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阑开处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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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他的人比他认识的人多得多,一打招呼他就陷进人群里去了。于是两人对了一个眼色,林桐芝早早地退到了街头转角,然后,过了一阵子,他终于神气飞扬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顾维平活泼地在林桐芝脸上看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林桐芝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也就不再追问了。林桐芝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心情顿时就变得更加的坏了,她不愿意把家丑说出来博取别人的关心同情是一回事,可是当别人真的如她所愿对她不闻不问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时看他春风得意之下却对自己毫无关心之意,不免心下又有些自怜自艾,这下子就更是从头到尾的一副泱泱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也不理会她的情绪变化,只是捡了大学里头流行的新鲜笑话讲给她听,眉飞色舞地一直讲一直讲,林桐芝本来不想听的,只是那些笑话实在有够精彩,只要稍微听上一点就舍不得关住耳朵。终于在顾维平绘声绘色讲到关于男生寝室里一双一个学期也没有洗的袜子的段子时,林桐芝百愁之中也绷不住了,咯一声笑了出来。顾维平苦着脸叹道,“你也太让我没有成就感啦,千金一笑,我浪费的口水何止千津啊。”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是那样的夸张,林桐芝不禁又是一笑,嗔道,“你哪有那么滑头啊?”

    两个人只管顺着人少的路走,慢慢地就摸到了临江路上,终于,顾维平换了正经口气,“再给你讲个故事,古时候有个皇帝问身边的大臣,世界上有没有一句话在人无论高兴还是悲伤,高峰还是低谷都能用上的?皇帝发话嘛,所有的大臣们都用尽脑筋地想,想了一个晚上,有的大臣头发胡子都白啦。第二天早上,大臣们来告诉皇帝,这句话找到了,就是‘一切都会过去’,知道吗?真的,一切都会过去。多了不起的一句话。”

    林桐芝心中一动,骤地抬头,却看见他扬着脸,脸上的神情有赞扬有感叹,似乎已经沉浸到那句话的意境里去了,这么冷的天,林桐芝本来已经冻得象冰棍了,这时不知身体里哪个部分突然涌出来一股温流,把她包围起来,于是她身上的冰层融开了,春天来了,花儿也开了。

    第29章

    江边风大,半里之内没有一个行人,顾维平打了个冷颤,跳了两下,然后提议,“外头太冷了,又没什么坐的地方,下次到我家去玩吧?”

    林桐芝飞红了脸,一个劲地摇头拒绝。

    顾维平看着她笑,“什么啊,大方点啊,我妹妹也在家里的,谁会吃了你不成?”

    可越这么说,林桐芝就越小家子气地红脸,可是她哪里磨得过顾维平,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顾维平的家在一片工厂家属区中,小城里颇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国企,八十年代以前,进国企当工人是比到政府当公务员还要光荣的事,林桐芝爸爸文革后做为知识分子从这里调到政府去的时候还被爷爷狠狠批评过一顿。进入九十年代后,这些国企都隐隐有了丝没落的倾向,家属区里也很难看到什么新房子,放眼望去,都是一色灰色的五层楼的小房子。顾维平领她上楼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她,“记住啊,39栋,下次来别搞混了。”

    虽然明知他爸妈不在家,可林桐芝心里那种根深蒂固的新媳妇上门唯恐走错了一步路,唯恐说错了一句话的感觉仍然紧紧控制住了她,她很紧张,出门的时候几件衣服挑挑拣拣,拣拣挑挑,也不知折腾了多久。

    对于这种天性上的问题,聪明如顾维平一时也难得有什么办法,他摇摇头,径直上去在门口连名带姓地喊,“顾维欣,开门!”

    门应声而开,里面那个小姑娘一见林桐芝就露出一个了然亲切的笑容来,林桐芝的心跳本来已经快得有些过头了,看了这一笑,方才缓和了下来。

    这套房子的面积不大,四五十个平方的样子,家具也有些年纪了,但是房间的一切都很整洁,这很符合林桐芝的口味,顾维欣拉了她在沙发上坐下,她觉得她的心跳又放缓了些,顾维平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句,“你们慢慢聊,我去趟厕所先。”就已经窜到里屋去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维欣已经恭恭敬敬端了茶上来。这个小妹妹长得精灵可人,又这样懂事,林桐芝越看越爱,还不知说些什么呢,小姑娘已经亲亲热热地靠了过来,“姐姐现在在哪个学校?”

    林桐芝不敢怠慢,忙回答,“在某省财院。”

    小姑娘的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呀?姐姐高考时没发挥好吧?”

    林桐芝脑袋哪里转得那么快,很诚实地说,“不是啊,我也就这水平,正常发挥吧。”

    然后,再愚钝的女孩也看到了小姑娘眼里的那一丝不屑,她先是一惊,不知小姑娘的不屑从何而来,思索之下这才想起她所坐的屋子属于一个天才一脉的家族,不由肃然起敬。谄媚地示好,“不是人人都可以象你哥哥那样的天才的。”

    小姑娘显然很不能理解她的天才哥哥为什么带回来一个如是平庸女子,目光颇不友好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当她看到林桐芝脚上那双考究的亮红色小羊皮窄脚靴子时就更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敌意了,她皱了眉装做无意地开口,“可是上次来的那个李姐姐就考了人大,还有刘姐姐……”

    林桐芝的素养本来不算差的,不应该计较这种小小挑衅的,只是小姑娘的毒舌让她想起自己幼时毕竟是在某条毒舌身边受过几年言传身教的,所以她微笑着回应,“维欣你知道高斯吗?就是画十七边形的那个。”

    小姑娘直接掉进了她的圈套,“怎么可能不知道,人家可是在八岁就会算从1加到100的数学天才。”

    林桐芝诚心请教,“那个我倒不记得了,只是这个人没活到20岁对不对?”

    小姑娘马上意识到上当,对她斜了眼睛很不客气的样子。林桐芝看她仍旧不服,决定再逗逗她,“学艺术的天才就更多了,只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能吃饱喝足有地方住的人就实在太少了。”她说完之后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以吁发自己的痛惜之情。

    小姑娘整张脸顿时涨成了紫色,大约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揄,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跑到里间去了。

    林桐芝马上意识到自己挺无聊的,和那种半懂事的小姑娘斗气有什么好处呢。然后顾维平终于在她的诅咒中出场了,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由笑道,“咦,维欣呢?怎么不陪你了?”

    她脑袋垂得快到膝盖上了,乖乖地承认,“我刚才把她气走了。”

    顾维平大奇,“你?你有这个本事?”看她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又不觉大笑,“不错,不错,那丫头无法无天,眼睛只朝天上长着的,上次把刘星都气得吐血了,我和爸妈讲了她好多次都没有用。你索性把她治服才好呢。对了,你也好久没看到刘星了吧,下次大家出来聚聚。”他话虽然说得冠冕大方,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他妹妹房里挪动。不久,就听到房里传出来兄妹俩的争论,“你猪啊!重力都不算进来这题怎么做得对?”“走开,我才不要你管呢。”

    林桐芝会意微笑,她都快遗忘这种感觉啦,真好,真温暖的感觉,只是做哥哥的和妹妹吵架,能赢得了么?她有些怀疑,果然过不多久,顾维平灰头土脸地走出来了,却仍是一脸宠溺的笑容。

    第30章

    过小年的时候,爸爸终于搬回来了,林桐芝很高兴很高兴,跑过去帮爸爸整理衣物。林简一边出来帮林桐芝拧拖把搞卫生,一边仍在板了脸扮酷,妈妈拎起钱包出去,买了几只鸡鸭回来。家里顿时被各种声音填满了:开水在炉子上嘭嘭地响,洗衣机在呜呜地转,鸡鸭在厕所里吱吱嘎嘎地叫,林简拄着拖把跑来跑去连声嚷嚷“让开!让开!”这些声音不但让家里充实热闹了起来,而且让她感觉充满了活力生机。

    一切都过去了,林桐芝欣慰地看向弟弟,林简正好也在看她,象小时候一样,林简突然向她眨眨眼睛,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返校的前夕,爸爸到林桐芝房里来了,一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桐芝做惯了惊弓之鸟,心里有些害怕,眼睛直直地盯着爸爸,爸爸就更难说话了,他搓了手心,压低了声音很为难地开口,“芝芝,我听说北京那些大城市已经有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了,你这次回去,去访访武汉有没有,我想带你妈去看看。”

    林桐芝直觉就想跳起来斥他荒谬,可面前的人毕竟是爸爸,略一迟疑,爸爸已经说了下去,“芝芝,论理这话我不该对孩子说,只是你妈只怕已经在你面前说过很多次了,她说我在外头有人是吧?”爸爸很困难地说完这句话,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那种受了冤又无处可辩的苦笑,“别说是你,你大姑她们都相信了。我跟你妈解释过很多次,可她就是坚信我有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人。她天天在家里跟我闹,我是实在说不清了,林简读书又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才搬出去的。”

    林桐芝很敏感地瞥了爸爸一眼,似乎在问,“难道你真的没有?”爸爸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是一阵苦笑,“这种事情,大家信其有的总比信其无的多,我也不想解释了,你可以去问问你大舅小姨他们,只是这一年我也看了些医书,我怀疑你妈在心理方面有些问题,可是我们这里没有这种医生,你去武汉帮我访访,就是没有心理治疗医生有这方面的书也好。”

    林桐芝半信半疑地看着爸爸,可是爸爸脸上的神情实在不象做伪,联想到妈妈本来是那样温柔贤淑的一个小妇人,就在这一年之内变得这么异常,于是她选择了相信爸爸。她先是心里一轻,谢天谢地,爸爸并没有出轨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家里,可这种庆幸马上又变成了愧疚,原来是她们,包括妈妈、林简和自己都没有给爸爸充分的信任,如果说妈妈是有病的话,她和林简是怎么了?妈妈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可她们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妈妈,怀疑甚至敌视爸爸,也许这样的事在社会上已经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就象爸爸所说的,对这样的事情,信其有的人比信其无的人多得多,可是她们不是别人,她们是爸爸的儿女啊,林桐芝咬了嘴唇,无地自容地从喉咙深出憋出了一句,“爸爸,对不起。”爸爸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他拍拍林桐芝的脑袋,“傻丫头,你和林简两个知道什么啊,你妈是病人,更不能怪她不是?”又摇了头叹息,“都是我的错,我只顾了工作,以为你妈不过是更年期终合症,根本没有用心管她。不然,她也不会变成这样子。”

    林桐芝带着临时从爸爸办公室拿出来的一本《精神类疾病》上了火车,那本书里寥寥可数的几处关于心理疾病的地方都被爸爸重重地划了横杠。她拿着书翻过来又翻过去,起初心里还存了侥幸,妈妈不见得就是这个病,可再往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妈妈的表现和书上的病征完全相符,心里又着急又担心,面容大是愁苦。

    她这一看就看了整了一站路,然后,火车停了,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人,然后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林桐芝心中奇怪,她走的这天还没出节,坐的又是始发车,一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地没坐几个人,这女孩子大可不必跑来跟她同坐。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孩子似笑非笑地撑着下颔看着她,她心中大喜,跳起来喊道,“李玉喜!”

    之前,顾维平牵头,一帮子玩得好的同学在他家聚会了一次,林桐芝自然是下厨房担任了厨娘的角色,顾维欣给她打的下手,那丫头吃了一块她烧的排骨后,酸溜溜地说,“还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刘星来了,文梓来了,连江上云也来了,林桐芝心念念的就只一个李玉喜,可李玉喜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也只有作罢。却没想到今天火车上倒见上面了。

    李玉喜笑道,“我回老家过年了啦,本来想跟着爸妈回家的,后来想着反正有一门功课没及格,所以就直接从这边上车先到学校去看两天书再说。”她拉着林桐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鬼丫头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只是考了大学连地址都没给我留一个,也太没良心啦。”

    李玉喜就在本省省城读书,坐火车不到两个小时,两个人这次的相逢着实的可谓短暂,于是她们迅速地交换了地址电话,又拣了重要的信息八卦互通了有无,时间有限,轰隆隆一阵省城就到了,两个人互道了珍重又叮嘱了一定通信,这才依依不舍地话别了。

    被这个小插曲一打断,林桐芝也不想再看那本给她带来无限烦恼的书了,她从包里掏出纸笔来,给顾维平写信,还是有些想他了呵,真不知道接下来一个学期的分别会是怎生的煎熬,“看到李玉喜了,她人比以前漂亮了,性子还是那么爽朗,可惜没有说几句话她就下车了,会短离长,真叫人惆怅,难怪元人小令说‘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听你妹妹说,很多女孩子去过你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或者如你所说,我真的是一个很小家子气的丫头吧,又或者,因为你们都是那样的优秀,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不适当的闯入者,外来者……”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这样的东西能寄给他看么?既然她都知道了自己是小家子气,又何必徒增他的烦恼呢?她的眉毛不自觉地蹙起,咬了笔杆出了一会儿神,终于伸手把信纸揉作一团,做势欲扔,可是她又不知想到什么,慢慢缩回了手,她打开信纸,小心抹着上面的折痕,然后把它方方正正叠成了一个方胜,放进外衣口袋里。

    第31章

    林桐芝的学校很有钱,而且是那样很暴发户式的用钱方法,所以当她在市里的大医院里没有找到心理医生又没在校图书馆找到相关的书籍时,她很自然地想起了在学校有所普及而在外间还很稀罕尚未进入老百姓生活的网络。

    她发了一封公开的求助信,然后,不出五天,热情的网友们回的信就把她的信箱填塞得满满的,她从里面择了有用的内容一一打印好,给爸爸邮了过去。网友们说,妈妈的病还不算严重,只要家人多付出关心和努力,辅以轻微的精神治疗,慢慢就能恢复正常。此乃不幸之中的大幸,爸爸看了她寄过去的东西,深以为然,问明东西是从哪来的,买了一台电脑并迅速办理了上网业务,开始笨拙地学习上网,自行琢磨了一套治疗方法,果然,不久之后,林简欣喜地写信给她,说妈妈的抱怨少多了,而且脸上已经出现了笑容。林桐芝一下子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晚上特地跑去长途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回家,妈妈接的电话,妈妈在那头体贴地说,“芝芝,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什么要置办的衣服什么的千万别给家里省啊。”温柔的话语间流露出久违的母爱,林桐芝眼圈一红,泪水就差点迸出来了。

    她哼着小曲回到了寝室,还没敲门,尖耳朵的马云就开门一把把她拖了进来。一群母狼虎视眈眈面带笑容地盯着她看,林桐芝这一向全心扑在家里,两耳不闻寝室事,一看这架势,心下就先怯了几分,陪了笑问,“怎么了这是?”马云代表全寝室的人和她开起了谈判,“你要请客!”  林桐芝听了只是这等小事,不由松了一口气,没口子答应下来,“请客吗,好的好的。”然后马云这才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挺有良知的,也不枉我们推举你拿二等奖学金了。”  林桐芝吓了一大跳,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二等奖学金?”  马云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喂,不要太贪心了哦,二等奖学金还不够是吗?”  林桐芝摇头摆手,示意自己的反应绝非嫌弃而实在只有惊喜,马云这才回嗔做喜地安慰她,“你傻了啊,你上学期成绩那么好,拿奖学金有什么稀罕的?”

    林桐芝还有点无法接受,她还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也有拿奖学金的时候,那可是优秀学生才能享受的待遇的,她还从来没有把自己和优秀学生这四个字连在一起想过。

    陆新夏也嘿嘿地笑,“你别得意,我也有份拿三等奖学金啊。不过,你钱比我多,当然得先从你吃起,二等奖学金有500块钱,足够我们吃上几顿好的啦。”

    林桐芝心情本来就不错,莫说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是要她自己从口袋里掏钱出来请客她也是心甘情愿,于是她很大方地说,“管你们吃个饱。”大家七嘴八舌地决定了这钱的用途,就开始静候这钱什么时候从天上掉下来了。

    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毕竟也是喜事,近日来连连得翻悉好消息,也不免有些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意思。但是得意而不知收敛,马上老天爷就看不惯了,她头一天呼朋引友浩浩荡荡地出去吃点菜,颇有几分蛊惑女大姐头的架势。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发现自己实在是乐过头了,“乐极生悲”,她一向不甚准时的好朋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来了。床单上一块渍红的迹子迫得她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收齐了全寝室的热水壶去水房洗床单。

    因为洗床单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冷水,她的肚子痛得格外厉害。她的脸色那样的难看,以致两节课下来换教室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贺望兰和王玥都忍不住伸出手来扶她。两个人把她扶到了厕所,她稍稍处理了一下,皱着眉毛出来,门口王玥还守在那里,见她出来,忙上来扶住她,又告诉她,“贺望兰回寝室给你倒开水去啦,你好一点了吗?”

    林桐芝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话,只是在王玥手心里轻轻地挠了挠以示感激之意。两个人慢慢走到新前教室找了个无人注目的角落坐了下来,林桐芝怏怏地趴在课桌上瞑目养神,过了几分钟,上课铃响了,贺望兰端了一个保温杯,另外一只手上揣了几封花花绿绿的信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她在教室左右逡巡了一阵,找到她们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这个角落跑了过来,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林桐芝桌上,又喘了气说,“我到寝室的时候,刚好看到送信来,我们寝室好多的信哟。”  贺望兰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传达室找信,找到了就是一天欢喜,此时见她神情,自然是找到了她想收的信了。她笑咪咪地忙着把信在寝室成员间传来传去,一直到周教授进来,旁边的同学竖了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她才安静下来,低下头喜滋滋地拆开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封信。  林桐芝看着面前一个雪白的信封,是来自家乡省城某邮电学院的信,她心里大喜,一时连腹中疼痛都减少了几分,李玉喜这么懒的一个家伙居然这么快就来信了,足以证明此人对双方友情的重视,她反正也无心上课,用指甲挑开了信封,取出信来。

    不过李玉喜还是懒,一封信两页信纸,其中有半页都用来画了一副硕大的奥斯卡穿着笔挺军官制服的漫画,可是说这家伙懒呢,偏生还记得林桐芝最喜欢的《凡尔赛宫的玫瑰》中的奥斯卡。  这封信一略而过,简短精悍,保持李氏一贯的幽默诙谐,前面短短地说了些学校生活,补考趣闻,底下结尾来了一小段与林桐芝有关的文字,“最近听到一个笑话,说你暗恋顾维平,我想来想去,你们俩之间唯一能传出绯闻来的可能性就是因为你在他身后坐过,这样说来,我很期盼着自己能成为下学期暗恋传闻中的主角,毕竟我坐得离他也不远……。”

    林桐芝笑了又笑,如果自己问心无愧的话,估计还会笑得更爽,只是此时想来,对好友颇有抱憾之感,李玉喜身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要辗转他人之口才知道自己恋爱的消息,自己实在逃不脱重色轻友之嫌。愧疚之下,她立马从笔记本上扯下两张纸给李玉喜回信。

    “如果我说你听到的不是笑话你相信么?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再有,上次车上也太匆忙了,所以也忘了告诉你,传闻也不全是错,是我喜欢他在先的,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就这样子,你不会吓掉下巴吧?具体的以后见面再说吧,还有,喜欢你给我画的奥斯卡……”  她一口气写了两大张纸,写完了给李玉喜的信,许是手部运动了一阵,血液流动加快,肚子反而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她很秀气地灌下一大口开水,抿了抿嘴,意犹末尽地又扯了两张笔记纸,在开头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今天听别人说我暗恋你,挺不服气的,凭什么每个人包括你自己家里人都把你抬得那样高啊,你又没有长着八只手,哼。其实我也没你们想象的那样差不是?告诉你,我这个学期也拿了奖学金哦。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天气还是那么冷,可是寝室旁边的复瓣桃花的枝条上已经拱起了芽苞啦,寒假在家里看了一个片子,叫《东京爱情故事》,看得哭了,更夸张的是林简看得比我还要投入,把有尾完治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他这辈子一定也要找到他的赤名莉香,后来,他一直在录相店里找铃木保奈美的片子,可是我也没有提出异议,天天打开电视就能对着莉香灿烂的笑容,感觉真的很好……”她絮絮叨叨写了一大堆废话,心情倒是越发的轻快了,一对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异样恬净明媚的光辉,倒把身边一些不相干的人看得呆了。

    第32章

    星期四下午没有课,林桐芝和王玥逛街去看春装,不知怎的,进入时装街后,她一眼就看到临街一个名牌男装店子的玻璃橱窗中挂了一件薄毛衣,那种店子挂出来的衣服自然是极漂亮的,只是那价格也确实不菲。王玥也看到了这件衣服,凑过去看了看标价,啧啧两声,扯了林桐芝衣服就走。  两个女孩子半天逛下来,说不买不买,王玥手里大大小小也提了一堆衣服。她正看了手里提着的各式衣服袋子跟林桐芝说,“天也晚了,我们回去吧。”林桐芝却似没有听到,拖着她到百货公司毛线专柜选毛线,王玥连声追问,“你还要买什么啊,姐姐。”她只微笑了不答,自顾自在一种细毛线里选了两种颜色,又拿了一簇毛衣针,叫人打包。王玥一阵灵机闪过,问她,“你要帮你那位打毛衣?你行不?”林桐芝反正不答,嘴上挂了一丝神秘的微笑,犹如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  一直到回到寝室,王玥一张哦成化石的嘴还没有闭上。林桐芝在床上盘膝坐下,扯过王玥的手架上毛线,慢条斯理地开始团毛线球,看她的手势是很慢的,可是那毛线哗哗哗地一下子就团完了,倒比王玥印象中小时候看妈妈团毛线球的速度快得多了,然后,王玥以为她这下总应该放下毛线和她一起去吃饭了吧,只见这家伙侧着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拈了两支毛线针起了几针,又过了一会儿,她大概又陷入了困局,长久的沉思后抬头终于看见面前已经等得没有脾气了的王玥,她抱歉地笑笑,忙放下毛线赔了笑请王玥一起去食堂吃饭。

    然后的几天,她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件毛衣上,她专心打毛衣的形象太过贤淑,与这个女生寝室的背景其实是不大融洽的,但没有任何人来嘲笑或是打趣她,大家交换着眼光,所有的人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即使是不羡慕她或者不希望自己会有这样一份全心全意地付出的美丽,但是最起码,她们懂得呵护和珍惜。

    这个星期五的晚上,寝室里的女孩子没有急着出去打发时间,而都坐在寝室里安静地欣赏林桐芝的手工。可是她的动作实在是慢,打上几针又要停下来想上一阵,良久良久,眼看着她的手工是以龟爬为计量的速度开始熟练,王玥忍不住吃吃艾艾地开口,“呃,林桐芝,我说,手织的毛衣能有机织的漂亮么?你都花了那么多钱买线,也不缺那两个钱嘛,实在喜欢就去买了那件毛衣给他也好啊。”  林桐芝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一脸的又好笑又好气,“你说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花纹配色而已啦,我妈以前就被院子里的人叫做‘小冯秋萍’的,我可是10岁就能给我弟弟打围巾的啦。”她抬头说了这一句,手里却没有停下来过,王玥跳过来看了看针脚和均匀度,不依不饶地大叫起来,“我不管!林桐芝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太偏心啦!我也要你给我打件毛衣!”

    寝室里有一阵安静,马云突然开口,“林桐芝,你家顾维平家里是不是当官的或者很有钱啊?”  “呃?”林桐芝失笑,“怎么你会这么想啊,他家就是普通工人,不过家里家教可真好,两兄妹都是神童的哦。”

    贺望兰吐了舌头说,“看你家顾维平的气势,还真不象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小孩子,真可惜了,如果他家有班头家那么有钱就完美啦。”

    接着这个话头,寝室里掀起来了一轮关于爱情与金钱以及幸福之间的关系的讨论。  林桐芝突然开腔,“工人怎么了?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农民,我爸妈也从没有觉得低人一等。人死不过三尺地,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声音不大,但是有耳朵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火药味,大家一个寝室混了这么久,还从来没人想到这家伙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寝室里的讨论顿时停顿了下来,贺望兰的脸上有一丝尴尬。而林桐芝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头低下在毛衣上研究花纹什么的去了,她的脸藏在毛衣的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长睫毛微微地颤抖着,显见心里动了真气,诸人回想起贺望兰这句话,确实对顾维平有那么一点点不敬的意思在里面,但是言者无心,大家平时又玩得这么好,其实人就想着来打打圆场,可人一急反而想不出什么东西了,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请问一下,林桐芝在吗?”  王玥如逢大赦,跳过去打开门,“在的在的,请进。”再回头一看,林桐芝已经忙忙地放下毛衣下床穿鞋了,面上一片惊喜之色,口里却说,“你这家伙!上礼拜才写了信说补考呢,这就又逃学了?”而那个进门的家伙一边和王玥说着你好幸会之类的话,一边回答,“就是补考完了才有时间到你这里来蹭几顿饭吃的啊,你总不会不欢迎我吧?”林桐芝笑骂,“做死了,从长沙跑到武汉来蹭饭,你要把我吃垮啊。”两个人同时伸出手,狠狠地而又热烈地拥抱了一下。

    林桐芝这才恢复了笑容,向寝室里的姐妹介绍了李玉喜,大家说笑了一阵,寒喧几句,李玉喜也不管自己一身的灰尘,大大咧咧地在林桐芝床边坐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件浅灰色间黑纹的毛衣雏形,她动了动嘴唇,林桐芝问她有什么话,她只笑着说,“你也倒杯茶来啊,我口都快干死了。”  林桐芝很兴奋,既有好友突然驾临带给她的喜悦,又有无数心事马上就可以得到宣泄的痛快,可是寝室里这么多人,李玉喜也只和她说些有的没的,她实在忍不住啦,拉着李玉喜出门散步也不管人家不停嘴地抗议说路上已经体验够武汉的寒风了,不差她们学校的这一阵。

    林桐芝要和人说心里话,自然就把李玉喜往最少人的地方带,一带就把人家带到了寒风呼呼往里灌的大操场。操场上这时候自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轮温柔的月亮静静地向孤零零的操场和空荡荡的看台挥洒着清晖。

    今夜月色,算无人照我。林桐芝景壮人胆,终于怯生生地开口,“你不是来骂我的吧?”李玉喜扬了扬眉毛,“哼,你还好意思说!亏我还以为你听了传闻会想不开拿自己来逗你开心,你就根本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嘛。”

    林桐芝自知理亏,牵了李玉喜的手摇了又摇,就象小狗摇尾乞怜一般,“好李玉喜,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啊,人家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嘛。”

    李玉喜看着她大眼睛映着月光可怜兮兮的样子,终于不忍再逼她,只是说,“既然你已经打算和他在一起,就不要再顾着什么其他的东西啦,好好地珍惜,好好地经营,开开心心的就好啦。”  林桐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她负着手背过身子面对着李玉喜,小跳着倒退,一边大言不惭,“是嘛,我也觉得我配他是足够啦。”李玉喜只是纵容地看着她,象看着自己家里的小妹妹,黑暗的月色遮住了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玉喜匆匆地来,林桐芝陪着她吃了豆皮,吃了武昌鱼,逛了汉正街,游了东湖,也就返回长沙了。林桐芝全部的注意力就都落在这件毛衣上,整整打了三个礼拜,毛衣终于完工了,浅灰与黑色的结合,花纹新颖,对眼球极富冲击力。林桐芝一边吹着自己有些肿痛的手指,一边欣赏着毛衣,不觉暗自得意,衣服漂亮倒是其次,她一点儿也没有耽误季节。她趁着没课时飞快地把它寄了出去,过不多久,她就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夹了两张照片,照片里某人穿着那件毛衣,神气活现地在对着她笑。笑得林桐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心里漾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甜蜜。日子就是这样,在思念的痛苦,爱恋的甜蜜,以及对重逢的期盼中慢慢地流淌,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各各不同,可是于林桐芝而言,幸福的到来无须狂风骤雨,只要如家乡屋后的小溪一般细水长流便已足够。

    一个学期很快又过完了,林桐芝意兴风发地踏上了回家的列车,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暑热暄暄,七月的武汉不用说是极热的,学生专列上人倒没有寒假时那么多了,可因为毕竟是学生潮,她还是没找到空位子。于是她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放下行李包,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她的衣服已经被浸透了。她拿出一本读者在行李包上坐下,翻几页书又扇扇风,倒是颇为惬意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轮子轰轰隆隆地终于停了下来,列车上又涌上来一群学生,大家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车厢里转了一圈,大多无功而返。很多人就学了林桐芝在车厢连接处临时安下身来。不久,这个地方也同其他车厢一样热闹起来,坐定了的学生开始呼朋唤友,又有同学好友车上偶遇的欢呼高叫,林桐芝旁边有两个女生就是后者,惊喜之后就开始以林桐芝熟悉的口音叽叽咕咕地高谈阔论起来,林桐芝想起自己与李玉喜见面的往事,不觉莞尔。然后,两个女生的议论中不时飘出几个让林桐芝觉得耳熟的名字,呀,居然还是林桐芝的校友,温馨之余,林桐芝不觉竖起耳朵,来了一回非礼也听,反正听的也是自己或熟或不熟的人的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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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生应该是理一或者理二班的,女生嘛,到哪里都免不了八卦,林桐芝津津有味地听着,心下一边胡乱进行了点评。但是很快的,她就开心不起来了,她很快听到了一个她并不是那么想听到的名字:李丹心,然后她听到了让她的心揪起来的一句话。

    一个女孩子带着些不知是揶揄还是羡慕的口气叹道,“人家李丹心的命就是好,学习好,长相好,家里条件好,男朋友也是一等一的,谁说人没有命?我后天回家就去拜菩萨去!”另一个不以为意,“什么啊,李丹心也满辛苦的说,人家顾维平的女生缘不要太好哦,一年里给他寄围巾毛衣的女生都不知多少啊。”

    她的心咚咚咚地乱跳,生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她明明知道这是传言,一切传言都是不能相信的,可是她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更多,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来话的方向倾斜,然后,果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形象在两个女生的口里描述出来了,“听说了没有?顾维平班上一个女生,一直死缠着他,连被他们蒋老师骂了都不知悔改,寒假人家同学聚会,她摸到别人家里去帮人家做菜,又帮人家打毛衣……”

    林桐芝想大声地反驳,“不,根本不是这样的!”可是她全身软得象面条一样没有半分力气。其他的东西传来传去传得再过份也都算了,可是毛衣的事情,除了他和她,还有什么外人能够清楚?外人对着她瞄准的弓上挂着自己人的箭,这才是致命的伤害。她只感觉她的一颗心被人丢在在地上,不停地践踏,那样美丽的憧憬,那样无保留的信任,她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地积聚起来的信心在瞬间崩塌。

    第33章

    如果能够站起来离开这里或者索性晕过去就好了,林桐芝无意识地想。可是两个女生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