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阑开处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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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递一送的话就象凌迟的刀,每出一刀就在她灵魂上剥离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片,可是偏偏行刑的是最有经验的刽子手,每一刀下来,她的神智都还是清醒的,连不想听都做不到。“顾维平五一的时候去北京看李丹心,两个人逛颐和园的时候被吴可可看到了,吴可可说李丹心脸上的那个得色,没看到的人想都想不出。”“哈,我怎么觉得你以前也写过情书给顾维平似的?一说到人家李丹心就一股子酸味?”两个女孩子的话题在嘲笑推搡中终于转移,林桐芝就象电影中以血肉之躯迎接子弹的英雄,子弹“哒哒”地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已经麻木,要到人家子弹打完了,她自己才觉出痛来。她的神经终于又听自己的使唤了,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可是离开又有什么意义?别的地方就不会遇到同学?就不会再有类似的议论?她猛然间醒悟过来,这一场美丽得如梦如幻的恋爱在什么地方出了错,也许是自己一开始就摆错了自己的位置,以至顾维平对她的感情上来就是居高临下的,垂怜一般,他给她的感情以回报她便觉得是恩赐,根本没想过要求他保护她、珍惜她,更不用说在众人面前大声地宣布着那句可以令她昂首挺胸的那句话,“这是我的女朋友!”她自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卑微的,他当然也不会看得那么重。当一个人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一样东西的时候,又怎么责怪别人的轻视?  回到家后,又过了两天,顾维平打电话来说约个时间见面。林桐芝胡乱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他。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有朝一日,林桐芝敢拒绝顾维平,但是她居然做到了,而且做得那样自然,顺理成章。她为了这个想不到微微地自嘲地惨然地一笑。马上就要去高三报到的林简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此时从厨房抱了半个西瓜出来在啃,看到她的面上表情,不由叱道,“你给谁打电话呢?笑得这么岳不群?”

    可是又过了两天,林桐芝就开始想他了,思念来得那样迫切,怎么能不想他,那个花间月下的英俊少年。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照片,细细地看着照片上那人的一眉一目,怎么能不想他,那个高傲任性却又细心体贴的矛盾综合体,套用她自己以前的想法,这样的少年,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是让人应该原谅的啊。

    她一边不可抑制地想他,一边骂着自己犯贱,可梦里心间,全是他的影子,打开电视,银屏上情深款款的男主角,温柔体贴的男主角,哪一个能比得上他?买菜时,会不由自主地去找顾维平最喜欢的豌豆的排骨。就连翻着小时候的照片时都忍不住会去想,顾维平五官长像是赶不上文涛的,可是论起动态来,文涛就不如他生动活泼了……这样经过几天几夜的煎熬下来,她比林简这个高三学生还要憔悴,而且不用顾维平的任何话语她就已经投降了,她对自己说,总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毕竟他也曾经在她和李丹心之间选择过,有传言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但是讲到毛衣的时候,她却再也找不出理由了,她有些烦恼,心下又怪起了顾维平,心里草草想着下次见面一定有好果子给你吃,就把这个烦恼丢到一边去,总是这样子的吧,在爱情当中,爱得最多的那个人,往往也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人。

    可是顾维平这几天一直没来找过她,可这也怪不了人家,谁让她跟人家说她这几天要回老家去呢,林桐芝忍了又忍,只等得度日如年,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拿起电话话筒,往往在拨了几个号码后颓然放手。女孩子总是要矜持的,她所受的这种后天家庭教育最终战胜了爱情的天性,她自嘲般地想,“即使是输,我也要输得漂亮。”

    正在这时候,李玉喜找上门来了。林桐芝喜出望外地拉着好朋友的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烦恼倒了出来。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要,李玉喜并没有按照她想象中上次劝她时一样,帮着她驳斥流言,坚定她的信念,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文不对题地说,“上次刘星还跟我说顾维平为人处世做朋友那都是没得说的,但是就在感情上及不了格,他被女孩子宠惯了的,情商连七岁小孩子都赶不上。”  林桐芝细细地口味了这几句话,一颗心犹如风雨中飘摇的游丝,她颤声问,“你们早就知道了?”李玉喜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叹息了开口,“上次你在顾维平家里参加了聚会,后来刘星写了信给我,说大家玩得好一场,他不希望你成为顾维平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可是他和你毕竟没熟到那个地步,就告诉了我。我就马上给你写了一封信试探了一下,谁知你又是那样说,后来我又去了你们学校……只是我们实在没想到你对顾维平已经那样……”

    林桐芝怔怔地听着,不知是她说得太隐晦还是林桐芝的接听能力有了障碍,她根本无法把听到的字组合成某种意思表示,她很茫然,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玉喜,希望她能再说一遍或者说得再清楚一点,可偏偏李玉喜就停住嘴不说了,她几乎是有些恨李玉喜了,即然你知道这么多和我切身相关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拖到现在?那时候告诉我的话,那时候告诉我的话……那时候告诉她的话她会怎样她不也再想下去,她突然张口说话,声音是嘶哑的,语若游丝一般,“你说众多?顾维平有众多……”她心里一阵血气翻腾,声音嘎然而断。

    李玉喜关切地伸手按在林桐芝冰冷的手上,声音也越发地小了,“刘星说,他们玩得好的男生都叫他‘段正淳’或者‘韦小宝’来的。”

    林桐芝的脑海顿时如一团乱麻一般,思维一下子飘得很远,“哦,难怪以前他要说我象双儿了,原来是意有所指。”这是恍然大悟;一下子飘得很近,“可我不是双儿,也绝不会去做双儿!”这是她心内的独白,一时愤怒,“你顾维平竟然真能妄想自己是段正淳、韦小宝?”一时又是自我安慰,“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欺骗我的感情,他终究还是喜欢过我的。”这些思想最后汇成一声叹息,原来他终究是不了解她的,就算我的爱情是卑微的,可是我的人格不是。我的爱情就算再卑微,只要拥有它的人人格是健全的,总不可能会容人分享的啊。可是她该怎么办?是若无其事地做韦小宝最宠爱的双儿?她做不到。和他(顾维平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烙铁,她无法把顾维平这三个字连在一起想出来,只能用他来代替)分手?明明只有两个选项的一道选择题,可为什么无论想到哪一个,她的五脏六腑都痛得象是被两只巨手拧成了一团?她不由闭上了眼睛,那么多美丽的回忆辛辛苦苦建立和维系的的那么美好的感情,居然只是一个沙堆的城堡,只需一脚,轻轻一脚,就踢了个粉碎。  突如其来的恶耗和不想选择的必须选择,就象漫天的风雪,林桐芝就象一杆修竹,风刮过来,冰雪垛上来,她被压了下去,压弯、压弯,竹梢已经被压倒在地上,似乎随时可以听到“咯”、“咯”的断裂声,可它毕竟是世界上最坚韧的植物,风一停,它又慢慢地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姿势无比的难看,可它毕竟是自己站起来的。李玉喜看着她,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佩服的意味来。  在她大声向顾维平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她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难的事情了;后来她在火车上听到了别人以那样轻蔑的口气议论她的时候,她觉得宁可死也不愿受到这种对待;这次听到李玉喜带来的噩耗后,她一口气接不上来,第一时间里她又想到了死,活着有什么意思?众生皆苦,只要活在这世上就逃离不了这些无穷无尽的痛苦,倒不如轰轰烈烈一了百了。

    可她毕竟是林桐芝,胆小怯懦的林桐芝,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一霎间,她马上退缩了。她不是无牵无挂可以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林黛玉,父母辛辛苦苦养大自己的代替难道除了劳心劳力就是伤心么?于是她又挺过来了,“双儿”她心默念着这个名字,男人的梦想,一部讽刺剧中所谓的女性楷模,林桐芝无法判断异地而处自己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双儿,但是她可以肯定,双儿如果回到了现代,她绝对不会愿意做一个男人七个老婆中的一个,哪怕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第34章

    送走李玉喜后,她打了个电话给顾维平,顾维平听到是她,笑嘻嘻地问,“咦,你就回来了?爷爷奶奶还好吧?老家好玩吗?有想我没有?”林桐芝直接开门见山约他第二天见面。他很诧异她的主动,同时又极为高兴,问她在哪里见面,本来也只是征询意见,不想林桐芝很确定地说,“就在新华书店前面的河堤上吧。”她说得那样确定,顾维平笑着连声说,“好的好的,明天早上见。”  新华书店前的学生一直不见稀少,虽然约的是9点,顾维平从8:40就在书店门口候着了,林桐芝向来准时,绝不能和那种约了九点但九点半再起床去接人也不会迟的女孩子比,所以他也不敢怠慢。再说了,两个人也有一个学期没见过面了,他确实盼望着早点见到她。

    他站了十来分钟,太阳已然照到他站立的位置啦,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他心下烦躁,移动脚步转换了一下方位,前方初升太阳的万丈光芒当中隐隐走出来一个神仙般的女孩子,他条件反射一般睁大了眼睛。这个女孩子穿了一件月白色短袖类似于改良式旗袍的裙子,打了一把白底紫色小碎花的遮阳伞,头发象古时候的小丫环一样,编出两根辫子收束上来团成两个包包髻,在辫梢上两根很长的粉红色发带扎成一对活泼夸张的蝴蝶结,袅袅婷婷之余,颇显几分娇小俏丽。再定睛一看,这女孩子眉目含笑,温柔恬净,可不正是林桐芝,欢喜之余,顾维平满心的浮躁顿时散作烟云。

    他迎了上去,可是总有种感觉得林桐芝身上有点什么不一样了,可是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任他激昂文字,挥斥方遒,也许只是她比想象中更加美丽了?他想到这里很得意地咧了咧嘴。两个人不知不觉又走入了上次走过的路,马路上没有什么人,然后走下一段种满了柳树的河堤,那些大柳树粗可合围,站在柳荫下面,凉风习习,暑热全消。

    顾维平不由笑道,“还是你细心,地方找的就是好。”她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只是仰着脸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顾维平,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他有些诧异,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想着问这么严肃的问题?”林桐芝却有些异于常人的固执,“就是想知道啊,你说说嘛。”

    他脸上露出一种坏坏的笑,“你啊,贤妻良母,最好就是给人做老婆的啦。”他偷眼瞟瞟她的表情,“怎么?还不满意?那好吧,我再想想。”有一阵凉风拂面而过,他眯着眼,极为享受的样子。“你啊,看上去精明,其实傻乎乎的,性格温柔贤慧,可也不是没得脾气……”他细细地数落回忆,侧着头,脸上本身是一种孩子似的调皮神情,可能在他心里是把她当做小孩子的,所以他脸上又有一点对待孩子似的宠溺,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他的一侧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轮廓。林桐芝心里有一丝温柔的牵动,她本来是带着一腔激奋而来,准备待他说完劈头骂他个狗血淋头掉头就走的,可是此刻,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底的那些话还是说不出口,也许真的如刘星所说的,在感情上他还只是个孩子。也许是她胆怯;也许毕竟是她爱着的人,她终究不舍得让他受窘;也许只是因为她对爱情本身的理解,她曾经的爱情是那样的美好神圣,又怎么忍心用这样不堪的原因来亵渎它?正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告别会有一种凄惨的颜色,所以她才刻意把自己打扮得这样俏丽吧。她的心里豁然开朗,幸好她还是了解自己的,知道自己事到临头时可能会退缩不前,包里事先就准备了一封信,还是给自己,给他,给爱情留一个体面的落幕吧。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顾维平提议,“我先送你回去吧。”林桐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里闪过犹豫、不舍、决绝、悲伤等等诸般情绪构成的痛苦挣扎。顾维平仔细地看了她一眼,温言道,“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在家里和林简吵架了?”他问一句,林桐芝就条件反射般地摇摇头,心中只如刀割一般,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要向她展现这种要命的温柔?

    她把手伸进包里,明明很小的一个坤包,可是伸进去的手抖得厉害,怎么摸就是摸不到那封信,也不知摸了多久,包里的几张纸币都变得汗津津的,顾维平的面色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她看见了他的表情,心里颤了一下,好了,终于找到了。她把信递到顾维平眼睛底下,双手不停地颤抖,手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宛若捧着一座重若万钧的大山。他明显地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信,干干地笑了一声,“你还用当面给我递情书?”

    她低下头,努力控制着打颤的嘴唇说出一句,“再见!”不敢再看他的表情,飞快地从河堤冲上了马路,跳上一部过路的的士,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很快开到目的地,林桐芝神色木然地付款上楼,刚一开门,就听到林简的声音,“她还没有回来,你等下再打来吧。”然后啪地挂了电话,听到开门的声音,林简回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丢下一句,“有个男的找你,电话都快打烂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不管了。”

    林桐芝想也不想拿起话筒放过一边,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首先换了睡衣,解开头发重新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然后拿出钥匙,打开衣柜里的小抽屉,拿出了一叠连信封都没有丝毫损坏的信件。曾经她枕着这些信做了无数的美梦,曾经她以为她这辈子最浪漫的事,就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抱着他们的孩子在阳光下一起检视这些信,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苍天,从来不曾遂人愿。

    她巍颤颤地拿起这叠信去了厨房,厨房里有个爸爸多年以前处理废材料纸的铁桶,后来虽然用不着了,也没人把它丢掉。她划着火柴,引燃了一封信,然后一把把剩下的那些信丢了进去,铁桶里“腾”地燃起了高高的火焰。信若有灵,自然是很痛很痛的,可是林桐芝已经不会再有痛的感觉了。  然后,楼下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一定很大,不然她在厨房里是听不到外头的声音的,不过也许还是因为这个声音对她而言太过刻骨铭心的缘故?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简趿着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了,打开窗子向下看,于是那声音林桐芝就听得更加清晰了,声音里此时还夹杂着一些让林桐芝觉得陌生但是明显可以听出来的焦急和恐惧……  林简也走进了厨房,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想揭穿的样子,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林桐芝身后,体贴地陪着她哀悼了她的初恋,直到铁桶里火光渐渐熄灭,他才开口,“呃,林桐芝,我觉得你还是下去一趟比较好,毕竟再过几分钟妈就要回来了。”

    于是林桐芝又下了楼,她自然没有再换什么衣服管什么形象,然后她看见顾维平气急败坏地朝她走来,身上的一件t恤犹如水洗过一般,他看见她过来,脸上的神情又是担心又是气恼,他先是伸手想去揪她的衣领,在看到她身上的那件蕾丝睡衣后,又慢慢地缩回了手,他努力压制了自己的火气,拿出那封信在林桐芝面前扬了扬,“你什么意思?”

    林桐芝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那封信,很简短地吐出三个字,“分手呗。”  他的怒气更甚,追问,“为什么?”

    林桐芝好象在回答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就是信里的原因,还能为什么?”  他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你从来就不是这种势利的人!”他的声音很大,很激烈。  对比之下,林桐芝的态度是无谓的,好整以暇的,她耸耸肩膀,轻佻地说,“女孩子想找一个家里条件好一点的男朋友就一定是嫌贫爱富不成?不过,随你怎么想啦。”

    他死死地盯着她看,她随便他怎么看,就是不肯和他对视哪怕是一眼,无论对白还是演技,她是一个很蹩脚的演员,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目光里怒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游离一点心虚,可是他还是开口了,就象那种明知自己犯了错却还心存侥幸的孩子,在她为他打出的虚假的幌子底下努力地弥补着真实的过错,“不,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他说的那样急切,林桐芝只是倔强地微笑,“那是你错了,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贤慧,没办法了,就当你认清了我这个人吧。”

    他面上有几分惶恐,一如母亲要离开时徒然地想抓住母亲衣角的孩子,“是我的错,可是我不同意分手。”

    林桐芝不想再进行这种没有半点营养的对话,她平时是温顺的没有主见的,可是一旦她作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她的思绪已然飘得很远很远,高三时那个秋夜里空气中飘浮着那样浓郁的桂花香,菊定羞,梅应妒,画阑开处冠中秋,马蚤人可煞无寻思,何事当年不见收?是啊,她也想问一句:何事?何事当年不见收?何事你收了之后又不愿意珍惜?何事?何事一定要等到花落的时候才知道哭天喊地?

    顾维平的声音带着那样一种孩子似的哀求,“林桐芝!”她很累了,不想也没有回头,然后,身后那人的语气一变,“林桐芝!”他换了一种狡猾的、自信的、无赖的口气,“你说的一切我都没有听到,我只知道,将来你要做我老婆的!”

    林桐芝心头的愤怒成功地被他激起了,终于还是要逼着她把这里头的肮脏龌龊摊开在阳光底下逼着她图穷匕现么?她回过头一笑,语气不是不讽刺的,“李丹心会愿意做人家小老婆?”  他语拙了,林桐芝心中长长的一声叹息,真的,何事?何事我这样喜欢你,你却要这样残忍地伤害我?我是这样一个从小生性怯懦,连知道父亲有了外遇都不敢质问的女孩子,我就是这样的没出息,但同时我也一直活得乐天安命,与世无争,所以我很少感觉到痛苦,而当真正的痛苦来临的那一刻,我的伤口也比任何人都要深,比任何人都要痛。

    第35章

    林桐芝的学业倒是越发地好了,她把所有以前用来打牌、写信、跳舞、打毛衣的时间全部花在教室和图书馆里。王玥不解,“你干什么这么辛苦?反正我们是包分配的,你不会是还在想着他吧?难道你想用比他更优秀来报复……?”说这话的时候,林桐芝已经读到大三了,她拿下了会计证、英语六级证,还通过了8门自考,不出意外的话,她的本科文凭将在大专文凭之前拿到手。她的气质越发的沉静,就象一颗安静状态下的水滴,长发也已经剪成一头齐耳长的短发,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一身几乎可以引领时尚的美丽衣服。面对王玥的问题,她微笑了不语,报复,不,在她的字典中没有这个词,她的想法很简单,真的,如果下次还能够遇上一个优秀的男孩子,她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自信站在他的身边而不再是匍匐在他脚下。

    她的成绩和平时生活中表现出来的耐心、细心、负责等性格使得导师相当器重她。导师每次从外头事务所里接了什么私活,总是会喊她帮忙,待遇也是按照在外头请一个会计师的价格给的她钱,这样下来,她除了不再向她父母要生活费之外,自己口袋里也有了一笔在学生中看来很可观的存款。

    这两年来,世事变化得很快,大学生已经全部改成了自费,学生的录相率也是节节高升,林简那样垃圾的成绩居然也考上了一本,林桐芝一边喜出望外地打了个大大的红包给他又带他出去选衣服,林简在试衣间里换衣服的时候,她在外面唠唠叨叨地感叹生不逢时,林简反唇相讥,“老姐,你们那时候就算是个破中专都包工作的好不好?你哪里吃亏了?”一边说林简已经走了出来,林桐芝趁着他在镜前整理衣服裤子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久没有这样干啦,她笑咪咪地总结,“小伙子,时代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她打量着镜里我家有子初长成的少年,不时伸手替他整理衣领、抻抻袖子什么的。

    突然,镜子里的弟弟说话了,“林桐芝。”她“呃”了一声,惊异地看着他,林简好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她啦,林简似乎有些紧张,习惯性挠了挠头,“那个,那个,林桐芝,你要幸福啊。”她们姐弟的眼睛在镜子里相对,林简的表情是稚嫩的,可是态度是慎重的,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没有文法的话,大概他也觉得太煽情了,脸上微微一红,哗一声又躲到试衣间里去了,丢下林桐芝一人愕然片刻,不由笑骂,“这臭小子,蛋在教训鸡呢!”

    难道我还不幸福吗?有相爱的和爱我的父母,有心疼我的弟弟,有大大小小的证书做后盾,她的工作也不需要父亲出面,已经有好几家单位向她抛了绣球,只是她导师不建议她去做单位会计,他说在现在的社会,无论到什么单位做会计都免不了要做假帐,有违职业道德。再说了,所谓单位会计,只要学过记帐,初中生都能胜任。林桐芝既然已经入了这一行,而且天赋又这么优秀,当然越专业越好,这句话把林桐芝的职业就定死在会计师事务所这一条路上,林桐芝自己虽然知道自己所谓的天赋不外于比别人能勤快更耐心而已,但是她亦舒小说看多了,对书中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白领精英的女主角们无比羡慕,所以她本人也想去会计师事务所,只是还差父母那一关还没有完全通过而已。

    我还有什么不幸福的?她看了看穿衣镜中那个薄薄短发,衣饰华贵,已经颇有几分专业人士风采的妙龄少女,只是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有谁曾共?

    在毕业实习的时候,导师大笔一挥,把她和其他三个人安排到了一家在省内颇有名气的会计师事务所。

    林桐芝知道导师的苦心,在其他同学都只是跑到实习单位应应卯露个脸就溜回家去享受这两个月的横来长假的时候,她们在所里几乎担当从端茶倒水的小妹到助理会计师的一切工作,每每正式职工都下班了,她们还抱着大叠的资料在复印机前等着影印,学校离会所坐公车有1个多小时的车程,这样每天她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的时候都基本上是熄灯的时候了。而且所里大大小小的会计师们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们,要她们做事的时候,只“喂”、“喂”地叫着,连姓都不带一声的,身体上的辛苦加上精神上的苛待,其他的三个人都没有坚持下一个礼拜,到了下周一,林桐芝一个人孤零零地准时来上班的时候,一直把她们当作透明人的胖胖的会所主任笑咪咪地叫住了她,“小林啊,你这样跑来跑去的也太难赶了,我们还有一间空的公寓,就在楼上,你上去住吧。”

    林桐芝看着那把黄澄澄的钥匙不由张大了嘴,吃吃艾艾地问,“您怎么不早把它拿出来?这样其他同学也不会……”她不好再往下说,胖主任狡黠地眨眨眼睛,“我们这间宿舍在这样的地段也不便宜是吧?总得给值得住的人住啊。”

    另外一个资深会计师也插了一句,语气轻蔑,“你那个男同学,给张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也不知道大学是怎么读的?还自以为自己是社会精英,天之娇子,那口气还不是一般的大……”

    林桐芝不便接口,跟导师请过假后,她就在宿舍里住了下来,越和这些前辈们接触得多,就越是知道自己所学的少,两个月的实习期很快过去了一个月,元旦时,所里组织职员们出去旅游,也给林桐芝放了五天假。五天的时间怎么打发呢?街上寒风呼啸,林桐芝不禁犯了愁,她拍拍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还有厚厚的一个钱包,钱包里装了银行卡和身份证,对了,有钱又有时间,为什么我不也出去旅游玩玩呢?

    第36章

    兴之所致,她立刻拔脚前往火车站,随手买了一张最早的火车票,票是到南昌的。然后在南昌下了车,站外不远,有很多拉客的野鸡车,车下有很多人在拉客,只要有人稍微一犹豫,就会立刻陷入这些人的包围。可是一下车她就后悔了,她出来实在太贸然啦,东西也没吃,衣服也穿少了,她打了个寒战,拉紧了衣服,这时听到一个高亢的女声,“江西庐山,庐山旅游啦,有人要去庐山旅游的吗?”声音是嘶哑的,但是又勉力做出愉悦诱惑的语气来。但是她车上的牌子示意目的地是九江,林桐芝心里突然泛起了对这个女人的同情,她又仿佛有印象,庐山是个很好的地方,有飞瀑花径植物园还有紫龙的五老峰,最主要的是,庐山给了她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朦朦胧胧似乎又有一个场景,也是一个很冷的时候,一大群小姑娘小男孩挤在一个浑浊的、尽是硫磺味、蒸气弥漫的泥浆池子里,水很热,也很舒服。大人们在另一个池子里,不时丢过来一句,“小墨,你看好了,哪个小朋友不舒服或者脸上发白了你就赶紧叫他出去啊。”自己的这个池子里也总会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拖长了回答,“知-道-啦!”然后那个声音对自己说,“芝芝,你脸最白了,你要不要出去?”自己贪恋着那种暖洋洋的与水融为一体的感觉,拼命地摇头以示自己没有不舒服……那个地方水是暖的,父母一声声递来的嘱咐是暖的,身边认真地监视着自己脸色的小姑娘也是暖的……她象是突然感受到了那种热度一般裹紧了衣服,她觉得她全身都冷,冷得快要发抖,冷得更加向往那温暖的水域了……于是她不再犹豫,上了车。

    车厢里果然暖和得多了,她一头栽进最后面的长座位,打了两个寒颤,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之后突然又觉得好笑,自己这算什么?在现实中太缺乏温暖所以留连于记忆?就是去了庐山又如何,还能够找回些什么?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想要不要下车,可是车下的寒冷令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又怎么样呢?自己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成年人,想去哪里又谁能限制她呢?于是她打定主意要进行一次访旧之旅了。不过在上山前,她还得买一件厚实点的衣服,她微笑了想。

    车象是等了很久了,她前面座位上一个女孩子不满地嚷嚷起来,“说了再上一个客就开的,现在都上了六七个人了,怎么还不开车!”司机他们对这种抱怨应该早已习惯了,售票员扭头笑笑,“就快了,就快了,再上一个就开车了。”

    那个女孩子恨得直举手砸座位,座位上软绵绵的并不受力。然后她身边一个男孩不急不慢地劝道,“他们总要等人坐满子之后才会开车的啦,你耐心一点嘛。”一边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象是要抚平她凌乱的短发,又象在安抚一只小猫。

    小猫张牙舞爪地回头给他抓了一把,把怒火引到了他身上,“都怪你啦,你本来都说了要坐旅游专车,怎么听我一说要坐这个野鸡车就跟着来了?只打雷不下雨,一点主见都没有。”

    那个男孩子也不生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了一包开心果来,“来,吃点零食。”那个女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嘎吱嘎吱啃了一堆果壳。

    也许是因为年轻,这样的无理取闹也并不让人讨厌,可林桐芝看了后心里酸酸的,眼眶一热,似乎就有什么东西会夺眶而出。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感触,是羡慕?还是妒嫉?亦或两者兼而有之?同是女孩子,为什么有的人运气这么好?再刁蛮任性都该被宠着让着?而自己的运气为什么就这么差?再乖巧懂事都只有宠人让人的命呢?

    她正在自悲薄命,那个女孩子又开口了,这次换了一种异常向往怀念的口气,“呀,这次一定不能忘了去泡温泉,你都不知道,小时候院子里组织来的那趟我们玩得多快活。”

    这句话攫取了林桐芝全部的注意力,她情不自禁地往她最想要的那个答案上联系,会是她么?是那个分别之后再无联系的密友么?她急切地把身体向前倾,想在他们的对话中继续寻找蛛丝马迹。

    似乎是觉察到了身后的这种异常关注,那个男孩子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眼睛似乎在说,“打扰你了,抱歉。”她的呼吸顿时一窒,那张似曾相识的清俊的面孔,如月之辉,如玉之润,只是气质已经迥非记忆之中的清寒孤傲。

    那个男生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看到他时的异常反应,对她点点头便欲返脸坐正。那个女孩子已经转过身来,做河东狮吼状,“你又在拐骗小妹妹啦?”然后抬起头对她咧了嘴一笑,“你别理他,他就是一张脸漂亮,心黑着呢,小心你被他卖掉了还帮他数钱。”然后她才定了睛看她,皱着眉毛说,“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不冷么?”她的神情越来越犹豫,声音越来越慢,她的男伴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桐芝,似乎在掂量她会不会对他的女伴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林桐芝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在这个纷繁变幻的世界上能看到一份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爱情开花结果真的是件令人快乐的事。她调皮地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扬了一下,以一种孩子似的声调叫道,“疯丫头,臭陈墨,我再也不要和你玩啦!”只是话还没说完,她已然哽住。

    陈墨早已经跳了起来,“林,林……芝芝,你是芝芝!”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回头抓住文涛的手,摇了又摇,一迭声的,“文涛,文涛,你看我找到了谁?我就说要上这个车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腾地跳起来,从头上行李厢里拖下来一个大旅行包,从里面扯出一件毛衣,直直地塞到林桐芝手里,“快穿上,快穿上,小心感冒。”而文涛就在那里做她落下的事,把包的拉链拉好,重新放回行李厢中,盖好行李厢的盖子,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直令人羡煞妒煞。

    林桐芝套上了毛衣,陈墨这才满意。她握了一下文涛的手,叭地跳到了后座上。两个女孩呱呱地述起别情来。

    她和陈墨说了很多很多,但是很有默契的,两个人都没有谈及她的感情。两个钟头的车程比之别后的这十几年,实在太不够,太不够了。当然优秀的小说家可以用三句话概括人的一生,但是,这里是一对都很激动的女人,一个女人五百只鸭子,两个女人就是一千只,一千只激动的说话颠三倒四的鸭子,各位看官可以自行想象。

    文涛自觉地去向售票员咨询起旅游线路来,由于陈墨的注意力不在此处,他只略微出卖了一点笑容,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坐的车在哪里停;还要走多久时候才到进山售票处;步行的话大概多长时间上山;山上有哪些旅游景点值得一观;山上正在冬季防火封山,庐山瀑布那条旅游线路是禁行的;讲得详而又详,甚至连洗温泉的地方在庐山脚下一个叫星子的县里都告诉他了。

    一直到晚上,她们回到宾馆房间,陈墨关上房门打开空调,又烧了一壶开水,这才是女孩子们交换秘密的时候,刘鹏程林桐芝自然是记得的,所以陈墨开先口,说起了她和他的往事,哪个女孩子能够毫无感伤地谈起自己的初恋呢?纵使她现在与文涛举案齐眉,到底提起刘鹏程的时候总还免不了有几分唏嘘叹息,而林桐芝本来觉得她的故事已经是陷入水底超过一百年的沉舸了,一切都已经过去,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回忆可以惆怅的,但随着陈墨的诉说,她脑海里闪过一幕一幕的片段,虽说是沉舸,可是每一幕都象是眼前刚刚发生过的一样,她和顾维平其实一直都没有完全断绝联系,顾维平说到做到,从分手那天起,不管她是什么态度,他一律是每天一个电话,隔天在她家楼下守候,把那种孩子气的固执发挥了一个淋漓尽致,林桐芝不胜其扰,她的意志虽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