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第9部分阅读
遮遮掩掩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这才回答我说:“乖,爸爸晚上回家,你在家里等我。我给你箱子,好不好?”
我把电话还给胡主任,不能确定我爸是不是在骗我。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的黄土和漫天的灰沙,似乎把半边天都染灰了。我的指尖破了,还在滴血,但是我已经麻木,不知疼痛。
我任由胡主任牵着我走出去,刚过警戒线,就看见刘二直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我说:“小安,你没事吧,急死我了,他们不让我进去!”
我朝着她摇摇头,努力微笑,可是为什么眼泪却好像遮住了我的眼角。
“把她看好,刚才多危险啊。”胡主任对刘二说,“还有啊,以后无论如何要把她的刀给没收了,小姑娘家家的,带个刀像什么话!”
“刀?”刘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快步往车子那边走,刘二穿了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跟着我,一边小跑一边问我说:“小安,我怎么觉得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
当我坐在她的办公室,让她给我清洗手上的伤口的时候,她又把这句活重复了一遍,她说:“小安,我怎么觉得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呢?”
我紧闭着嘴不说话。
不奇怪,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明白我自己,搞不明白我的欢喜和悲伤、我的倔强和别扭。
我从来都有足够的自信和耐心,去等待去追寻我想要的一切,我明明可以缝补这坏得不成样子的世界,但此刻,不知为何,我强大的自信却如往日那一大片房屋,倾刻间全都摧枯拉朽了。
这种感觉,还真不算太好。
第8章
夜里十点,他赶回来,在屋顶花园找到我。我在秋千上晃着不说话,等他先说。他拉了小花台旁边的一张小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我知道他并无烟瘾,除非很烦躁,才会吸上两口。果然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责骂我说:“公共场合,居然持刀对着别人的脖子,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回算你命好,别以为你未成年,人家就不会把你抓起来!”
“抓起来也好。”我说,“你也省心了!”
“还顶嘴!”他凶我。
懒得跟他绕来绕去,我直入主题:“箱子。”
“什么箱子?没有箱子。”他矢口否认。
“放在小阁楼上的箱子。”
“那是钟点工阿姨的,她拿走了!”
“你撒谎!”我揭穿他,“那明明是我妈妈的。里面的东西全都是她的!”
“维维安,你开过那口箱子?”他大惊。
“是的。”我坦白。
他按灭烟头,愤怒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些小滑头!”
好吧,讨厌。就算我能理解他的讨厌,我也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愤怒到底从何而来,我是我妈的女儿,我不过碰了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过错呢?
“你听着,以后不许这样!”他一本正经。
“怎样?”我昂起头问他。
“做事情,要用脑子。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跟爸爸说。”
“那你直接跟我说吗?”我说,“我长这么大,我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她做过些什么,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我都一无所知,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你听好,”很明显他在耐着性子,“你妈妈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我朝着他大吼,“就因为她死了,所以我才要那口箱子,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他吞了吞口水,艰难地说,“可是,这有什么必要呢?”
“有!”我说,“因为她是我妈妈,我是她唯一的女儿!维大同,我告诉你,你最好把它还给我,你最好把我妈的故事从头到尾讲给我,不然,我迟早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疯了吗?”他张大嘴。
“随便你怎么想。”我说完这一句,就跳下秋千,直接跑到了楼下。他紧跟着我跑下来,对我招招手,息事宁人地说:“好吧,小安,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只谈我妈,不然免谈。”这一次我必须得强势点。
“你先坐下。”他招呼我。
我正想坐,忽然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方形的首饰盒,很精美,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我伸手要去拿来看个究竟,他阻拦我,心怀鬼胎地捂住盒子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在他腰眼上用力捣鼓了一下,趁着他弯腰的当口我已经顺利抢到那个盒子,跑到一边打开来,看到里面装着—条特别美的珍珠项链,那珍珠一粒粒圆润,晶莹,肯定价值不菲。
“哪儿来的?”我举着那个盒子问他。
“还来!还来!送客户的,你拿着没用!”
“什么客户?”我问他。
“咦,你管我的事干吗?”
“我喜欢,我要了。”我说。
“维维安你抽什么风!”他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我把那根项链从盒子里抽出来,在他眼前晃动着说:“这是你拿来送女人的对不对?你已经完完全全把我妈忘了对不对?你把属于她的东西统统埋葬,也就能埋葬你的记忆,重新开始你的新生活了对不对?”说完,我当着他的面用力地将那根项链掷到地上。那些昂贵的珍珠,骨碌碌撒了一地。
他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其实,在他抬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本来我可以轻松闪开,但我偏不,我就要让他打我,打得越重越好,最好留下斑斑血迹,才能更好地证明他的白痴和绝情。要知道,从小到大,他没有碰过我一根毫毛,那么今天,他这一巴掌到底是为谁而打的呢?这个该死的负心汉,大白痴!我瞪了他一眼,走到门边,穿上球鞋,离开了家。
他没有来追我,他只是低头,在捡他的宝贝珍珠。
我是他的宝贝吗?我可能从来都不是。
跑出楼道,迎着春天夜晚潮湿的风,我在大街上晃着,无处可去。这么晚了,我也不想去打扰刘二,让她担心。住在这个我热爱的城市,我却始终像一个陌生人,真是一厢情愿的可悲,不管今晚我在哪里过夜,我亦知道他不会担心我,他的心就那么大,连我妈都挤走了,我还能有什么位置呢?
不知不觉,我晃到了西落桥边,那里的风筝店早就打烊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塑料招牌风筝在夜空中招摇。风筝很旧了,还有些破损,我记得风筝上面写着一行字,飞向很蓝的天。
我好喜欢这句话,他总让我想起刘二最爱听的一首歌:如果我有勇气折断翅膀,飞不到任何地方,不想再将伤心绑在身上,回应着你的泪光……
如果我没记错,那首歌,应该叫作《鸽子的悲伤》。或许,真的只有卸下悲伤的重担,才有飞向蓝天的机会吧。但像我这样天生敏感多疑,心里的重负如果是与生俱来的,那会不会只有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才能够真正摆脱呢?
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忽然很想脱下鞋,到小河边去洗洗脚,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月光下光着脚在岸边奔跑,耳边仿佛还响着梅叔的声音:“快,快,再快,再来!”
在成长的战役中,我从未输给过谁,除了自己。
我往河边走,春天的夜,微凉,我还没来得及脱鞋,忽见岸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往河里扔小石子玩。光看那发型,我就知道不是别人,是刘翰文。看样子,今晚的他也不太好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犹豫了一小下,我走到他身边,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扔去,石块在水中跳了会芭蕾舞,完成了一个个极为漂亮的水漂。
他发现是我,用很嫉妒的语气对我说:“臭没啥呢,你空有一身泡妞的本领,本人却是个妞。”
“泡妞有风险,同学须谨慎。”我损他,“搞不好坐牢都有可能。”
“做人厚道点哈。”他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我没抽过烟,不过反正无聊,试试也无妨,刘翰文很绅士地替我把烟点燃了,我猛吸了两口,本以为我会因为不适应而咳嗽,但奇怪的是,发现除了舌尖略微的苦味,没别的感觉。
“别装了,装也装不成不良少女,”刘翰文说,“你这么晚不回家,爸妈不找你?”
“话说不良少女都长什么样?”我问他。
他不直接回答我,而是说:“不过你在外流浪也没啥风险,小鼻子小眼睛,没胸没屁股的,男人见了你也很难有非分之想。”
“做人厚道点哈。”看他把个烟盒放在手里玩来玩去,我朝他伸出手说,“再来一根。”
“妹妹,这是香烟,不是巧克力!”他瞪我一眼说,“够了哈,表演到此结束。”
我伸手去抢,他把烟盒高高举起来。他个子比我高很多,肯定以为我会抢不到,但我只轻轻一跳,烟盒已经成功地到了我的手里。
我得意洋洋地抽出一根,再把盒子扔还给他。
“等等。”他相当好奇,又把那烟盒举高了,退得离我一步远,兴致高昂地说,“怎么弄的,给小爷回放一次!”
“表演到此结束。”我说。
“喂,”他凑近我,用威胁的语气对我说道,“你演不演?你到底是演还是不演!”
我把烟含在嘴里,命令他:“给我点着了!”
他很听话地掏出打火机,照我所说的做了。
我意犹未尽,又命令他说:“教我吐烟圈。”
“你有完没完?”他不耐烦地问我。
我无师自通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对他说道:“你应该谢谢我,在你这么无聊的时候,是我在陪着你。”
“你太没规矩了,爷必须要教训你。”他说着,把双手伸到我胳肢窝下面,估计是想挠我痒痒,但他哪里近得了我身,我迅速闪到他后面,把点着的烟头直接从他衣领里扔了进去。就见他嗷嗷叫着,在河边东窜西跳,好不容易才把滚烫的烟头从身上抖落下来。
“你丫当我铁板烧啊!”他气急败坏。
我坐在他刚才坐的那块大石上面,冷冷地说:“我只是替那个叫嫣然的,讨回一点点公道而已。既然是男人,敢做就要敢当,让一个女孩白白受苦,算什么本事。”
他双手握拳,拉开架势,往左边跳三下,再往右边跳二下,又朝我招招手,对我说:“来啊,决战到底啊,谁怕谁啊!”
“不打。”我说。
“你怕了?”他继续毫无章法地在岸边的沙土上虚张声势地一阵乱跳。
“我不跟打不过我的人打。”我骄傲地说,“这是江湖规矩。”
“我操!”他大叫一声,恶狼扑食一样地朝我直扑过来,我一脚踹过去,正好踹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啪”的一声就倒在地上了。坦白说,我只使了七分力。见他躺在那里半天也没起来,我有点害怕了,连忙跳下石头去检查他到底怎么样,只见他紧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拍拍他的脸,忽然就看见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慢慢地渗了出来。月光照着那些泪,像晶莹的琥珀,我从没见过男生的眼泪,我不知道它们原来是这样子的。不汹涌,却粒粒饱满,滴在了我心里一个很软的地方,起了点化学反应。
我伸手,想替他擦掉它们,但这样做好像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光顾着看表演吧,又觉得自己还真是有些没心没肺,于是我只能不出声静观其变,直到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爽啊!真他妈爽啊!”
紧接着,他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继续拉开架势,左跳三下,右跳三下,再砰砰拍自己胸脯三下,对着我挑衅地大喊大叫:“来啊,再踢,用力踢,把我踢成|人渣为止!来啊!”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掉。就算再无聊,我也不能跟个疯子继续玩下去。
身后传来刘翰文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像被铁箭刺中的小兽,无法用言语来诉说的某种痛。不过,关我什么事呢,我可没打算回去安慰他,刘二说得没错,各有各痛楚,各自承担。
这就是人生。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我已经自行回到了家中。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我饿了,身上没钱;其二,我困了,我想念我柔软的床和小小安。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手枕着头,看上去悠闲得很,对于我的“走失”一点都不着急。见此状况,我自尊严重受伤,飞快地踢掉鞋,跳到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对他喊道:“维大同,瞧你那淡定的样儿,你也不怕我被人拐了,或者卖了?”
他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盯着电视屏幕,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是带刀侠客吗?谁敢拐你,不要命了差不多。”
“饿死了!”我用大吼掩饰我的理亏。
“饭菜在桌上,自己热热。”他说,“听话,别吵我看电视。”
“我想吃面。”
他总算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去到厨房里。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他煎鸡蛋的声音,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也是他的绝活,双面煎,煎出来金黄饱满,一口咬下去,又香又嫩,真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怕你饿,牛肉放得多,你吃不掉就放那里。辣椒我没敢放多,你自己看看够不够。”他说着,用双手把面碗放到餐桌上,又折身回厨房,替我拿来了筷子。
我接过筷子,低下头狼吞虎咽,他抓住机会站在一旁碎碎念:“马上就初三了,最关键的这一年可把握好了。上次我碰到你们老师,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数学在难题的攻克上要加强。那个课外书我也不是不支持你读,但要有个分寸,不能读到大半夜不睡。还有你的脾气,也该好好收敛收敛了。别嫌爸罗嗦,这么多年了,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容易嘛,你也应体谅体谅我,你说是不是?”
“对不起。”我低声说。
“吃完快睡吧。我也要先睡了。碗放那里,明早我来洗,记得关灯。”他说完这些,走到沙发那里,用遥控器关了电视,踱进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
我洗完澡,缩进被窝,这才发现被我扔在床头的手机上,有他发来的一条短消息:“闺女,你记住,你永远都是爸爸最重要的人。”
像他那样不擅于表白的人,这样赤裸裸地抒发情感,还是第一次。
我靠在床头,用冰凉的手捂住脸,努力不让眼洎流出来。其实,我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不懂事。我清楚地知道,他孤身那么多年,辛苦抚养我长大,应该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另一半,那个人要懂得照顾他,体谅他,愿意与他相濡以沫并共度白首。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我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只是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娘,我看还是算了吧。古今中外的事例早已经说明,红颜注定薄命。有我妈在前,我可不想我爸再度重复如此悲催的命运。
第9章
昏天黑地的初三终于来了。每天除了背书,就是做考卷,累得晕乎乎的时候,真恨不得给自己在脑袋上装个b的接口,插上一张大容量的u盘,把所有内容统统拖进去了事。
当然这只是偶发奇想。我从不相信不劳而获的神话,记得三四岁的时候,梅叔会把一只红苹果系在竿子上,让我跳上去拿。为了那只香甜的果子,我的膝盖常常摔得又青又肿。付出才有收获,我比我的同龄人都要深谙这一点。
我很想念刘二,但没时间去见她,只能与她发发短信。倒是见过一次刘翰文,那个周末的黄昏,我补课归来,躭见一群不要命的少年骑着摩托车,在城市的黄昏里结伴呼啸而过,那里面就有他。就那样的速度,难为他竟然会看到低头走路的我,绕了个大弯,将车停在我的面前。
“俠女留步!”他摘下头盔说,“帮个忙!”
“什么亊?”我问他。他发型居然又换了,书上说,把发型换来换去的人,是因为极度没有安全感。
“帮我找初三(2)的那个阙薇要个电话号码好不?”
又是她!
“你不是线人很多吗?还用得着我?”我才不想揽他这档子破事。
他摇摇头说:“别提了!那妞难弄得很。”
看他那色迷迷的样子,估计早就忘了差点为他丢掉性命的王嫣然长成什么样了吧。
“我觉得她挺神秘的,我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以前跟她妈住在香港什么的。”
“她妈开了个服装店,叫什么‘雀斑’。就在红星路上,你要不去看看?”我本无意八卦,可是又觉得我实在有必要拆穿某人的谎言。她要真来自香港,我怎么都得来自火星。
“靠谱。”刘翰文拍拍他后座说,“看在你提供这么一个重要的有价值的线索的分上,care不care让我送你回家?”
我没犹豫就跳上了他的车。我喜欢速度,它让我清醒,而此刻我混沌疲惫的大脑最需要的就是清醒,因为今天晚上,还有两张空白的试卷等着我搏命去填写。
“华亭小区。”我说。
“hold!”他说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他穿了一件黑格子衬衫,很好的质地,车技娴熟,并不让你觉得恐慌。其实我并不是那么讨厌刘翰文,尽管他好像没有任何品质符合一个好男生的标准且一分钟不演就会死,但他的身上有真实的缺口。所以,比起班上很多成天装模作样的男生来,我跟他在一起反而没那么扭扭捏捏。就算抱紧了他的腰,我的小心脏也绝不会因为他而怦怦跳。
“你喜欢我这样的男生吗?”他在前面大声地问我。
“不喜欢!”我也大声回答他。
“能说说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够傻啊。”
“这理由太他妈对了!”
“对就开快点。”我用力拍拍他的肩。
“准备好你的尖叫!”他加大马力,很快魷把我送到了我家小区的门口。我刚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就傻眼了,身后是我爸的黑色别克,真巧了,他也是刚到家。车停下来,他很快下了车,看着我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在搞什么鬼玩艺儿!”
“bye!”刘翰文一定身经百战,见此情最,一语不发很明白事理地跨上车就远去了。
“那是谁?”我爸问我。
“朋友啊。”知道他想歪了,我想尽量表现得轻松一些。
“每天都是他送你回来?”
“怎么会!”我说,“今天碰巧而已。”
“应该是碰巧遇到我而已吧!”他强调。
“随便你怎么想。”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撇下他,自己一个人跑上了楼。他去地下车库停车,比我晚上来好几分钟,开了门,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个人,我怎么觉得看上去那么眼熟。”
“也许见过吧。”我说。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决定跟他说实话:“你还记得不,去年我曾经在河里救起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他姐姐。今天补课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他,他见我走路,就顺便送我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要乱想,我对早恋这种亊不感兴趣。”
可能是因为我平时表现还算乖巧,他好像也相信我了,不过仍不忘嘱咐我一句:“那种小痞子,都没正形的,你以后还是少理的好。”
“其实,我老觉得他应该是你朋友的儿子。”我也不知道哪根筋被戳到了,忽然就想要刺激他一下,“听说,他爸爸是我们这里的首富,幵一辆悍马车。那辆车……”
“他姓什么!”我爸飞快地打断我。
“姓刘啊。”我说。
我爸找到了放在茶几下面的香烟,又到处找打火机。其实打火机就在他面前,但他就是没看见,我拿起来递给他,他又把它拍回茶几上,用很坚决的语气对我说:“以后都不要再跟他来往了,这是死命令,听到没有!”
“为什么?”他过度的反应令我陡生疑问。
“说不许就不许。”他说完,可能也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连忙补上一句说,“你没听说吗?人家是首富,我们这些普通人家,高攀不起,我可不想让人说闲话。”
“好吧。知道了。”我拿起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边,我回过头,伸出两根手指头对他说道,“命苦哇,我还有两整张的数学卷子要做,晚点记得给我下面条吃哦,我要两个煎蛋。”
“哦。”他心不在焉地应承我。
人的内心可以装下多少秘密,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爸心里,一定装着很多很多的秘密,我愿意相信他不把这些秘密跟我分享,是怕我不快乐或者受伤害,但我天性就喜欢去探索事情的源头,我无法阻止自己的好奇,就像无法阻止这个年纪额头上冒出的小痘痘,刚好了一粒,又有另一粒固执地生长出来。不管吧,心里痒痒得很;管它吧,又会留下一个个疤痕,真是令人沮丧得紧。
中考结束后的那一天下午,刘二开车在学校门口等我。我们许久不见,所以很热烈地拥抱了一下。花枝正好经过我身边,像看怪物一样地看了一眼我们,走开了。
“我真想亲你一口。”刘二笑嘻嘻地说,“才对得起刚才那个肥妹妹深遂的眼神。”
“你已经饥不择食到需要我来填满你空窗期的地步了吗?”我说,“刘二小姐,看来你需要好好地检查一下自己。”
“我正在努力改变!”她扭了一下腰身,嘻嘻笑着说,“你先陪我去健身,然后我陪你去看电影,然后我们去消夜,然后我们去酒吧找两个帅哥好好开开心!”
“只能选a。”我说,“b、c、d下次吧,我爸今晚给我做了好吃的在家等着我呢!”
“真幸福。”她说,“我爸连厨房门在哪里都找不着。”
“可是你爸能赚钱。”我说,“这也很重要。”
“不提这些,一提就闹心!”她说,“咱去玩动感单车,这次我一定要赢你!”
刘二是圆脸,稍微多吃一点就显胖,因此减肥成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亊情之一。我陪她来到帝豪酒店,这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酒店八楼,有一个很大的健身中心。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上一次来也是陪她玩动感单车,结果我还没开始喘气呢,她已经败下阵来。今天她又吵着要跟我比赛,依然输得毫无悬念。
她跳下车,拿毛巾擦了半天汗了,我才轻松跳下来,问她说:“要不要再比一次?”
“不比了,不比了。”她朝我摇着手说,“小安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外星人?”
“以前是。”我说。
“我不骗你,我那天做了个梦,梦见地球被外星人攻占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飞碟,就停在易龙的门口,飞碟门打开,你走了出来,你脸上戴着一个面罩,是金色的,蝴蝶状的,特别有范。然后你就朝我招招手说,刘二,你上来,我带你走。”
“然后呢?”我问她。
“没然后了。”她说,“醒了。”
“真没劲,我还以为你会说,小安,谢谢你救了我,这块金砖,请你收下!”
她伸手打我:“臭丫头,梦里都不忘占我便宜!”我起身躲,正好撞到一个女人身上,她应该也是来健身的,可能刚游过泳,头发束得高高的,披了个大浴巾,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
她的眼光停在我脸上,像被定住了,那感觉就好像我真是从外星球来的怪物一般。刘波用力拖我一把说:“我们来第二轮。”
“二妹,你怎么也在这里?”她转头问刘二。
“你什么意思?”刘二说,“准你来,就不准我来吗?”
“这是你朋友?”她居然指着我问。
“俞大姨,貌似你管得也太宽了吧。”刘二把我挡在她身后,对她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去哪里,干什么,和谁在一起都要统统向您汇报了。”
女人并没有跟刘二吵,她越过刘二的肩膀看了我一眼后,拎着袋子,往前面走去了。我想,我应该知道她是谁。可是,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的不正常。
“有病!”刘二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问她。
“为什么很讨厌这个女人,是吗?”刘二说,“很简单,因为她是一个恶人。”
“有多恶?”
刘二说:“实话告诉你,她就是刘翰文的妈俞洁,我爹的第四个老婆。我爸第一个老婆是个乡下人,嫁给我爸后还没给他生小孩就病死了;于是我爸娶了第二个,那个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跟他离了,带着女儿嫁了一个瑞典人,去了国外;第三个老婆就是我妈。我出生没多久,我爸就跟俞洁勾搭上了。为了达到跟我爸结婚的目的,她差点把我妈给害死。其实俞洁在我爸几个老婆中是最丑的,但是算命的说她鼻头圆,面相好什么的。不过也怪了,我爸自从娶了她,生意还真是顺风顺水,更加大发了。她又给我爸生了儿子,算得上功德圆满。我爸那人挺迷信的,所以,尽管俞洁花钱不眨眼,对他也不好,他还是一直没舍得跟她离婚。在外面小三小四小五都有了,她还是正房。她这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不过说起来也悲哀,这老公有也当无,连自己儿子都唾弃她,你说她就算手里握着再多的钱,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刘二跟我说故事的时候,我的眼角瞄到那个身影从更衣室出来,进了前面的洗手间。
“我去趟洗手间。”跟刘二打了个招呼,我决定再去洗手间会会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坦白说,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俞洁正在洗手台前洗手,我走到另一个台子边,打开了水龙头。因为考试的缘故,头发早就长了,也没时间去剪。刚才一阵运动,头发显得更乱了。我把它拆散,重新束起来。我知道,旁边那双眼睛一直都在通过洗手台前面的大镜子观察我。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阿姨你好,我是刘波的朋友。”我说。
“你姓什么?”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
我微笑着说:“我姓李,我叫李彩萍。”
她听我这么一说,眼睛立刻像中了邪一样发直,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从洗手间里飞奔出去了,连放在洗手台上的袋子都忘了拿。我拎着袋子追过去,在她身后大叫:“阿姨,你的东西,你忘了东西!”
只是,她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哪里还见得着人影!
“怎么了?”刘二迎上来,看着我手里的袋子问。
我耸耸肩说:“刚才洗手间有个小强而已,她就吓成这样,丢下这个就跑掉了。”
“别碰她碰过的东西。”刘二说完,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拎起那个袋子,走到垃圾桶边,一把将它扔了进去。
就这样,在我初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终于用这三年来一点点捜集的素材,拼凑出了一个关于我妈妈的故事——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刚出生不久的她被丢弃在西落桥的桥洞里,被花枝的外婆捡回家,给她起名为:“李彩萍”。因为从小在贫苦人家长大,又是养女,所以她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的罪。长大后,我妈出落成一个美女,她一心想脱离当时的生活,拥有“美丽不打折”的人生。可惜成绩不是太好,她最终只考上了师范学校的美术系。毕业后,她不甘心做老师,为了挣更多的钱,所以她做起了小生意,专门替有钱人代购一些奢侈品什么的。就这样,我妈认识了俞洁,也认识了她的老公刘国栋,一心想嫁入豪门的她很快就成了花心的刘国栋的小三儿。但是这件事被俞洁发现了,所以她闹得不可开交,想尽了办法要将他们拆散,并用了某种残忍的手段加害我妈。因为不想跟俞洁离婚,刘国栋最终选择了跟我妈分手,我妈伤心欲绝,她看出刘国栋老实巴交的好朋友维大同,也就是我爸爸喜欢她,于是她对我爸提出要求,带她离开这里,再不回来,并嫁给他。
我爸答应了。就这样,我爸跟我妈结了婚,他们一起远走他乡并生下了我,谁知道我妈却忽然得了绝症,抱憾死去。死之前,她悔过自己不踏实的一生,深深地觉得自己对不起我爸,于是,她提出要将自己的骨灰撒向大海,好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永久的救赎。
这就是我妈并不完美的一生。我爸苦心隐瞒关于她的一切,只是不想让我觉得因拥有这样的一个母亲而伤心。并且,童话故事里,王子总是爱着公主,他也怕我知道,他其实从来都不是王子。
不管这个我苦心串连的故事里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我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落幕。gaover,一切到此结束。
我的爸爸,我爱你。
我的妈妈,请安息。
第10章
我是在悬崖边歌唱的孩子,
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深深深深的深渊,
我是在刀尖上舞蹈的孩子,
一不小心,就被刺出深深深深的伤痕。
我是你高高的城堡里仰望天空的孩子,
一不小心,就泄露我深深深深的孤独。
我是你环形的跑道上奋力奔跑的孩子,
一不小心,就迷失我深深深深的呼吸。
但无论如何
我都是这样深深深深地爱着你,
如同一个绝望的孩子
深深深深地爱着他最最严厉的母亲。
这是一位已经毕业的学姐,写给天中的一首诗。在“天中论坛”上,它被长期置顶,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深深体”在天中颇为流行。据说就在上届毕业典礼上,毕生们齐声诵读这首诗,最后拥抱着哭成一团,就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校长,也取下眼镜偷偷拭泪,可谓盛况空前。
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已经是天中高中部的一名学生。它让我相信,我身处的这所百年名校,确实是一个悠久的传奇。比起宽阔的林荫道、明亮的教学楼和巨大的体育场,我最喜欢的是它的图书馆,就在著名的花蕾小剧场的后面,红砖碧瓦,小巧安静。最重要的是,很多我在市图书馆都见不到的绝版书,在这里却能轻易地寻到。就是在那个靠窗的小木桌旁,我利用空隙如饥似渴地读完了那套我以为可能永远都读不完的书——《追忆似水年华》。书很厚,也说不出来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但我却在字里行间漫长的叙述中欣喜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成长,从一个莽撞少年慢慢进化成一个理智的人,一个有耐心的懂得容忍的人。
年华那么长,你我相遇不过短短一瞬,我又何必介意。
对于与我同宿舍的“宿敌”阙薇和花枝,我一直抱着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想法。进了高中的花枝像个充气娃娃一样越胖越夸张。若不小心在狭小的寝室里撞上她,你一定会眼前一黑,以为自己是撞上了一堵墙。花枝对我的恨由来已久,不过除了制造一些无聊的小八卦,比如维维安是“les”什么的,她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我真正的对手,是阙薇。并不是说她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在我跟她的小磨擦之间突然磺生枝节,令我有些无法控制,那就是——我爸和她妈,居然谈起了恋爱。
天中高中部必须住校,除非非常特殊的情况,一律不许走读。所以,尽管我家离学校很近,我却不得不住在学校里。遇上月考什么的,周末也回不了家。我住校后,我爸很长时间都不能习惯,相信阙薇她妈也是一样。本来嘛,两个寂寞的中年人玩玩恋爱游戏,也谈不上是什么坏事。可是那个女的,她喜欢的好像并不是我爸,而是我爸的钱。
我曾偷看到她发给我爸爸的短信:“十万块不是小数目,请不要再提借这个字,令我脸红。若肯帮我,就尽力帮我咨询一下关于房屋抵押贷款之亊。万分感谢。”
这条短信的措辞,看似妥贴礼貌,实则欲语还休。说简单点就是这么一句:“你若是不借我钱,我便走投无路。”恋爱中的人完全没大脑,我爸果然中招,一大早就去银行取了现金巴巴地送到人家家里去,多亏我眼疾手快,硬抢了回来,才不致于损失惨重。瞧她家家徒四壁的样子,我真不明白她和她女儿浑身的骄傲劲儿到底从何而来。人若整日在臆想中活着,不是精神分裂,就是脑子残废,真没什么好说的。
记得前阵子去刘二那里,她告诉我刘翰文最近被一女生迷得晕头转向,带她去游车河,差点撞坏她才买的那辆新车兰博基尼,还发誓要为她洗心革面,断了所有的花花肠子。
刘二摇头叹息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