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结婚第2部分阅读
。“确实如此。”
我们聊天聊了一会儿,有人来找他,他为他的必须离开歉然的向我道歉,我满不在意,跟他挥手道别。
没了滑雪的兴致,收拾用具,回到附近的温泉旅馆。
在温泉泡了一下,感觉全身筋骨都活络起来,好舒服。
温泉是露天的,男女虽然不共浴,但用的是同一个池,池中间用矮篱围了起来,隐约听得到隔壁男池传来的声音。
我侧耳一听,就听见了那熟悉的笑声。
是那人,真巧。
没有泡太久,我起身穿衣,想回旅馆休息。走到路口处遇见一大群人,他们人多,我一个失神,就被推挤到一旁,差点滑倒。
“小心。”一只手臂扶住我,还没看见他的人,我已从声音判断出扶我的人又是他。
很巧,真的很巧。
我凭他的声音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但我不晓得他凭哪一点?我既未开口说话,在滑雪场时,我们都带着雪镜,遮住了大半脸孔,根本看不出彼此的相貌,他是怎么认出我?
“你像我一位故人。”他说。
“故人?”或许这就是解答。
他笑。“我叫千羽真之。”
“田咏贤。”我伸出手与他交握。
他笑了。“来自台湾?”
“台湾人。”我确认了他的询问。
“真巧,她也是一个台湾女子。”
他那位故人,后来如何了呢?跟他比较熟稔以后,我好奇地问他。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话里有一种落拓的潇洒,很吸引人的。
一句话,一段苦恋,一个甜蜜的回忆。
他当了我的滑雪教练。
待我习会滑雪后,他道:“如何,教法不同,成果就有差别吧?”
我原没预计我能够在一个假期中学会滑雪,不禁兴奋得吻了他脸颊一下。就像个朋友那样。
他握住我的手:“我那位故人不属于我,你呢?”
我一呆。
我……我应属于谁?
我属于我自己。结束半个月的假期,我回到台湾。
从机场出来,叫了taxi回家。
已经不早了,我想他应该已经下班回家。好一阵子没见面了,见了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我有点紧张。
也许距离真的有助于思念,决心不要冷战下去了,人生这么短暂,爱他都来不及了,又何必与他称斤论两,斤斤计较。
情人之间,不该这样浪费时间的。
我迫切需要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决定了,什么都别说,就一个拥抱吧,我想念他。
不再迟疑,急急开了门,一室的冷清霎时将我满腔热切降温三十度。
他不在家。
是上哪去了?出外?或者还在公司加班?
我猜测了一夜,隔天到公司,这才得知他去高雄出差三天,明天回来。
将自日本买回来的纪念品分赠给同事,惠惠向我报告这半个月来公司的大概情况。
他的提案还是通过了,公司调来大笔资金支持他的开发计画,这是下了狠心的决定,我无话可说,也只能全力支持。
也许我真的考量太多,也许我真的缺乏前瞻的眼光,算了,工作归工作,不该让工作上的意见不合成为我们之间的感情障碍。
再稳定的感情若不能好好经营,随时随地都可能崩解。况我珍视彼此这份情,更是不愿轻忽。
打定了主意,我安心的等他回来。
我没料到的是,在等待的期间,居然自他人口中听闻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惠惠告诉我:“田姊,你要多注意了,听说戈经理最近和他部门里一个年轻女孩走得很近。”
我还听说,这回他下高雄出差,便是带着那个年轻女孩一起。
年轻、年轻啊,我也年轻过,二十二岁那正当美丽的年纪,我遇见了他,将我的爱情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他,那时候我是年轻的,不是吗?
我可以选择相信这件事,我也可以选择不信。
而我选择相信他不会背叛我、背弃我们的爱情。
在日本,千羽真之这男人令我一颗枯寂的心动摇了,但我选择回来;我相信他也会同我一样,在彼此心中,视对方为自己以外,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会回来。
“你回来了?”看见我时,他眼中有一丝不可解的情绪。
我追着他的眼,想探索那眼神所代表的意义。“我是回来了,你呢?”
“我站在你面前,不是吗?”
“你是在我面前,但你的心在不在你身体里面?”我戳着他的胸口。
“傻话,怎会不在。”他将我拥入怀,满是胡渣的下巴抵着我的额,许久许久,仿佛下了决心似地道:“我想你。”
我反抱住他,眼眶不争气的湿濡起来。他想我呵。“我也是。”
我们沉默着,细细品味大战后难得的安详气氛。
“别冷战了好吗?”
“你受不住?”我不急着给他答案。
原来他也是会心焦,会为我牵肠挂肚的。
这男人太不可爱,他从不把心情明白对我说。
“鬼才受得住,谁想一回家就看见一个夜叉……”
“夜叉?”我横眉竖眼。
“喔,可不。”他尽是笑。“况且抱着冰块睡觉,也不是件舒服的事。”
“冰块?”我冷着脸。
“你可以证明你不是。”他抚着我的唇,清楚的暗示我,他想要什么。
如果我不让他得遑,不知他会不会欲火焚身?在大冷天冲冰水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也许是。”我作势要推开他。“反正我冰冷、无趣,我想我们还是分床睡好了。”
他也真放了我。“是,你冰冷、无趣、令人厌倦了。我要去洗澡。”他丢下我,要回房去拿换洗衣物。
我揪住他衣服后领。
“我令你厌倦?”虽知是开玩笑,但听来真令人不舒服,希望这永远不会有成真的一天。“你敢这么说!这是真心话吗?”
他回过头,狂野的吻住我。他不言,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他想要我,想得发狂。
我心有不甘:“你全身是汗,脏死了。”
“我知道。”突地,他拦腰抱起我,走向浴室。“一起洗。”
我勾着他的颈子:“好,帮我擦背。”
浴室里,我们是不冷战了。因为,另一场战争,正打得火热。
“日本之行,可有斩获?”出钱送我去度假的老板召我简报。
“有,回来以后,冷战结束了。”相信这是他所乐意听见的答案。
果不其然,他笑了。
“回来以前呢?”
我侧颈思考了下,才笑道:“原来二十九岁的女人还颇有吸引男人垂青的魅力,自信增加不少。”感谢真之。
老板挑起他那对长眉:“他可知?”
我摇头。“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一双大手按在我肩上,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
是伊,我的洵美。
“我不知道什么?”他皱着眉看我。
我噙起笑意。“你确定你想知道?”
“不十分想,但是不许你隐瞒。”
这男人,挺别扭的,是不?
“你不也有事瞒着我?”惠惠说的那件事,绘声绘影,我想不全然是空|岤来风,我信他,但事情必定仍是有一些蹊跷。
“我有事跟老总谈,待会儿你别想逃。”
“我等着。”能谈开最好,省得我疑心。
见老板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俩,想是我们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得这样明目张胆,他觉得新鲜。
“那我出去了。”跟老板说了声,把办公室留给他两人。
本想回六楼行销部,途经开发部,我禁不住好奇,脚步一转,往他办公室遛达去,顺便看看那传闻中与他走得很近的年轻女孩。
他秘书是认得我的。
我问她:“你们部门最年轻的女孩是哪一位?”
显然是清楚我的来意,她领着我到一般员工的办公场所,指着电脑室里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孩道:“新来的,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很漂亮。”我说。
“是很漂亮,能力也不错,经理挺看重她。”
“原来如此。”就像七年前的我那时我初入职场,遇到许多不如意,是洵美让我坚强。
那女孩走了出来,看见李秘书,便问:“李小姐,看见经理了吗?我有事想找他呢。”
李秘书大约是顾虑到我,迟了半晌未答,我于焉接了这工作。“他在楼上跟董事长谈话。”
她注意到我。“请问你是……”
聪明的女孩,懂得打探敌情。
我笑了笑。“我是行销部的经理,田咏贤。”
“田经理好。”她似乎是第一次听闻到这名字,显然之前并无人跟她提到过。
他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我。我安心了。他不会对不相干的人提起我的名,这是我们之间行之已久的共识。
我们之间存在着旁人所无法介入的默契,这是七年相处所换来的珍贵宝物。
我很高兴知道这年轻女孩并不因为她拥有的年轻而对我有所威胁。
年轻,他拥有过,不再是新鲜而迫切渴望。
起码目前为止,这女孩尚不足以介入我们之间。
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与他的问题出在彼此,结婚与否,才是决定这感情最后归依的指南。
后来,我跟他说了真之的事。他脸色大变,紧紧抱住我,缠得死紧。我想他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人独自去外地旅行。因为外国的男人比他更有欣赏我的眼光。
他跟我说了那件印有唇印的衬衫的事,他解释说他那天晚上原没注意到,隔天回家才发现,但拉不下脸跟我说清楚。他没有去酒家,也没跟其他女人搞七捻三,那唇印是何时印上去的,他也记不起来,大抵是扶一个跌倒的女人时不小心印上的吧。
我相信他的话。
从头到尾,他未提及关于他部门里那位年轻女孩的事,我想,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他不说,表示我不必杞人忧天。
我捍卫我的感情疆土,是至死都不会轻言让步的。
我尊重我们之间的情感,我相信那就是爱。但是,既然是爱,为何不愿给我一个承诺呢?
他说他告诉过我,为何这么重要的事我会不记得?我怎可能忘记他曾说过他不打算结婚?
这种话像电击一样,听过一次耳朵就轰轰作响,不太可能会忘记的呀。
接到妈打来的电话。我哼嗨几句,就把话筒扔给他。是他不结婚,我妈这烫手山芋,我不接了,看他怎么给她交代?
他捧着话筒,听我妈说了一个半小时的话,他不能、也不敢辩驳,乖得像个好女婿,结束通话时,他揉着颈子,直喊酸。
我好心,替他抓龙,却不安好心的问:“我妈说了什么啊?”给他体会一下我平常所承受的压力也是好的。
好半晌,他不答话。抱着我坐到他大腿上,圈着我的腰:“咏贤,现在这样很好,我们不要结婚好吗?”
我没答他,只问:“如果我怀孕了呢,也不结婚吗?”
感觉环在腰上的手臂倏地收紧。“我会很小心的……”
我一时未解。“小心什么?”
他竟说:“不会让我们奉子成婚。”
只要种(动词),不要种(名词),是吗?
唔,真是个混蛋。
我打算从今天起把我的避孕药都换成维他命他那些保险套我也打算一个个拿针穿孔,除非他从今天起都不再碰我,否则……走着瞧。
时常经过这家婚纱店,摆在橱窗里那套雪白的新式礼服吸引我的目光,有好一段时间了。
也许是因为它真的很美,典雅又不失新潮,紧紧捉住我的心,我想穿,穿一次过过瘾也好。
从医院回来的途中,我又经过它,这回,没再掉头离去,我推开店门走了进去。招待小姐立即迎上来招呼:“要拍婚纱吗?”
我盯着橱窗里那件新娘礼服,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道:“我要当新娘。”
招待小姐一呆。“当新娘?”
我点头,咧嘴笑道:“对,当新娘,现在。”
“现在?”
“没错,别怀疑你听见的。”指着橱窗里展示的那套礼服道:“我要穿那一套新娘礼服。”
这世上,有钱一切好谈。
招待小姐找来了驻店的造形师、化妆师跟美容师,还为我将那件宣传用的礼服从假人模特儿身上剥下来,换到我身上。
我先做了脸,设计发型、化妆,搭配首饰……等等。四小时,一连串繁复的工作结束后,站在镜前的我,穿着白纱,心里的波涛激得半天高。
“还满意吗?”店里的人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想他们大概以为今天遇见了一个疯子。
我是疯,想当新娘想疯了。
“很满意,谢谢。”我清楚的听见他们人人松了好大一口气。“能借个电话吗?”
“请。”一只无线电话立即递到我面前。服务周到的一家店。
我按了几个熟悉的号码。接通了。
“喂,找你。”
他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检查完了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一点贫血,不碍事。”我还以为最近时常头晕目眩又有点想吐,是因为我怀孕了,结果不是,令人失望。
“那就好。”
这是什么反应,好像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就这么不想我替他生娃娃!
我嘟起嘴:“洵美……”
“怎么了?”
“你现在出来好不好?”想他看看我穿白纱的模样。
“什么事?”
“我在林森路口那家婚纱店,你……”
“你在那里做什么?”
“啊,我头晕,你快点来。”
我按了通话结束键,将电话还给店家。“谢谢。我想在这里等个人,可以吗?”
“可以可以。来这里坐吧,要喝点饮料吗?”
“不用了,谢谢。”我在招待用的软沙发坐下,耐心的等着人来。
冬天已经过了,春天就要来临了吧。虽然不年轻了,但作作梦可不犯法。我想像我的伊骑着白马来,牵起了我的手:“结婚吧!既然你都已经穿好礼服了,为了避免麻烦……”也许他会这么说,正中我下怀,那就太好了。
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
街头行人翻阅着摆在店外的摄影集,我等了许久,他一直没来,我几乎睡去。
店门在这时不费力地被推开来,走进店里的高大身影背着光,教人瞧不清他的面貌。
我眯起眼,瞪着那男人朝我走近。
“久违了,故人。”一个久违的笑容冲着我来。
“真之!你怎么来了?”
他眨眨眼:“来当你的新郎,这回,我又迟了吗?”
我微笑,任他牵起我的手,有些失望地道:“不,迟到的人,不是你。”
而我等的那个人,他终究不来,是也不是?
第4章
♂洵美:不结婚,不是因为不爱你。
第一次见到她,三天前吧。
那时她抱着一大叠文件自影印室出来,急似一阵风,从楼上刮到楼下。
正上楼的我,倒楣的被她撞个正着。
她那叠高过她视线的文件让她踩空了脚步,梯度颇高,这一踩空可能会教她跌个头破血流,脚骨折断两三根。
我根本不及反应,她便一头跌撞下来,重力加速度,差点没把我压得胸腔出血,雪花花的纸张散了满地。
她以为她在表演什么?天女散花?
叫她别压着我,偏她笨手笨脚,手脚都不听她使唤,害得我们在楼梯间挣扎了将近五分钟才脱困。
幸亏无人看见,否则本人一世英名就要毁于她的拙笨。
从我身上爬起来,她不住向我道歉。
我藉机仔细打量她。
一张生面孔。
瓜子脸蛋,清清秀秀,不特别美,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罕见气质。
“新来的?”
“嗯,真对不起。”她尴尬的点头,蹲在地上拾着一张张的文件。
她穿着剪裁保守的蓝色套装,成熟的衣饰配着她那稚嫩未历风霜的脸蛋,显得有些不搭调。
装老成,举止却十十足足像个菜鸟。
她在地上摸索了许久,将飞散四处的纸张一张张拾回。小巧的鼻头泌出了细微的汗,我冷眼看着,并未出手相助。
看她一张张将纸拾回,推成一叠,抱在怀里,渐渐地往我脚边移动。
“先生……”她已来到了我脚边。
“何事?”
她未抬起头,目光放在我擦得发亮的皮鞋上。
“尊脚……”她声音细如蚊纳。
“如何?”
“可否移开两秒钟?”她捉着纸张一端,紧张兮兮地道。
我移开两秒钟。
“谢谢。”她拾起了那张印了一个大鞋印的文件,用手拍着,似想把上头那鞋印拍掉,想也知她徒劳无功。
瞧她又将那叠文件全拢在怀里,高过她头。
我不觉蹙起眉,她还想再跌一次?楼下可没再有一个人给她当肉垫!这里不是灰姑娘的家,她脸上最沾了灰,但她不必把自己弄成灰姑娘一样狼狈健保的给付毕竟有限。
在她下楼前,我善心发作的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来,讷讷地看着我。
我在她又要失去平衡前,将她手上那叠纸分担了一半来。
她一楞,随即微笑道:“谢谢。”
“送到哪里?”
“六楼。”她说。
六楼?这里是十六楼耶。“为何不搭电梯?”搬这样重的文件,是想谋杀谁?
“呃……搭电梯头会晕。”
晕电梯?公司电梯空调、速度、安检都是一流,没听人抱怨过。“只听过晕车、晕船、晕飞机。”
“人总有弱点。”她冲着我笑了笑,无视于我的奚落,这表现令人意外,看来她也并非全无优点,起码她谈吐引人注意。
替她将文件送到六楼,不等她再三道谢,我搭电梯回到开发部。她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就印象深刻的人,一埋首工作,我就忘记了她的脸孔。
第二次见到她则是昨天。
昨天公司从外头特聘讲师举办讲座“职业与家庭”,“半人员都得到齐。像这种讲座,除非真正有兴趣的人来听才不会觉得枯燥,被逼着来凑人数的,像我,就深觉无聊。
谈职业男女如何在事业和家庭里取得平衡,对我这种没有家庭的人来说,无异鸭子听雷。
尤其演讲者的口才又不甚好,不太能引起听者共鸣。
无聊之下,我开始打量起周围的人。
现场放投影片的缘故,灯都关掉,只留讲台上的一盏,其它地方都暗暗的。四周的人打瞌睡的、会周公的,比比皆是,相形之下,最前排一个聚精会神的身影轻易地吸引在我的目光。
那纤细的背影挺得那样直,偶尔伏案抄抄写写,我猜她是在做笔记。乖乖,好学生不多见了。
正好奇她的身分,她便举手发言,声音是那样果决有力,我想这女子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不知是何许人?
孰料我太早下评论,她居然问了一个奇怪无比的问题。
她问:“请教张老师,如果结了婚,我先生不肯让我辞职回家带小孩,他要我继续工作,而我不愿意,这时候该怎么办?”
很罕见的情况,与一般所认知的恰恰相反。
演讲者思索了一会儿:“请问这是你现在所面对的问题吗?”
我想应该是吧,这种情况毕竟不多见,通常是女人回家带小孩的比较多,如果不是切身经历,问它干嘛?
“不是,我只是先问一问,免得以后遇到不晓得该怎么办?”她说。
乖乖,可真会未雨绸缪。想太多。
“沟通,夫妻之间沟通最是重要。”演讲者道:“不知道你是比较重视家庭或者是事业呢?”
家庭,我猜这女人应该满顾家的,否则何必这么问。
“当然最好是能够两全。”她又说。
两全?这小姐不知世上没有真正的两全吗?有得必有失,事之必然,她未免大贪心。
讲座结束后,昏睡者终于纷纷转醒,大家睡眼蒙蒙鱼贯走出会议厅,我定睛一看,走在我前头的人不就是那位“两全”小姐。
她有一个姣美的皓颈。长发绾起,用一个发夹夹着,几缕发丝松开,服贴在那玉似的颈项上,耳垂则镶着两颗五厘米方圆大小的珍珠,背影看来好不成熟,许是哪个部门的高阶。
我好奇,想唤她回过头。“两全……”
“小贤。”
“郑大哥。”她迎向那唤她“小贤”的男人去。
他俩并肩双双走过我面前,我仔细一瞧,暗叫了声。她不正是那位“晕梯”小姐吗?我看着她的背影,自嘲的摇摇头。
那男人陪她走楼梯,不知是否也知她晕梯的怪毛病。
“在公司还适应吧?”郑大哥问她。
“嗯。”她头垂得好低。
“那就好,否则真难以跟小君交代哩,毕竟是我带你进来的,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你知道我办公室在哪。”
“好,好的。”
郑大哥在下个转角离开了,她一脸落寞。我猜她对这男人有好感。瞧她这样失神,准要跌跤。
果不然,不消片刻,我听见一声惨叫。
她跌倒了。
我只来得及搀起她。
“你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吗?”
“啊,你……”
“对,是我。”我察看她的伤势。
她跌破了膝盖,脚踝也许扭到了,泪眼潸潸,一张带泪脸蛋好不可怜。
女人的泪令人生厌,老的小的都一样。
还以为我的心早已麻痹,无感无觉,如今见此,怎还会有悸动的情绪表现?
她弯下腰看自己的脚。“还好,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这伤起码让她好几天不良于行。我冷笑。“与其催眠自己,不如赶紧就医。”
她惊讶的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没那么严重吧!”
“没那么严重?你试着走走看。”
我放开扶在她后腰的手。
她试着跨出脚步。
才站稳,就疼出了另一泡眼泪。“痛……”
事实胜于雄辩。
我建议她:“也许你该告假回家。”
“我才刚进公司……”
“那又如何?”
“请假……不太好。”
我静静看着她。“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办?”我承认我是不怎么怜香惜玉。
“呃,我……”她低头瞄了瞄脚伤:“我回部门,楼下应该有医药箱。”
“喔。”医药箱,她当医药箱万能。
她扭着手指:“嗯,那我……我下去了。”
我双手环胸,不打算助她一臂之力。“慢走。”
她困惑的看着我。“你、你不帮我吗?”说得仿佛男人照顾女人是天经地义。
“你不是不严重?”我瞥她一眼,绕过她身边,走回开发部。
毕竟还算不上真正冷血,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没动,我道:“建议你还是上医院让医生检查看看,扭伤不是那么容易好。”
由于没再回头,她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这会儿又看到她,才记起那回事。
“拜托帮帮忙,请把磁片里的资料救回来。”她拿着一张磁片,在资讯部里捉着人喊救命,一脸彷徨,想必又是出了差错。
这小女子,挺会给自己惹麻烦。
她尖声喊叫:“什么,救不回来!”
资讯部的同事摆摆手,表示已经尽力,爱莫能助。
她拿着一张已毁的磁片,孤伶伶地站在一群男人与电脑之中,像极了被弃养的猫,无助又可怜。
“怎么办,那是很重要的文件档……”她哭丧着脸。
“硬碟里没有备分吗?”有人好意点醒。
“没有,今早电脑出了问题,一堆资料全被销毁……”
看来这女人麻烦大了。
有人同情心顿起。“来、来,找个人去帮你看看电脑,说不定还有得救。”
她眼睛一亮。
但那好心人立刻浇她冷水:“但别抱太大希望。”
“希望救得回来,不然我就得加一个礼拜的夜班了。”
那真悲惨,可不是。
一名唤作小胖的职员随她下楼去,我注意到她穿着拖鞋,左脚脚踝裹着伤药,看来昨天那一场意外在她身上造成不少伤害,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令人大发同情。
十五分钟后,小胖回来。
部门里有人好奇地问:“有救吗?”
小胖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大伙“啊”了一声,了然地埋回电脑萤幕前继续工作。跟科技产物混久了的人,多多少少有些麻木。
看来“晕梯”小姐在定要加一个礼拜的夜班了。同情她。
“小戈,你今天大不专心。”
我回过头,看见资讯部主管疑惑的看着我。
“有吗?”我与他正在讨论一件案子的进度。
他大老笑了笑。“我不是瞎子。”
我甘冒大不韪指出:“但你年届退休。”
“还不至于看不见你心思飞往它方。”
“何方?”我笑笑地。
他亦与我比诈。眯着眼:“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天大的笑话。我揶揄:“不知你退休后是否打算开一间作文班。”
“不,我将转战本公司高级顾问。”
不打算继续闲扯,我道:“这件案子还要不要继续讨论?”
他瞥我一眼。“你心思回来,还有什么不能继续。”
是,我们继续。
“小戈。”才说继续,他又打岔。
“何事?”
“终有一天,你要爬过我这位置。”
我曰:“当然而且不需要很久。”戈洵美不是甘心居于下位的人。
“追求情人可也有这样的勇气?”他眼露精光。
这人知我太深,我且回避一避。“要看此人是否值得。”这回答,我自认十分得体。
“年轻人……”他话未说完,似也不打算说,仅是哈哈大笑。
我到很多年以后还记得此君的笑声。
后来,这位仁兄果然退休,却不转任公司顾问,转行开了一家国小作文班,自得其乐,不在话下。
同在一家公司捧人饭碗,只有两个可能让我们永远不会再碰面,一是我离职,二是她离职。
我方晋升,她方入门,离职的可能在短期内微乎其微,因公司规定新人即使是试用,至少也需做满两个月。
这天下着雨,我的车送去维修,一时兴起,搭公司的交通车下班。
一上了车,找位子就坐,许久才发现一道紧盯着我的目光。
我微笑地转过头,与那道视线接触。
好一双含嗔带怨的灵灵大眼!
那张红菱小嘴吞吐着说:“你坐到了丽娟的位置。”
“什么?”
她困窘着,艰难但不嫌麻烦地又重复了一次:“你坐的这个位置是丽娟的。”
这次我听懂了。“我不晓得交通车的位置是固定的。”不与此女争位,我站了起来,就站在原来座位的旁边,一手扶着椅背。
下班人潮陆续散去。
车开了。
她口中的“丽娟”一直没有现身。她身边的位置也就空着。
整个车厢里的座位都被坐满,只剩她身边这个“丽娟的位置”没有人人坐。车子开动后,我瞥见她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本旧杂志,一副很专心地在阅读着。
我趁机打量她。她左踝上那种臭臭的药布已经拿掉,换上一块像是金丝膏的东西。身上的一件暗灰套装像极了窗外乌云的颜色,不知是衣着的关系还是怎样?她的脸色也灰蒙蒙的。
车内有同事认得我。“洵美大哥,你怎么不坐?”
如果全车的人都坐着,只有一人站立,此人难免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没有我的位置啊,我平常又不坐交通车。”
然后,乘客们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她身边的空位上。
我清楚看见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但我视若无睹,不动声色。
“咦,你面前不是就有一个空位吗?”
“啊,那是”丽娟的位置“。”
我话才出口,便有人道:“丽娟今天请假没来上班。”
“是吗?”
我见她的手颤抖了下,那本杂志的书口都要叫她给捏烂了。
某位同事热心地补充:“我跟丽娟同部门,她请了一个月的产假。”
眼前女子她唇色泛白似死人。
我俯首询问:“那么我可以坐下喽?”
“当然,请坐。”这声音听来居然有点咬牙切齿,希望我不是招惹到一个女煞星。
我笑盈盈地在“丽娟的位置”坐下。
落坐时,我的肩碰到了她的肩,她似受惊小鹿,立刻避得我远远的。
一把湿伞挂在窗沟,残存的雨水顺着伞尖滑下,一滴、一滴,让我不自觉又注意起她的脚。
原可以不搭理对方,坐到下车。
却仍是问了这么一句:“脚伤痊愈得如何?”
她目不转睛,轻声道:“不要跟我说话。”
“什么?”我不信她果真那么说。
抿了抿唇,她搁下掩面的杂志,眼角带泪。我一怔,只听见她说:“我讨厌你。”
她讨厌我?!
哈,被一个女人讨厌,原来是这种滋味。
我几乎没大笑出声。她一见我脸色,顿时抿起嘴,捉起窗沟上挂着的伞,从我大腿上踉跄的横越过去。
她在一条商店街下了车,走得狼狈,交通车重新上路,把她的身影和伞一块抛到大老远后。
倔强!
旁人并不知我们底细,我转过面来,看见她刚刚闲翻的那本旧杂志掉在座椅上。
封皮上印着杂志名,叫作“爱情的结局”,是一本小说连载刊物。
随手翻了几页,便将之抛到一旁。
“结局”这字眼令人不悦。
结局出现在结束之时,结束以后,任何事还有何可说?
人之生来是为了死,死亡就是生命的结局;如同爱情的结局若是婚姻,婚姻就是爱情之死。
开始跟结束之间的拔河赛,总是后者得到胜利,而我唯一能做的,除了不参与其中,没有别的办法。
自那日以后,当然不是没有再见过她。
偶然几次相见,她的眼神总诉说着同一句话:我讨厌你,别来惹我。
我自然安分地不去招惹她。
女人是世上最奇怪的一种生物之一,情绪来时,像风又像雨,你永远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这一刻她对你笑,下一刻她张牙舞爪要将你挫骨扬灰。所以我从不去招惹她们,免得惹祸上身。
毕竟要将一个女人侍候得服服贴贴并不容易,比养只秋田还困难。她们是带着原罪降生的夏娃,要将亚当驱逐出伊甸园,男人一旦屈服于一个女人膝下,他就失去了喘息的空间。
而没有人不需要呼吸
等等,如此,我还坐交通车回家做啥?
也许不愿意让一个人记恨我,是个还过得去的借口。
我记得丽娟请了一个月的产假。则,“丽娟的位置”有一个月的空窗期除非有人跟我抢。
“我可以坐下?”
她瞥我一眼,“请便。”不再搭理我。
“真怕又坐到丽娟的位置。”我揶揄。
她倏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次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我一怔,没料到她会向我道歉,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继续?只得道:“我也有不对。”
谁知她得寸进尺。“你是比我错得多,你不该令我那么难堪。”
“我不是有意的。”我忙不迭赔罪,心想:我今日可是来让人作贱?
“算了,也许不该提,忘了也罢。”她倒宽宏起来。
我就说我不懂这些女人,只得跟著「忘了也罢“。
一群人陆陆续续上了车。
眼光自然又望向她的脚踝。已经没贴金丝膏。
她今日蹬了一双白色凉鞋,足尖露出粉色的脚趾,煞是可爱。
我瞧她正襟危坐,如临大敌,想劝她放轻松点,我只是坐在她身边,并不打算吃了她。
车才刚开,若要聊天,可以聊上好一段。
“想不想聊聊?”
我以为她会说“不想”。但她说:“聊什么?”
聊什么?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也不知道要聊什么。
想了想,我掏出笔,在手心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伸到她眼前。
“戈洵美。”她睁大著眼,逐字念出。“我在公司人事公告上见过这名字,以为是女性同胞。”
我哼声。“抱歉让你失望了。”
她总算有了笑容。“笔能否借我。”
“请用。”我大方出借。
见她拉我的左手,在我手掌心写字,力道轻的缘故,感觉麻痒痒的。
“嘿,用你自己的手。”想收手,她牢牢捉住。
“就快好了。”她专心地在我手上“留字”,脸蛋靠得那样近,似要埋进我胸膛,只消低头,便见得她长睫不时煽动,模样煞是可人。
我不否认她这神态真是可爱,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想要引诱没有一个女人会用这笨拙的方式引诱男人,但这笨拙的方式又天杀的有效。
“好了,请看。”片刻,她放开我的手,又将笔插回我衣襟中。
我摊开手掌,那三个娟秀的字像刺青一样烙在掌中。
“田咏贤”三个字无比鲜明,恍如一朵开在夜里的昙花,香气浓郁得足以惊醒熟睡中的人。
我警惕自己:我只是来道个歉,并不想招惹她。
“这样算是初步认识了,对吗?”她问。
“可以算是。”我答。
她点点头。“再进一步认识,就算是朋友了,对吗?”她再问。
“可以那么说。”我答。
“那么,如果当了朋友,你就不会再欺负我了,是不是?”
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她在打什么算盘?我说:“不一定。”
她眼睛倏地大瞪。“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我何时欺负你?”我与她根本不相识,何来欺负之说?这指控太严厉,我从不欺负女人。
她一脸被我欺负的小媳妇样。“你的态度伤人。”
喔哦,原来我是伤到了她“脆弱”的心灵。
“我并没有招惹到你,你不该像对待敌人那样对我,那会让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而事实上我或许没有。”她的语气万分委屈,以为真做错了什么事的变成是我。
“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认为?我从来没有你说的那样恶劣。”
“也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笑道:“想太多的人总是自讨苦吃。”
“你看,你又来了!”
“我!”我又怎么了?
“你为何如此愤世嫉俗?”
我愤世嫉俗?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若是,也不针对你一人,我向来如此。”
她若有所悟,叹了叹:“看来以后跟你吵架一定很伤神……”
我打断她的幻想。“喂喂喂,我不跟女人吵架,尤其是你。”
我万万没料到,此后岁月里,我最常与她“吵”。也许也不是完全没料到,否则我不必如此着急想逃离她,不知是否因为我的心早已知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