,你究竟要什么?”

    渺渺窒了一下,垂下眼睑,望着自己的酒杯发呆。

    习习看她一眼,换了个语气,“这样说吧,我一见旗小漾这厮,就感觉——”习习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好郁闷地转换话题——

    “渺渺,咱都看过《玫瑰回忆录》是不是?圣?埃克苏佩里这个男人对女人而言确实是致命的毒药,勇敢无畏的冒险精神,永无止尽的好奇心,纯洁无暇的童心,天真,孩子气,伟大的飞行员,天才作家,他写的《小王子》咱们百看不厌,他能将认识三天的龚苏萝绑架到飞机上,向其求婚,何等浪漫,何等疯狂,所有女人都憧憬,可,你看到龚苏萝的下场了吗?整篇《玫瑰回忆录》,就看到一个为爱情病入膏肓的女人喃喃自语,这原来是个优雅有才华的女子,却嫁了一个永远长不到的男孩儿,极度缺乏责任心和现实感的丈夫。他高兴的时候一句话将千里迢迢的龚苏萝召到眼前,不到一小时又心生厌恶,呵斥她走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当然爱她,可也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毫无所觉地将一个美丽的女子逼入绝地,而你,却依然不能去指责他,因为这是一个孩子,能够理所当然的残忍。渺渺,你想当第二个龚苏萝吗?”

    最后的质问,已非常严厉。

    确实,旗小漾和圣?埃克苏佩里有着极多的相似点,勇敢、天才,追求新奇,追求刺激,但却也有本质的区别,圣?埃克苏佩里天真,他是双脚离开地面的梦想家,而旗小漾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认清现实,正因为深谙,所以戏谑人生,游戏人间,这是他的处世态度,这种人,更危险。

    渺渺揉了揉嘴角,望着习习笑了,“习习,我不会是龚苏萝。”

    习习走的那天,教育局面试成绩出来,渺渺在网上查看,看见“旗渺渺”三个字赫然在榜首,轻舒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