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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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洞,该如何才能将它填满?

    “快去呀,发什么呆!”我爸拍了我背一下。

    我抱着那个保温桶跑到学校门口,回头望,发现那个女的上了我爸的车,我爸正弯腰替她开车门,看样子是要顺路把她送回家。

    唉,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滥好人,还好意思说我。

    课间操的时候,我拿着那个饭盒到初一(2)班找阙薇。他们班跟我们在一幢教学楼,只不过我们在二楼,他们在三楼。我刚爬上三楼就看见了阙薇,她穿着校服,头发扎起马尾,正靠在走道的墙边和两个男生聊什么。

    我走近了,把饭盒递给她说:“你妈妈叫我送给你的。”

    她稍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地接过去,并跟我说谢谢。

    我刚转身,就听见她在我身后笑着对那两个男生讲:“我们家阿姨做的饭菜真的太难吃了,我故意不带的,我妈真是烦,老说什么学校饭菜没营养,吃了不长个!生鱼片什么的都快把我吃吐了。”

    “你想吃什么,我中午出去给你买啊。”有个犯贱的男生问她。

    “我没胃口。”她说,“反正也在减肥!”

    “不会吧!”男生惊呼说,“你这么瘦还減!”

    “或者你去给我看看,有没有出前一丁的方便面,我在日本的时候最爱吃,不过国内总是买不到。”

    我莞尔,忽然就觉得,我一点儿也不嫉妒她了。我虽然没有妈妈亲自送上门来的爱心盒饭,但是我拥有的东西一定比她多得多。亦舒不是还说过这样的一段话吗:真正有气质的淑女,从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有多少件衣服,买过什么珠宝,因为她没有自卑感。

    我看那个叫阙薇的,真是自卑到一定境界了。

    第5章

    关于我救人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学校传开了,就连班主任也特意把我叫进办公室,要我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是我。”我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那还真怪了。”老师说,“有经过的同学一口咬定是你。”

    “可能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我说。

    我出了办公室就看见花枝,她靠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上,手里捏着的依然是她最爱的蒜香青豆。见我走过,她不屑地说:“那么搏命演出,就因为对方是富家千金吧。果然跟你妈一样,做梦都想嫁进豪门。”

    我站定,命令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有错吗?”她说,“谁不知道你妈是个地地道道的拜金女!”

    我冷静说:“你信不信,一分钟之内,我可以把你倒挂在这棵树上。”

    “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你的基因决定了,就是一个小人!”她说完,勇敢地和我对视了三秒,最终还是选择投降,飞快地跑远了。

    那一刻我真庆幸我妈是领养的,如果我的基因跟她一样,我真不如在前面这棵大树上一头撞死算了。

    本以为这件亊就这样过去了,哪知道周五放学,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一男生挡住了去路,并用他蹩脚的英文跟我打招呼:“hi,女侠,it’s!”

    我定神一看,竟是那个“钢丝头”。不过这一回他的发型又变了,不再竖在头上,而是染成了深紫色,刘海又长又斜,乍一看就像是在商场门口玩spy的人戴的那种假发,相当出位。

    见我认出他来,他双手抱拳对我说道:“在下要麻烦女侠跟我走一趟!我二姐急着要见她的救命恩人,快急出病来了。”

    “她没事了吧?”我问。

    “放心,完全o那个k!话说那天她失恋了,酒又喝多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酒醒了以后她吓得半死,对你更是感激不尽!我敢保证,要不是这事不光彩,她指定敲锣打鼓来你们学校送锦旗了!锦旗上写着:恩人维维安,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警觉地问。

    “初一(9)班,维维安小姐。”他轻佻地扯我校服一下说,“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的母校,里面有很多我的线人,还有马子。”

    见我拿眼瞪他,他马上又知趣地说:“你可千万别有啥异样的感觉,在下对女侠断然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不明白他来找我的意图,我觉得我还是小心点好。于是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警告他说:“不许跟着我!不然直接把你扔到河里去!”

    “no,no,no,你完全搞错了,不是我跟着你!是你要跟着我!”他表情夸张地说,“我二姐下死命令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如果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一定会挑断我的脚筋,戳瞎我的双眼,剥了我的头皮,把我扔到油锅里炸香了,直接拿来喂dog!”

    “那关我什么事?”

    “你是侠女呀。”他油嘴滑舌,“路见不平,还能不拔刀相助么!”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甩甩头发说:“免贵姓刘,刘就是姓刘的刘,翰是很难写那个翰,文嘛随便什么文都ok。”

    “我那天救的人是你姐?”

    他伸出两只爪子在空气中猥琐地抓了两下,朝我一挤眼:“是我二姐刘波,波嘛就是女生的那个,波波,你懂的,哈哈哈。”

    “那天路边停的那辆悍马又是谁的?”

    “是我爸的。”他说,“怎么?”

    “没事,带路吧。”我说。

    他一听我答应去,立马乐了,喜滋滋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我听到他对司机说:“去易龙。”

    我知道易龙,那是年轻人聚集的一个商场,离我们学校很近,公交车两站路,如果步行过去,也不过十分钟而已。

    我说:“有必要打车吗?那么近。”

    “赶时间啊。”他说,“话说你对我爸那辆车好像比对我们姐弟俩更感兴趣。”

    “是的。”我说,“我喜欢那车,很霸气。”

    “你的意思,像我吗?”他臭屁地问。

    “不像。”我老实地答。

    出租车不到五分钟就飙到了目的地。我下车,就又看见了那辆悍马,它就停在停车场的最外面。我发现我的心跳得快起来,说不定那个叫刘国栋的人,此时此刻就在里面。如果我们撞见,他认出来我,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可以直接问他:“你认不认识我妈妈?”

    见我盯着那辆车看,刘翰文拖我一把说:“你这么軎欢,回头让二姐开这车带你去兜兜风!”

    “不是你爸的车吗?”我说。

    “我爸出差在外,就被我二姐偷用了!”他说,“这里五楼是我二姐开的ktv,刚营业,以后没事你常来玩。”

    “你们都很喜欢唱歌吗?”我问他。

    “sure!”他在电梯里摇摆着身子问我,“你呢?都会唱什么?”

    “国歌。”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评价我说:“幽默!”

    不过我也没撒谎,尽管我喜欢音乐,但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曲,很少有一首能打动我。

    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刘翰文告诉我,他二姐的办公室在四楼。他带着我弯弯绕绕,一直来到走道最顶头那一间,推开门,我就看见了一个女生,把腿跷得高高的,正在打电话。这回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扎起来,以至于我完全没法认出她到底是不是我从河里救起来的那个妖孽。见到我们,她迅速挂了电话,起身迎接。

    刘翰文从后面推我一把,大声对她说道:“刘二啊,历尽千辛万苦,我终于把你救命恩人带来啦!”

    “谢了。”刘二说。

    “废话!小爷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刘翰文一面说着一面朝她摊开手掌。她拿出钱包,给了他好几张红票子,吩咐他说:“就这么多了,我警告你哈,输掉内裤什么的别再来找我,让你妈给你送遮羞布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俞洁同志早已经主动放弃对我的监护权了!”刘翰文说完,把那些钱塞进屁股口袋,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洁!听到这个名字,我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飞过,嗡嗡嗡乱响了好一阵。混乱之后,我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堆关键词:栋,鲜血。俞洁,大红叉。扔在我家地板上的水杯。一万元的见面礼。我再也不怀疑这家人确实和我妈曾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说来,我和他们的认识,算不算得上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呢?

    刘二拖过一张椅子招呼我说:“坐啊,别客气。”

    淡妆的她其实还挺漂亮,特别是嘴唇,性感而又丰满。她今年多大,十九?二十?如果是的话,我爸妈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应该是五六岁,不知道她会不会对我爸妈有印象。

    “我姓维。”我试探地说,“维持的维,这个姓你听说过吗?”

    “还真没有。”她说,“我叫刘波,不过大家都叫我二姐,你也可以这么叫。”

    “你跟刘翰文,长得不太像。”

    “哦,我们不是一个妈。”她大方地说。

    我的眼光忽然被对面的“照片墙”所吸引,整整一面墙,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各种尺寸,各种风格。

    我站起身来走近它,指着其中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问她:“这是你小时候吗?”

    “这是我在丽江拍的,路人而已。”她说,“其实连名字都不知道。”

    “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我羡慕地问。

    “大半个中国吧。”她说。

    “这些照片全都是你拍的吗?”我问她。

    “准确地说,是我年轻的时候拍的。”她笑着说,“我爱过一个摄影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但你还留着这面墙。”

    “哈哈。”她笑,“我留着它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怀念,而是让它时时刻刻地提醒我:刘二,你曾经是个傻逼,你以后不能再是一个傻逼,就这样。”

    “没有全家福吗?”我沿着照片一张张找过去,希望能找到俞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全家福?太土了吧。来吧,小安,我们来说点正事。”她招呼我走到她身边,当着我的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子前方,说,“我今天请你来,一来是想当面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二来是为了兑现承诺,听说翰文当时在岸边许下承诺,谁肯下水救我。就给谁一万元。”

    “我救你,不是为了奖金。”我说。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小城里,有很多人恨我们刘家,特别是恨我爸爸,他们觉得,他为了私利,毁了他们的家园。其实,他们忽略了我爸为这个城市所做的贡献,要不是我爸,西落桥那边就是一个永远的垃圾场。小安,这个钱请你务必收下,我不想别人觉得,我们刘家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家。”

    “你放心吧,这个城市每天那么多新闻发生。我不说,你也不说,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亊。”

    “这里是一万块!”她拍了拍信封,仍然有点不相信我的拒绝。

    “收回去吧。”我说,“交个朋友。”

    她好像被我“朋友”两个字打动了,看了我好一会儿,她终于慢慢地把信封放回抽屉,不过忽然间,她又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糖来递给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第一次来做客,我总得款待你点啥吧。”

    为了让她好过一些,我接过来,麻利地剥开一粒,丢进嘴里。

    酸酸的香橙味,小时候的味道。

    “好吧,就让我来试试,如何跟一个十四岁的小朋友做好朋友。”她拍了一下手,深吸一口气,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样。

    我正担心她是不是嫌我太嫩的时候,她很快又补充说:“不过小安,我觉得,你和其他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都不一样。”

    好吧我承认,其实她说得没错。

    第6章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有了诸多变化。我升入初二,个子长高了,我当了班长,我们搬入了新家,我和刘二,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新家在一个高档的小区内,是顶层,还有个很大的屋顶花园。我爸特别在花园给我放置了一个秋千。说起来这真是很滑稽的一件事,小时候他希望我像个男孩,大大咧咧一往无前。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没有公主病,反倒成了他的心病。就在前不久,他还专门找来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娘替我量身订做新衣,各种款式各种花色各种布料,但我还是宁愿整天穿着我的校服和运动服,外面再套上我灰扑扑的羽绒服。

    没什么,就是自在。

    我把那些新衣服统统扔在衣橱里,让它们睡大觉。对此我爸极为不满,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爱玲阿姨给你做的衣服,你怎么不穿呢?”

    我回答他:“没合适的场合啊。”

    “又不是晚礼服,要什么场合。”他哄我说,“明天穿上呗!”

    我说:“你对那些衣服那么关心,是因为它们很贵吧。”

    他说:“怎么会?布料是我们自己的,人家友情帮忙,只收了一点点手工费。”

    手工费!还真想得出!那个叫什么爱玲的老板娘,一看就是在打他的主意。我不否认她很漂亮,但是漂亮又不能当饭吃。光看看她女儿就知道她心术肯定正不了。并且有一次我就亲耳听见她跟我爸讲,要是将来她家小薇考不上天中,还要请我爸帮忙什么的。我爸那个傻瓜,这边动不动跟我说维维安你要自己努力考上天中哦,爸爸最不喜欢求人,那边却拍着胸脯对她说没事没事全包在我身上!你说我气不气?

    所以,我才不要穿着她做的廉价衣服,替她做免费的模特,好让她以此为砝码,趁机向我爸提出更多非分无礼的要求来。

    “你觉得爱玲阿姨手艺如何?”偏偏我爸还在不折不挠地问。

    “就那样吧。”我吞下一大口饭。

    “怎么会呢?”他说,“大家评价都很不错啊。去年她替我们厂设计的几款服装,投入市场反响都相当不错,有一款在网上好几次卖断货。”

    “那她也应该赚了不少吧。”我说。

    “双赢。”我爸嘿嘿笑。

    “小心被人骗,别忘了你自己是黄金单身汉!”看他那忘形的样子,我觉得我实在有必要提醒一下他。

    “胡扯啥!”他骂完我,忽然很紧张地问我,“听说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在学校里都成双成对的,到底是不是这样?”

    “是啊。”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把筷子拍到桌上,一本正经地告诫我:“维维安我吿诉你,你不可以乱来的哈!不然我一定家法伺候!”

    “那你也不许乱来。”我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做生意这种事,千万不能和感情搅和在一块。”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他装作完全听不懂我在说啥,重新捡起了筷子开始扒饭。

    我点到为止,暗自得意。

    吃完饭是我洗的碗,新厨房真大,热水放起来哗啦啦的。水像鱼儿一样游过手背,空气中有我刚洒的空气清新剂的芬芳,苹果味的。新家的一切全都是新的,旧房子里的家具因为都用不上,所以全没带过来。离开那儿的前几天,我发现我爸在小阁楼的门上细心地钉上了小木条。只是他不知道,小阁楼的窗户早已经被我做了手脚,看似关上了,但只要从外面稍稍用力一推,就能顺利推开。

    我偶尔还是会回去看一看。但那只是我孤独的纪念,无人知晓。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去刘二那里坐一坐。我一开始接触刘二的确是怀着某种目的,但后来我开始真的喜欢上她,这个外表一片、内心却藏着一块巨大坚冰的女孩。我喜欢有故事的人,喜欢陷在她办公室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听她长篇大论地跟我说故事,说她混乱的家、她走过的地方,以及她那些五花八门的恋情。

    刘国栋一共娶过四个女人,刘二的母亲是刘国栋的第三任妻子,刘国栋在她一岁那年丢下她和她母亲,跟刘翰文的妈妈结了婚。因憎恨父亲的无情,讨厌母亲的逆来顺受,刘二有过极为叛逆的青春期。十四岁那年,母亲改嫁,做了他人的继母,刘二选择了离家出走,陆续走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的男人。每一次爱,她都是飞蛾扑火,燃烧死去,再凤凰涅槃。最刻骨铭心的是她曾经跟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在一起生活过两年,那是一个所谓的摄影师,热爱单反,穷困潦倒。为了他热爱的某款哈苏镜头,刘二曾经被逼去当坐台小姐。但这段爱情最终无果,他们大吵一架,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为了彻底决裂,刘二当着他的面跟年轻的男孩亲热,并开口叫他爹爹,在对方灰败的表情里与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之后她又谈过无数次恋爱,但时间最长的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刘二曾给我展示过她手腕上的伤疤,那些都是她失恋后用小刀或者烟头给自己留下来的。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伤口已经变淡,但那些蜿蜒的痛,却也清晰可见。父亲在山东找到她的时候,正好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和三个男人同居一屋,白天睡觉,晚上出没,日子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

    她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跟着他回来吗?”

    我说:“绑你还是求你?”

    她摇摇头说:“都不是。是我看见了他的白头发。我忽想起上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年轻人,银姑娘们讲起段子来精神抖擞,怎么一眨眼,他都变成老头了?于是我就跟他说好吧,我们回家。”

    流浪归来的她洗心革面,在父亲的帮助下开了一家ktv,取名“花样年华”,经营得也算有模有样。只是,她隔段时间必然会喝醉一次,哭着喊着要帅哥,酒醒之后,爱情又再变回生活的调味品,看似可有可无。

    周末我爸出差去了外地,我无聊去找她玩,刚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就看见有个男生,穿着天中高中部的校服,神情悲伤地蹲在那里。我上周见过他,还看见他在餐桌下面悄悄去牵刘二的手。刘二笑得千娇百媚,像个情蔻初开的小弱智。

    “小安。”男生说,“你来得正好,她不肯见我。”

    “那你就走吧。”我说,“等她想见你,自然会打你电话。”

    “我不想分手。”男孩哭丧着脸说,“我就要高考了,完全没法静下心来复习。她是我学习的动力,我们还说好一起去巴黎,没有她我怎么办?”

    我在门外喊刘二的名字。门终于打开了,但是只开了一条缝,刘二都不露脸,只是伸出一只胳膊说:“只准小安进来!”

    我握住她的手,她拖我进去,门在我身后迅速地关上了。

    我说:“他很可怜,你真不理?”

    她笑着说:“你这么心疼,把他收了?”

    “我嫌他老。”我说。

    “那就让他继续蹲着吧。过了今晚,他就会好的。男孩嘛,都在受伤中长大。”看她的表情,听她的语气,就好像外面那个脚都快蹲断掉的痴情郎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男生忍不住,终于还是敲门,刘二朝着外面高声喊道:“快滚回去上课,不然永远都别想见到我!”

    门外很快安静了,好半天也听不鬼声响,我问刘二:“真走了?”

    “可不?”刘二胸有成竹地说,“他怕我翻脸。”可惜她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又激烈地晌了起来。这回刘二没了面子,杀气腾腾冲到门边,拉开门大声骂道:“你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拖走!”

    冲进来的人是刘翰文。他脸色发白,靠在门上喘着气对刘二说:“出事了。”

    “不借!”刘二干脆地说。

    刘翰文哆哆嗦嗦地说,“实话告诉你吧,这次钱也搞不定了,弟弟我恐怕是真的要坐牢了,你记得替我送饭,糖醋排骨,多放点糖。”

    刘翰文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的慵懒样。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谁都知道不是开玩笑。

    “啥事,快说吧!”刘二也有点紧张了。

    “我泡了王大头的妹妹。”刘翰文说。

    “然后呢?”刘二淡定地问。

    “然后,我把她给睡了。”

    “继续。”刘二说。

    “结果她怀上了。”

    刘二朝他大吼一声:“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给我说完!”

    “她去医院打胎,没想到大出血。她的血型又很奇怪,听都没听说过!从小医院转到大医院,路上又折腾了半天,现在还在急救室。医生说,可能命保不住了。她家里人,搞不好都报警了。”

    “靠。”刘二问,“她多大?”

    “十五。”

    “挺好。”刘二说,“你真有出息。挺好。”

    “怎么办,姐?”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刘翰文整个人缩在那里,脸越来越白,嘴唇却变得青紫,整个人完全怂了。

    刘二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绕了两圈,终于站定了,对着刘翰文说了两个字:“好办!”

    刘翰文抬起头,欣喜地问她:“你想到什么好法子?”

    刘二说:“我这就去买本菜谱,看看糖醋排骨怎么做!”

    刘二话音刚落,刘翰文抱住头,呜吗呜就哭了起来。

    第7章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去理解刘家姐弟之间的那种情感,我曾见过他俩当众互相掐架,也曾见过他俩低头共享一个饭盒里的食物。他们相差三岁,不知道是不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性格迥异,爱好迥异,长相也迥异。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们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对花心的父亲并无太多反感,反而对彼此的母亲,都怀着不同程度的恨。

    “别想了。”刘二终于还是心软,安慰刘翰文道,“有二姐在,天塌不下来。明天早上,我去医院看看再说。”

    刘翰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长沙发前,躺下去,用沙发上的小靠垫盖住头,很快,靠垫下面就传来了他轻微的鼾声。

    刘二去柜子里找了件厚的衣服替他盖上,又帮他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垫到头下。

    我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称赞她说:“我感觉你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他?”

    我点头。

    她叹息:“其实他也有他的痛苦。有一天你可能会明白,虽然你没有妈妈,但其实比我们都幸福。”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妈妈。她在水里漂浮着,水很清,她的头发像浓密的水草,眉毛像弯弯的月芽,皮肤在水下白得透亮。

    我贪婪地看着她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都要记往了,记清楚了,永远都不可以忘记。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的额头上轻抚了一下,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她会无端端地消失。

    她的手忽然离开我,放在她自己的胸口说道:“小安,快救妈妈。妈妈呼吸不了。”她一面说,一面开始急促地喘气。

    我伸手去拖她,可是怎么拖也拖不动。我去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扛起来,但是,她轻若无物,我一点力也使不上。

    她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突然,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我常带在身上的那把小弹簧刀,一下子挑破了自己的喉咙。我失声尖叫,大量红色的水涌进我的嘴巴、鼻孔、耳朵。我在那个奇异的梦里几乎死于窒息,直到刘二的电话把我吵醒。

    “小安,该起了。”她说。

    我还在那个惊悚的梦里,整个人呈假死状态,喉咙半天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刘二问,“你在不在听我讲?”

    我对着电话就哭了出来。

    我一哭,她急了,连声安慰我说:“别哭了,是不是失恋了啊,多大个事!回头二姐发两个帅哥给你,保证比玄彬还帅。”

    “没事了。”我深深呼吸,通自己尽快缓过劲来。这样情绪失控,对我来说还是人生第一次,只因为梦里的那个她,实在真实到不可思议。

    “别忘了我的事。”她提醒我。

    我当然没忘——陪她去医院。

    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那个女孩姓王,叫嫣然,是三中的学生,跟我同级。因为怕被女孩的家人认出,再生什么枝节,刘二不方便露面,所以请我帮忙到医院里面去打听一下女孩到底怎么样了,再根据她的实际情况想对策。

    她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一万块钱,让我见机行事。

    中午时分的医院静悄悄,我问了好半天才知道女孩已经脱离危险,刚从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正在挂点滴。看她眼睛闭着,估计应该是睡着了。

    病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见我进去,很警觉地问我:“你找谁?”

    我轻声说:“我是嫣然的同学,来看看她,她怎么样了?”

    她飞快地站了起来,用双手把我往外推:“你快出去吧,她重感冒,需要休息。小心传染到你。”

    “没关系,我不怕的。”我说,“老师安排我给她补习,所以我来看看她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她好了我通知你。”她看上去很不耐烦,继续赶我走。

    就算不能接近,至少有一点我肯定了——人还活着。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刘二交待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大半。我正准备先离开,忽然听见躺在床上的女孩发出了一连串痛苦的呻吟声。女人连忙跑到她床边问:“你怎么了?”

    “痛。”女孩说,“姑姑,我肚子好痛。”

    “你等着,我去找医生。”女人说完,急匆匆地就朝外面跑去。她刚一出门,女生立刻艰难地半坐起来朝我招手,我心领神会地朝她奔过去。她附在我耳边飞快地说:“告诉他,死都别承认。我会咬死不关他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吃惊地问。

    “我听见你撒谎,就知道你是他派来的。”她虚弱地说。

    “我是二姐派来的,二姐让你宽心,她说等你好了,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我不怪翰文。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很恨我?”

    “怎么会,他很担心你,吃不好睡不着。”

    “是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竟然吃力地微笑了。我怕她吃不消,连忙扶她躺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露在外面插着粗针头的纤细的胳膊。想着她跟我不过一样年纪,就要经历这些不同寻常的痛,自己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却还牵挂着那个不负责任的混小子,我心里不免庆幸自己还没被什么丘比特的箭胡乱射中,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如果这就是所谓爱情,那么爱情这件事,我还真愿意永远无知。

    我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她姑姑已经带着医生飞奔进来,我悄悄退出病房,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医院的大门,刘二的车就停在百米开外。我上了车,对她说:“放心吧,没事了。”

    “人活着?”

    “活着。”我把口袋里那个装钱的厚信封掏出来递还给她。

    “不肯要?”刘二松口气问。

    “她说她死都不会把刘翰文供出来,还怕刘翰文生她气,我就没掏钱了,怕推来推去的被她家人发现,反而不好。”

    “畜牲!”刘二沉着脸说,“我以后再犯贱管他这些鸟事我也是畜牲!”

    “做到才算你狠。”她这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自以为精明,却稍不小心就会被人钻了空子。

    “心情不错,我先领你去看场电影。先不告诉刘翰文,再给他两小时让他好好规划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刘二说着,车子左拐上了一条道,却又忽然想起来,“不好,这条路不太好走,这两天西大街在拆迁,总是堵得水泄不通。”

    “西大街拆了?!”我吃惊地问。

    “是啊!”她说。

    “快,你带我去看看!”我说。

    “搞不好已经一片废墟了,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解。

    “快呀!”我催她。

    她拗不过我,只好开车带我去。一路上,想着昨晚的梦,我的心怦怦乱跳,难道这是某种暗示吗?

    路果然很堵,离那里还有半里路,车就不能再开过去了。路边挤着很多的人,几十名戴着印有“警察”字样头盔的人,身穿迷彩服,有的手上还拿着警棍和盾牌,拉了条黄|色的警戒线在维持秩序,不让外人进入拆迁现场。我刚跳下车,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被好几个人架出来,扔到马路边,她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也没人管。

    从这里到我家的老房子,步行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我试图步行过去,却被一名工作人员虎着脸拦下,告诫我说:“这里面危险,不能进。”

    “我要去找人!”我说。

    “找人打电话!”他还是不让。

    “小安你要做什么?”刘二也跳下车来拉住我说,“那里面可去不得!”

    我甩开她,不顾一切往里面冲,那个警察上来拦我,被我一把推得老远,差点摔倒。再上来一个想抱住我,也让我成功躲开,我如一只敏捷的兔子,穿过众人的阻拦,直奔我家方向。远远地我就看见,好多台推土机正在疯狂作业,四处尘土飞扬,那片土地像是被原子弹扔过或是被大地震摧毁过,看上去特别夸张。

    我在废墟上来回奔跑,试图确认我家房子的方位,但是,失去参照物的我一片茫然。

    “喂,这里不许呆,赶紧出去!”有好几个人朝我走过来。他们都戴着头盔和口罩。走在最前面那个,应该是领头的,朝我用力挥着手里的对讲机。

    我连忙拉住他问:“3弄22号在哪个方位?”

    “还有什么3弄22号?”那人揭下口罩,冲着我大喊说,“这里全拆光了,难道你看不见吗?”

    “我要找原来的3弄22号!谁清楚在哪里?”

    “把这个小丫头给我揪出去!”

    那人一定被我的固执伤到了,大声命令他身后的人。只可惜他们动作远不及我快,不过一瞬间,我已经掏出我的弹簧小刀,跃到那个负责人的背后,用刀尖抵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冷静地说道:“我也不想伤你,所以你最好别动,帮我找到第3章弄第22章号,我就放开你。”

    他显然没想到我有这般功夫,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站在对面同样震惊的三个人说道:“快去找胡主任!”

    他们急慌慌地打了电话,没过一会儿,那个胡主任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我认出来,他是我们这边的居委会主任,一个大胖子,我应该见过他,只是不熟而已。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吃惊地说:“你是维厂长的女儿吧,快别这样,快放开叔叔,我带你去找你家。有什么事情咱和平解决,和平解决。”

    我收起刀,放开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紧张地摸了摸脖子。我没说话,但弯腰表示跟他道歉,也许是我的礼貌打动了他,他大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走了好几步我回过头,发现那几个人都没跟上来,但一个个都紧盯着我的背影在看。

    大约走了五分钟左右,胡主任指着前面说:“你家应该就是在这边,但具体方位我还真说不清楚了。”

    我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线索。

    “小姑娘,丟了什么东西让你爸爸再买,这里找不到了,赶紧出去吧,危险。”

    胡主任走到我身后劝我。就在这时候,我眼前—亮,我看见了一根破旧的拖把。那应该是放在我家院子里的一根旧拖把,对,就是这里!

    我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去搬那些巨大的土块和碎瓦,我希望能看到小阁楼的木头窗户什么的,但是除了土和断裂的钢筋我一无所获。

    因为没有工具,手指很快就被划破了,但我顾不上那么多,我疯狂地用手指扒着那些鬼玩艺,希望可以见到奇迹。我恨自己的无能,我恨我爸,恨他整天在外面忙,任由最珍贵的我妈的纪念物就这样被活活埋葬!

    胡主任又过来拖我,我红着眼让他滚开,那些熊熊的恨点燃了我,以至于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想着昨夜梦里决烈的她,我脑子里的唯一的信念就是,哪怕今天我手挖断掉,我也必须把她的箱子给挖出来!谁也休想阻拦我!

    胡主任用一只手握着手机,努力往我面前伸,哄我说:“小姑娘,你来接个电话,你爸爸的!他说你要的东西在他那里。”

    我跪在地上,喘着气把电话接过来,电话那边立刻传来我爸咆哮的声音:“维维安,你到底要搞什么!”

    “我要箱子!”我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他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