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本纯良第17部分阅读
,不想现在他倒是性子变了,不止话多了,连这家事也没顾防了,她端着碗,沉默着喝下了一口,片刻后,脸上不觉挂上了一丝笑容,滋味儿果然甚好。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下厨的,油烟熏人又是个废时辰的事儿,光想着便觉得腻乏了,不想,什么都是会变的,原来吃着亲自做好的东西感觉这般好。”他放下了碗,抬头看向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暗沉无光的眸子里竟然似乎有什么在闪烁,“所以,这个世道上并没有什么是一沉不变的,更没有一如既往的人,时间长了,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静静的听着,慢慢的,心里竟觉得窒地慌,总感觉他话里似乎有着另外一层含义,他明明看不清她,却一直望着她的方向,像是专门对着她说得一样。
他忽的一笑,笑容竟有些落寞,“如今的我,眼前几乎看不清人影,算得上是半个瞎子,或许以后都会成这个样子永远恢复不了。”他起身慢慢靠近她,直到两人的呼吸相闻,“即使这样,你还要跟着我么,碧落?”
最后那句话,轻轻地,淡淡地,却像是巨石一样重重砸在她的心里,原来他竟早察觉出她的身份了!
是什么时候他知道她是谁,她已经不想在意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的话,他是什么意思?手指慢慢屈曲,紧握成拳,她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心,不想去想他话中的深意。
然而,他终究说了个明白。
“你走吧,碧落。”
她身子蓦地一震,终于溃不成军,只听他无情的声音继续传进她的耳内。
“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你不该出现在皇城,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以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他从怀中抽出一大沓子银票,“带上这些走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皇城。”
她只是沉默,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静静的坐着。
他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心里忽然庆幸现在自己的眼盲,他不知道若是看见她的眼泪他是不是会心软,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如今的局势箭在弦上,他算好了每一个环节,却没料到她会出现,大仇未报,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为他的弱点,离开这里对彼此都好。
极力睁大眼,他想看她最后一眼,然而却总归是徒劳,眼前的模糊他无能为力,深吸了口气,他终于不再望着她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抬脚,向着门口飞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不见,那么地决绝,她嗤笑一声,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原来一切都是个笑话,原想着她会自己离开,可到见了他,她却总舍不得,犹犹豫豫地,倒是她多虑了,不容她劳心,他自己就会将她赶走。
他那样的人物,身边的女子哪个不如她?他早已有了如花美眷,是她还在不自量力。
微风迎堂拂过,桌上的银票轻翻开来,她低低地笑着,手指慢慢伸了过去。“嘶”的一声,这些足够她用上几辈子的财富霎时变成纷飞的纸絮,纷纷扬扬,洒下一地孤清。
还愿
“公子,将军府来信。”门外,小厮恭敬地声音传来。
苏云璟目光淡淡的看过去,冰寒的眸子慢慢隐现冷酷的笑意,终于肯来消息了,虽然晚了点,不过到底没让他失望。
“进来。”
接过信函慢慢展开,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如你所愿。”
他勾唇一笑,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魏敖,你终究逃不掉!
“看公子您的神情,想来是那姓魏的识时务了,小的恭喜公子。”小厮面带笑意,说着躬身行礼。
微眯了眯双眼,苏云璟淡淡一笑,三天前,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复明,而如今魏敖也已入了局,所有的事情都正在往他预期地那样发展,如此,甚好。
世上无奇不有,朝堂上更是风云变幻,近日传的最厉害的便是称病多日的魏敖魏大将军不顾重病面圣力挺苏相。
更让人诧异的是短短一日之内,国丈赵朴席竟一命呜呼,身首异处。
是夜,烟花楼。
楼内的莺歌燕舞、春色旖旎,挡不住房内的诡谲沉静。
屋内,魏敖焦躁的踱着步,短短一月,他像是衰老了十岁,他行至门口,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然而除了那些靡靡之音,并没有他想听到的动静。
紧紧蹙起眉头,他看向房间内的另一个人,“这都什么时辰了,莫非你们是在戏耍本将不成?”
媚娘一声低笑,眼波流转嗔笑着望向他,“魏将军稍安勿躁,主子不是失约之人,眼下时辰还早,您这急性子可得改改了。”
话刚落音,门被推开,桂妈妈淡笑着看了一脸屋内之人,随后目光变得恭敬,“主子,请。”
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魏敖一喜,急奔至门口,一把揪住进来之人的肩领,“快把东西交给我!”
苏云璟手腕一旋,挥开他的手臂,修长的手指随意在肩上拍了拍,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知何物让魏将军如此迫不及待,魏将军如此失态,倒是让苏某受惊不小呢。”
“苏云璟,你可别卖关子,老夫问你,那信呢?”魏敖面有愠色,却又不敢真的发怒,压低着声音问道。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魏将军是在说这个。”轻轻啜了口媚娘递来的参茶,他似是才明白过来一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随手往桌上一放,“如今魏将军既然是苏某的盟友,苏某自然不能看着魏将军日夜不安为这东西烦扰,将军说一声,苏某自是奉上。”
那信函刚落桌儿便被魏敖一把抓去,急急打开一看,的确是自己要的东西这才放了心,蓦地,神色一厉,瞬间便将那信撕成碎片,看着满屋子飘落的纸絮,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苏云璟之前便是以此信要挟他反咬赵朴席一口,里面有着决定他生死的东西,一旦在朝堂上败露,他即刻死无葬生之地,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本将已经按着你说的做了,苏相已被圣上放了出来,而赵国丈如今已是一个死人,这信干系着老夫的生死,自是不能留于世上!”
苏云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控制一两个在朝堂上地位无足轻重的官员不是难事,稍稍威逼利诱,那些人自然替他卖命,而他们也成为他监视魏敖最好的眼线。
他悠哉地喝着茶,这魏敖也不算愚笨之人,据眼线说,那日,他一身伤痕入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慷慨陈词,说是昨晚他正准备入睡之际,突然有人破窗而入,欲暗杀于他,巧合的是,此人与苏相入狱之前描述之人极为相像,眼下一颗黑痣,一语言毕,满朝哗然!
朝中先后有两位大臣险些遭遇不测,且看似都出自一人之手,这绝不是偶然,若说苏相罪有应得,然而今日却偏偏另一位朝中大员也遇此境,众人都不是傻子,其中蹊跷,有人欲至魏将与丞相死地,是谁会有这个胆量?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魏敖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话里话外矛头直指赵国丈,而赵国丈自其子去后便一直称病极少上朝,当下,皇帝即可下令欲赵国丈前来对峙。然而事情却出了意外,据侍卫官回报,国丈拒捕,争斗之中竟失去了性命,线索到此断然而止。本来已无头绪,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皇后惊闻其父惨死,竟心智全失,疯癫之下无意中竟道出真相———
皇后虽居中宫却并不得宠,其弟赵度也不得皇帝赏识,为重振赵府权势赵朴席异想天开,欲除去苏相使其子取而代之,才有了苏相滛/乱后宫那一戏码。
至此事情终于水落石出,贵妃委屈得抱,盛怒之下面圣央求重罚国丈府,皇帝怜惜爱妃,连夜将赵府抄家,皇后赵氏打入冷宫。圣欲复苏相原职,然而苏棋天却意外婉拒,只说一身病痛,愿告老还乡,皇帝未多做挽留,欣然应允,似为堵住朝堂悠悠之口,只留其子苏云璟,赐官职长史,辅助大将军行事。
房中一时安静,魏敖心中却惊出一声冷汗,几日前那场变动仍历历在目,苏云璟如今虽成了他的下属,然而却无可避免与他一同进出,他的一举一动更在他的掌控之中,想到此他便寝食难安。
赵朴席能轻而易举除去,其中绝不简单,听闻那日侍卫欲捉拿,然而赵朴席却行为癫狂,叫嚣着反抗,更是命令府中之人大开杀戒!赵朴席是何人?他也成算是与他一条绳上的,那人性情别人不知他却最是明白,那种情境之下绝不会失了理智妄想与皇帝的人对抗,然而他却实实在在的反抗了,手段激烈非常,这岂不反常,再者接着皇后便恰巧发了疯,他心中隐有猜测,此事和苏云璟逃不了干系。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赵朴席就这样一命呜呼,国丈府一败涂地,他越想越怕,幸好他没有与面前这人作对,否则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微微镇定心神,他想到一事,面上依然现出一丝讨好意味儿的笑容,“如今还有一事,本将私自做了决定,不知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云璟轻笑,“苏某现为魏将军您的长史,归您亲自管辖,将军严重了,将军之事苏某定是不敢违逆。”他语气谦卑,然而面上却是一片悠然。
魏敖不敢掉以轻心,笑道:“此事有关小女。”顿了顿,见苏云璟面如常色,接着说道,“本将日前已将她许配给了人,不日便要成亲,小女不懂事,前些日子给苏公子您平添烦恼,还望公子海涵。”
说罢,他袖中的拳头狠狠地握起,这苏云璟从未在他面前提出会给那不孝女名分,眼中也从无情意可言,那不孝女却不肯听他劝告安心嫁人,几次欲逃出将军府来见这苏云璟,可苏云璟怎会真心对她,他对她恐怕只是虚情假意罢了,若是他真听了那不孝女的话将她送到苏云璟面前,恐怕引起苏云璟不耐,他现在还不能得罪了这小子,更不能让那不孝女给他添乱!
“那苏某就恭喜魏将军了。”苏云璟淡淡一笑,果真没有反对。
魏敖面上笑容不减,然而心中郁气积攒,却发作不得,只得假意寒暄几句,终是无奈,心中一声低叹。
念难忘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初春时分,花红柳绿,一片欣欣昂然之景,东方三听着那清脆的鸟啼,却不觉叹了口气,景色再美,却无一丝兴致欣赏。
仰头准备灌一口酒解解闷儿,然而坛子里却是一滴也没剩下早已空空如也,烦闷更甚,“咚”一声,将酒坛抛了个老远,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头顶飘动的柳絮,回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只觉事事不顺心。
只不过片刻,屋子里隐隐传出稚嫩的哭声,他陡然一惊,忙站起身奔进了屋子里。
“丫头,孩子怎么了?”
他的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小小的摇篮里躺着一个漂亮的婴孩,孩子只有两三个月大,此刻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上尽是泪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的母亲。
碧落伸手将他抱起,刚想说话,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待缓了缓气,她微微一笑,说道:“这孩子原本睡得熟,这会子醒了,想来是尿了吧。”她的声音虚弱无力,然而看着孩子的眼神却是无比温柔,小心翼翼的检查一番,果真是尿裤子了,细心的给孩子重新换好衣物,小家伙儿哭声顿时消去,含着手指冲她咧开嘴角。
她目光越发慈爱,这是她的儿子,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现在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看着这一幕,东方三欣慰之余却莫名又有了丝无力之感,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却没有父亲,他一声低叹,怜惜的看着这对母子。
他想不通,之前明明一切都是甚好,无端端的一觉醒来却不见了苏云璟那小子的身影,碧落也不解释,只是告诉他收拾好行礼离开这皇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担心给这丫头平添烦恼,只隐约猜到大概是与那小子有了争执,那小子的离开不是正好说明这一切么?他们无非是浪费了些时日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始终逃不脱离开皇城这条路。
然而他又失算了,到头来还是留在了皇城直到今日。
那日他们刚走出院门,碧落却一声痛叫,惨白着脸捂住肚子蹲下了身,随后她的裙摆一片湿濡,粉红的液体顺着裤脚流落到地面,他一惊,随即意识到这丫头是要生了,慌张地去请了产婆,然而几个时辰也没听到一丝婴孩的哭声,婆子出了房门为难地告诉他这丫头恐要难产,他又惊又怒,既为这丫头担心又气愤这紧要关头孩子的亲生父亲却不知在何方?!
不过幸好,这丫头到底是撑过来了,孩子耗费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出生,是个白白嫩嫩的胖小子,然而细看一眼,他眉头一皱,这孩子竟然长得像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没有一点像为他险些丢了命的亲娘,到底是丫头的儿子,又是个早产儿,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红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心头一软,忙抱在怀里耐心的哄着。
一晃竟将近三个月了,孩子是越长越漂亮,他常看到丫头抱着孩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想想也情有可原,这孩子越长大越像他那无情的爹,看到孩子丫头哪能不想到那绝情的小子,他只能一声叹息无能为力,只念想着或许时日一长,丫头便想开了。
然而他的预测从来不受老天爷待见,有次他却无意中看到丫头抱着这孩子一个人默默地流泪,她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也从未诉过苦,那时他方明白,一个人心上的痛是看不出来的,这丫头恐怕是被那小子伤得体无完肤了。况且丫头生孩子时身子受了损,再加上一直郁郁寡欢,彼时身子更差,看着她无一丝血色的面容,他心中一阵闷痛,不禁深呼了口气。
“咳,咳咳。”她又咳了起来,臂弯里的孩子随着她的咳嗽声摇摇晃晃,东方三上前一步,将孩子抱进自己怀中,离开了娘亲的怀抱,小家伙儿粉嫩的小嘴儿一瘪,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慢慢浸了泪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似是在抗议,他白花花的胡子顿时一翘,这小不点儿是看不上他么?
好在这小不点儿只流泪却不出声,东方三心中稍微轻松,然而又受不了孩子泪眼花花,他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他,只对着孩子娘说道:“丫头你照看着孩子一整天,想必是累了,好好去休息吧,这孩子就老头子看着。”像是为了让碧落放心,他嘿嘿一笑,补充道,“这孩子看样子还挺喜欢老头子的,这不,呆在老头子怀里这么安顺。”
然而他话音一落,“安顺”的孩子却蓦地一声大哭,手脚并用想要脱离包裹自己的手臂,东方三尴尬一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他这是在赞同老头子的话呢。”
碧落看着他,苍白的面上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说道:“东方爷爷,还是让我抱着他吧。”
孩子在怀里扑腾的厉害,东方三只好将他送到了碧落手上,在碧落低头看孩子时,他顺便给了孩子一个白眼,臭小子,你爹混账也就算了,你也不知道心疼你娘,小小的孩子迎上他的白眼,哭声早歇,此刻眉眼弯弯。
在母亲怀里到底睡得香,碧落轻轻拍着他,小家伙儿慢慢闭上了眼。
“丫头,你也好生休息,别太累着了。”嘱咐一番,东方三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不忘关好门。
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日子便是这么过着的,碧落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在说着孩子的时候她才会说说话儿,其余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和孩子呆在屋子里,几乎很少出门,一个人能呆坐上一整天,她没有了以往那种精气神儿,看上去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看着只能干着急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丫头这是心病,他暗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白日的愁闷延续到夜晚,月色正浓,然而东方三却是辗转反侧,甚难入眠,丫头日渐消瘦憔悴,再这样下去那身子离瘦骨嶙峋也不远了,看着她这样受罪,他岂能安心?一骨碌爬起来,他干脆给自己倒了几杯酒,仰头就大喝几口。
屋外渐渐风声阵阵,瑟瑟喧嚣,他侧头看了看窗外,新长出嫩芽的枝条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几乎生生被折断,这样子恐怕是要下雨了吧,几个月大的孩子换布巾子多,想起几个时辰前他刚在院子里挂上孩子的尿片儿,他忙开门去取回来,走路的当儿他脸上不觉有了笑容,他这太爷爷可还真不耐,这小不点儿长大后可得好生孝顺他,给他买好酒来伺候着。
已有雨滴慢慢落下,他极快的将东西收好,准备回屋时却蓦地顿住了脚步,抬头看向碧落的屋子,黑漆漆的一片,然而却有压抑的哭声若有似无的飘进他耳内。
她窗户微微敞开着,犹豫一番,他终于迈步向之走去,借着月色,待看清屋内的情景,他顿时红了老眼。
那丫头温柔的抱着孩子,孩子似是熟睡了,温顺的躺在她怀里,她一直看着孩子,眼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似怕惊醒孩子,她压制着哭声,然而似是苦痛到极点,细碎的啜泣仍时不时从她喉咙里发出,她紧紧咬住唇,绝望的眼神刺痛了他的眼。
她瘦削的身影病病恹恹,抱着孩子良久良久,混着倾盆的雨水,他也在她窗外站了良久良久,直到天空现出一丝鱼肚白,他看到她终于将孩子放进了摇篮,他心疼的看着她,有多少个夜晚这丫头以这种万念俱灰的目光看着孩子,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度过的?有多少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彻夜不眠的?
他一阵心痛,看着那孩子极似苏云璟的容颜,蓦地,他狠狠捏了捏拳头,慢慢转过了身去。
他不能再看着这丫头这般下去了……
易子
阴冷的寒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一连几天阴云笼罩,黑云压城,大有狂风骤雨之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觉紧了紧怀中的布裹,孩子还在沉稳的睡着,小脸和静,稚嫩天真,心中蓦地一痛,几乎落下泪来,赶忙狠狠眨了眨眼睛,将那即将溢出的泪水生生压了回去,深吸口气,他更加小心翼翼抱紧了孩子,逆着寒风向着前方走去。
马上就到到了,然而越是接近,他的步伐却显得迟疑起来,孩子的小腿儿扑腾了一下,原来是睡醒了,此刻正张着嘴冲着他笑,克制已久的防线终于崩溃,看着孩子无邪的小脸,他终于失声痛苦起来,几乎后悔今日来这一趟,返回的欲/望愈来强烈,然而想到那个病弱嶙峋的女子,他终是咬了咬牙,狠着心继续向前而行。
眼前的府邸恢弘大气,他早就听说那小子的父亲几个月前被释放了回来,皇帝将丞相府又还给了他,只是改名苏府罢了,这毕竟是苏云璟那小子的亲身骨肉,他料想那小子不会拒绝,顿了顿,他终于叩响了门,大门随即应开,一小厮探头看了他一眼,“老先生,有何贵干?”
他紧了紧怀中,温柔地将孩子贴近胸口,不让冷冽的寒风侵袭,“麻烦通传……你家少爷一声,就说……东方三求见。”干涩的声音嘶哑无力,断断续续,微微几近哽咽。
小厮奇怪的看着他,再将他怀中的孩子瞧了一眼,“少爷新官上任,前些日子恰奉圣上之命去了外地办事儿,眼下不在府中。”
他一顿,心里竟不见失望反而莫名的有一丝轻松,孩子在怀中咿呀一声,他忙轻轻拍了拍,耐心的哄着。
“老先生找我家少爷不知是何事,我们苏府里还有老爷在,要不,老先生你在此等等,容小的去禀告老爷再说罢。”
他一怔,竟有些不确定起来,孩子在他怀里玩得兴奋,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儿,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在今日就要天翻地覆了,他眼前蓦地又想起那丫头抱着孩子时眼底的慈爱与满足,他心底涩涩的疼,然而却又即刻回忆起她几乎每晚彻夜不眠,抱着孩子无助的让他揪心的哭声……
她每晚看着孩子哭,昨日竟咳出血丝来,她的精力已达到极限,身子也越发羸弱,在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废了,离撒手魂归也怕不远了,这孩子就是她痛苦的一个源口儿,看着孩子哪能不忆起曾经与孩子父亲的种种,那些都是让她悲痛欲绝的往事,他不能再看着她这样折磨自己,这孩子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将孩子交给苏云璟那小子,她才能忘了那段儿事,才能了却那段心病,命才救得回来。
“老先生,老先生……”他良久无声,小厮不由出声喊道。
他却只是看着那小厮像是忘了回应,撕心的纠结如毒蛇绕颈一般让他几乎窒息,到底是心疼的,这毕竟也是他照看几月之久的孩子,他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到长开了眉眼,又是个乖巧的孩子,极少闹腾,白白嫩嫩天真可爱,看着就让人疼惜到心坎儿里。
他红了眼眶,孩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怔怔的看着他,竟伸出白嫩纤细的小手在他苍老的脸庞上摸了摸,像是无声的安慰。
“老先生,您……不要紧吧?”小厮困惑的看着,不由问出了声,然而他话刚落音却见那老人忽的转过了身,步伐又急又快,匆匆往外走去。
“哎,老先生,你……”他忙呼唤一声,然而那老人却仿若未闻一般,他只看到他动作轻柔的将孩子裹紧,小心翼翼、分外呵护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
蓦地,一个威严的声音出现在耳旁,小厮忙侧过头去,却见现如今闲赋在家的老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侧,他忙躬身一揖,恭敬的答道:“回老爷,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有个抱孩子的老人家要见少爷,小的正准备去通报老爷您,却不想那老人家却又转身走了。”
苏棋天听罢摆摆手,“没事就好。”说罢,他往前走去准备出门,然而不过走了一两步,却见他眼睛蓦地睁大,一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侧身问那小厮,“你说那人抱着孩子要找少爷?!”
“是,是啊。”苏棋天的眼神像是惊喜又像是诧异,小厮不禁疑惑,愣愣的点头道。
“快去喊人务必将那人找回来!
东方三看了看身旁将他团团围住的几个家丁,目光慢慢转向厅堂主座上那个正肃目望着自己的中年人。
“想必你就是,苏棋天?”蹙眉看着他,良久,东方三静静开口道。
苏棋天深深看着他,然而语气却甚是清淡,“阁下之前既然来到此处,必是对我苏府略知一二,何必明知故问呢?”
闻言,东方三微微眯了眯双眼,“果然是当过丞相的人,苏相的风采老头子我今日算是领略了,苏棋天,你抓老头子我来究竟是为何事?”
“何事?”苏棋天微微一笑,眼角皱纹里似乎也淌着似笑非笑的笑意,“老先生您又是明知故问了,苏某人请您来此,不正是在成全几个时辰前您来此的意愿么?”说着,目光一深,漆黑的眼瞳似是不经意间看了眼他手臂里的婴孩。
东方三微微一顿,神色蓦地一紧。
见他这般模样,苏棋天眼梢一挑,慢慢站起身向他走来,“怎么,老先生您这是……后悔了?”他一声嗤笑,“您这般犹豫不决地可真是让苏某人为难呢,听说之前您是想要见我儿,可惜啊,我儿恰是不在这府中,抱着孩子来此,您的目的苏某人一猜便知,不过见我儿与见我苏某人都是一样的,老先生您又何必介怀?”
听他话中语气,东方三微微吃了一惊,而且见他眼神时不时看向这孩子,难道这苏棋天对所有之事都全部了然一心?他知道这孩子是他们苏家的骨肉?!
东方三沉默的看着他,神色变换不定,见状,苏棋天神色慢慢尽量变得温和,不缓不急地说道:“老先生不必有所顾虑,先生一路劳顿,苏某人感激不尽,老先生此行大义,多谢老先生。”
距离东方三眼下不过咫尺距离,他抬眸望向那个孩子,眸子里慢慢有了笑意,那眉那眼,像极了云璟,心里顿觉舒服无比,他的态度也更为亲和,“来人啊,上茶。”说完,他又看向他,“老先生,您坐。”
“不必了。”东方三声音甚是低沉,将孩子更紧的带向自己怀中,隐约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暗暗低叹一声,原本是撤销了那念头,然而老天爷又戏弄了他一次,这孩子到底是见到了苏家之人。
苏棋天也不介意,面上仍是带着笑,他静静的看着那婴孩,本以为在那牢里会了结一生,不想他却有幸活到现在,更见到了他苏家后代,他的亲孙儿,想到此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似乎浸进了血肉,看孩子的目光也更加怜爱,似是有感应一般又或者是血脉相连,孩子睁着大眼本是兀自在东方三怀里玩得高兴,此刻迎上他的目光,咧嘴冲他一笑,尽显可爱。
这一幕,没有逃过东方三的眼睛,心底的涩意稍微轻了些,也许,将孩子留在苏府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可以,抱抱他么?”蓦地,苏棋天开口道,一向稳重之人脸上竟有了一丝激动。
东方三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慢慢将孩子递了过去,苏棋天牢牢地接过,嘴角瞬间扬起,他伸出食指在孩子白嫩的小脸上温柔的触了触,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极怕伤了那孩子一样,孩子似乎并不抵触他的触摸,仍是笑得欢乐,身子兴奋的扭动,将口水粘在了他的指尖,笑得更欢。
东方三默默地看着那一老一小,深深吁了口气,眼下就算他这个老头子反悔不愿意将孩子交出去恐怕也来不及了,留恋的盯着孩子稚嫩的脸庞,眼里的潮意涌了上来,他用力眨眼生生憋了回去,而后,极为认真的看着抱着孩子那人,“苏棋天,这孩子的身份想必你早就知道,老头子就明说了,既然是你苏家的骨肉,想必你也不会亏待了他,他生的早,身子相较于其他孩子弱了些,你,你以后……”
他的眼眶再次通红,苏棋天看向他,了然于心,他极为亲善的一笑,“老人家请放心,苏某自是不会亏待了自家孙儿,至此这孩子就是我苏府小少爷,没有任何人能欺的了他一分。”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当然聪明人也不会在此刻说———即使是云璟他日娶妻。
“那就好,苏棋天,记住你今日的话。”东方三肃目看着他,说罢极快的转身,他怕再看那孩子一眼,眼泪真的会再也控制不住。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苏棋天目光逐渐变得清冷,淡淡的向身边侍从吩咐道:“永远不要让这个人……”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冷笑着补充道,“或者是和这个人相识的任何一个女人再踏入苏府。”
孩子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么,这孩子以后永远也没有必要见到他们了,所以他也不需要知道这老头儿姓谁名谁,他根本不需要再见到他!
说罢,他一脸笑意的看着孩子,面容慈爱,仿佛刚才那个目光寒冷的人不是他。
争子
到达住处时已是傍晚时分,东方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走进了院子,才踏入院内,他便被眼前的情景诧异的惊住了。
小小的院落狼藉一片,所有的物什都被翻开过来,横七竖八乱成一推,他怔愣的看着这一切,屋子里不时有东西响亮的落地声,心里一紧,忙奔了进去。
却是碧落正在翻看着东西,她慌乱的急走在屋子角落与打开的木柜之间,像是在寻找什么,匆忙看一眼后便又奔至床底,满脸焦虑的四处张望。
东方三蓦地顿住了步伐,他当然猜得到她此刻正在寻找那孩子,看她发丝凌乱,他紧了紧手心,沙哑的喊道:“碧落……”
碧落却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哽咽的嗓音尽显焦灼,“东方爷爷,孩子不见了,他不见了,明明午时还好好呆在屋子里,我只是眯了会眼,醒来时便看不见他了,东方爷爷,孩子被我弄丢了……”说着,她眼泪大滴大滴落下,边哭着边继续在屋子里翻找着。
看着她慌乱奔走的身影,他深吸了口气一把拦住她,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丫头,别找了,你找不到的。”
她四处焦急张望的头猛地定住,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慢慢的回头身来看着他,“东方爷爷,你……是什么意思?”
东方三吞了吞唾沫,将目光看向别处,“孩子,我已经……送走了。”
感觉到面前的纤瘦的人影身子猛地一震,他心里涩涩的疼,终于瞥过头来直视那张更加惨白的脸,“我已经将孩子抱给了苏家,丫头,你不能再折磨自己了,那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她愣愣的听着,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东方爷爷,您在……说什么?”
他心中不忍,强颜笑着安慰道:“看得出来苏棋天很喜欢孩子,他答应过我会好生照顾他,丫头,你放心,孩子不会受苦的。”
她却没有反应,也不回应一句话,东方三心里一慌,急忙说道:“真的,孩子毕竟是苏家的骨肉他们定是疼爱的,丫头你不用担心……”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见碧落倏地转身向着门口急急奔去,他猝然一震,忙拉住了她,“丫头,你要去哪儿?”
她哭着想要避开他的束缚,“我要孩子,我要见他,让我去见他。”
“丫头,你冷静些,孩子呆在苏府没有不妥,他会好生长大,只要你身子好起来,老头子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把孩子要回来,一定让你见得到孩子。”
“不,我现在就要孩子,孩子不能离开我。”她疯狂的欲挣脱他,声泪俱下,他看着一片心酸。
不理会她的撕扯,东方三极其怜惜的抚摸着她凌乱披散的发,眼圈微微一红,“可是,丫头啊,看看如今你这副憔悴的样子,骨瘦形销,哪里还有以往半分的精神样儿,你这个样子,东方爷爷怎能忍心看着你受苦……”
她一怔,止住了动作,愣愣的看着他,总是笑嘻嘻孩子心性似的东方三苍老的脸上流淌的泪水像是利刀一般割着她的心,“东方爷爷……”
“丫头,就算是为了老头子我,你就听这一回好不好,老头子不想再看见你一夜未眠绝望而泣啊。”
“原来东方爷爷你……早就知道。”碧落紧紧阖了眼,心中苦笑,他都看在眼里,怪不得啊,眼睛猛地睁开,泪水划过疤痕累累的面庞,她艰涩的开口,“东方爷爷,可是孩子……是我的命。”
她的儿子是她苦苦支撑下去的希望,若是没有了孩子,她也活不下去了,那个人给她的伤害太多太多,多到她已经承受不了,心已经痛得太惨烈,但是只要看到孩子,她才知道她还没有倒下去,她只剩下孩子了。
东方三悲怆的看着她,她竟在祈求他……
罢了罢了,就随了她的愿吧。“……好,我们去把孩子要回来。”
五个时辰后。
他们已经站在门外多时,一个时辰前小厮打开门却在看了他们一眼后便匆忙把门关上再不打开,他们便被晾在苏府门外无人问津。
“开门啊,你们让我见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碧落不断用力捶打着坚硬的门,血丝慢慢从手掌渗透出来沾染在朱红的大门上,似是感受不到疼痛,她一遍遍敲打着,仿佛这样,门最终就会打开似的。
东方三忙阻止了她的动作,将血水擦尽,“丫头,别急。”将她受伤的手仔细包好,他神色一凛,冷冷的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想不到那苏棋天果然不是好对付之人,就这样要和孩子的生母划清界限么,他怎能如此对待这丫头?!
“苏棋天,老头子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你就这么想当缩头乌龟么?!有胆量就把门打开,快开门!”
门内,一众小厮看着稳稳站在隔着大门仅有三尺之余的苏棋天,“老爷,这人如此不敬,要不要小的们……”
苏棋天摆摆手,神色仍是从容淡定,这老头子想要激将他?
哼,可笑!
“不用理会,且看是他们耐性强还是老夫定力够,这苏府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孩子么……”他冷笑一声,“更不需要这等母亲。”他们苏府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少夫人,说罢,他倏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近里院。
卑贱乞儿出身,又是这等残缺样貌,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儿子因为这样的女人成为别人饭后的笑柄!
天色早已漆黑一片,冷冽的风在夜晚更加肆掠,嚣张的吹起一地落叶,寒意不觉慢慢侵了上来,东方三侧身担忧的看向碧落,她本就穿的单薄,身子更是不好,这个时刻又怎能承受的了这刺骨的寒风,她惨白着脸,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