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结婚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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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遇上她,我是一点抗拒的能力也没有……

    她回眸。“你对我偏见甚深。”

    “我看你对我的偏见才严重。”

    “男人不该让女人吗?”

    “现在讲求两性平等。”我才不让女人。

    “不过仍只是假平等,你看看那些嘲弄两性问题的政客。”她说。

    “那不关我们的事。”两性问题留给女性主义者去探讨吧,本人深入研究的兴趣不高。

    “你看你,半句不离沙文作风……”

    我投降了!这女人话匣子不开还不知她如此伶牙俐嘴。再与她扯下去,铁定没完没了,我匆匆起身,逃难似地下了车,逃开这喋喋不休的女人。

    我步行回住处,走马看花。

    掌心微微发烫,摊掌一看,她留下的字迹赫赫然烙在掌心上

    “田咏贤”啊……

    但愿我逃得了这一劫难。

    第5章

    女人的笑容像一张网。

    我不知道我这么像一只误入盘丝洞的昆虫。

    一朵灿烂的笑容迎向我。

    “这是什么?”

    “你的笔,昨天掉在车上。”

    我看着那只廉价的墨水笔,我早忘了它,也只有她记得。

    讪讪地收进笔筒。“多谢。”

    田小姐笑道:“不客气,上来找人,没想到在此遇见你,顺道送还。”她说着,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方式摇曳生姿。

    从不觉得她特别美,此刻看来,感觉大大变调。一支走味的香水,是哪里不对劲?她的错,抑是我出了问题?

    “这女孩还不错。”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副我与他志同道合的样子。这位仁兄姓赵,与我同阶,未婚,花名在外,一堆女友时常置闲无人认领,亏他应付得来。

    想到他也许开始打起田咏贤的主意,我不由得道:“你想招惹窝边草?”

    他亦颇富幽默地答我:“吃得饱即可,谁管草儿长在什么地方。”

    是,受教了,我八股。

    看来此君是心意已决,我多说无益,不如闭嘴。

    果然不出三日,便有风声传出

    行销部的田咏贤变漂亮了。

    依此再推

    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

    依此再推

    田咏贤恋爱了。

    再见到她,她穿着湖绿色上衣,白裙,一头长发绑成一束高高悬在头顶,随着步履摇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那头黑发,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看起来大方年轻。

    她笑着走到我面前。“我看起来如何?”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但我含蓄地称赞:“你气色很好。”

    “同事说我打扮太老成,帮我改造。”她说。

    “你同事颇有眼光。”总比她成日那总灰蒙蒙的打扮好,但如此改变,却又招蜂引蝶。

    “你欣不欣赏?”

    女人打扮通常不是为了取悦自己。

    “没有人会不欣赏。”我仿佛听见办公室里其他男性职员滴口水的声音。

    她没有很得意,只是如释重负地吁了口长长的气。说:“不枉我花上这些时间。”我一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难懂。

    直至同居六年,我还不敢保证自己已完全摸懂她的心思。

    记得有一回我曾问她:“小赵追你追得勤,你怎么反而选了我?”

    她白我一眼,答我曰:“因为我笨。”

    她笨,所以选择跟我在一起。这是什么答案!损她还是损我?

    我不甘心,同样的问题,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我又问了她一次。这次她却回答:她爱我。

    所以我说这女人难懂。

    不过难懂归难懂,也不完全无迹可循。

    她第一次那样回答,是因为我们刚吵架我不晓得她为什么非得跟我吵不可,总之是闹得有些不愉快。

    她第二次的回答,则是在我将她吻得晕头转向之后。看来想要女人乖一些,是需要使一点下流手段的。

    但是这手段偶尔也会失效,否则我们今天不会吵架。

    我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我给她承诺?她如果不相信我会爱她一辈子,就算我给了承诺,又有什么用?婚姻在我来看,不过是劳神宝力的一场人间游戏,它能提供她什么保障?我的心若要变,它拴得住我吗?

    偏她总看不透这一点,硬要与我在这事上周旋不休。

    决定由她去气,反正过几天就风平浪静。我庆幸咏贤不是爱记仇的女人。有些时候,她甚至有些迷糊。

    想起我们过往的一切,对她真是又爱又恨。

    爱她,巴不得将心掏出来予她看,让她知道她对我的猜疑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七年交往,我对她绝对忠实。除了她,我不会再对其他女人假以青眼。

    恨她,恨她在要求我懂她之余,她亦不懂我。恨她这么傻,选择不相信自己。她气得哭了,我知道。

    她背对着我,双肩抖得厉害,我忍住将她抱进怀里安慰的念头,打定主意要她自己先回过头来,我才安慰她。

    我等了许久,她倔强的不肯转过身来,一夜僵直着背睡着,明天准腰酸背痛。直至她哭累了睡着,我低声唤了几声:“咏贤……睡着了吗?”

    没回应,想必真是哭累了。

    这傻丫头,就这么不信我。

    难道她真不明白我当初为何避她如蛇蝎?像我这种根本不相信婚姻的男人,不愿结婚,也给不起承诺。

    决定爱她,已是此生唯一例外。

    叹了口气,将她搂抱过来,让她舒服的躺在我怀里。

    她嘤咛了声,偎向我,螓首靠在我颈窝处,发丝搔得我有些痒。

    我拨了拨她额边秀发,不意外在她左额角近发根处找到一道不明显的旧伤痕。

    这是她在三年前受的伤。

    那天我们吵得极凶,我们各自负气出走。我到酒吧喝酒,她开车出去,我得到通知时,她已在医院里,面色如纸,恍如死去一般。

    伤势不严重,仅头上有一道伤口与几处擦伤,但她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那次车祸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她忘了那一天我们吵架的事。

    关于那一次争吵的记忆我告诉她,我这辈子不可能与她结婚,她气极了,指责我玩弄她的感情。

    天知道我没有,我爱她爱入骨髓。

    几年前她开始暗示我结婚,我不是不懂她的暗示,但我亦仅能佯装不懂。让她认为我不解风情,总比两人又为此事争吵的好,我无法想像若我失去她那次见她一动也不动躺在病床上的经验,吓坏了我。

    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系在那人身上,她若痛,你也会痛。

    她若生气,我亦不好受。

    然而我有我的自尊,我不可能在每次吵完后都拉下脸道歉何况并非每回争吵都是我错在先。

    这回,不过是为了一件衬衫。简直莫名其妙!

    我只愿明早醒来,她气已全消。不然,消一半也是好的。

    早晨醒来,一缕食物的香味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厚窗帘覆住了窗子,看不见窗外的天色。

    我不习惯睡眠时光线太强,自从与咏贤一起生活以来,她配合我的习惯,睡觉不开小灯,连窗帘也拉上,怕一大早晨光照进室内,会影响到我睡眠。

    我看着掩上的窗帘,心中泛起一股暖意。想搂搂她温热的身躯,身边却空空无人。

    她不在床上。

    我再无睡意,掀开冬被下床穿衣。

    循着那股子煎火腿的香味出了房门,我料想她应在厨房里弄早餐。

    这小女子是认错了想道歉,今早才特地起床弄早点?

    我开怀地想,心情像拨云见月一般舒畅起来。本来嘛,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快快乐乐过生活,不是为了折磨对方。

    如果她能够体谅我,我们又何至于伤害彼此如昨夜?

    我走出房门,寻香到厨房找到她窈窕的身影。

    她背对着我,也许正在煎蛋。

    我悄悄走近她,双臂一伸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唤道:“咏贤”

    锵当!

    锅铲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跟她都楞住,瞪大眼看着地上那颗白色的蛋。

    五秒钟。我们僵立五秒钟。

    她回过头来怒瞪着我,娇叱:“你做什么!”

    “我……只是抱抱你呀。”我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做错了什么?

    “你成功了,你吓到我了,你可以得意了,”她根本不听我说,迳自冠了一堆罪名在我头上。

    我忍住气。“我得意什么?”

    她抿起嘴,理也不理我,弯下身收拾残局。

    “咏贤,你把话说清楚。”

    她不理我。我兜在她身边转,活像个傻瓜。

    “咏贤,你说话呀。”

    她捞起那颗蛋,丢到垃圾桶里。“你自己心里有数。”

    见鬼,我有什么数!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说她还在生昨夜的气?

    这是唯一我想得到的,再有其它,我投降。

    “你走开啦,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看了她一眼,决定听从她的话。我不想招惹正在气头上的女人。我去盥洗。

    十分钟后,我刷好牙,刮好胡子,洗好脸,换了衣服,回到餐桌前。

    她已经坐在那里吃早餐,见到我,一张脸面无表情,我难以预测她究竟气完了没?

    我饥肠辘辘地在餐桌前坐下,伸手想拿盘中烤好的土司。

    她突然打我的手,将那片土司拿过去。

    我冷起脸。“这是什么意思?”

    她头也不抬地道:“冰箱里有土司,桌上有烤面包机,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要我自己动手?我隐忍住,仔细看了眼桌上的食物。火腿一份、蛋一份、鲜奶一杯“你没有准备我的早餐?!”

    她反道:“你奢望我替你准备?”

    “当然。”既然她都下厨了,多做我一份会怎样?

    “真抱歉,我不知道只不过跟你同居,就得当你的佣人!!”

    我蹙起眉。“你说话不要这么冲。”火药味太浓,是大吵一架的前兆。说话留三分余地,是相处之道。

    她听我这样说,也有了自觉,冷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

    我只得起身拿面包烤,顺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许久,它道:“你今晚去睡客房。”

    我差点呛出牛奶。要我睡客房!她真狠得下心。“我不。”

    她昂首道:“反正我不跟你同床。”

    我气极。“那么也轮不到我去睡客房。”

    她双目圆睁。“你……你就不能让让我?”

    我铁着心,“错不在我身上。”再下去势必要两败俱伤,我捉起西装外套,夺出门外。

    工作去。

    见面心烦,相见不如不见。

    后来在公司里见到咏贤,她眼睛红红的。我想是我出门后,她又掉了泪。

    我想我不应该那么气她,她说得没错,我是男人,为何不让让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就风平浪静了吗?

    我在固执什么?见她难过,我心里会好受到哪里去。让自己心爱的人哭,我是个笨男人。

    “这项提案我反对。”在高级干部的会议上,她突然出声反对我提出的计画案。我楞住。她还要意气用事?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家里,打打骂骂也无所谓,现在是在公司,是公事,事关上亿美金的开发计画,她在搞什么飞机!

    不、不,我不让,这不能让,她要出状况,我绝对与她周旋到底。

    会议被迫终止,老板有意作和事老,开支票请我们去玩。

    玩?开发案迫在眉睫,哪来时间去玩?她要去,就让她一个人去好了。我不在乎!

    话是这么说,她一离开,我后悔了。

    咏贤去北海道,归期遥遥。

    我想她。

    她若还想吵架,我奉陪就是。

    只要她快回来,她要我让几步,我都照办。

    如何让她不离开我,一句“我爱你”够不够?

    不够。咏贤要婚姻。

    她终于又回到我身边,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我开始真正害怕起来,万一有一天她要离开我,我用什么留住她?

    这几年我们在一起时都有做避孕,就算咏贤没有做,我也尽量小心翼翼不让她受孕。

    一旦她怀孕,我爱她,不想伤害她,自是不可能要她堕胎。孩子若出生,为了不让它成为私生子,就一定要结婚。

    然而、然而……该死!我恐惧婚姻。

    我自己就是在悲剧家庭中长大的,母亲悲惨的婚姻生活难道还不足以警惕我吗?

    我身上流有那男人的血液,我怕我也生有负心的基因。我不要让咏贤也成为婚姻下的牺牲品,不结婚才能真正保护她,忠实于我们的爱情。

    时光若能回到七年前,我宁愿我从没有去招惹她,没有遇见她,也就不需要在爱与婚姻中抉择。

    咏贤最近常头晕目眩,中午时,我送她去医院检查。

    她说她想吐,我担心她是怀了孕。

    桌上电话铃响,我迅速接听。果然是咏贤。

    我急问她:“检查完了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一点贫血,不碍事。”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洵美……”

    我轻声问:“怎么了?”

    “你现在出来好不好?”

    咏贤的语气有点像在撒娇,软绵绵的。

    “什么事?”

    “我在林森路口那家婚纱店,你……”

    婚纱店?“你在那里做什么?”

    “啊,我头晕,你快点来……”

    “别挂电话,咏贤”

    她挂了电话。

    这家伙在干嘛?我有点不放心,捉了车钥匙离开办公室。

    “李秘书,我出去一趟,有电话进来帮我留言。”

    “好的。”李秘书道。

    我走了两三步,又回过头:“李秘书,请教一件事。”

    李秘书抬起头。

    “女人如果贫血,要吃什么东西比较补血?”

    李秘书似笑非笑,我有些窘,像是被看赛。

    她说:“我听说葡萄很补血,如果没有新鲜葡萄,葡萄干也有点效用。”

    葡萄。“知道了,多谢。”

    我立即下楼到地下停车场。

    途中我脑中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咏贤在婚纱店做什么?

    我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拉着咏贤的手。

    我推开婚纱店的玻璃门冲了进去。“放开她!”

    咏贤与他同时转过身来,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洵美……”

    伸手将咏贤拉到我身边,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刚刚进来时瞧见的那一幕,让我以为我已经要失去她。

    “洵美,洵美,放开我,你弄得我好痛。”咏贤在我怀中挣扎。

    “不,我不放,别离开我。”

    “你放开我,我不会离开你。”

    我逐渐冷静下来,松开手臂的力道。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袭新娘白纱,美得不像是真的。“你穿这样做什么?”

    咏贤神色恻然地笑了笑。“谁叫我爱上一个不结婚的男人,这辈子恐怕也只能穿穿新娘礼服,过过当新娘的瘾。”

    我顿时愧疚起来。“咏贤,我……”

    她噘起嘴。“你什么,你要跟我说你愧对我,你要跟我结婚吗?如果你不是要说这些话,那么就闭嘴。”

    “我……我爱你。”

    我明显地看到她脸上浮现的失望。

    “你爱我,但却不愿意付出。”

    “不是这样的,我付不出婚姻,所以付出了我自己,这样还不够吗?”

    咏贤推开我,后退数步,绊到了裙摆,整个人往后跌去

    “小心。”我伸出手。

    她身后的陌生男人先我搀住了她。

    咏贤靠在那男人身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戈洵美,你太自私。”

    我黯然道:“对不起,咏贤,我勇敢不起来。”

    咏贤哭倒在那陌生人身上。“你这个傻瓜……”

    如果我够胆量,我便敢要咏贤嫁给我,在婚姻的围城里挣扎出一片生机,然而我怯于改变现状,我害怕失去她。

    我看着他们两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沉沉垂下眼帘。

    是,我是个自私的傻瓜。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就是她提过的,在日本认识的那个千羽真之。

    我对这名字很敏感,发誓不想再见到他。他觊觎我的咏贤。

    “讨厌鬼……”咏贤坐在我车里,脸上泪痕斑斑,从离开婚纱店到现在,嘴里不断吐出类似讨厌鬼、臭男人……等等零碎字句。

    她说的我都承认。

    我没有把车直接开回家里。我绕往黄昏市场。

    咏贤注意到了。她的声音因说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干嘛,要去哪?”

    “买葡萄。”我说。

    “买葡萄做什么?”

    这女人显然也没什么这方面的常识。“李秘书说葡萄可以补血。”

    “是吗?你要补血?”

    我翻白眼。她明知要补血的人不是我。

    我抚抚她的发丝。心想: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总会给你、也给我们的爱情一个完美的交代。

    我说:“你今天穿的那件婚纱很好看。”

    她扬起眉。“是吗?”

    “是,我想你真的挺适合当新娘。”

    咏贤并没有太敏感。她叹了叹:“洵美,告诉我,我为何会这么爱你?”

    我低笑。“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我也想知道我为何这么爱这个女人。

    然而爱情似乎没有什么道理。爱,就是爱了。

    第6章

    ♀双喜:谁说一定要嫁给你?

    买鞋不是难事。

    买一双合脚的鞋,对我来说,却无比困难。

    自从自己承担起生活上一切责任,打理生活上一切俗务,买房子、投资股票、玩基金、买衣买玩乐,乃至填饱自己一张嘴,皆不如找到一双合脚的鞋那样困难。鞋柜里数十双鞋,皆不是我理想中的鞋,只是临时的应急品。我不得不穿它们,因我无鞋可穿。

    我想要的一双鞋,必须顺眼、舒适,并能够远行以配合我的脚步。长期寻寻觅觅,一直未能找到符合心中理想的那双,但我不灰心,我继续穿不合脚的鞋,忍耐不合脚引来的不适与水泡,继续寻找。

    这事说给人听,人笑我。

    其反应不外是

    “你真的认为这世上会有一双完全符合你个人规格的鞋?”不可思议状。

    “何以不有?”我怀疑回去。

    “工业产品、大众市场、一切商业化,只有平均值,没有个人尺码。”

    “平均偿也许正符合我个人尺码。”我笑应。我不在乎是我去合鞋,抑或鞋来合我。

    她笑得更大声。“喔,那可不,千万分之一。”

    “总有机会,比绝望好。”我不考虑千万,我考虑一。

    “何不掏钱定做一双?顶多贵一些。”

    钱的价值,在于能够善用。

    定做一双,是合脚了,依着自己的尺码制造,起码百分之九十契合,但“那多无趣。”从没考虑过花钱定制一双自己的鞋。

    于焉,假日公休,我踩了双凉鞋,头戴大草帽往鞋店街走。

    文化路喷水池后方,是鞋店大营。

    数十家鞋店在此经营,一家毗连一家。有名牌货,有水货,价格十万八千里差,但那向来并非我挑选一双鞋的凭借;我不讲究数目字,我端看是否有鞋能吸引我套上它,以及套上它之后,脚的感受。

    常常逛去一下午,空手而返。有空再来时,上次没找到合脚鞋子的店,我照样会进去遛达,也许机缘就在这不错失任何一个可能的认真理发生。虽然我迄今尚未遇此机缘,但我从未放弃过这个信念。

    店家把鞋架推放到马路上,一双双鞋,等待着与它能够互相配合的人。天热,走进一家有着冷气开放的鞋店,冷空气把人从酷暑里解救出来。我看了看鞋架上最新一款的鞋。

    厚底鞋还是占据了主流市场,新世代的女性想成为辣妹的意愿,似乎比成为宜室宜家的主妇高了许多,不怪她们背弃传统,这是流行,时势所必然。

    鞋架上有数款新货,夏季各款凉鞋纷纷推出,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给。

    包头的娃娃鞋几经改良,又推出新样;方头鞋跟变矮了,矮点的好,走路方便,穿起来舒适。

    几款短靴似乎退了流行,被收进角落里搁着。瞧,何止是人,鞋也有差别待遇。

    “小姐买鞋?想买什么鞋?看到喜欢的可以拿下来试穿,最近很流行这款,配什么衣服都好看……”

    销售小姐永远容不得客人自主,她们总有伶俐的口才可以左右你的决定。我不必对这殷勤反感,这是她们的工作。她们固然想赚你的钱,但你常常不能否认,她们大部分比你有看鞋的眼光。

    在店里晃了一圈,看中了一双白色包头的休闲鞋,想穿它上菜市场买菜,或者偶尔穿它逛逛街,都会是不错的享受。

    “小姐穿几号?”

    “六十八。”架上的展示品小了一号。

    “我去替你拿一双来,请稍等。”

    “谢谢。”

    我趁着她去拿鞋,眼光流连着店里其它的货色。

    就这么巧,我又看中了一双高跟鞋,远远看着,愈看愈中意,我没有想我要在什么场合穿它,但也许它就是一双合脚的鞋;正想将它拿下看个仔细,孰料凭空窜出一只快手,慢了二分之一秒速,鞋就落到了他人手中。

    我转过身去。看着另一位店小姐将我要的那双鞋递给她服务的顾客俊男美女,天生绝配。

    “这是零码鞋,只剩一双了。”我听见那店小姐说。

    女顾客因我不相识,我们姑且如此称她吧。

    我瞄了瞄她的脚,长裙下正穿着一双白色高跟凉鞋,露出的脚趾甲修剪得光滑洁净,涂红色蔻丹,脚背白皙润泽,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脚,小。

    我目视比对鞋与她的脚,尺寸恐怕不合。

    这鞋是零码,我想我有机会得到它,但她不给我机会,她连试穿都不。

    “喜欢吗?”她的男伴问。

    “还可以。”

    男人随即吩咐,付款带走了鞋。

    像是带走我一直在追寻,却又遍寻不着的东西,我瞪着那男人的背影,谁知我光是瞪这几眼,竟然就这样记住了。

    不合脚还要与我抢?有钱了不起吗?钱,我也有。

    “小姐,你的鞋。”店小姐从库存提来了我的六十八号休闲鞋。

    我没有试穿,我买了它,但我怅然若失。

    从来都没有人教我,一个高薪女性该如何过生活。

    在我成为一个高薪上班族时,我也没有意料到我会在今天领有高薪。

    我有个人的办公室,一个秘书,我在公司里不是一个小螺丝钉,老板器重我的才能,我是支柱。

    几年前只身进入职场。老母亲在两年前过世,她是我唯一亲人,住在乡下,不肯随我上城,邻居通知我时,她已走入生命的尾端,我在病房里陪她走完最后一天。料理完一切后事,回到公司继续工作,老板发了抚恤金,同事要我节哀,客户请我保重,朋友还要带我走出阴霾……我可能有点冷血,不然为何我从送终迄今,没有很伤心过。

    此后虽独身一人,但并不很孤独。我总觉得我是个很会享受生命的人,我懂得及时行乐。

    没有人教我怎么过生活,但我的生活,还颇惬意。

    今天上班,穿三宅一生米白套装,搭配同色粗跟方头鞋,晓君一早来见了我,说我懂得打扮,朝气十足。

    当然,因为我还年轻,有活着的感觉。我笑。

    内线电话接来,是晓君。

    “杨小姐,杨志马经理与你约时间,周三中午可有空?”

    “为何事约我?”我以为我们合约之事已谈妥。

    约都签定,直到下一次签约期间,可以不相往来矣。

    “合约需再商谈。”

    怪了,一切无误,还有何事好谈?

    “就约周三中午。”我说。

    “好的。”

    晓君向来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助手,不枉我慧眼识人,当初将她调到我身边。

    一通外线电话。

    我想晓君已帮我过滤过电话,我接起。

    “双喜,周三下午可有空,请你吃饭。”这声音,是a君。

    “已有约,下回请早。”中午已有约,下午再有约,太累了。我珍惜自己。

    “周四呢?”

    “约了牙医。”我照顾我的牙齿同我照顾我的心脏一样努力。怪的是,我并不奢活百岁。

    “周五?”

    “有何事必要见面不可?”我问。

    “终身大事。”

    我戏说:“祝好运。”

    “双喜,周五可愿赏光?拜托。”

    不再与他捉迷藏,我曰:“可。”

    一句话能让一个人开心,何乐不为?

    听见他吁了口气,又急道:“六点我去接你。”怕我反悔似的。

    “七点,我得回家换衣服,我不介意你六点来,但恐怕我一身狼狈就只适合去吃面摊。”一天工作下来,我再怎么朝气十足也会被吸血吸到两眼无神。

    “我七点准时到。”

    “承蒙招待。”

    挂了电话,正想提醒晓君暂莫让私人外线电话进来。我有一大堆工作待忙,此刻无暇细说。

    孰料尚未行动,又一通外线。

    是b君。

    “双喜,莫忘了今晚的约。”

    “一定记得。”

    b君满意的挂了电话。

    欲通知晓君注意,电话又进来了。是c君……

    直至半小时后,我终于得以按下内线通话键,吩咐晓君仔细过滤电话,不希望再有无关紧要的私人电话进来打扰工作。

    晓君笑话我:“星期一的功课,abcd已都来报到否?”

    “饶了我吧,求你莫再做红娘。”最好挡下我所有私人电话,还我清静,我现在最不需要热线。

    “受欢迎总是好事。”

    “个个欲拖我回家见父母,麻烦。”

    “谁叫你取这样讨喜的名,”双喜“可不正是双喜临门,当然个个抢着占先。”

    我撑着肘,懒懒道:“先来后到不是问题。”

    “周三马经理亦有机会?”

    多么蕙质,晓君心思竟聪慧如许,这女人比多少英俊男人可爱的多。

    我坦然答之:“是,人人都有机会。”

    我清楚得很,我也只不过是他们的选择之一。交游上的忠贞对实际感情的培养,没有太大的助益。我们都愤于留条后路给自己。

    “a君话多缠人,你最受不了这种人,我想他机会渺茫。b君品味高尚,可是稍嫌沙文。c君整天待在医院里冷血冷面,吃饭还谈内脏经,难消受。d君风流,玩玩可以,结婚免谈。e君条件虽好,可惜是鲧夫,背景复杂,要深交请先考虑清楚。”

    我大笑,“一个个被你说得一文不值。”那些男士听了,恐怕要大皱眉头。

    晓君不知是挖苦还是安慰。“更好的总是在后头。”

    “如同得不到的总是最好。”我有感而发。

    “历年来,多少女性经验已足以证明事实的确如此。”

    “是吗?你可记得我推荐你拜读的”玉米田里的先知“?”

    晓君反应快过一般男人。“你是说,实验结果依据事先假设而不同?”

    “人类先入为主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太渺小,所知太少,而宇宙太玄奥。”

    “科学迄今亦无法分析人类的情感酵素,人的感情比较近乎哲学。”

    “任何学问,总要汇归一处,原理其实都一样。”我说。

    “知道原理,于生活亦无益,我们重视前人的经验。”晓君说。

    “所以……结论是?”

    晓君如老妈妈似的教训我:“不好的丢掉无妨,反正不觉可惜,但看到好的请捉住别放!机会是千万分之一。”她逾职过头,她忘了她比我年轻,我经验比她丰富,看人比她准。

    但看得再准,有什么用?

    男女交往,互相陪伴一段时光,也就足够了,谁在乎天长地久?那是神话。千万分之一,似买鞋。

    合脚的鞋难寻,我难免记挂起前不久错失的那一双,但没有记挂太久,第一,我未试穿,它未必真的合脚;第二,再合脚的鞋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总要换,所以我没有空放太多工夫去想念。

    周三下午赴马经理的约。

    地点在皇楼港式饮茶。

    我早到了,在预定位置坐下。

    侍者为我倒了一杯柠檬水,我啜了口,翻出最新一期的商业周刊阅读。一向有速读习惯,不到十分钟,已将整本周刊浏览完毕。

    离约定时间尚有五分钟,马经理尚未到。我拨空打电话给晓君,问她想吃什么茶食,打算打包回去。

    晓君说了几样,驴打滚、翡翠糕、凤爪……我一一记在脑子里。

    结束电话,马经理尚未到场。

    脸上的妆被汗水洗得差不多,我决定到化妆室补个口红。

    向来觉得在人前拿着小镜子补妆是一件失礼的事,但许多女性似乎常常乐意这样做。我不愿意那样,捉起皮包起身到化妆室。

    五分钟后,我回到座位上。

    马经理已到,正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与他寒暄。

    侍者推着茶食出来,我们各自挑了几色,品尝几口后,我切入主题。

    “马经理约我是因为合约的问题?”天知道我们都晓得不是这回事。

    他倒也坦然,说:“只有这种理由可以约你出来。”

    我认真打量他的穿着,他穿了一袭铁灰色西服,身材挺拔,相貌也不错,是个颇衬头的男伴。

    “动机呢?”

    “想请你吃饭。”

    我大方地道:“要答谢我还不简单。”我从不拒绝让人当东主的机会,只是……答谢?亏我掰得出。

    “喔,可不,我们都知道那不简单,你很忙。”

    也很难约。“尚未忙到没有时间出来海吃一顿。”我说令人人都有机会。

    “今晚可愿赏脸。”这男人还算聪明、积极。

    “我的荣幸,但可否另约时间?下周如何?”早在周一时已将这周剩余的时间排满,周三晚上,是留给自己的休息时间。

    “没有问题。”他保持风度。

    我又把一个约往后推,真不知追在我身后的约会何时才约得完?

    总觉得一周仅有久久实在太少,不够用,我可不想进了坟墓里时还有一堆约会没有履行。

    下周就下周吧!时间是给了,但约不约得到我,就各凭本事喽。

    周五赴a君的约。

    下了班,我回住处沐浴,把工作一天的劳尘洗去。

    裹了条浴巾,躺在床上小憩片刻,孰料竟睡着了,还作了一个短梦。

    梦见什么,醒来时已忘记,只是依稀记得作了一个梦。忘了的好,没有负担。

    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才发觉原来过去种种,均是一梦。总以为邯郸生的梦无疑是人生在世最大的悲剧。

    睁开眼时,a君坐在我床畔,我是被他吵醒的。

    还未开口询问,他先声夺人:“双喜,我等了许久,没见你下楼,按电铃也没人回应,以为你出事了。”

    事实证明,我没有。“有电话。”他可以打电话来叫我,我不信我有睡得那么死。

    “没人接,我担心极了,你公司同事说你早已下班回家。”

    我纳闷,无语。我真有睡得那么死?

    “我跟管理员借了钥匙,幸亏你没事。”

    原来如此。“我只是不小心睡着,现在几时?”我问。

    他亮表。“七点半。”

    “还需要我作陪吗?如果需要,给我五分钟着装。”我身上只包着一条浴巾,遮不了上也遮不住下。

    一睁眼醒来看见一个男人在屋内,感觉很不好,好似私人的领域被侵犯,偏又不能将此君丢出视线。

    “我去外面等你。”a君恋恋不舍的离开。

    身边一群男人,也许就属他对我最痴。我不讨厌他,两人来往,不曾轰轰烈烈,但论长远,比跟任何人有可能。感情这种事跟是否决定相守,没有必然相关。

    五分钟后,我套上一件连身裙,略施脂粉,挽着a君的手上餐厅。

    侍者领我们到包厢,突然见到一群人朝我们打招呼,我停住脚步。

    “终身大事?”我看他。

    他讨好的拉着我,低声道:“我爸妈催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所以我,双喜……”

    早该料到是这么回事,但我以为这人不敢这么做,所以才答应了他。

    “但我并不想认识你的家人,我们尚未发展到那种程度。”我抽手欲走。

    他企求:“就算是帮个忙。”

    “你得保证这一顿饭吃完后,我还可以说不。”我也不想打坏多年的友谊,给他台阶下。我只愿他别打蛇随棍,以为将我吃定了。

    我最讨厌这样。

    他明显得松了口气。随即叹道:“你杨双喜何时不能说”不“。”

    毕竟来往有一段时间,对于我这个人,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顿时心软了,与他进入包厢中。

    艰难的用完这一餐,他送我回家。

    车上,他说:“爸妈很满意你。”

    这是我的“荣幸”吗?待价而沽!

    我不语。

    车开回我住处。停下,我开门欲归,他挽住我。“我只是想照顾你。”

    问题是我并不需要人照顾。

    我不语。

    他随我上楼。“双喜,我爱你爱得发狂,嫁给我。”

    “再说,再见。”我关上门,决定此后与此君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如果我并不真想嫁他的话,早早停止来往是利人利己。

    我不排斥婚姻,崇尚凡事随缘。

    我不明白男女相交,为何最后总要址上婚姻。结婚与否,似乎成了一个关键性的焦点,决定此二人今后的相处模式。

    如果爱情最后总要以婚姻收尾,我拒绝。

    谁说我爱一个人,最后定非此君不嫁?那多无趣!

    男女的交往因婚姻这目的而显得不单纯,功利的意味太浓,也过于市侩。

    结婚还不简单。但总得搞清楚结这个婚是要做什么的吧。

    而不管是为了后代、爱情、家庭、社会抑或个人目的,最重要不可忽略的,就是快乐。

    不快乐而有目的之婚姻,令人却步起码我绝不碰触,绝不。

    第7章

    b君请我当她女伴,参加一个建筑界的宴会。

    对于这人,我不知我认识他算不算深。可以肯定的是,我满意于目前所认识的他,而他,亦满意于我。

    “这是杨双喜小姐。”他将我介绍给宴会中的人。

    男人的脸皮很薄,我从不让他失了面子。

    “辛会。”我一一与他们握手。

    b君也将那些人介绍与我。

    我说:“久仰大名。”这句话很能满足人的虚荣心,大多数人都见不得自己没没无名。

    席间,与一名男士共舞,他问我:“台湾房地产景况大不如前,不知杨小姐有无心得?”

    考我!

    滑过一个狐步,我笑笞:“城市商业大楼仍然短缺,一般地产景气也有复苏征象,可以考虑入场投资。”

    他笑,我便知道够了,想必已经通过考验。

    b君将我带回他怀里,贴着身体跳一曲慢舞。

    他相貌英俊且赚钱多多,世间少有。

    他体格强健,能将我紧紧拥在怀中。

    假使我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我也许会梦想将来遇见这样一个男人,他对我有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