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第3部分阅读
了箱子。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堆杂物。主要是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但一看就不是新的。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相册。
我打开相册,里面夹着一封信。把信拿开,就看到一张合影——六寸的彩色照片,被水气侵蚀,所以有些变色。我首先认出的是站在左边的她,这么多年,其实她的变化并不是很大,长头发,大眼睛,总是微微抿着的嘴唇,透着她独有的自以为是的骄傲。中间那个小人,应该是我,穿了一条牛仔裙,乱七八糟的短发,手里握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玩具,应该是水枪吧,板着一张脸,似与世界有仇。最右边的那个,我猜,应该是我爸爸。只能用猜,是因为他留在我记忆中的痕迹实在是太少了。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任何一张照片,所以,我压根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我盯着照片中的那张脸看了很久,那个陌生的、早已经远去的人,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很帅。当年我妈就算被逼入绝境,仍对他一往情深,也是难怪。
我的眼光好不容易转移到被我握在手里的那封信上,黄|色的信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爱玲亲启。我以为那会是某封我爸写给我妈的旧情书,但打开来发现不是的,信是她表哥写来的,落款就在前几日。信的内容如下:爱玲,见信好:你还记得吗?箱子里的这些衣物,是你当年离开家里,托我替你保管的。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把它们取走,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我怕我走后,没有人保管它们,会被扔掉,所以还是将它们寄给你。虽然你曾经说过不要了,但是我想,属于你自己的东西,还是由你自己来处置比较好。
得知小薇考上了重点高中,替你高兴,你一个女人,这么多年独自拉扯她长大,不容易。不过,表哥也劝你,不要再一个人撑着了,遇到合适的人,就嫁了吧。小薇总有一天要长大,要嫁人。你自己有个完整的家,才算是真正的安定下来。
我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们的。
另:不要再寄钱来,寄来我也收不到了。
祝一切好!
表哥匆笔
寄钱?
我们家一直不是很富裕,客厅的空调早坏了,一打开就吱吱呀呀的响,我早就想换一台了,她却说还能用,我以为家里没钱。谁知道她竟然把钱寄给别人!
看来。她瞒着我的事情还挺多的。我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麻麻地电了一下,完全没了思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把信纸迅速地塞回信封,放回相册,找来胶带把那个盒子重新封死,推到墙边。
我不准备告诉她,并且我决定今天提早关店,自行将这些东西“处理”掉。我是为她粉想,这应该是她不喜欢的回忆,不然她早就将它们取回了。我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着想,毫无疑问,箱子里那些年代久远的东西散发着灾难的气息,它们不安,让我窒息,让我想某找个什么东西重重的捶上几拳。
刘翰文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推门而入。
他戴了一顶滑稽的宽边礼帽,嘴里叨着一根雪茄,冒充大佬。我对他苦心经营的新造型并不感冒。在得知他跟维维安有一腿以后,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更是下降至少三成以上,但这些并不妨碍我对他展露出一个微笑。
“生意好吗,美丽的老板娘?”他走近我问。
“你走错地方了吧。”我说。。这里可不是什么名牌店。”
“错!”他指着我说,“你就是我心目中响当当的名牌!”
“难道不是维维安吗?”我笑。
“你吃醋的样子更添风采!”他凑近我说,“今天弄了辆好车,兰博基尼限量版!他们说上面要坐一个漂亮妞才算真有价值。我盘来盘去。方圆五百里,我认识的姑娘,就你配得上这辆车!带你游车河,你给句话。yesorno?”
“可以考虑。”我指着墙角的箱子说,“不过得带上它。”
“是什么?”他把那根压根没点着的道具雪茄含在嘴里,走过去踢它一脚说,“是要我用价值几百万的名车帮你送货吗?”.“提钱多俗。”我说,“那里面都是一些不要的旧东西,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给烧掉。”
“烧掉?听上去很有趣.难道是旧情人留下的什么纪念品?”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弯下腰,伸手去拖那个箱子,拖到门口。他回身对我说:“eon,baby!”
我对车没什么概念.但一出门就被那辆车震住了——它真的的不同凡响,橙黄|色的车身,整体造型有种强烈的雕塑感,每一根线条和棱角都在阳光下显示着不羁的野性。比起大街上那些来来去去的车子,它更像是一个天外来客,吸引了无数路人驻足的目光。
“你的?”我问。
“我二姐的,她刚买回来。借我开几天。”他倒算老实。
把那个纸箱扔进后备箱.刘翰文替我打开车门,我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刘翰文打开音乐,韩围的歌手,吵吵闹闹,我完全不感兴趣,于是伸手关掉了它。
“增加点气氛啊。”刘翰文说。
我扭头问他:“这么好的车,你不觉得发动机的声音听着更有趣吗?”
他想了一下说:“那是。确实。有道理。对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在那儿可以放心地烧你的东西。没人管你。”
“行,开快点。”我说。
“要多快?”他问我。
“你能多快就多快。”我说,开这车。要是慢吞吞,不如买个三轮车。”
“那是。确实。有道理。他说着。已经在加速,高速上车不多,我不安的心也在疾速飞驰中慢慢平息下来,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已经到达了艾叶镇的一个湖边。刘翰文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了车,他替我把纸箱子抱到一个土坡旁,问我:“要我帮忙吗?”我摇摇头蹲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除了那个相册,多半是我妈的衣服,有一件红色的礼服,应该是没怎么穿过,不知道是不是她跟我爸结婚的时侯穿的,不过看那腰身,她那时候还真是瘦。至于那些小裙子和小鞋应该是我的,做工都很细致,看来我小不算太差。最后压在箱底的。是一个布娃娃,像照片上样板着一张肮脏的小脸。说实话,她的脸真的很丑,辫子上沾着很多灰尘,我实在回忆不出,小时候的我是不是曾经热烈者温柔地拥抱过这个丑东西。如果是,我该有多么缺爱。
我把它们堆在一起,转头问刘翰文说:“有火吗?”他掏出打火机递给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多嘴多舌:“这些东西看上去很古怪,你能给我简单介绍一下吗?”
“遗物。”我说、、
他显然被我吓到,吃惊地问我:“谁的?”
我说:“知道得越少越好,你能替我去捡点干树枝来吗?谢谢你。”
他遵命而去,等他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燃起,他替我把那些树枝一根一根地放到火堆上,转过头看着我说:“阙薇,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烧焦的相册发出难闻的气味,我只能捂住鼻子问他。
“你对我而言就像一个谜,快要把我迷死了。”
“你想要答案吗?”我问他。
“不想。”他现学现卖,“知道得越少越好。”
“聪明。”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指着对岸一片地对我说道“明年,那里将建成一个很大的休闲山庄,专供有钱人娱乐,这个项目,是我爹负贵的。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的贵宾之一。”说完,他站起身来,去车载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我与他在湖边坐下,对饮,看湖对面的落日渐渐沉入地平面,而身边那堆东西早已经燃烧成黑色的灰烬。我一时兴起,脱了鞋,赤足走到湖边,湖水的凉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藏在体内多日的燥热顿时消散,真是令人愉悦。
回过头,发现刘翰文举着他的ipone4在偷拍我。被我发现后,索性大方要求:“eon,baby,笑一个!”
我警告他:“偷拍者,没收手机。”
“你顺便也把我没收了,行不?”他走到我面前来,拿起我的左手,将他的手机放到我掌心里。
“有没有人说你很像舒淇?”他说。
我瞥了他一眼,露出微笑却不作声,决定更像舒淇一点。
夕阳刚好,湖水正蓝,我仰起头问他:“这世界上,你最喜欢谁?”
他想也不想地说:“你。”
我看着他说:“错。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让你欢喜。所以,你喜欢我不是为我,是为了你自己的欢喜。所以,说到底,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其实是你自己。”
他完全被我绕晕了:“等等,你让我先捋一捋。喜欢,欢喜,欢喜,喜欢????听上去好像狗屁不通。可事实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我把他的手机里我的照片删掉。还给他说:“我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哪怕再喜欢.我也不要。”
“我也一样。”他咧嘴笑了,很快补充说,“不过你对于我,永远都是新的。”
我第一次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无趣。他那不拘一格的造型,狗屁不通的英文以及油腔滑调的小聪明,对付维维安那样矫情的女生,还是绰绰有余。
而对我,他不过就是今天下午正好送上门来的免费司机,仅此而已。
第7章
新学期报道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托维维安老爸的福,我和维维安那分到了重点班,也就是说,我俩成了同班同学。
天中高中部,全部典求住校。学校管的很严,平日要出校门,必须要班主任的出门条。偏偏我和她,还分在同一间宿舍。她下铺,我上铺。每晚熄灯后,她都不睡,在床头夹一个应急小灯,读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灯光透过床的缝隙照上来,正照我眼皮上,搞得我也睡不着,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忍无可忍,敲敲床边对她说:“请把灯关掉,不要影响别人睡觉。”
她不理我,只是拿了条毛巾盖到灯上,继续看。
本来光线是弱多了,也不至于影响我了,但她傲慢的态度惹怒了我,第二天趁年级组长来检查的时候,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指着她的床头直接投诉:“我们宿舍有人用应急灯,晚上影响我们休息。”
于是,她的灯被收走了,顺带被收走的,还有她的那些宝贝书,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不百~万\小!说就睡不着觉的毛病,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床上翻来翻去,搞得我也很晚才睡着。宿舍里另外两个女孩都屏气凝神,等待着风暴的发生。其实我也在等,不过我不怕她,我既然敢这么做,就不怕承担任何结果。
奇怪的是,除了翻身,她什么也没做。结果,我就在这样全身戒备的状态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把那些书都拿来还给她,让她收好,带回家,不要再带到学校里来。课间的时候,她当着全班人的面把那些书统统抱起来,全扔进了垃圾桶。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从教室角落走回自己的位置。有好事者问她:“你干吗呢?”
她很淡定地说:“脏了,没用了。”
此言一出,全班更是一下子静得连呼吸都听得到。
我觉得她就是一神经病。
吓唬谁呢这是。
我真心讨厌维维安这种女生。表面清高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污浊,当然我也不指望她会喜欢我。我相信她对我早就怀恨在心,迟早会放马过来跟我单挑,但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怕她。
从小到大,除了贫穷,我什么都没怕过。
“维维安是个不折不扣的les!”知道我跟她有过节后,立刻有好事者向我提供她的隐私八卦。这女生跟我们一个宿舍,名字很怪,叫花枝。我知道她不喜欢维维安,因为她体重一百五,却不慎和八十斤重的维维安撞过衫,对此曾经荣登天中论坛热评榜。并且,她疯狂迷恋杨幂,维维安却硬是把她贴在宿舍门后的一张杨幂的海报扯掉了,说是有碍观瞻,会影响宿舍的清洁评分。
“你要是想弄她,我可以给你图片上传天中论坛。”花枝说。
“你自己为什么不传?”我问她。
“别说我不帮你!”见我态度不热情,她横我一眼,摇着肩膀走掉了。
只怪她不了解我。这世上,任你是谁,也休想把我当成那种心甘情愿当别人枪子儿且自动上膛的傻子。我真的要弄谁,自有我的办法,靠别人算什么本事。也许是继承了我妈身上的某种特点,我比较招男生的喜欢有男生就曾经说过,我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令他欲罢不能。有个男孩半夜打电话为我唱情歌,说此生非我不娶。他没考上天中,我在他qq空间里发现了别的女孩的照片后。就把他永远地拖进了黑名单。还有个男孩曾经为我自杀,他走到小河中央的时候被路人发现拉了回来,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考不好要自杀,只有我们俩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我对他说,圭口果你有勇气跳下那条河。死不了,我就让你吻我的唇。
他当然没吻到我的唇。我只是逗他玩。其实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任何人的女朋友。那些前赴后继的男生,最多也就是牵牵我的小手。除此以外,想都不要想。
和那些动不动就为了爱情奉献一切的脑残女生比起来。我知道我比她们要聪明许多,也高贵许多。这个认知一直让我感觉良好。
唯一让我对此产生怀疑的人.是维维安。
好吧,我承认,她让我不安。
应急灯事件后,她一直没报复我,视我若空气。相反的是,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只要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她在我耳边说过的那句狗屁不通的话:“能不能请你妈妈以后都不要再缠着我爸爸了?”
她看不起我。
可是,她凭什么?
周末回到家,妈妈在房间里换床单,我走过去帮她,忽然发现这竞然是我前段时间在商场看中的床单,但是价钱贵得离谱,当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拉着我走了,我一直很失望,没想到她竟然买回来了!
“你不是说太贵了吗?”“我手工做的。”她说,“这个花色很少见,跑了不少地方才找到。”
我心里一软,感动得鼻子酸酸的,这一针一线,她要花费多少时间?
“对了小薇,前一阵子你有没有帮我收过一个快递,送到店里的?”她忽然问我。
“有好多个,你说哪一个?”我按捺住不安的心跳回答她。
“应该是一个纸箱子:”她比划了一下说,“不会太小。”
“那没印象了。”我说,“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没什么。”她一边埋头收拾东西一面埋怨说,“现在的快递,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还好她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天很晚才将家里、收拾停当,菜也没来得及做,我们俩只能吃面条。酱油没了,她说去楼不超市。买,顺便买半只烤鹅,因为走得匆忙,没拿手机,她人刚下楼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是维维安的老爹,手机响了两次我都没替她接,短信来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伸头去看,看到的竟是这样的一行字:“贷款的事已找到人,但抵押房屋,还是要三思。”
我脑子当时就炸了。
贷款?抵押!!!
我一把抓起手机,想搞明白她到底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可是,她的收件箱里信息少得可怜,除了我给她发的几条报平安的日常短信,就只有这么诡异的一条:“????但抵押房屋,还是要三思。”
这件事实在令人想不通、,平日里她节俭惯了,保养品都不舍得多买一点,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需要这么一大笔钱,还要用房子去抵押?难道????我想起那一箱子被我烧掉的东西以及她表哥的那封信,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升来。不过我想好了,不管她要做什么,反正我就是一个态度,她要是胆敢抵押或者卖掉这个房子,我就跟她拼命!
等她回到家里,我把手机递给她说:“手机响过,我没帮你接。”
“哦。”她迅速接过翻看了一下,神色如常,只足匆匆把它塞到口袋里,说,“你该饿了吧,我这就下面条去。”
吃面的时候,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奇怪。还是她先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我:“学校的饭菜不怎么样吧?”
“还好。”我说。
“学习跟得上不?”
“还好。”我说。
“跟同宿舍的同学处得还好?”
“还好。”强忍着我那濒临爆发的情绪,我的口气好不至哪儿去。很快她就发现了。
“你怎么了?”她抬头问我。
“我好得很。”我猛地把碗往前一推,对她说,“你手机拿来。”
她质疑地看着我:“你要打电话?”
“拿来。”我干脆地说。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里的光瞬间沉下来,埋下头拌着碗里的面条,对我说:“这些小事你不要管。”
都要把房子抵押了,她还说是小事?!那还有什么算是大事?我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就被撩拨起来。我快速走到她身边。把手机从她口袋里一把抽出来。她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因为躲闪不及,竟然足良踉跄跄摔倒在地,碗也跟着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面条和汤糊了一地。
我顺利抢到手机,举着它,打开了那条短信,俯下身,对坐在地上正狼狈整理衣服的她说:“你贷款?你贷款做什么?”
她挣扎着站起来。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没有去扶她。我很少对她这样咄咄逼人,但是到了这时候,我必须问出我想要的答案。她当我还是那么任她扯着东奔西跑不敢抱怨不敢反抗的小孩子吗?不,我早就不是了。今天我一定要证明给她看。我不傻,不疯,不像她!当然也没人会像她一样,拖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背井离乡流浪漂泊,有好日子不过,空长一个漂亮的躯壳,守着莫名其妙的自尊苦熬一辈子!
我,才,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里的某种不属的神情让她看懂了,站起来的她没再和我撕扯,而是沉默地进屋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然后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用很冷静的语气对我说道:“我表哥,最近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换肾。”
“表哥?哪门子表哥?”我气结。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就是你表舅舅,你别忘记他对我们有恩!你爸当年得病的时候,别人都躲着我们,就他借过不少钱给我们,现在他病成这样,我怎么可以不管?!”她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
我却比她更激动:“管管管,你拿什么管?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能力,到时候贷款还不起,房子没了,你打算怎么办。住大街上,还是干脆搬回堂子街去算了?!”
我气得都有点头晕,扶住沙发靠背继续朝她吼道:“有什么人要抵押房子帮人治病的?!拜托你做事用点脑子好不好!”
“小薇你别急。”她走到我面前来,握住我的手,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大不了我辛苦点,多做点生意,钱没了,可以挣可以借,可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下子推开她的手,觉得她的这些话筒直是天方夜谭:“他没命了关我们屁事,挣钱是要力气的,借钱是要还的你知道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还,用这个房子?还是用你自己?我看你干脆把我卖了算了!”
我知道我的话难听极了,但她的白痴行为真的让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的嘴巴。我看到她脸上先有一阵抽搐,然后就定格在那里。这也是我第一次大声冲撞她,其实我也害怕得头皮发麻,但我却努力直着腰,不想在声势上先输掉。因为我真的无法面对失去这套房子的恐惧,我闭上眼都能回到在堂子街那个阴暗潮湿的破屋子里趴在床上点着小台灯做作业的落魄场景。光是想象,我都觉得恐惧和耻辱!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转身,蹲下身,捡起一块碎掉的碗片,猛地往窗玻璃上砸去,一整片厨房的玻璃都碎了,哐里哐当,那些玻璃的碎渣掉在炉灶上、地上,掉在面汤锅里,我下意识地捂住脸,尖叫出声,但好像还是有无数细小均碎玻璃溅到了我的脸上,眼睛里。
我宁愿她砸的是我,我宁愿她直接把我砸死。
我跑回了小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要命,疼得快死掉。奇怪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动我一根毫毛甚至没有骂我,但我就是痛得无以复加。我对着镜子流了一小会儿泪,用指甲划过镜面。抚摸镜子里的那个我。我不认识她,去掉所有的伪装之后,她真的很丑,很难看。她早早丢失了少女该有的美好和纯真。她不幸福,因为她总是一无所有。
我扭过头不看镜子里的那个她,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不能哭,没什么好哭的。但是我却哭得更厉害了,直到被深深的倦怠淹没。我好像睡着了,心里却哀伤,仿佛立在悬崖峭壁,上天入地,无处求告。
直到深夜的时候,她才来推开我的门,却远远站在门边,只说了一句话:“小薇,你可以恨妈妈。我将来要是有什么,你也大可不必管我。”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答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我在黑暗里,独自揣摩这一句到天亮。
第8章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推开房门,发现家里没有人,她应该早已经去店里了。厨房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干净,我昨日拿回的脏衣服,已经被她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还有我的球鞋,也被仔细刷过了放在窗台上沐浴着阳光。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有我最喜欢的糖醋鱼和西红柿炒鸡蛋。
换成平时,我会把它们热一热,美美地吃完,然后去店里陪她一会儿。
周末是她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常常会忙不过来。偶尔遇到几个挑剔的顾客,也多半是我来对付,磨到最后总能让他们乖乖买单。因此她总是取笑我面皮比她厚,更适合做生意。
但是今天,我没有胃口吃饭,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店里,不知道经过昨晚的争执过后,我该如何面对她。
刚刚入秋酷暑还没过,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不知不觉我已经汗流浃背,家里那台破空调只会吱吱呀呀地响,没有一点冷气,我心里本来就憋着气,它一晌我更烦躁了,顿时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我妈欺负我,连这台破空调也欺负我。它还在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响,气得我顺手抓起墙边的拖把对着它一阵猛敲,这下好了,它停了,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晌了,我以为是她回来,心里琢磨着该如何面对她,我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多说点好话,毕竟我们很少吵架,彼此给一个台阶下都是必须的。谁知道打开门看到的竟是维维安的爸爸。他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地问我:。你妈妈呢?”
“应该在店里吧。”我后退一步,示意他进来。
“可是我刚进去的时候,店门还没开啊。”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走的样子,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解释道,“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只好来家里看看。”
“有什么急事吗?”我问他。
“还,好吧。”他吞吞吐吐,但脸上的神色一看明显就是急事。
我说:“要不您进来坐坐吧,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
“也好。”他说。
我给他拿了拖鞋,他弯腰换上。轻车熟路地在我家那个小小的沙发上坐下。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没少来这里。
“家里很热,没开空调吗?”
这话到了我耳里竟有些刺耳.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讽牵,可是被外人看到我们家的狼狈和落魄。我敏感的自尊心又在作祟了,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
“坏了。”我赶紧抓起电话拨我妈的号码,果然不在服务区。
“兴许是没电了。”我说。
“可能吧,也不知递她去哪儿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活跃气氛,他接着夸我说:“听维维安说你在班上人缘很好啊!”
一听就是他在胡扯。维维安除非脑子进水,不然死都说不出这样周全客套的话。但我还是照单全收,微笑着回他:“人缘好有啥用,你家维维安聪明。书又读得多,比我强太多了。”
“你要多帮助她,她这个人,迷糊得很,幼稚得很!”
这个可怜的男人,一开口就暴露了他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值绝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悲惨事实。维维安迷糊?维维安幼稚?就算世界上所有的形容词都消失了,我也不会把这两个词安到她身上去。
不过我可没那么多功夫与他扯这些闲话。将身子转向他,我诚恳地进入正题:“维伯伯,你说我妈拿房子去做抵押贷款,会不会有风险?”
“怎么你知道这事了?”他略显吃惊。
我点点头;问他说:“那你知道我妈贷款是要做什么吗?”
“应该……是做生意吧。”他说。
我摇摇头:“维伯伯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生病了,为了给我爸治病,我们花光了所有的钱。我外公外婆去世得很早,我们穷得没饭吃的时候,那些亲戚也没管过我们。这两年,我们的日子刚过得好一点,他们又想方设法来骗她的钱!说是得了什么肾病,我敢肯定根本就是一个谎言,可我妈也就是一个善良的傻瓜,从来都不懂得拒绝,不懂得保护自己。维伯伯,我妈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她再这样累下去。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这件事,我们再一次没有房子,没有家…”
这些话真的触动了我自己内心的悲戚。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任由眼泪哗哗地涌出眼眶。维维安的爸爸有些慌神,他赶紧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我,对我说道:“快别哭了,别哭了。叔叔答应你,保证你不会没有家。我保证还不行嘛!”
“我妈的脾气,你不知道,她倔得要死,一旦决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听。”我抽泣着说。
“我怎么不知道!”他高声说道.尔后又深有感触地讲,
“我来就是告诉她,贷款的事恐怕没那么顺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
“您可别误会!”我连忙一边抹泪一边跟他解释说,“我决不是要跟您借钱的意思,相反,我是希望你千万千万不要把钱借给她。我可不希望我妈妈再一次被别人骗,连带您也受伤害。”
“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他叹息说,“维维安有你一半我就满足。”
“叔叔,我还有事求你。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你知道她这个人,要面子。”
他点点头,起身告辞,我走过去替他开门,回头就听见他道:“我下午让人来修空调,你最好在家不要出去。这么热的天没空调怎么行。”
“修不好的,修很多次了。”我说。
“那就卖一台新的吧。”维维安爸爸说道。
就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维维安。估计是一路跑着来的缘故,她还在喘气,两颊通红,刘海汗湿了一大半。看到我,她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我找我爸。”
我只退开半步,她已经像个小地鼠一样毫不客气地自行溜进来,立在我家客厅中央,用一种含有特别讽刺意味的语气对一她爸说道:“维大同,你居然,果然,真的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她爸爸显然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她看了我一眼。回答:“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哦。对啊。”维维安爸爸摸摸头说。“我都忘了你和小薇是同学。”
“我不找什么小薇,我就找你。”维维安走近她爸,低声说“交出来。”
“什么?”她爸爸不明白的样子。
“你别逼我。”维维安咬牙切齿。
“你在说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先跟我回家吧。”她爸眼光闪烁地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轻轻地拉了她一把。
“我让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交出来!”维维安用力甩开他,朝着他大喊大叫。
“过分了啊!”她爸爸转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公文包,用手指着她。语气严肃地说,“有什么事跟我回家再说!”
“见不到我要的,我是不会回家的。”维维安说完,扑上去抢她爸的包,她爸不让,赶紧躲闪。两人你来我往,好一阵争夺后,维维安一下子没站稳,猛跌在地板上。
“你没事吧!”见维维安皱着眉,半天也没从地上爬起来,她爸显然吓到了,赶紧把包放地上,伸出双手去扶她。谁知道维维安此时却突然跳了起来,如同侠女附体,一个飞身重重的压在了公文包上,就再也不动了。这动作场面,竟有些令人眼花缭乱。
最后,维维安的爸爸只好认输,俯下身对趴在那里的维维安请求道:“闺女,我求你别闹了行不行?”维维安这才撑起半个身子,用一只手拉开包的拉链。从我站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包里面装的东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捆捆的红色人名币。与此同时我看到的,还有维维安的侧脸上闪过的一丝诡异而得意的笑容。
这父女俩在我家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真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维维安的爸爸飞快拉上包拉链,扶起维维安,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往门边走去。维维安则用两只胳膊紧紧夹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一副生怕我将其抢走的可笑的姿势,倒退着出了我家的门。
门关上那一刻我忽然想到——难道那些她拼死捍卫的钱,是她爸要借给我妈的吗?如果是,这事还真够一厢情愿得滑稽可笑。
其实,就我对我妈的了解,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跟朋友借半个字儿的。要不然,她怎么会把自己活生生逼到贷款的地步?为了彻底搞清楚状况,我花了些时间稳定了情绪,把被维家父女弄得一团乱的家里收拾了一下,决定还是去店里探探虚实。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量三围,见我进门吩咐我说:“打个电话叫人送桶水来,水没了。”
“你女儿啊?”那女人故作惊讶地吊高嗓子说。“长得真好看,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一样吗?”她微笑着,却话中有话,“我觉得我们一点儿都不像。”
我不客气地扭过了脸,我不是来跟她吵架的,所以我只能忍着。我打电话叫了水,把垃圾扔掉,又默默地替她整理了,下衣架上的衣服。直到她把客人送走。我才对她说:“刚才维伯伯来家里找你来着。”
“是吗?”她说,“我手机没电。去银行了。”
没等我说话,她接着对我宣布说:“贷款的事黄了。”
“哦。”我心里一喜,但还是假装镇定地问她,“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她很无聊地反问我。为了不上她的当,我只能保持沉默,装作看柜台上的报纸,不敢与她有眼神交流,怕被看穿。
“我那个快递,你真没收到吗?”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没好气地说:“你好好找找呗,反正收到耶肯定放在店里,我拿你的快递有什么用!”
“我买了今晚十一点的火车票,不管怎么样,我得回老家一趟。”她并没发现我情绪反常。
“没钱去干吗?”我快嘴地说,“小心被他们打出来。”
我没乱讲,我表舅的妈,绝对是个悍妇。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她家吃饭,吃到一半被她赶下桌,让我蹲在地上吃。原因很简单,我夹菜太频繁。从小到大,我只要在她面前,就一定是她数落的对象。我那时候最恨的人就是她,学会画画后,没事就画一个小丑人,旁边写上她的名字,再用削得尖尖的铅笔,一笔一笔地把她的脸划个稀巴烂,总之,此恨绵绵无绝期!
就这种人的闲事,我妈居然也去管。对此我也只能是扶额,再扶额。
“如果真救不了他,也得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妈说。
“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忍无可忍地回击她:“要按你这么讲,有天池振宸若是死了,你不更得去守夜奔丧了啊?”事隔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而且,提得如此的自然和流畅,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深知,这触及了她的底线,但我不怕,我就是故意的,她不让我好过,我为什么要饶过她。
她只是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她眼神里透露出的失望激起了我更深一层的愤怒,她能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