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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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望我怎么用呢?勤劳,善良,勇敢,正直?得了吧!为了让她彻底清醒,我对着她撂下了更狠的话:“你要是真去了,回来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谁知道,她根本没被我吓唬到,而是回了我简短的有力的三个字:“随你便。”

    我恨惯地看她一眼,捧门就走。她压根就不来追。这个杀千刀的没心的女人,我估计她就算眼睁睁看着我一头撞死在公共共汽车的车轮下。也会冷謦地找人替我收尸,草草将我埋了便罢!

    想着这些,我真是伤心透了。江湖险恶,世事无常,小人出没,人心叵测。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无依,无靠,无本。该如何招招化险为夷,才能徒手夺回被命运以及我愚蠢的妈妈横刀夺走的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或许,是我该好好思考一下的时候了。

    第9章

    周六的晚上,天空忽然下起了微雨,由于还不到返校时间,我到达天中的时候,那里就像是一座清冷的孤城。

    可是除了返校,我无处可去。我走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收拾行李,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她看上去情绪稍有些紧张,一会儿找不到雨伞,一会儿又找不到洗漱包。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她忽然问我:“今天周几?”

    “周六。”我说。

    “周六你返什么校?”她这才反应过来。

    “明天要考试。”我撒谎。

    “哦,这样。你要是不急的话,我打车去火车站正好可以顺路带你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共汽车。”我可没打算领她的情。

    “对不起。”她在我身后低声说道。

    我推开家门走了出去,没有停留。我宁愿相信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也不要她这些虚头八脑的道歉。因为如果她出自真心,就该把旅行包扔下,哪里也不去。毫无疑问,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我希望她学会考虑我的感受,很可惜,这一次她还是没有。所以,比她提前离家是我唯一可以表示反抗的方式。

    我回到学校,在宿舍的床上坐了一小会儿,觉得又饿又冷。空虚的胃让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我打了一瓶开水,绘自己泡了一包方便面,在方便面的味道里我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日本料理。我觉得我应该大吃一顿,哪怕是一个人的晚餐也没关系。

    蓝湾大厦十八层的日本料理,三百八十八元一位。不算很正宗,但足以解馋。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去——因为钱是个大问题。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走的时候甚至没给我多留点生活费,我不能乱花。

    另一个选择是睡觉,一觉醒来,太阳照常升起,我依然可以骄傲地活着,期待奇迹的发生。..估计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九点多钟我就顺利地进入了梦乡。我梦见自己走丢了,好像是要回家,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家在哪里。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手机的按键又失灵了,怎么都拨不出正确的号码。这梦不长,但反反复复地做。直到我忽然被“砰”的开门关门声给惊醒。

    一开始,我以为我还在梦里,但我很快发现不是的,的确有人推门而入,喘息声粗重且急促。

    我稍撑起身子,就看到门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靠在那里。我吓得一身冷汗,顺手打开放在枕边的手电筒,朝着那个影子照过去,大叫一声:“谁?”

    “别叫,是我。”对方倒是比我冷静许多。

    听那声音我一颗心扑通回到胸腔,除了维维安,没有哪个女生的嗓音会像这样被塞了半块废铁一样的古怪难听。不过为了确认一下,我还是用手电筒去扫她的脸,她下意识地闪躲,并举起两只胳膊来挡。

    我这才发现,她居然戴了长而卷的假发,赤脚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虽然外面套着天中的校服,可里面的衣服看上去叮叮挂挂的,宛如一个站街女,与平日里装乖卖巧的她简直判如两人!

    外面的雨一定下得很大,因为她全身都湿透了,冷的浑身直哆嗦,样子狼狈之极。

    “神经病!”我关掉电筒,缩进被子里继续睡觉。

    估计是心虚,她没有回嘴。我算是明白了,天中女生的名声就是给她们这种人败坏的。

    半夜,我却又被来自下铺的呻吟声惊醒。不耐烦地翻了一下身,那声音却愈来愈响且听上去越来越痛苦。说实话,我真有点火了。大声呵斥她:“你有完没完,要不要直接送你去火葬场!”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继续痛苦地哼哼。

    看来不抽她是不行了!我利索地翻下床,再次拧开手电来照她,发现她五官痛苦地扭曲着,脸色潮红得可怕。我伸出手轻轻地碰她额头一下,却烫得我立刻缩了回来。

    她病了。而且看样子病得不轻。

    管,还是不管?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管。非我所愿;不管,万一她真的出了啥事,我会不会因为袖手旁观而担责任?

    “给我电话,我打给你爸爸。”我在她枕头旁一阵乱摸,但没摸到她电话。

    “不!”她虽然烧得意识模糊,但依然非常坚决地说,“不要!”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忽然伸出她冰凉冰凉的鸡爪子似的小手抓住了我,然后我惊讶地发现,她手腕那里缝了绷带,绷带上还隐隐透出来些许的血渍。“药。”她指着桌子上的一个瓶子说,“再给我两粒。”

    她把我当什么,佣人?我真想扔下她不管,却发现她放开我,头一歪,很快又处于半昏迷状态了。

    我有些怕,推她一把,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就在我再次决定“关我屁事让她去死”的时候,我听到她似乎喊了一声:“妈。”

    我疑心我听错了,但她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俯下身,看到一颗大滴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我承认,我就是在那一刻,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窝。倒了一杯开水,依她所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把她扶起来,喂她吃了下去。

    她一定非常渴,吃完药,一口气把整杯水都喝了个精光。

    给她喂药的时候,我摸到她身上的衣服是潮湿的。这才发现,她昨晚只是换了外衣而已,内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散发着冰冷的潮气。这个娇生惯养的笨女人,是有多么不会照顾自己!

    我用凉水弄湿了毛巾,放到她额头上。她已经烧迷糊,不停地说胡话,一开始那些话还稍稍有些靠谱。比如:你不要我,我也不稀罕你……考试怕什么,小考小对付,大考大对付。下雨就下雨呗,我也不要打伞……她说会儿停会儿,话题不断转换。可当她说道“皇阿玛,我要吃大饼,两面煎”的时候,我拿着毛巾的手不由地停在半空中,我认真地想。她会不会因此烧成一个傻子,或者一个废物。

    最重要的是,她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并不想知道答案,我只希望她不要再烦我。如果实在不行,我准备去值班室敲门,把她直接扔给那个凶巴巴的女胖子拉倒。不过好在药物慢慢起了作用,她终于安静下来。我也困倦到了极点,爬上床再度睡去。

    我再醒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阳光微弱地照进窗棂,照在维维安苍白瘦削的脸上,她还在沉睡,但一夜过去,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了,脸显得近乎透明的白。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我们彼此没好感,但是昨晚,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然是我。

    并且,我帮了她。

    我这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我自己。

    我去食堂吃完早饭回来,发现她也醒了。半靠在床上,她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我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因为我不稀罕。

    “昨晚的事,麻烦你不要说出去。”她强调说,“特别是别告诉我爸爸。”

    “昨晚什么事?”我故意问她。

    “你开个价吧。”我发现她这句话说得还真是熟练。

    我轻笑着说:“那你得先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挣了多少?我好码个价。”

    她并不理会我的恶毒,而是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掏啊掏的,最后掏出一小叠百元大钞递给我说:“这是我所有的,包括下星期的伙食费都在里面了,全给你。”

    我接过钱,当着她的面数了数,不算多也不算少。楚整九百块。

    如果她做出这一举动是指望着我把这些钱扔回她的脸上。大骂一声“收起你的臭钱来!”那她就是小说看太多了,所以才输得体无完肤。

    现实是——我把它们塞进我包里,优雅地转身对她说:“成交。”

    “校门口有个粥记,那里的粥很好喝。”维维安舔着干裂的嘴唇对我说道。

    “要喝自己去。”我说。

    “我也没钱请你。”她回嘴倒是快。

    我懒得搭理她,并且我正忙着打扮自己——半长袖的蓝白细格纹的连衣裙,娃娃领。加厚的棉布,经过砂洗后故意做旧了的颜色,看上去很有怀旧的气息却又不失少女的活泼,配上一件紫色的薄外套,一双低调的白色匡威鞋,应该特别适合初秋微凉的天气。穿着它去逛街,回头率应该也不低的吧。

    “你昨晚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别问那么多问题。”我放下手中的裙子。故意看着她的手腕警告她,“不然我要是也问起来,恐怕你就没那么好回答。”

    她拉了拉睡衣的袖口,挑衅地说:“你可以问啊,我爱答就答。”我靠近她,低声说:“你说你爸要是看见你昨晚那样,会不会连想死的心都有?”

    她显然被我击中要害,抿着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想这点起码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哈哈大笑:“要我懂规矩,前提条件是,你也得懂事啊。”

    她被我噎得无话可说,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走出天中的校门,阳光忽然有力的穿透云层,照在33路公交车的站牌上,照的我的心情耶无比明亮。我很清楚,从这里只需要坐四站路,然后下车,左拐,直行五十米不到,就可以到达蓝湾大厦。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已经准时端坐在蓝湾大厦的十八楼。侍应生弯腰礼貌地问我:“小姐你几位?”

    “一位。”我说。

    “请问喝点什么?”

    “红酒。”

    他得令而去。

    想着维维安此时也许正一面喝着薄薄的稀粥,一面担忧我会不会不守承诺将她的丑事大白于天下,我不禁莞尔。

    不过也难怪,像维维安之流的俗女,永远都不可能与我站在同一个高度思考问题。

    从小到大,我对与我无关的事以及各类大小八卦就不感兴趣。对我而言,唯有此时此刻的阳光,美妙的音乐,新鲜刺身,蛋黄龙虾以及有腔有调的红酒才算得上是正经事。

    第10章

    周三黄昏,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在学校大门口等我。

    她走的这些天,我们一直都没有任何联系。距离让我们重新考量彼此在心中的地位,我不知道她的答案,但我已经深知自己的。

    我去的时候。她估计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动她的长发,她只穿平底鞋,手里拎一个旧塑料袋,身后是一棵秋天的树,衬得她异常文艺。我常常想,我若是男人,定也为她失魂失魄,但我若是她,定能活得比她有滋有味上百倍。

    见到我,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说:“我从老家带回来的米糕,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后天不就回家了么?”我说,“还专门跑这一趟!”

    “我怕不新鲜了,会少点味道。对了,我已经热过了,你直接就可以吃。”

    “谢谢。”我拎过袋子,低下头。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还要上晚自习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妈。”我叫住她。

    “怎么?”

    “没什么。”我说,“你慢点。”

    她微笑,转身离去。我拎着那个袋子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花枝,正在打电话,娇滴滴的声音与她那张脸反差太大,真是令人反感。我坐下,取出袋子里的饭盒,打开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八块白色的米糕,米糕上面,洒着细小的红色和绿色的果脯样的颗粒。看上去,它应该是甜的,但感觉有些硬,闻上去还有细细的酸味。

    我回忆不出,这玩艺儿真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什么东西,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呃!”在我还在研究的时候,花枝已经结束,她的电话,凑过来跟我套近乎。她和维维安是劲敌,宿舍里另一个女生早就已经被她的各种糖衣炮弹争取过去了。昨天我亲眼看见维维安的睡裙不小心掉在地上,她俩熟视无睹地走过去,一人踩上一脚,就差再吐上一口口水。这等下作的伎俩,我都不屑于评价。

    “喜欢吗?”我把饭盒往前一推说,“喜欢就拿去吃好了。”“追你的男生送的?”她靠在我的桌子旁,用手直接拿了一块糕,快速地塞进嘴里,满意地一吞下肚。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我发现她还真是胖,脸颊上的肉怕是多一克都没地儿再放。

    “你真有勇气。”我说,“胖成这样还敢吃。”

    “不吃也胖,干嘛不吃!”她满不在乎地舔舔手指,然后凑近我耳边,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三的超级大帅哥于伟铭,就是长得像冯绍峰的那个,他看上你了,让我帮他约你。”

    “好消息?”

    “难道不是吗?”她脑残地说,“等着和他约会的人都排到明年了《你要跟他走到一块儿,估计全校女生羡慕的口水能把天中的操场给淹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羡慕我,还是羡慕他。”

    她愣了一小下,然后猛推我一把,娇嗔地说:“哎哟喂,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口味这么重!”

    我没接话,她又说:“就约在明天晚上,你觉得如何?”

    “你这么热心,他给你什么好处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答我:“不能要好处,那是我哥。”

    “那我是你什么呀?”我反问。

    “同学,舍友,姐们儿!”她一面飞速地换着答案,一面又吞下一块糕。我低头一看,真有她的,短短时间,八块糕已经被她秒杀了一半。

    “你错了!”我把饭盒一把盖上说,“你给我记好了,你是你,我是我,咱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一张大饼脸立马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被我耍了,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抬抬滚圆的下巴,对准维维安的床,邪恶地说道:“看来民间传说没错哦,你跟她,确实是已经滚过床单了吧。”

    “是吗?”我看着她说,“还好不是和你,不然肯定活被压死。”

    “和我?”她算是被我彻底激怒了,扬声叫嚣起来,“你也不想你配吗?别以为你整天装清高就没人知道你的底细外地来的乡下妞!”我冷冷地看着她说:“给你三秒钟,道歉。”

    她把我桌上的圆镜子扔到我面前,讥笑着说:“先照照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别说道歉,像你妈那样倒贴我也不要!”

    我顺手拿起手边的饭盒,猛地就摔上了她的脸。塑料饭盒的边上,正好有一圈硬硬的毛边,从她脸颊的肥肉划过,立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她用手指一摸,沾到了血珠。不知道是不是那血点燃了她身上的兽性,她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吼声,张开双臂,像一只熊一样恶狠狠地朝我扑了过来。我始料未及,只来得及退后一小步,被她重重地扑倒在维维安的床上。

    “你不是想我压死你吗?”她喘着气说,“小裁缝的女儿,我这就成全你。”

    她整个人压住我,双手还掐住我的脖子,令我身子无法动弹。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慌乱中我的左手摸到了维维安放在床头的一本厚厚的书,我拿起它来,用书脊重击她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

    她终于败下阵来,嗷叫着手去护头。我连踢带踹,才从她肥胖的身躯下逃出生天。她则倒在维维安的床上,捂着她的头惨叫。

    我扑到桌前,顺手就抽出了我笔简里的裁纸刀。死肥婆,居然敢触犯我的底线,她要再不老实,我就给她来点真的。

    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响起,与此同时,维维安拎着一瓶开水推门进来。

    “离开我的床。”维维安说。

    花枝没理她,继续哼。

    维维安把水瓶放下,走过去踢她一脚说:“我叫你离开我的床,听到没有!”

    花枝这才很费力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见她拖着肥胖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床上,拿起她的手机,打电话给她妈妈,呼天抢地地大喊:“妈,我在学校被同学打了,你快点来!”

    有点事就抱老娘的大腿,她怎么不干脆滚回娘胎去吃屎!

    我愤怒地把裁纸刀扔回笔筒,背上书包就去了教室。

    那天晚自习,花枝一直都没有出现。晚上回到宿舍,也没见着她。维维安一直在忙着换她的床单,我刚戴上耳机听音乐,她忽然踮起脚尖,拿掉我的耳机,在我耳边说道:“你听说过‘碰瓷’这个词吗?”

    我摇摇头,不懂她想说什么。

    “最好百度一下,花枝家可是专业干这个的。”她说完,把头缩了回去。

    我皱眉,心里升起隐约的不安。

    第二天早读课还没上完,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向我招手。

    我们班主任是个老头,五十多岁,姓卓,是天中数一数二的语文老师,也是我见过的烟瘾最大的老师,每次给我们监考,他都要偷偷溜到门外去抽上几口。

    “什么事我想你应该知道。”老卓说完,示意我跟在他后面。我随他一路来到办公室,进门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悍妇,没花枝胖,但是块头比花枝大,也绝对比她结实。我当然知道她是谁。

    “这是花枝的母亲。”老卓向我介绍说,“她要跟你谈谈。”

    那女人坐在那里,只草草地看了我一眼,立刻把头歪向窗外说:“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我等她家长来。”

    “先问清楚情况嘛。”老卓劝她,“为什么会打起来。”“有什么好问的!”她拍着桌子,“我家花枝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脸上的伤破不破相就先不说了,最重要的是有脑震荡啊!一个晚上头痛、头晕、呕吐,医生说还有后遗症!她有赔偿能力吗,这笔账,我不跟她家长算跟谁算!”

    “我没有伤她,”我说,“她撒谎。”

    “撒谎的是你!”那女人暴跳如雷,手指指到我鼻尖“你的意思是她脑子坏了,自己没事拿刀割脸拿砖头敲头啊。我告诉你,我这里有医生的证明,学校不替我做主,我就告到法院去,是赔钱还是把你关进少管所,随你们挑!”

    “我们赔钱。”说话的人,是我妈。我转头,就看见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什么砖头,你别胡说八道……”我刚开口解释,她就做手势让我别说话。然后她走进来,一直走到花枝妈妈的身边,赔着笑脸对她说道:“真对不起,是我女儿太鲁莽了,我替她跟您道个歉。您要是有空的话,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孩子的身体最要紧,该赔多少钱,我们都认。”

    “就是就是,有事好商量。”老卓赶紧打圆场说,“走吧,我也陪你们去医院看看,看看花枝的情况,咱们双方再坐下来协商也不迟。”

    “就你这种态度还差不多。”和我妈比起来,那个肥女人就像一棵快烂掉的西兰花,但她依然祉高气扬地教训她,“像你女儿这样的,一定是宠坏了吧,我看得好好教育教育,免得将来给你捅更大的娄子!别说我没提醒你,到那一天,就算你有再多的钱,恐怕也收不了场哦!”

    “知道了。”我妈谦卑地说,“我会管教她的。”

    我站在我妈身后,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憋到极致的充气弹,马上就要爆炸了。我叫了她一声,并伸出手从背后拉了她一下。她拂开我的手,语气平和地问老卓:“老师,您看阙薇能不能先回教室去上课?”

    “可以。”老卓对我挥挥手说,“去吧。”

    我站在那里没动,她转过身,不怒而威地对我说道:“你还愣着干吗?”

    我们的眼神交汇了两秒,仅仅两秒而已,但我先移开了。因为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并不信任我。她如此委曲求全低声下气,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信任过我。

    我在她的眼里,永远都是一个没出息贪慕虚荣惹亊生非不求上进的败家子。

    当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的时候,我已经失去所有解释的欲望。

    我们对彼此都非常失望。并且无法彼此救赎。

    那个周末,我本没打算回家。并不是心虚,怕她责备,而是打心眼里不愿意跟她吵。我只是害怕彼此说出的那些难听的话,会让我们母女在“互相伤害”这条路上一路狂奔,越走越远,再难回头。

    坏消息是放学前老卓带给我的。他说:“经诊断,花枝是轻微脑震荡,花枝家索赔五万,不然就去吿,你妈的意见是尽量最私下处理。”

    “告我什么?”我不明白。

    “告你恶意伤害。你要知道,在天中,遇到流血事件,重则开除,轻则处分。只一次处分,你将三年评不了三好生、优秀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同时失去的,还有考大学时保送、推荐、加分等诸多机会。”

    “我不稀罕。”我说。

    “你妈稀罕。”

    “钱给了?”

    老卓摇头说:“估计具体价格,还要谈一谈。”

    我觉得我就快疯了,不就打一小架吗?她差点把我压死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再说了,如果我们赔了这五万块,就等同于我承认我伤了她,我以后在天中一样混不下去!比起我的自尊和清白来,三好生算个屁呀!高考算个屁呀!所以,就算拼死,我也要阻止我妈这种送上门给“碰瓷”讹诈的愚蠢行为。

    第11章

    又下雨了,每到这个季节,这个城市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雨,下得人心里发慌。

    下了公交车,经过她的店,店门关着。小木牌上“雀斑”两个字被风雨侵蚀,仅是依稀可见。我在那块招牌前停了一小会儿,无法细数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多少日子。我只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爱过这里。没有。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思考该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可以转学,甚至退学,不要赔钱。”

    “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題。”

    ……

    可是,她不在家。打她的电话,又是该死的关机。

    我在家里转了几圈,烧了一瓶开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是我很快发现,我开始有点心慌。并且,这种心慌漫漫淹没了我内心的愤怒,让我无法控制地去想以下问题:她是不是正在跟花家谈判?她会不会被那家人欺负?她会不会已经对我失望透顶?

    夜里十一点,我终于听到开门声。我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到她推门进来,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她神情疲惫,但脾气尚好。换完鞋,温和地问我:“你吃饭没?”

    “方便面。”我说,“你呢?”

    “对付了一点。”她说。

    我到卫生间,取了浴巾给她。她接过去,揉了半天头发,这才对我说道:“花枝的事解决了,放心吧。”

    “你赔钱了?”我心都跳到嗓子眼。

    “没有。”她说,“就给了点医药费,不多。”

    我松一口气,原来她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软弱和无知。

    “对不起。”我真心道歉。

    她把毛巾放下,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这才坐下对我说道:“小薇,我希望你能从这件事中汲取教训。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不管发生什么事,尽量不要跟别人起冲突,更不要动手。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能读上天中已经是幸运,遇上点事,拼经济实力也好,拼后台也好,咱都拼不过人家。你懂吗?”

    她忽然像换了一个人,我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妈妈那么凶,怎么肯就这样轻易算了?”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多亏维维安愿意帮忙做证,证明是花枝先动手,你只是自卫。再加上维伯伯还有点势力,卓老师也从中周旋,好说歹说才肯让的步。”

    竟是这样。

    “小薇。”我妈看着我,停了好几秒,这才艰难地对我说道,“有件亊,妈妈想跟你说一下。”

    又来了。

    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敢肯定的是,这是一件大事。只有在跟我宣布大事的时候,她才会是这样的表情。

    “你说吧。”我已经做好准备。

    “我要结婚了。”她说。

    “嗯。”我屏住呼吸问,“和谁呢?”

    “你维伯伯。”她说。

    果不其然。

    我没好气地说:“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肯帮忙的吧,真是的话,也太夸张了点。”

    “怎么会?”她说,“你维伯伯跟我求过很多次婚,我一直没答应。”

    “那这次为啥改主意?”我逼问。

    “我表哥死了。”她说,“就在我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因为不想拖累家人,他选择了自杀。他就比我大两岁。我爸妈死得早,我跟着姨妈过,他一直照顾我,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给我。还记得你爸爸生病那一年,他卖掉了结婚钻戒给你爸爸治病,活活把他老婆气走了,改嫁了别人。后来他就一直单身,好不容易娶了一个乡下老婆,对他也不好,整天就知道打麻将,孩子也没给他生一个。回来的火车上我慢慢想明白了人生苦短,好多亊说变就变,好多人说走就走,珍惜眼前人很重要。更何况妈妈没什么本亊,给你一个安全有保障的成长坏境,是我必须做的。”

    “你的意思,你结婚是因为我?”我有点迷糊了。

    “也不全是。”她扶额说,“我累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低下头,眼眶里忽然就涌出了泪水,经过这么多年,她终于放弃了她的倔强,但我为什么没那么开心?难遒是因为,这姗姗来迟的一天对于我早已经失去了该有的意义?

    “打算什么时候?”我问她。

    “下周。”她说,“没有婚礼,也就是去民政局登个记,周五晚请上个一两桌,都是平时生意上的朋友,算是做个见证吧。然后,我们会出去旅行一圈,再回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闪婚”吧,还真是够快的。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事巳至此,我只能直接问她我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房子会卖掉。咱们住到维伯伯家里去。他家很大,可以有自己的房间。我想你会很快习惯的,反正大多数时你也是住校。”

    我叫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要住到维维安家里去?!”

    “有什么不好吗?”我妈说,“你俩是同学,朋友,正好可以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你怎么知道人家愿意跟我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我觉得我就快疯了。

    “小安没表示反对。”她说。

    已经改口叫小安。很好,原来什么都商量好了,只等给我一个通知。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也不知道我要干计么,我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没喝一口水,又放回去。我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消化她带给我的这件可笑的事实。是的,事实。我相信她没有给我开玩笑,她要结婚了,她要卖掉这个房子,她要让我从此寄人篱下,她脑子不是被门挤了便是被马踩过了!

    “小薇,你冷静点。”她试图拉我坐下。

    “我没法冷静!”我说,“这样,你嫁你的,你把这个房子留给我,每个月给我生活费,我自己一个人过。”

    “别说气话。”她制止我。

    “不是气话,反正这个房子迟早也是我的,我只当早一天继承了遗产。”

    她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哭,也没有尖叫。我甚至一动不动。我早料到是这样,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觉得她打得还不够重,应该再狠一点,拳打脚踢,恶语相向。因为越是这样,我离开她的决心才越是坚定。

    夜里十点多钟,我在西落桥边的酒吧街顺利地找到了刘翰文的摩托车。

    初中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西落桥是我的必经之地。这里原来是一个垃圾场,散发着刺鼻的臬味。现如今,桥的两边已经被打造成了著名的“酒吧一条街”。每到夜晚,灯红酒绿,成为这个城市年轻人聚会的最佳场所。

    据我所知,刘翰文最大的爱好,就是每晚躲在这里跟人“炸金花”,输了就回家睡觉,贏了就带一帮人去吃吃喝喝,一直玩到天亮才散伙。

    没耐心一家一家慢慢找他,我用了最简单的办法,对着他的车猛踹一脚,那辆怪车立刻发出呜呜的警报声,响彻整条小街。刘翰文果然很快现身,见到是我,他显然很兴奋,但依然佯装冷酷,靠在酒吧的门边,向我招手。

    我走到他面前。他吸吸鼻子,高兴地说:“就知道是你。?”

    “为什么?”我奇怪。

    “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除了你阙薇小姐,还有谁敢用如此特殊的方式召唤爷?”

    “看见你的车,问候你一下。”我说。

    他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想我想到不能呼吸,特意为我飞奔而来。”

    “这个想象嘛,”我笑着说,“也勉强可以成立。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咬开笔盖,摊开掌心说:“换电话了吧,来把号码写给我。”

    我把那一串数字写在他手心,他拿出手机。将其储存,然后满意地问我说:“良辰美景,你想干点什么?”

    “随便。”

    “那你让我随便你么?”他像色狼一样地眯鳙起眼睛问我。

    我说:“看你表现。”

    他笑得暧昧而得意,伸出手,毫不含糊地搂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揽到他怀里去。雨又开始下,夜色迷离。我抑起头,与他四目对视。今夜我铁了心要放纵我自己,谁也无法将我阻拦,一定是我眼神里的某种讯息准确地传达给了刘翰文,他趁势势俯身过来,我伸手挡住他,低声说:“不是在这里。”他心领神会,拉我走向他的摩托车。双手环抱住他腰那一刻,车子已经启动。我们驶过西落桥,转向最繁华的大街,最终在一家ktv前面停住。领班恭敬地迎上来,他拉着我的手,我则低着头,与他一起飞速地穿过乐声嘈杂的大堂。两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其中的一间室。

    “我二姐开的店,”他说,“这间是我的常包间,我要不来,也没人敢用。装修有点土,但是没办法,我二姐说,这地方的消费者就这个品位。”

    服务生很快送进来酒、饮料和小吃,啤酒一一打开,在桌上排成一小排。包间里很热,我脱了外套,自己拿了小瓶的嘉士伯开饮。刘翰文看看我说:“想唱什么,我替你点。平时我要是心情不好,一般会跑来这里喝点酒,瞎吼两嗓子,就快活了。”

    “那想必你带维维安来过喽?”我说。

    “来过!”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不过又很快撇清关系说,“她是我二姐的小跟班。”

    懒得拆穿他,所以我保持沉默。

    “你如果有足够的自信,就应该相信我的品位,不会乱来。”屏幕上是我不认识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哀怨得要了命的心酸情歌。刘翰文一面说一面不露声色地坐得靠我近了一些手直接放到我肩上来。我闻到他身上混夹着酒精、雨水以及荷尔蒙的少年气息。我知道他不怀好意,但我真的无所谓。

    我真的,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无!所!谓!

    让所有该来的都来吧,从今夜起,我要堂而皇之地为自己而活。

    “亲一下。”他求我说,“就一下。”

    “ceers!”我用啤酒瓶碰他的鼻子。

    “no,no,no”他推开瓶子说,“先kiss,再说ceers!”说完,他的唇已经迅速地碰上了我的。

    我没有推开他,反而抱紧了他。这一刻,世界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我就是大海中心那个孤独的溺水的孩子。没有人懂得我的恐惧和忧伤。我只是急于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不致于全军覆没。

    得逞后的刘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