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本纯良第18部分阅读
脸,目光灼灼的盯着那紧闭的大门,身子摇摇欲坠,然而却没有一丝退却之意,他心里一痛,转眸愤恨的看着这恢弘的门府。
“苏棋天,快开门!”他一声怒吼,狠狠地道,“否则老夫一包药粉让你苏府一干人等尝尝厉害!”
门内寂静一片,没有人回应,东方三被风吹扬的白发在夜晚更显他一身寂寥,他抡起拳头拼命地砸着门,心里将苏棋天骂了个够!
身旁蓦地一声响动,他侧目一看,却是碧落昏了过去,“丫头!”忙扶起她,触手却是冰凉一片,她冻坏了,又加上心力交瘁,终是挨不住了。
“丫头?丫头醒醒,不能睡!”他忙拍她面庞,然而碧落仍是闭着眼,心里一急,慌忙将自己外衫脱下覆盖在她身上取暖,用力抱起她,苍老的身体费力的往回走去。
不能再受寒了,这丫头身子快达到承受的极限了。
他走得急,然而忽的怀里一轻,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少年出现在他面前,碧落瘦弱的身子已经安然躺在其内,他警惕的看着那少年,“你是何人?”
“老爷爷不记得我了么,这是我哥哥,我们是奉了师父之名来接你和这位姐姐的。”身后出现一个稚嫩的童音,只见一个孩童笑嘻嘻的走到他面前,他顿时惊大了眼,这小孩儿不正是那日前来救苏云璟之人身边的小童子么!
“老爷爷,师父已经在等着了,我们快些走吧。”小童子说着便去拉他的手。
东方三神色深凝,却是没有迈开步伐,像是知道他的疑虑,小童子掩嘴吃吃一笑,“老爷爷不必担心,师父不是坏人,难道老爷爷不想这位姐姐的儿子快些回到她身边么?”
东方三闻言一顿,心里一震,他们竟然知道此事?每次总在最需要的时候便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似乎他和丫头所有的一切他们都了若指掌……
但是他们的确不像是居心不测,狐疑的看着这两个晚生,他眯起眼,“你师父有办法?”
小童子和那少年相视一笑,双双点头,毫不迟疑。
夜色正浓,达达的马蹄在月下急速奔行,直入苏府大门。
“少爷,您回来了。”小厮咧嘴一笑,忙迎了上去。
苏云璟淡淡的点头,径直走入内室,然而回头一看,小厮却未离开,站在门口神色似乎有些异常,他眉梢一挑,“还有何事?”
小厮是个年轻人,什么事都藏在脸上,闻言一愣,低头瞥了他一眼,只好说道:“老爷吩咐不论少爷您何时回来都立刻去见他一面。”
透过窗子,他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
小厮呐呐的点头,犹豫着该不该把今日的事说给他听,然而还没开口便见苏云璟已经从他身边走过,他烦扰的扯扯头发,少爷去见老爷了,这事儿他还是不要多嘴为好罢。
刚至苏棋天门前,却听见一丝若有似无的哭声由远至近从里而来,那是小孩儿的哭声?他面露疑惑,轻声敲了敲门,“父亲?”
“是云璟啊,快进来。”
苏棋天的声音甚是愉悦,他推门一看,不禁一怔,却见一个婴孩正躺在他父亲怀里,而他的父亲面上却是罕见的慈爱之色,他缓步上前,诧异的问道:“这是?”
苏棋天笑容更甚,小心的抱紧孩子谨慎的从椅上站起身,看了儿子一眼,他的笑容里却透露着别的味道,“云璟你看,这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变机
苏云璟闻言,目光终于看向那孩子,那是个只有几个月大小的婴孩,白皙的小脸上可以看到隐隐泪痕,此刻正委屈的撇着红润的小嘴,泪眼汪汪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莫明的,他心里一软,像是身体里某个角落像是要融化一般,只觉得暖暖的,伸出手动作轻柔的孩子脸上的泪水拭尽,他疑惑的看向父亲,“这孩子是……”
苏棋天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和善的看着孩子,不答反问道:“云璟,你说这孩子以后便住在苏府可好?”
看的出来父亲像是很喜爱这小孩儿,他自是不会反对,“父亲安排便是。”
苏棋天挑眉看他一眼,淡淡的目光里似乎隐含着什么,“你不想知道为父为何想收养这个孩子?”
只要父亲喜欢,他通常不会过问缘由,况且刚才只是看这孩子一眼,他也觉得甚是投缘,这孩子或许是哪里的弃儿吧,一个孩子而已,他府里还养得起。
“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难道没有察觉到什么么?”苏棋天语带笑意,神色也飞扬起来,将孩子送到了苏云璟的怀里,不忘叮嘱道,“好好看看。”
小小的身体带进他臂弯里,他忙接了过去,比他想象的要轻些,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孩,思绪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谨慎环住他,竟像是骨子里带出的动作一般,孩子好奇的看着他,他也一脸疑惑的看着孩子,深黑的眼瞳,小小的脸,他越看竟越觉得怜惜,然而慢慢的,他的眼眸慢慢睁大,似是诧异又似是激动,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是不是觉得这孩子似曾相识呢?”苏棋天没有错过他的脸色,微微一笑,“这孩子像极了你小时候的样子。”忽然,他正了神色,慢慢走近苏云璟,一字一句地说道:“云璟,这孩子是我们苏家的骨肉,是你的儿子。”
不可置信般,苏云璟紧紧盯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喃喃道:“怎么会?”孩子看样子已有三个月大小,若真是他的亲身骨肉便只能是一年前他留下的。
一年前?
蓦地,他身子一震,一年前他身边的女人只有她———
碧落!
“是你和那个叫做林碧落的女人生的。”不容他再想下去,苏棋天的声音慢慢在耳旁响起,“那时你被阴花教劫持后又失踪,为父曾派方明去寻你,他曾飞鸽传书与为父,将你与那女子之事全部告诉了为父。”
想起那曾对他忠心耿耿之人,苏棋天的声音有些落寞,“那时那女人已怀了我苏家骨肉,但你一心欲娶她为妻,方明无奈便只好将那女子暗中囚禁,不想丞相府被封后她却逃了出来,为父本以为这一生再也无缘见我这孙儿,却不想今日却有一老翁不请自来竟将孩子送上门来,为父一看这知这是我苏家之人,活生生与你一个模子,这便是我亲孙儿,我苏家子孙总算没有流落在外”,说着,苏棋天长叹一声,转而目光慈善的看着孩子,疼惜之意尽显,“幸好他们知趣,为父几日之前便一直再查他们下落,如今孩子已回,为父总算安心了。”
说罢,他暗暗瞥了眼儿子,当然他该说的便只有这些,那女人今日反悔来要孩子,他不会愚笨到在云璟那孩子面前提起一字。
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觉紧了紧,苏云璟目光复杂的看着怀中的婴孩,送孩子来的人可想而知便是东方三无疑,碧落竟有了他的孩子?!
当日再相遇她竟只字不提,那时他冷颜要她离开这皇城,她心底该是怨愤的吧,否则也不会将孩子送回来,他一声苦笑,她这是要彻底和他断了干系,也好,女人带着孩子毕竟不易,她不该被他的孩子拖累,该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想起那时自己的冷酷,再低头看看孩子,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这是他的亲身骨肉,他已伤透他的母亲再不能对不起这孩子,她现在想来是真的离开皇城了,从此天涯是路人,但愿她此后会遇上真正疼惜她的人,一生无忧。
“孩子,有名字么?”侧头看向父亲,他低声问道。
苏棋天看了孩子眼,和煦一笑,“那老翁也不曾提起,想来是还未取名,既是你的儿子便有你来取好了。”
孩子已慢慢睡熟了,稚嫩的小脸单纯可爱,心中一动,他目光变得温柔,“苏熠。”
直到近身站到了这座府邸面前,东方三方不由瞪大了眼,看着门楣上那高高镶嵌的三个金字他浑身一震,天意无常,怪不得那人有本事救苏云璟那小子,原来竟让他碰上了这等人物!
这座府邸甚是恢弘,然而门前摆设却相当质朴,门柱一旁竟竖着一具大鼎,上有香烛白烟飘飘,暗黑的夜里,那香烛竟是通透明亮的,远远看去颇为瞩目,他饶有兴味的看着,小童子回头不禁催促,“老先生,您快跟上来啊。”
回过神来,他加快步伐随着他们走了进去,穿过亭台楼阁,经过回廊便来到了一条卵石铺就的小道,小道两旁是香气四溢的梅花林,人走其中,不时花叶随风落入发梢,直到尽处才发现里面竟像是一家平凡农家小院。
小童带他来到一间茅舍旁,敲了敲门,“师父,老先生已经请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素衣的白发男子含笑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当日救醒苏云璟的那人。将碧落放于一旁的小榻上,东方三解释道:“这可怜的丫头必是冻僵了。”
看了碧落一眼,那人温声向着小童子和少年吩咐道:“你们熬碗姜汤来。”
一时屋子里清醒的人便只剩下东方三和那人,东方三盯着那人似乎要将他看个明白,那人也不以为意,俊雅的面上从头至终仍是温煦的笑着。良久,东方三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阁下虽然素来以慈悲心肠闻名于世,然而阁下几次三番出现在我和这丫头面前施救,想必不是巧合,您说是么……”他牢牢地看着那人,不想错过那人脸上一丝神色,“国师大人?”
当朝国师殷无忧,虽年过百岁然而却是三四十岁相貌,忽略那一头白发白须,几乎没有人会将他当做一个百岁老者,这么奇特的面貌,又拥有血灵子这般奇药,他应该早料到他的身份了,却不想直到看到国师府那高挂的门匾他方知晓他的身份。
“国师大人,不知您多次相救,欲以何为?”每次有难他都会适时出现,显然他对他和丫头的行踪了如指掌,如此关注他们,他绝对不会认为这仅是偶然?
面对东方三的质疑,殷无忧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安然自若,虽身为当朝国师,然而他周身却并未出现似朝中大员咄咄逼人之势,他一身白衣白鞋,白发白须,整个人身上再无他色,散发着淡雅温静之气,看着他便只会觉得心下一片安然,这也是他和碧落当初潜意识里信任他的因由。
殷无忧抬头看向东方三,目光清幽,隐含歉意,“无忧惭愧,的确派人暗中掌握东方先生和碧落姑娘的行踪,实属情非得已,还望东方先生见谅。”
他竟承认了,东方三一惊,却也马上回过神来,提醒道:“国师,您还没告诉我原因。”
殷无忧默然片刻,开口道:“……苏云璟乃是无忧之徒。”
什么?!
东方三诧异的看着他,“原来你早就认识苏云璟那小子!”
殷无忧微微颔首,说道:“云璟七岁之时无忧便收他为徒,他甚是乖巧聪慧深得我心,无忧曾发过誓有生之年必会助他,解他一切之难。当初救云璟之时无忧是第一次见到碧落姑娘,那时无忧便知她怀有身孕,她与云璟的过往无忧也略知一二……”
“你这师父当还当得称职。”不等殷无忧说完,东方三便一声打断,似笑非笑看着他,然而却也真生不起气来,毕竟他的确是帮了他们,虽然是为了苏云璟那小子。
殷无忧静静一笑,眼前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称职?不,那是承诺。既然当初向那个人发了誓言,他此生便会遵循下去。
看着东方三,他眸子里一片真挚,温然道:“云璟当初宁愿与公主悔婚也要迎娶碧落姑娘便知他不是薄幸之人,若他知晓一切详情定然会善待碧落姑娘,无忧自是要助他二人早日想聚。”
“如何相助?”东方三不禁挑眉问道。
“他二人如今阻隔甚多,突兀相见或许并不是好事。”说着,殷无忧从一旁的木柜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赫然是一粒药丸,“这是玉肌珠”,殷无忧一向淡然无波的面上突然现出一丝怅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是我……一故人研制而成。”世上仅此一粒,珍贵异常,本是不到半颗便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然而如今给的人是碧落,想必那个人定也愿意将此物全颗赠予。
默然片刻,他神色正然看向东方三,“只要碧落姑娘吃下去面上疤痕便会消失不见重回容貌,届时无忧会想办法将碧落姑娘送进苏府,一来碧落姑娘可以得以见到孩子,而来与云璟也可在相处之中借以解除误会。”
说完,他静静看着他,似是在等待他的答复,东方三咋听之下顿了顿,忽然他一声哼笑:“老头子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殷无忧一怔,凝眉看着他却也只是抿唇没说什么,他性情寡淡,平日极少与人接触,东方三嘴舌厉害,一时反击得他招架不住,蹙眉瞧了他半响,终是开了口,神色异常认真,“无忧绝无害碧落姑娘之心,若是东方先生觉得这药丸不可信,无忧可以先吃下半颗……”
“我信。”轻柔的声音忽然在一旁想起,虽然虚弱但其中坚定不言而喻。
缘起
东方三随声望过去,却是碧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想必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罢,此刻她正然瞧着他与殷无忧,他忙走了过去,“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说着,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等着答复的殷无忧,“老头子就是想不通,只是为了一个徒儿他便可以这般劳心劳力,哼,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徒儿是他儿子似的。”
殷无忧脸色一白,“东方先生莫要胡说,无忧乃是修道之人,一生未曾近女色,云璟从三岁便以无忧为师,无忧……”
“国师,我相信你。”却是碧落对着他微微一笑,掩唇低声咳了咳,她的脸色越加苍白,以臂支撑着半边身子,她费力自小榻上抬头看他,目光感激。
国师面上的窘然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出自本性的纯然,如此单纯如白纸一样的人绝不会是j诈有所图谋之人,况且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可遭他人利用的,她只想见到她的孩子,只要能见到那张稚嫩的小脸她什么都可以答应,而且就凭她自己是没有能力要回孩子的,几个时辰前的一切不是正好说明了么,既然他可以帮他,她为什么不答应?
至于苏云璟……
她苍凉一笑,他是那么厌弃她,甚至要让她离开皇城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已经不奢望他能爱上她,她现在只要孩子。
“丫头,你真的决定了?”东方三凝眉看着她,担忧之色一览无余。
她点头,面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意。
东方三叹了口气,他本就心怀愧疚,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如今她又何必遭此结果呢,她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便只好随着她,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就好。
殷无忧见此,儒雅的面上有了丝释然的笑意,温柔的看着碧落,他含笑着走到碧落榻前,“你目前的身子很是虚弱,先把身子调养好,之后我们便再行事。”
碧落点点头,“多谢国师。”
殷无忧笑着轻轻摇头,将那颗玉肌珠递给她,“先吃下它吧,然后再好生休息一番。”
玉肌珠入口即化,只觉淡淡清香充盈在唇舌之上,片刻之后一股清凉之气直通肺腑再串流至皮肤,碧落垂目望去,身上竟一片通红,微痒渐起。
东方三惊愕的看着她,“丫头,你的脸红得像烤猪,呀,连手也变得这般红!”他忙慌张的看着一旁的殷无忧,“这没事么?”
殷无忧不像他这样慌乱,很是镇定,“东方先生请放心,三个时辰之后皮肤颜色便会回归正常而且面上再无疤痕。”说着,他目光转向碧落,“姑娘可以先睡上一觉,待醒来之后姑娘的面貌便会有天翻地覆之变化。”
碧落淡淡一笑,静静的闭上眼。
东方三随着殷无忧走出房内,轻声关上门,殷无忧和煦的看着他,“无忧已备好房间,东方先生必是累乏已久,眼下不如也去休憩一番吧。”
小童子一直守在门外,闻言忙扬起嘴角,甜甜一笑,“老先生快随我来,我带您回房间。”
东方三当然不会拒绝,在迈开脚步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回头,贼兮兮的凑近殷无忧,脸上带着神秘的笑,“老头子还是不相信你执意要帮苏云璟那小子的原因会这般简单。”他慢慢捻着须眯起眼,“国师,你说……是也不是?”说罢,也不等回答,跟着小童子,步伐懒洋洋的离开了。
殷无忧看着他的背影,温和的眸光慢慢垂落,而后,嘴角似有如无扬起一抹浅笑,是啊,真的不是那么简单,毕竟,他曾在那个女子面前发过誓言,必会一生护其子,不觉,眼前慢慢浮现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
彼时,他还不是当朝丞相,只是一个跟着师父隐于山中的修道之人。
那年,他刚满二十岁,而她,不过是个尚未足月的婴孩。
他记得那是一个清风送爽的日子,他跟着师父采药却在溪谷之中发现了一个顺流直下的木盆,她就那样安然的躺在里面,对着他们笑得灿烂,宅心仁厚的师父便将她收为弟子,就这样,她变成了他的师妹,名曰殷无暇。
无暇自小冰雪聪明,心灵手巧,而且口舌伶俐、能说会道,对于师父所教学问一点即通,师父很是喜爱这个小徒弟,然而他却天性不如无暇那般聪慧,虽然年长她二十岁,他的功课却远不如她,他生性淡然,凡事不甚热衷,其实他更喜欢的是养花种草,他愿意像个普通农夫那样过着最平淡的生活,有着几件农舍,屋前种着他喜爱的花花草草,这便是他觉得最恣意盎然的日子,然而这一切在师父眼里却是不上进、不思进取。
师妹年岁逐年增大,聪慧便越加明显,不满十五岁便制成了极其珍贵的玉肌珠,师父自然对她的喜爱也就更是一目了然,了然到已经忘记了还有他这个大弟子的存在,他对此其实并没有太多伤感,依然与他的花草为乐,许是见他时常一个人,小师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是满满的同情,她经常为趁着师父不注意来陪着他,逗他开心。
像是不想他那么孤单,她总是会说很多很多的话给他听,说她今日又瞒着师父去哪个山头玩耍了,说她意外捉了一只很好看的鸟儿,可是她只喂养了几天便死了,说每天能和她做伴的人只有他,懊恼的向他抱怨师父不让她下山……不论她说什么,他总是含笑听着。
山里的日子毕竟乏味,她能说的不多,后来她便开始念叨山下,她会给他讲她想象的山下是什么样子,山下有哪些奇怪的野兽,山下有山里没有的好吃树果……她幻想的世界精彩缤纷,每次讲这些时她的神情是他没有见过的朝气蓬勃。
师父年岁已经很大很大,大到他都不甚清楚师父究竟多少年岁,是人都有归去的那一刻,像是已经察觉到时日无多,师父把珍藏多年的血灵子交给了师妹,仿佛完成了神圣的仪式一般,自此师父对师妹的看管稍许放松,这对师妹无疑是一个契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偷偷下山了,这一去便是八年。
他和师父都以为师妹永远不会回来了,不能失去传承人的师父便把所有希望放到了他的身上,师父竭尽全力将一生所学都给交了他,师父几乎用上了一生最大的耐心,直至他全部学会方罢休。
师妹回来的那一年,师父已经去世三年,她趴在师父的坟头哭的声嘶力竭,然后她给他泡了一杯茶水,哭着说她对不起他和师父,他其实不怪她的,八年前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山里,她笑着看他将茶水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她告诉他她爱上了一个叫做苏棋天的男人,爱到了骨子里。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幸福,然而只不过一瞬间她忽然又大哭了起来,她说她对不起师父的养育之恩,所以活该命不久矣,他惊愕的看着她,她却又笑了,说她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只想趁还有一口气回来看看他与师父,他不解,问她血灵子治百病,师父早已将血灵子给了她,为何她会有如此一说。她却温柔的笑看着他,说一直对师父心存愧疚因而一直未服用血灵子,而且就在刚刚她已经将血灵子置入了那杯茶水之中。
他诧异的看着她,她却只是温柔的笑,说师兄你才是最应该得到血灵子的人,将血灵子交出,她不悔,即使要她付出的代价是生命。
他抱着她哭,她却告诉他,她的丈夫野心极大,以后势必招惹仇敌,若是他日有难务必不要相助,以免助其野心,只请求他多多照顾她的儿子云璟,已经六岁了,很是可爱。
自闻他喝下了血灵子,他便觉的是偷了她的东西一样,血灵子自从入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与自身血液融会贯通,届时方能治病救人,他不知道她等不等得及。此刻她有诉求,他顿觉得有了弥补的机会,他在她面前发了誓言,必回一生护其子,她含笑听着,然后拖着病中的身子下山了。
半年以后她离世,他离开相伴了四十几年的山林,下山后他一鸣惊人,很快便成为当朝国师,然后他找到彼时已成为丞相的苏棋天,将其子收为徒弟。
为了这孩子,他劳心劳力,他失踪三月,他派人暗寻,后来听说方明已找到然而却迟迟不见他们归来,他派人探查,才知他是为了一个叫做碧落的女子便开始连同碧落一同关注,在他被传成为男宠之时,他暗地亲自说服皓月公主为他求情,如今他只想助他们一家团聚……
师妹,师兄必会完成诺言,你,放心吧。
新婚
碧落从未想过会以如今这种身份进入苏府,三个月前皇帝的圣旨犹言在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义女林碧落淑慎性成、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恰值爱卿苏云璟适婚之时,当泽贤女与之为配,朕欲成佳人之美,特将林氏女碧落许配苏云璟为妻。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殷无忧不仅将她收义女,甚至向皇帝请旨让她嫁给苏云璟,一夕之间,她的身份便是天翻地覆。
皇帝的旨意谁敢不从,苏家自是不会例外,短短一个月便过去,就在今日她与苏云璟拜了堂,虽然她不知他是否真的愿意娶“从未谋面”的她。
一切恍然如梦,她就这样成为了他的妻,这是她以前从未去想象的,她只是想要回儿子,可是却不觉间似乎走得更远了,所有的一切不在她预料之内,当初皇帝的圣旨惊得她当场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幻音,直到殷无忧将她拉起提醒她接旨她才回过神来,这就样迷迷糊糊的便订了终身,事后才从殷无忧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他向皇帝请求而来,她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当初他执意要收她为义女,她心中滋味难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木已成舟,无论此后是好是坏,她只能闭着眼往前冲了。
洞房花烛夜,她一人安静的坐于床头,喜娘和婢女早就退下了,心里一时竟慌乱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似的,她的丈夫迟迟未进房,此刻她其实是有几分欢喜的,心底莫名的有几分轻松,她突然不敢见他,她宁愿他晚些进来,最好今夜不进房,她不知自己改怎样面对他。
他那么厌恶他,她却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终究与他拜了堂。
脑中竟忽然浮现从前的一幕幕,从相识到相思,她为他付出了全部的身心,却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啊,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就连与她有了孩子也只是一个意外,眼中慢慢沁出了泪水,走到如今这一步,苏云璟,恐怕你绝对想不到吧?
然而,她的预期却落了空,“吱呀”一声,房门轻声被打开,头顶的盖头遮住了她的眼,她看不见他,只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慢慢的向她走来,然后一双精致的鞋便出现在眼前。
他静静的站在她面前,沉默着,她也沉默着,突然不敢开口,紧张的手心沁满了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听到他的声音,清冷却又带了点别的什么,“听说,你的名字是叫碧落?”
声音很轻,像是只是不经意的一问,然而却让她身子倏地一震,猛地站起身,头上的盖头随着她的身形颤了颤,她抿紧了唇,紧绷地站在他面前。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无须如此。”她的反应让他一惊,心底的疑问越来越浓,嘴上虽是如此安慰,他目光却如鹰一般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这盖头,真的很碍眼啊。
不等她答话,他忽的一动,已将她的盖头一下子揭了去,她一惊,反射性的抬头愣愣的看着他。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眸去,眼眸里像是有种错愕,只是蹙眉看着她,她越发紧张,像是呼吸都被生生遏制了一般,他为什么这般瞧她,是发现了她的身份,想要再次赶她走?
不,不会的,她已经变了容貌,他不会认出她的,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苏云璟,我不会怕你的,我一定要得到我的孩子!
她的眼睛清澈雪亮,长长的睫毛下双眸盈水,竟是哭过了?他顿时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怪不得如此防备,莫不是嫁进这苏府还有一番故事?
心底一声冷笑,不管她心意如何,他没有兴趣关注她以前的日子,只要在这苏府安分不给他惹事那便好办,皇帝指定的女人,他自是退不回去的,她的眼泪对他无用,眼下他还有壮志未酬,已经没有心思再来体谅这个女人了。
他冷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她却毫无畏惧的回视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在她幽眸深处看到了某种挑衅的意味,这种睥睨的姿态与她清丽脱俗、娇弱可人的容貌极为不称。
这张面孔堪称国色天香,但却也是陌生至极,他自嘲一笑,之前的疑虑看来真的是多余的,那个人早就离开这皇城了罢,在初听到圣上赐婚之人名字时他甚至诧异,甚至怀疑那人是不是她,看来真是他想错了,她不会对他有这种眼神,眼前这个人名字与她一样恐怕只是巧合,况且她是师父新收的义女,师父不会伤害他,这个女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想到此他戒心稍稍放松,对着新婚妻子温润一笑,就像个真正体贴的好丈夫,“夫人劳累一天,此时必是极乏,夫人就好生歇着吧,为夫这就不打扰了。”说完,他对着她微微一笑,便大步走出了新房。
就在即将踏出房门口时,他忽的回头,徐徐夜风吹拂他一身红衣,长发飞扬,俊逸飘渺,那温雅的笑意竟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眼底的温柔多情能暖彻人的心防,“差点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一个儿子,于你,这是不是一个惊喜?”
他轻笑着离去,她惊诧的看着他的背影,他是故意想惊吓住她这个新婚妻子?可惜他却失算了,她没有丝毫的委屈失望,她正是为此而来!
不过,他竟这样就把她落在这儿了?想想,走了也好,至少她不用烦恼该怎么与他周旋。
静坐片刻,她抵不过乏累,慢慢脱了衣上榻,一切稍安勿躁,不急,她终究会要回孩子的,不过即使躺下却又不甘,到底压制不住心底的期盼,她蓦地坐起身,眼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兴奋,极快的穿戴好,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四下一片安静,宾客早已回去,偌大的苏府众人都已安歇,时机正好,悄悄推开门,她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去。
探儿
圆月高挂,淡淡的光华在偌大的苏府投下一曾层轻纱,朦胧似梦恍惚的看不真切这一砖一瓦,碧落轻轻掩上了门,循着月光慢慢穿过了长廊。
这里于她毕竟是陌生的,兜兜转转总是找不着方向,看着眼前交错的小道,她心里不禁急切起来,该要如何去找,究竟是哪一条路?
不远处蓦地传来微微响动,她忙闪身进入一旁枝叶繁茂的小竹林,是两个小婢说说笑笑走了过来,幸而没有发现她,待她们走得远了她方走了出来,不觉自嘲一笑,如今这般竟是像做贼似的,心里蓦地划过一丝无奈之感。
左右不知该怎样走,她便凭着自己直觉在这园子里转了起来,想想这是她第二次进入这座府邸了,第一次是跟着方明,那时他是要带自己离开,也是在这黑兮兮的夜晚,那时只觉得这地方冷清的很,空静凄清像是个鬼宅一样,第二次便是这次了,这里终于有了些人气,而且仔细一看,不难发现有些地方已被重新修葺,甚至比之前的华美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经被封的宅子终于重见天日甚至改头换面了,这些都是他一步步经营而来,她可以想象的到做到这些或许并不是易事,他那个时候定是前路坎坷,而她从未和他一同经历这些,在那些艰难的日子她没有陪伴在他身边,所以他要赶她走,她也没有理由去怨他什么,他不欠她什么的,所有的一切只是在于他,并不爱她罢了。
夜风阵阵,在她的鼻息周围卷来了幽幽清香,她抬眸望去,所见之处是随风飘摇的花枝,那是一方花圃,婀娜艳丽,即使是夜晚也遮掩不了它们的光华,这苏府委实被他打理地漂亮,她随意看了一眼便转过了身,花圃之外已是院墙,已走到尽头没有再过去的必要,重新改了个方向走了过去,今夜她有的是耐心。
寻寻觅觅,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却连半点头绪也没有,她叹了一口气,就着坐在了旁边的一块方石上,这府邸到底曾是一国丞相之用,大气自不必说,一路蜿蜒纵横,想要找着那地方谈何容易。
她沮丧的静静坐着,这石头在墙头一角位置隐蔽,她也不用担心别人发现,干干坐了一会儿,她正准备起身继续再寻,恰时却蓦地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哭声。
那是……婴孩的哭声!
霎时,她一喜,忙极快的站起了身,这般熟悉的声音她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再也抹不去痕迹,那是她的孩子,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抹去眼中的潮意,她屏住呼吸迫使自己极力听清那声音的来源,孩子哭得断断续续,她恨不得飞奔而去,一路寻着,孩子的哭声越发清楚直到清晰入耳,与她只隔着一墙的距离,她快步沿着墙壁而行,最终入目的是一个清幽的小院。
让她吃惊的是,院子里还有一个修长的人影。
他抱着孩子动作温柔的轻拍着,孩子哭得不是很厉害,此刻只是偶尔哭出一两声,然而他的表情却显得有几分焦急,像是举手无措一般不知该如何劝哄,目光关切的看着怀中的小人儿。
“莫哭了,熠儿莫要哭了。”她听到他轻声的对着孩子说道。
熠儿?
这是他给孩子取得名字?
熠儿……
她那时悲戚,被他伤的心神俱累,甚至没有给孩子取个名字,孩子的名字终究是他取的,那时,是她疏忽了。她痴痴的望着那幼小的孩子,然而孩子隐在他的臂膀里,她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团身影却不见轮廓,几月不见,他是不是长高了,夜晚可还睡得好,是否还记得她这个……母亲?
抬眸望去,却见他伸出一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抚了抚,似是在擦去泪水,眼眸之中是温柔的笑意,语气颇为无奈,“熠儿再哭,爹爹也要哭了。”说完,用额头轻触孩子的面庞,温柔慈爱。
她躲在暗处远远的看着,心思婉转,她从未看见过他这一面,以前的他是温雅有礼的,对着谁都是极为和善的笑着,然而话语却不多,淡然之中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后来再见,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那种冷酷让她心惊,如今他更让她看不透了,是父子天性么?
他抱着孩子,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对这个孩子的在乎,所以他可以拒绝她,却不会冷眼对待她的儿子么?
她怔怔的看着,心里五味陈杂,他不爱她,不要她,却要夺走她的儿子,她只剩下孩子了,他可以忍心看着她一人从此孤单的活着,可以如此狠心的对她,她得到这样的下场,仅仅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看着他,回想起过往的种种,深埋心底的伤痛瞬间惊涛骇浪般滚滚而来,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她一定要从他手中要回孩子!看着他,她不觉一声嗤笑。
“谁?!”
一声厉呵,她一惊,竟让他发现了?
他紧护孩子,警惕的看向她的方向,“是谁在那儿,滚出来!”
她藏在暗处,他看不见她的脸,然而既然让他发现了,她也不想躲躲藏藏了,所幸一下子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