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杀天下第17部分阅读
他忽然挥手,示意止步,下令道:“杨将军,派几个人前头探望虚实,本太子今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将军道:“太子殿下,前方应该不会有埋伏,这条小道,我们日日都过,怎会在今日忽然有了设伏?何况,东军并不知道我们今日此行的目的。”
南宿臻眉眼冰冷,声音又冷又沉:“带兵打仗最忌讳就是轻敌!”
杨将军脸色黯然,只得命人前去一探虚实,过了许久,两个小兵终于回来,跪地禀报:“回禀太子殿下,前方没有埋伏,只有两个路过的砍伐村民。”
“村民?”南宿臻狐疑,“贤林村如今瘟疫,早已被封了村,怎么会有村民出来走动?”
那小兵又回道:“不是贤林村的,是隔壁村的村民。”
南宿臻这才放心地点头,领兵率先而行。
临近中午,日光白花花地当空照下,刺目的阳光照在山谷间,生硬而冰冷,如今已是夏日,却令人望之生寒。南宿臻举目四望,心头一丝不祥之意油然而生。
而身侧一旁的杨将军却未觉,问道:“太子殿下,这萧重月在赤岭关军中,岂不是一个打击北国的大好机会?”
南宿臻严肃神色冷硬道:“确实,若是杀了萧重月,这无疑是对北国的一个重大打击,我们要乘胜追击,将北国这个军事霸国也一举掌握!”
杨将军笑道:“太子殿下英……”最后一个字还未讲完,只听轰隆隆几声,身后震耳欲聋之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整个山谷都颤动起来!
所有人悚然回头。
只见回去的路上火光冲天,山路尽头鸟群冲天而起,山道间火光弥漫,迅速朝他们蔓延而来!
“小心有埋伏!保护太子殿下!”
南宿臻心中大惊,霎时,密集的马嘶声惊天动地。
他大喊道:“快!快往前!往赤岭关!”
话落的一刹,仿佛不给所有人逃生的机会,顿时,藏身在高峰上的弓弩手瞬间射箭!大块大块的带火的滚石从峰上滚落砸下!
雕弓强矢,振聋发聩,漫天的羽箭和火光划过烈烈天空,一轮又一轮密集的箭雨,一块又一块火石滚落,谷中的南军毫无招架之力,马蹄声混乱,哀嚎遍野,忽如其来的突变令南军早已乱作一团。
南宿臻回头一望,回去之路早已被熊熊大火包围,已然没了出路,混乱之中,他用力一夹马腹,朝赤岭关的方向奔去。然而,刚到谷口,前方忽然滚轮一块巨大的火石!伴随着一连串激射而来的羽箭,全数射在前方的路上!
前后堵截,已然没了出路!
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南军再多的人数也无济于事,插翅难飞!一时间,南军死伤无数,几乎全军覆没。
南宿臻狠狠地咬着牙,目眦欲裂:“东惜若——!”
“太子殿下!”两名武将跟上来,杨将军大声说道,“姚将军,你护送太子殿下回营!我这就去会会那东国的长公主!定要将她的人头斩下献祭给死去的将士!”
南宿臻却怎么也不肯调转马头,只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火光,他心头剧跳着,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条日日经过的山道竟在今日设下陷阱埋伏!
好个东惜若,这半个月以来隐藏得如此深。可是,昨日他分明听那人说东军只剩五千不到的兵马,但是看山上隐藏的士兵哪止五千!
愤怒之火涌上,他再也顾不得深想,忽然夹紧马腹,骤然朝赤岭关的方向,穿过前方烈烈大火和无数箭雨,呼啸奔去!
“太子殿下!”
杨将军惊得高声呼喊:“姚将军先回营,军中不可无首,我去护救太子殿下!”说完,当即朝南宿臻的方向策马而去!
手臂中了一箭,左腿小肚上被烧伤,可南宿臻却依旧面不改色,死死压制住心头的激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赤岭关的城墙映入眼帘之中,渐渐近了。
他看到城墙之上,那袭清隽的身影盈盈立在城头,仿佛在等候他的到来。
城上那人似是在笑,清冽而又傲然。
离城墙百步的距离,他霍然止住马缰,抬头紧盯着正盈盈而笑的东惜若,忽然就爆发出了一声大笑:“哈哈哈哈!东惜若,本太子到底还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竟如此杀伐残忍!”
城上那人唇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太子殿下,束手就擒吧!”
南宿臻怒极反笑,只问:“公主殿下那日说的话,可还当真?”
东惜若微微一愣,许久才笑答:“当然,本宫说过,本宫只选择最强之人。”
“好!希望公主殿下一言九鼎!”南宿臻话音刚落,城墙之上忽然出现一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蓦然抵在东惜若的脖子上。
那人,竟是陆郎原!
顿时,南军上下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那个平日里开朗活泼的陆将军竟似变了一个人似的,就连秦上校等三人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片刻后才恍然大悟。
南宿臻笑了起来,而东惜若却仿佛早已预料一般,依旧只浅勾唇角淡淡地笑。
张虎不由大怒:“陆郎原,放了公主殿下!”
陆郎原咬了咬牙,狠声在她耳边说道:“放了南国太子!”
东惜若轻轻一笑:“陆郎原,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没有后悔的路了,快放了南国太子!否则,我立刻杀了你!”陆郎原双眼发红,将匕首往里凑近了一分,一股细细的鲜血从雪白的脖子上流下来,他眼色不由一暗,有些心软。
第108章真相大白
东惜若死有所觉,她清冷的语声又响起:“陆郎原,心慈手软是成不了大事的。”
陆郎原这才惊醒,却始终不敢将匕首再靠近她一分,生怕她受伤,然而一想到在南军受尽屈辱的那人,他心下一狠,手臂挟制住她,朝周围的士兵大声喊道:“让开!张虎,赶紧放了南国太子!否则公主今日立刻命丧于此!”
张虎看了一眼东惜若,却见她朝他眨眨眼,若有所思地思忖一瞬,沉声对陆郎原说道:“陆郎原,你竟然卖国求荣!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公主殿下不知你就是那军中的细作么!”
陆郎原震惊,手不由一抖,心下一晃神间,呐呐问:“既然公主早已知道,为何不将我擒下?”
东惜若叹了一口气:“本宫只是念在陆家三代忠臣之后,你爷爷为三朝元老,忠于三代帝王,你爹也为一代忠良,本宫不想你走上这条众叛亲离的不归路。所以本宫才多次给予你机会,可是,你偏偏不知悔改和珍惜。”
陆郎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我根本不会去救三皇子,你只是将计就计让我以为你怀疑的细作是张虎,故意默许我暗中给南国太子通风报信。”
张虎接上话语:“不错,老夫早就怀疑你了。所以,这几个月来老夫故意辱没自己名声,装作好色之徒,想不到你竟想让老夫做代罪羔羊,献计南国太子掳了我儿子,介时让众人都以为老夫是因为儿子叛国,幸好公主殿下明察秋毫,才没冤枉老夫!”
陆郎原苦笑一声,对东惜若苦道:“原来公主让我做将军,根本不是赏识我,而是想借此让我掉以轻心,让我以为你怀疑的是张虎。”
抵在脖子上的冰冷,东惜若夷然不惧,她只说:“陆郎原,你可对得起陆家忠烈之门?”
陆郎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疯狂:“忠烈之门……忠烈之门!那些个虚名哪抵得过亲情!我爷爷一生忠烈却赔上了祖母的性命,我父亲忠于朝廷,却害死了我娘。陆家踏着亲人的骨血成就忠烈之门,我爷爷和父亲做得到,可我做不到!”
笑着笑着,笑到后来,他的眼角隐约有些泪水:“我从小没有阿娘,父亲却只知朝堂争斗,大姐如母,除了大姐,我无以为继!”
东惜若叹道:“本宫知道你的姐姐被南军所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你为何不和我们商讨,总好过现在做叛国贼。”
南宿臻见城墙上陆郎原迟迟不行动,不知在说些什么,不由急道:“陆郎原,还不快行动!难道你不顾你姐姐了?”
陆郎原却仿若未闻一般,忽然低声:“公主,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见她露出一丝懵懂之色,他忽然笑了,笑得异常萧瑟:“算了,不记得最好。”
只听“噗”的一声,在所有人的惊讶中,陆郎原用尽了全力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身体,同一时刻,一柄长剑直直刺入他的后背,身体重重地倒下。
忽然出现的萧重月扔下手中的剑,飞快奔到东惜若的身边:“惜若!你怎么样!”忽见她脖子上一丝血迹,眸色一冷,欲举剑想朝地上的人补上一剑,东惜若立即止住了他。
她蹲下身来,陆郎原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却一直看着她,目光不悲不喜,却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公主……我喜欢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绝望过。
东惜若点头:“我知道。”平日里相处,陆郎原那种眼神,她岂会没有所觉。
“我很喜欢你……”
陆郎原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渐渐闭上了眼睛,阖眼前的那一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年,朝颜花绚烂艳丽,十里芳香。花树下,那个怯懦胆小的女孩儿,扯着他的衣袖说——
“伴读哥哥,你能成为威武大将军那样的人吗?”
“为什么?”
“这样你就能保护我,我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了。”
他忽然,流着眼泪,笑了。
东惜若心中有些难受,起身,轻声吩咐:“厚葬陆将军,千里传信给陛下——陆郎原战死。”
张虎吃惊:“公主,这……”
她摇摇头,不语。她有她的思量,陆家满门忠烈,奉侍三代帝王,对皇家忠心耿耿,是父皇身边不可缺少的重臣,倘若据实以报,父皇必降罪于陆家。
上一世,陆家虽不是因为陆郎原叛国而被降罪审压大牢,而是苏允从中挑拨被满门抄斩,陆家一门没落,苏允便成了父皇身边的重臣,佞臣谗言,挑拨离间,日积月累,父皇身边便只剩他一人得势。
她怎能让世代忠良的陆家毁于一旦!
“抬下去吧。”东惜若挥挥手,语气甚为疲惫,接着看向城下的南宿臻,眸光若有所思,“至于南国太子,勿必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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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南宿臻被生擒,关押在一处营帐,却没有任何一个守兵把守,这令军中将士十分惊疑。
此时,张虎正因为这件事情要见东惜若,他满腹疑虑:“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南国太子?”
东惜若执着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才道:“当然是等着人来割城换太子。”
“原来如此,可是,听闻南国太子并不得南帝之喜,这万一南帝……”
张虎有些担忧,却见上头那正闲情逸致喝茶的人微微一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原先南帝还有三皇子,如今三皇子给他抹黑了脸面,岂有再改立他为太子的心思。剩下的二皇子虽优秀,但却沉迷于儿女情长,无异于皇位争夺,其余两位皇子都是酒囊饭袋,如今只剩南宿臻,南帝当然会同意。”
张虎年逾五十,他听到后来,心中一片肃然,不由敬佩起这个才十二的长公主,不由问道:“有一事,老夫不明白,南军五万兵马怎会一夕之间全军覆没?”
第109章计谋
东惜若眉眼舒展,似是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此次大战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令南军全军覆没,这多亏了贤林村的村民和那些个将士们,若不是他们连夜来的努力,今日赤岭关便失守了。”
张虎吃惊地瞪大了眼:“他们没有死?”可是那些染瘟疫的村民和被送过去的士兵分明是快要死的人!
“这也多亏顾神医的帮助,他医术超群,有他在,贤林村自然不会有事。”东惜若眸中溢出浅浅笑意,语声不高不低,娓娓道来,“高谷夹道是南军去往赤岭关的必经之路,此地崎岖,峭壁陡立,乃是设防潜伏的极秒之处。这半个月来,南军日日在城下叫阵,经过那条夹道从未中过埋伏,加上陆郎原通风报信贤林村之人必死无疑,且赤岭关军中只剩不到五千的兵马,多是些老弱病残的,南宿臻自然会掉以轻心。半个多月前,本宫让婢女惊羽前去贤林村便是筹备设防埋伏一事。”
张虎眼睛大亮,不由高叹一声:“公主好计谋!”接着又十分疑惑,“可公主殿下怎么知道那日南国太子会来攻袭赤岭关?”
东惜若冷冷一笑:“只许南宿臻有细作,就不许本宫有探子么?本宫这是以牙还牙。”
“长公主殿下真是足智多谋,深思熟虑,吾等实在惭愧。”张虎听得不由弯腰作揖,深深叩拜表以敬佩,“当日老夫辱骂公主虽是做戏,但当时心中确实不大服气,还请公主殿下降罪!”
“张将军请起!”东惜若当下起身虚扶起他,说道,“本宫自然明白张将军心中所虑,若不是张将军早先一步怀疑军中有j细,自毁声名,故作声色犬马之徒,本宫也不会如此顺利。这功劳张将军是大功,本宫回京定要禀明父皇替将军美言几句。”
张虎却摇摇头:“我们当武将的不在乎那些虚名,一腔热血洒战场才是我们武将该有的归宿,老夫也不懂官场上那些明争暗斗虚与委蛇的一套,望公主殿下明白老夫的苦心。”
闻言,东惜若会心地笑了,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试探,如今听他说了这番话,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张将军,父皇和东国还要仰仗于你。”她缓缓道出这段时日来的忧虑,“天高皇帝远,张将军或许还不知朝堂上的朝夕变幻,将军可还记得苏允?”
张虎不由讶异:“公主殿下说得可是当年高中状元的那位王先阳的侄儿?”
“正是他。”东惜若点头,肃然凝眉,“苏允这段日子以来行为举止颇为反常,本宫怀疑他包藏祸心,有谋权篡位之心,这次他主动请缨出征抵御蛮夷明为东国,实为自己,他想以此来掌握兵权,将军手握东国大半兵权,本宫怕他日后陷害将军以夺军权,将军日后一定要留个心眼,本宫也会暗里帮助将军。”
张虎震惊地瞪大了眼,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会?!王先阳乃是陛下的至交好友,当年王大人为陛下而死,难道是苏允怀恨在心?可这也说不过去啊!”
东惜若叹了一口气说:“不瞒将军,本宫和苏允私下里早已撕破了脸。”
“什么!”张虎这才完全确信,不由愤怒,“王大人一身正气,怎会有这么个小人侄儿!他在黄泉之下怎能瞑目!”
“张将军!”东惜若忽然跪地,恳求,“父皇如今年迈,我说句大不敬的话,父皇的性子优柔寡断,过于念旧情,我怕父皇日后听信苏允的谗言。张将军手握东国的大半兵权,今日,我恳求将军他日我东国有难……”
“公主殿下!你这是折煞老夫了!”张虎也跟着跪地,打断她的话,满脸正气道,“公主无需多言,老夫定会帮陛下守住这东国江山,公主殿下快快请起,老夫实在受不起啊!”
见他一口答应,东惜若这才起身,深深作揖:“多谢张将军!”接着又道,“将军也不用担心令郎,本宫已派人去救了。”铁骑军一出手,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多谢公主殿下!”张虎感激涕零,当日夫人千里迢迢赶来和他说此事,他原本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张家断了香火,如今这个消息不啻是个惊喜。
他不由叹了一气:“哎,因为这事,贱内还和老夫大吵一架,还吵着要和犬子一同赴死。”
“本宫十分明白夫人的心情,若是亲人没了,这国有何好守?”上一世,她就已尝到这种苦果,一夕之间亲人不再,她满心绝望之下才会亲手毁国,“世人都说有国才有家,可本宫大不赞同,只有家中平安,才能支撑整个东国,将军也别太过责怪夫人。”
张虎此时才真正明白,为何陛下会封一个十二岁的公主为赤南王,并让她担当军师一职。这个饱受流言折腾的公主却是如此通透心性,豁达明朗,就连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无法与她匹及。
他下意识感慨出声:“东国有长公主如此,实乃是我东国之大福。”
东惜若正要开口,一个小兵匆匆而来:“报,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张将军的儿子张玄。”
张虎不由惊喜:“可当真?公主殿下,老夫这就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犬子。”当即朝她一作揖,急急忙忙奔出去了。
此时,一人出现在她身后,正是救人回来的铁骑军首领,容兰。
他行礼回禀:“公主,属下去的时候,陆大小姐在半月前就已自杀身亡了。”
东惜若眼神一暗,心中有些悲凉,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容兰禀完便消失了。
她不由叹气,陆郎原性格开朗,为人正直,也重情重义,只可惜他却偏偏死在了重情重义这四个字上。他从小失母,自小由比他大七岁的陆大小姐一手带大,长姐如母,姐弟两人的感情异常深厚,难怪陆郎原会因为他姐姐不得不求全叛国。
第110章离间计
陆大小姐在京中也颇有名气,温婉如兰,如花似玉,是众多官员子弟的钦慕对象。她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住南军这般折辱,想来是无颜面对现实,又不想拖累幼弟,才鼓足了勇气自杀吧。
只可惜,陆郎原却以为他姐姐还活着等他来营救,倘若早就知道,恐怕他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不知为何,东惜若却觉得全身冰冷,上一世,陆大小姐嫁于自小的青梅竹马,乃是京中首富,陆郎原娶得良娣,陆家上下在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告老还乡,成了商户,并不是像现在这般——陆家就此断了香火。
难道是因为她冥冥之中改变了什么?
静静地想着,东惜若心中越发肃瑟和凄凉,静立了一会儿,走出了营帐。
晚霞染就天际,如同上好鲜艳的红缎,绚烂铺就开来。
她缓缓踱步,来到了关押南宿臻的帐子。走入帐中,躺在炕上的人迅速起身,见来人是她,眸光如电,紧紧锁住。
南宿臻不由冷笑一声:“长公主看到本太子如今这个模样是不是很快活?公主不派人监管,就不怕本太子逃之夭夭么?”
东惜若不以为意,找了一处可坐的座椅,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是没逃走么?”四周早已布下铁骑军暗卫,任武功再好都插翅难飞。
漫不经心的语气令南宿臻心中的一线愤怒终于彻底崩坏了他的自尊。东惜若太高傲,也太直接,她将自己保护得太好,仿佛刀枪不入,她让他觉得,她不屑自己。
南宿臻从未像今天这般恼怒过,望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人,他忍不住想摧毁她那一身的傲骨,想毁掉她,在东惜若的面前,他南国太子的自尊与骄傲都毁于一旦。
东惜若似是觉察到他满满的怒意,她笑了,直截了当道:“太子殿下太过高傲,性子太过急躁,倘若在高谷夹道殿下贪生怕死一回,顾全大局一次,如今也不会沦为阶下囚。殿下太要强了,何必和我这个小小女孩子置气呢。”
“小小女孩?哈!简直是个大笑话!”南宿臻一双眼睛如豹子般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东惜若,这一次是本太子太过轻敌,下一次本太子绝不会再放过你!”
她慢悠悠地朝他看过来:“哦?太子殿下认为你还有下一次么?”
南宿臻一咽,又惊又怒,她这一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惜若,只听她笑盈盈又说来:“太子殿下,本宫想和你做一桩买卖。”
“买卖?”又是买卖,最近怎么都爱和他做买卖,南宿臻不禁想起西楼玉,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杀萧重月,他蹙眉不由问道,“说来听听。”
“本宫也不喜欢南国三皇子做皇帝,他为人阴险狡诈,做事极端,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小人。所以,本宫的心底是希望殿下做皇帝的。”
南宿臻冷冷挑眉:“难道公主认为本太子会是个好相与之人?”
东惜若说道:“自然是。太子殿下虽急躁高傲,但能屈能忍,是个能做大事之人,居高位者,隐忍是必备,狠辣才是其次。”
听完,南宿臻哈哈大笑:“东惜若,你终于说出一句像样的人话来了。”笑毕,他沉声问,“那公主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东惜若一字一句极缓道:“我放了殿下,南国割一座城池,至于哪一城,由本宫说了算。”
“长公主好大的口气!不可能!”南宿臻愤愤,“本太子绝不会割城求生!”
东惜若挑了挑眉:“是么?殿下不同意,这恐怕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本宫原想若是殿下同意了,便放太子一条生路,再助太子登位,如今想来,本宫还是传信给南帝吧。南帝定会同意的,不过到时殿下能不能登位就不得而知了。”
“你威胁我?”南宿臻咬牙切齿,额头青筋乱跳,恨不能把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女孩撕碎,“你以为本太子稀罕你的帮助?没有你,本太子照样能登上南国帝位!”
“想不到太子殿下眼光如此浅薄,竟只看上了一个区区南国帝位。”
见她如此轻蔑地讥讽他,南宿臻似惊似怒:“公主什么意思?”
东惜若起身,缓缓朝他走来,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一字一字地轻声说:“称霸天下,如何?”
南宿臻惊得不由后退了一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只及他肩膀的女孩儿,沉默了许久,他才堪堪将信将疑地问道:“难道公主殿下有这能力助本太子称霸天下?”
身为赤炼城之人的西楼玉都不能,她区区一个东国的公主如何能?
东惜若自然知晓他心中的想法,只神秘一笑:“本宫自然没这个能力,可是他人有这能力。”
南宿臻又惊又疑,想了许久,心中蓦地一沉:“你说的是萧重月?”
东惜若也不回答,只从他身侧转过,走出了帐子,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她笑道:“本宫静等太子佳音。”
南宿臻立在帐中,心下冷冷一片,心思沉重地望着帐口。东惜若方才那一番话的意思,莫非是萧重月野心勃勃,早有称霸天下的野心?
可是,萧重月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对付赤炼城?
他紧紧锁住了眉宇,心中思忖来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沉——难道萧重月也是赤炼城之人?!
他此时此刻的想法证实了东惜若心中所想,她回到自己的帐中,想起方才南宿臻那番神色,眉色盈然,心内冷冷的讥诮。
她方才只是模棱两可地稍微点拨,南宿臻便自动自发地想到萧重月,萧重月怎有那能力对付赤炼城,称霸天下,沧澜大陆恐怕没有一人能对抗得了赤炼城。
也只有南宿臻这般疑心重重且思虑太过之人才会让他觉得神秘的萧重月有那能力。
巅峰的权力总让人情不自禁,让人看不清楚是非分辨,萧重月想称霸天下,南宿臻自然不会甘愿承俯于他的脚下。萧重月如今虽痴傻,对她情深意重,可是总有一天他恢复神智,然后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睥睨生死的北国摄政王。
所以,她要为自己留条后路,让他们二人鹤蚌相争,她来个黄雀在后!
她称霸不了天下,但至少不能让东国俯首于任何一国!
第111章不相信是她做的
东军以不到五千的兵马完败南军五万兵马,且活捉了南国太子,这个消息传入苏允的耳中已是十几日之后,他那时正细细地擦拭着长剑。
“你说什么?”苏允震惊地回头,赫然望向伏跪在地上的探子,“五千兵马击败南军五万兵马?”
探子低着头恭敬地点头:“是,将军。”
苏允缓缓蹙起了剑眉,手上长剑在烛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反射在他肃穆的脸上一片寒芒。
据他所闻,张虎虽为一代猛将,但最近一段时日也不知为何,军纪消极怠慢,日日温柔帐下好不快活,定然不会是他出的计谋。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赤岭关军中可有来其他人?”
“赤岭关一带染上瘟疫,属下等人未能进城查探,只道听途说赤岭关来了一位陛下亲封的赤南王。”
赤南王?
苏允不由纳闷和狐疑,陛下没有兄弟,就连带有血亲的表堂都没有,难道是哪位外姓的王爷?可是朝中的外姓王爷也只一位,且年近古稀,常年缠绵病榻,根本不可能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去往赤岭关。
他思来想去,都没能想出结果来。正在这时,有一个小兵匆匆进了营帐,跪地来报:“报,苏将军,那杀手终于逼供道出幕后主使了。”然而,说到这里,小兵忽然止住了话语,将头垂得越加低了,神色也战战赫赫起来,言语支吾。
苏允觉得有异,冷然:“怎么不说了?”
那小兵颤抖着身子,惊惊战战地回道:“那杀手说……说幕后主使是……是……是将军……将军夫人。”
话落,苏允震惊,大步上前走到小兵跟前,不知是不信还是因为信,怒得一脚将那小兵踢倒在地,独自一人急匆匆地奔到关押那杀手的帐子里。
连日来非人的折磨和拷问,那杀手全身被烙得腐烂,衣衫支离破碎间已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此时他无力地垂了头颅,奄奄一息,却不致死。
苏允几步来到他面前,一把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冷冷问:“说!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如有欺瞒,我有的是手段折磨你!”
杀手被迫抬起头来,原本那双无神的眸子一瞬雪亮无比,他一字一句清晰说:“东音嫆……”
苏允脸色顿时煞白一片,一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几乎站不住脚,感觉心下一片冰寒,仿佛被冻入冰窖。
他原本以为那些杀手是朝中政敌派来,甚至想到了东惜若,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竟然是那个他倾尽一切甚至甘愿付出性命的女子!
为何?这是为何?
除了南宿臻那件事,他待她哪里不好?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她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杀的并不是你,她要杀的是长公主。”许久,那杀手忽然吃力地出声,微弱的声音却令痛苦中的苏允浑身一震。
他回过神来,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她杀的是东惜若……”
苏允望着他,怔怔的,不知为何,他感觉那杀手唇角微微勾起的笑意有些讥讽,有些恶毒,气若游丝的声音缓缓从他满是鲜血的口里吐出:“就算杀不了东惜若,东音嫆也要把她掳到蛮夷军营沦为军妓,万人践踏,这样你夫人才能出了心中那一口恶气……”
“满口胡言!说,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苏允不敢相信那样一个美好温婉的女子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心思和手段!
他眼色森冷,一步一步逼近那杀手,周身的杀气骤然凝聚,那杀手却丝毫不惧,只一味地笑:“主人让我在临死前吐露实情,苏将军为何不信呢……”
苏允阴沉沉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早说了就不必受这份苦!”
那杀手低低地笑着,从齿唇间微弱吐出话来:“因为她该死……苏将军,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王先阳之死么?”
他不由一惊:“你知道些什么?快说!”
杀手却只一味地笑着,满脸血痕间隐隐露出白骨,看着十分可怖和怪异。
“快说!”苏允等得不耐烦,“我舅舅到底是怎么死的!”
然而,那杀手却忽然不动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嘴角一直挂着诡异的微笑。许久得不到回应,苏允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当即上前一步细细察看,却见那杀手居然死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只觉脚下虚浮,脑中嗡嗡地疼痛,却比不过心尖传来的痛楚。
苏允害怕相信这个令人痛苦的事实,在他的眼里,东音嫆柔婉美丽,单纯善良,和东惜若的狠绝冷城府深沉完全不同,是他值得去爱,值得去为她夺取应有的一切。
即便把他从太湖里救上来的不是东音嫆,即便沉淀在他心底多年的女孩也不是她,他也一直深爱着东音嫆。
因为苏允相信,那一日他路过御花园之时,看到一袭妙龄白衣的背影,铮铮曲音从她的手指里倾泻而出的一瞬间情动。
能弹出那样一曲荡气回肠之曲的女子,怎会是一个蛇蝎心肠之人?
他不相信!
这样强迫似的想着,苏允一转身,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帅帐,探子还在,没有他的准许,探子没敢擅自离开。
苏允静静坐在帅座之上,沉默了片刻,立刻下令:“速去查查夫人前段日子,包括这两个月来到底做了何事,见了何人,速去速回!”
探子低头领命,退下了。
帐中的醍醐香气缭绕三千,有风从帐帘两旁的细缝里透过吹进来,白色烟雾一样的醍醐香一瞬支离破碎。
苏允靠在座背上,静静地闭着眼睛,一时间似是无法从方才的痛苦和失望中回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心中另一番想法忽然就涌上心头。
嫆儿要杀东惜若,可是东惜若分明在宫中,她怎会无缘无故派人来他的军队里刺杀?
难道……难道东惜若秘密去了赤岭关?!
陛下亲封的赤南王是……东惜若?!
苏允蓦然从座上站起,眼眸雪亮,他双拳紧握——
赤南王就是东惜若!
第112章南国使臣
距上次大战告捷,已过去一月有余,惊羽和顾神医,以及那些痊愈的小兵都回到了赤岭关军中,朝廷的粮草也在半个月前到达。
然而,南帝却迟迟不见任何动静,仿佛放弃了南宿臻这个太子。
军中几个将领日复一日地着急,而东惜若却日日悠闲自在,丝毫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张虎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日他带领其余三位将领见她,此时,东惜若正靠在案几上,懒懒地握着画笔,在纸上涂涂抹抹,不知在作什么画。
张虎几人作揖行礼,她也未抬头,只微微点头。
“公主殿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南帝恐怕根本未将南宿臻放在心上,否则怎么迟迟不见使者来?”张虎问道。
其余一人也接上话:“南帝会不会不答应?毕竟一座城池,还得任我们挑选,是谁都不见得会答应。”
东惜若却不以为意,一边伏案作画一边缓缓道:“南帝答不答应,都是他的损失。他答应了,最好不过,若是不答应,”她话语一顿,将紫毫搁在笔架上,抬起脸来望帐外看了一眼,双眸莹然,“不答应,那便杀了南宿臻。”
所有人都一震,最后也认为,倘若是这样,也只有杀了南国太子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时,秦上校上前一步建议道:“公主殿下,南帝不答应的话,我们何不将南宿臻的尸体挂上城头,鞭尸七日?”
闻言,东惜若目光落在秦上校身上陡然一冷,似讥讽:“我东国乃礼仪邦交之国,城头鞭尸的事情乃是小人之道,有失我东国风范,介时杀了他便是。再说,南宿臻在南国百姓中享有贤明美誉,到时候挑起民愤倒显得我东国霸道小人了。”
秦上校心中虽不服,但也只得黯然道:“是末将考虑欠周全了。”
“报!”正在此时,军中守兵急急忙忙地进帐,禀报,“禀报将军和公主殿下,南国使臣来见!”
东惜若唇角微勾:“请他进来。”
“是!”
守兵飞快奔出帐外,张虎等几人听闻消息,眼睛都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亮。
待守兵出去,东惜若迅速收拾了案几上的画,走至张虎跟前,语带恭敬说:“将军,请上座。”
张虎正要拒绝,她立刻截断道:“事关东国大局,我一介公主岂能随意参与,这自然要将军亲自接见使臣,让本宫一个舞勺女孩执掌大事,极有可能让南国小看我东国。”
张虎有些愤愤不平,正欲反驳,她又道:“将军无需再多言。”
说罢,东惜若抱着一卷画和紫毫走出了营帐。
帐外,那守兵正领着一人缓缓朝这边走过来,东惜若举目望过去,晨光中,那人逐渐清晰的容颜俊美无比,满身清贵流华,那男子似是感觉到有人看他,不由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东惜若立即侧了身子,往帐子后面迅速一避,朝军营后面的那片草地缓步而去。
天空碧洗,晨光如水,一线水漾的光源透过树叶的细缝射落在女孩的半张脸颊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