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春第10部分阅读
然后又记起来要问问来京城这桩事的缘由。
“慧思公主府上,目的海棠姑娘还是不知道为好。”乔致安说完继续看着姚海棠,以为她还会有什么问题。
可姚海棠已经没啥问题了,于是她回看着乔致安,末了她低下头还是说了一句:“他到底是谁?”
乔致安还真当姚海棠不会问这句话了,见她垂着脑袋问出来,就不由得勾起了嘴角,而后答道:“四公子。”
于是姚海棠瞬间觉得自己跟刚穿来似的,这一下儿就到了去年初来乍到的时候,那驿站那雨那少年以及那些话:“就是那夜在驿站里见过的四公子,那你们那位九公子找着了没有?”
“没有。”
“噢。”
然后就彻底没话了,姚海棠正心绪万端着,而乔致安并不是在姑娘家面前很能说会道挑得起话题的人,所以乔致安等着,等着姚海棠提问,然而他再来回答问题。
过了许久,姚海棠又抬起头来看着乔致安说:“我还想去看他。”
在乔致安还没回答前她又说:“算了,不去”
又过了会儿,姚海棠又说:“还是看一眼吧。”
然后又说:“还是不去的好”
看着她来回折腾了好几回,一直拿不定主意,闹得乔致安都受不了她了,哪有这么挣扎的事儿,无非就是看一眼,哪来这么折腾的心思。伸手拎了姚海棠,叫乔府的人准备好了马车,把姚海棠往马车上一塞说:“既然你决定不了,我替你决定了,走……”
当马车行驶到和园外时,姚海棠依旧在挣扎着,她一直是个心思很纠结的人,这缘于她对这一切并没有安全感。如果说从前她的安全感来自于杜和,来自于寻径园和云泾河熟悉的乡音,那么四公子是不安全的,和园是不安全的,京城也是不安全的。
这样的对比让姚海棠很难以下决定,她是个没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人,所以对这样的事很难以抉择。在现代她的生活总是过于平淡而顺遂,这样沉伏起落她实在很难以厘出头绪来。
“去报四公子,乔致安求见。”
门房抬头一看,连忙堆满了笑容上前一步说:“乔院长来了,哪儿来的通报之说,在公子这儿,您哪儿用得着通报啊。”
这会儿姚海棠以为杜敬璋会从善入流,却没想到乔致安依旧坚定地说:“去通报吧,规矩总不能少。”
于是门房也不再多说,连忙派人去通报,不久后就有人跑过来说:“乔院长请进,公子在书房等乔院长。”
接着乔致安就领了姚海棠进去,一路曲曲折折地起头光与暗之间,姚海棠觉得这情境倒和自己的心情差不多。
最终站定在书房门外时,姚海棠又退了两步,惹得乔致安看了她两眼,只是再看她她也是退了不会再站回来。
胆小儿,她向来就是那上不得台面,遇不得事儿的,生活上的事儿她还处理得来,可感情上的事儿,她从前没处理过,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处理……
37.何如不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姚海棠从前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她以为自己就是那世事不知,什么事儿都敢蒙着脑袋一闭眼就淌过去的。但事实告诉她,如果是感情她没法儿淌过去当看到杜和……或者说杜敬璋时,姚海棠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到了,她设想过若干种见面的方式,从来没有想到过是眼前这样。
若是风月场面一般的香艳情景,她至多难受,或者鄙视;若是冷眼以待她最多心里骂几声;若是温和如神仙一般的相见,则或是闷着发疼;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姚海棠从骨子里泛出寒意来。
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后背上交错的血痕洇透了衣裳,不止是背上,甚至是手臂上,腿上,都隐隐有血痕,那人跪在地上既不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一味地沉默。
“不要求死,你死了同样的痛苦会加诸在你的家人身上,只要你活着一天,我护他们安享太平日子。”杜敬璋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是晚风里散来的淡淡香气,却只让人觉得冷冽刺骨。
这时那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抬了头,脸上有了笑意:“但愿公子一世没有弱点,没有在乎的人,如有那时您加诸在我身上的,我必加诸在您在乎的人身上。”
这时杜敬璋也笑了,随手指了进门来的乔致安说:“天下人都知道,我在乎的就两种人,一是父母兄弟,二是下属,父母兄弟皆在宫里,还请不要太过客气,至于下属……乔致安,你怕他吗?”
“他够狠,但是不够疯狂。”乔致安的话外音自然是不怕,也是,这天下除了宫里那位圣天子,哪儿还有乔致安怕的人。
答了话乔致安低头用眼扫了一眼被他留在门外的姚海棠,她那张常带笑的脸上此时尽是煞白,不见恐惧,却见了怜悯,怜悯这样的情绪比恐惧更让乔致安不喜。
“乔致安,把他领走,看了碍眼。好好招呼着,要真有那么一天他不会太客气,这时候是他在罗网里,我们也不用跟他太客气。”杜敬璋说这些话时表情总是很温净的,就像是在招呼客人上坐喝茶一样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气质高华,半点儿不沾污秽。
在门外远远看着,姚海棠身在夜色里,那张脸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模样,但周身的感觉是对的,只是嘴里的话,所做的事儿都与她惯常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杜和是性天乐观,心有机谋却用在善处的,也从不与人为难,更何况为敌。而眼前的是杜敬璋,他可以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说着让人从足底到发丝儿都透出寒气儿来的话。
对比太过于强烈,杜和若说如神似仙,眼前的杜敬璋就是披着神仙外衣的妖魔。
“这不是我要找的人,不是……”在东朝,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足可以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可同时她也忽然发现自己的爱失去了标的,再无处可安放。
虽然姚海棠的声音很轻,但屋里的人耳力总是好的,别说是话就是蚊虫飞过也逃不开去,杜敬璋看了眼屋外,然后看着乔致安说:“你的人?”
“不是。”乔致安答得很干脆。
又看了两眼乔致安,杜敬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让你的人把他领出去,府里的药不如太平院。”
“是。”乔致安说完冲外头弹了颗什么出去,不多会儿便有太平院的人穿着黑衣进来,冲杜敬璋行了礼后把跪在地上的人带走了。
“说吧,为什么夜里过来?”杜敬璋这时正着手整理书案上的各类物件,问这话时多是漫不经心的。
这时乔致安看了眼外边儿,摇头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想请公子给个主意,但现在我已经有主意了。”
点了点头,杜敬璋并不继续问下去,而是冲外边指了指说:“你惯不带人到我这儿来,今天怎么带了人来?”
“是老太太身边侍候饮食的。”这话算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只要这么一答杜敬璋一定不会再问下去了。
“噢,你把这些卷宗拿走,以后不要再让人送过来了,太平院不应该掺和进这些事里来,你们只需要一心忠君体国,少到我这儿来总会更稳一些。”杜敬璋说完把一堆卷宗扔到了乔致安怀里,看着乔致安接了才大步出门去。
跟在杜敬璋身后,看着杜敬璋和姚海棠相隔不过数米时,乔致安以为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可杜敬璋却忽然停了下来。这时杜敬璋身边有提着防风灯的小丫头在,虽然不见月色,但总能看得清人的面貌。
看着停下脚步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杜……敬璋,姚海棠瑟瑟地退了一小步,又记起从前他说见人时不要这样,又停下了脚步,却不知怎么的竟不愿意双眼直视他。
停下脚步杜敬璋侧身看了姚海棠两眼:“有几分眼熟。”
“从前是司珍坊里的,公子或是见过。”乔致安倒是不紧张,话儿张嘴就来。
于是杜敬璋点了点头错身而过,就此消失在了暗夜里,留下姚海棠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身体也是僵硬的。
当杜敬璋走远后,乔致安才说话:“海棠姑娘,是走是留你可以自己决定。”
“他不是杜和。”杜和会温笑着给她梳头、会取笑她、还会调侃她,总是喜欢跟她说要像个姑娘家,而不是小丫头片子。杜和还会跟她说规矩讲礼仪,总告诉她要怎么做,却从不拘束着她。
而刚刚见过的那个人,陌生的眼神与神色,是断然不会像从前那样的。
“他是公子,这未必是他所选择的人生,但这就是他的人生。”乔致安捧着卷宗说这句话时分外认真,认真到第棠忍不住看了两眼,然后叹了一口气。
“人生不过匆匆百年,连自己都不能做,真苦。我的人生也不过匆匆百年,可我想选择做自己,至少痛快。”姚海棠说着开始往外走,丝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她只知道杜敬璋让她感觉到压抑,而不是痛快。
这世间有多少人身不由己,她不愿意这样,只是脚步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女人容易被感情所左右,姚海棠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弱点。
“我可不可以知道他这样营营汲汲所求为何吗,既然他身份尊贵,为什么还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姚海棠认为越是身份高的人,越有更大的空间选择自己的生活,她总是容易把事情往简单的地方想。
“你的问题从前有人问过公子,公子答的是‘愿有太平天下,只求纵情山水’。”同一天里,乔致安把这十二个字说了两遍。
“这很难吗?”姚海棠真觉得这一点儿也不难。
只听得乔致安答道:“很难,天下不太平公子不能纵情,京中不安稳公子不能离开,如何能亲近山水。”
其实姚海棠很想说一句:“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用得着一个王候世家的公子来操心么,难道他想选择当皇帝不成。”
在姚海棠的认知里,杜敬璋就只是一个王候世家的公子,或许在京城有一定的地位,在朝廷有一定的份量,但她一直认为并不是无法抽身。
“不要说服我帮他,要走过这条充满鲜血的路,就必需踩着千万人的白骨过去,我没有这份气魄。”乔致安跟她说她能帮杜敬璋,因为她是器师,制出来春雨剑与秋水剑的器师,在冷兵器时代,她脑子里的兵器无疑可以翻天覆地,但是她不愿意。
从前她只是大国小民,高仿古董当工艺品卖,那仿古董当古董卖的事儿她都没敢干,现在让她制造出将来会杀人无数,饮血如成河的兵器来,这样的事儿不是她干得出来的。
她的答案并没有出乎乔致安的预料,乔致安在她身边缓步走着说道:“海棠姑娘此言精辟,你不愿意我不勉强,太平院从来不强人所难。但我必需要提醒海棠姑娘一句,你制瓷器铜器,至多带来些麻烦,若是让人知道你会制兵器,就不止是麻烦了。”
“我知道,一定会捂得严严实实的,从今往后我就是个会烧菜煮饭的厨娘,别的什么也不会。”姚海棠说完迎着晚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的角落里蹲坐下来,姚海棠想起了乔致安的话,不要让人知道她会制兵器。
——兵器,如果她告诉乔致安火药是什么东西,再告诉他她能依古方制作出最原始的样本来,大概乔至安也不会放她走了吧。这时候姚海棠才知道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至少对这朝代来说,她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但是她宁愿自己永远派不上用场。
生在和平的年代里,再入乱世,才明白和平这俩字多么可爱。这世界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她来搞破坏。
忽然间,姚海棠在想,她在现代仿遍了古董,虽然如火炮、火药之类的没仿过,但她对结构、配方是无比了解的,因为这些都是古人发明的。但是她更愿意自己拿出来用的是指南针、造纸术、印刷术这样的东西,而不是火药。
但是世事半点不由人,更何况天意还好弄人,这时不想,彼时或有人会逼着她来想。而且她能做的远比她此刻能想到的要多得多,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写完这章想起司马光那句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于是这章就名叫“何如不见”。)
38.求心安
其实指南针和印刷术,她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跟杜和一块儿在云泾河玩过了,如果没有遗落,现在的杜敬璋身上应该还带着指南针,而印刷术就在他丢失的记忆里。
剩下一样儿就是造纸术了,这时代的造纸工艺很成熟,不劳姚海棠多操心什么。这样一来姚海棠就觉得自己的前路不知道在哪儿,乔致安说乔府是安全的,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留在乔府。
对,她是拿自己当一厨娘了,可骨子里她是个艺术家,一个把仿制世上所有古董当成职业的仿古手工艺人。留在乔府她也知道会很安全,但那样的人生不是她所追求的,美食固然好,但她就好比那快要被判定死亡的人一样,觉得应该可以再抢救一下。
而她要抢救的是自己的“艺术生涯”,她是这么认为的“不用,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乔院长,谢谢,你让我觉得太平院其实也挺可爱的。”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被乔致安算计了什么,本质上她是一个人情世故方面不太精明的人。
当姚海棠眸子如此夜空里的小小星辰一般看来时,乔致安觉得自己罪不可赦,从他在和园门口转身去接姚海棠开始,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在一步一步把姚海棠和杜敬璋分开,因为他认为姚海棠在杜敬璋身边只会是负累。
而此时姚海棠却仰头一张小小的脸,满是笑容地跟他说“谢谢”,不管怎么样,至少这两个字他绝对是受之有愧的:“海棠姑娘,公子有一句说得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耳听、眼见都可以是虚的。”
这大概算是良心发现吧,又或许只是这一瞬间被那张笑脸看得软了心肠。于是乔致安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样一个笑容能让人心软姑娘不可以留在杜敬璋身边。
心慈手软这样的品行对他们来说很奢侈,很不必要说话很认真的姚海棠听话也很认真,从进京城这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需认真一点,因为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不认真一点是根本看不出头绪来的。认真地听完后,姚海棠又极认真地说:“那什么才是真的。”
“心。”乔致安今天说了很多年都没有说过的一个字,他一直觉得这个字很多余,而且很酸很俗。
“心要用眼神来表达,用嘴来说,最终还是要眼睛看、耳朵听。其实我不太明白乔院长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你们说话总是惯常绕弯子,绕得太远了我想不到的。”姚海棠说这句话时有些懊恼,从前一心钻在古董上,人情世事方面多是一片空白,这时候才感觉出来不通人情世事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人都说心灵手巧,有一双巧手的姚海棠自然心思也是玲珑剔透的,只要她愿意就能通得,端看什么时候才愿意开这窍而已。
马车缓缓地驶到正街上,这时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京城深夜是有宵禁的,当然也只是正街上,其他偏街小巷并不在此例。街上偶尔有巡城的官兵走过,见了马车倒想上前来查问,但是一看乔致安地标志性的黑衣打头骑在马上就没人敢上前一步了。
没在正街上行驶多久,乔致安就停下来说道:“海棠姑娘,这边有间客栈,你可以到那里安置。”
到客栈外下了马车,姚海棠四下看了一眼,这时太平院的人已经把客栈的门叫开了,老板正在那儿战战兢兢地立着,等确定了真是有人来投宿这才好点。
一看这场面,姚海棠忽然折返身站到了乔致安面前:“乔院长,我想提一个要求,或许这个要求很过分,但请乔院长答应。”
“说。”乔致安并没有说答应,只让姚海棠先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对任何人许诺的。
“以后别让太平院的人关注我的行踪了,我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威胁。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你们不会每一个平民百姓都关注吧,那样的话我也只好任你们关注了。”姚海棠很反感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那种感觉,所以她才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每一个公民都有自己的隐私权,做为一个现代人,姚海棠很执着于这一点。
这时乔致安盯了姚海棠许久,他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结果就是这么一件事:“只要海棠姑娘做的事不在太平院关注的范围,太平院不会对姑娘的行踪过多干涉。”
官腔,姚海棠都能听出这句话的漏洞来了,不过她也没多说,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就算是乔致安能承诺的底限了:“谢谢乔院长。”
这是今天晚上姚海棠第二次对乔致安说“谢谢”,同样让乔致安感觉问心有愧。
太平院的人撤走后,乔致安又让人去乔府把姚海棠的行李取了送来,末了客栈老板才抹了把冷汗说:“姑……姑娘,我问您一句您是什么人,这不犯事儿吧”
“当然不犯,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是一个……器师?”说器师时,姚海棠有些迟疑,她老琢磨着这俩个字还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一直没谁来跟她解释,也没有相关的文献可查阅。
到底是京城天子脚下,客栈老板真没少见器师,再一看这器师是个小姑娘就更存了平常心了:“姑娘楼上安歇吧”
这一夜睡下风就没有停过,哗啦啦的声响一声持续着,第二天醒来时一看,院子里积了满院的落叶,在院里走一路就是一路的细微的声响,越显得整个小院里静悄无声。
忽然间姚海棠蹲了下来,这时候她才体会到自己很孤独,从前有杜和有安丰,她还没体会到自己是孤独的,是一个人存在于东朝的。
一天一地一朝一人,瞬间姚海棠觉得自己这孤独很有水准,水准到了帝王的境界“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咱们穿越女有力量”举高双手,姚海棠仰面向天,然后她告诉自己要笑着活下去,活得肆意而欢畅。
因为顾忌太平院的视线,姚海棠特地转了客栈,京城房价太贵,买房的问题还得观察观察。其实她被绑来的,身上没带多少银两,就随身带着的两张银票,收拾包袱时才发现包袱里有几百两银票,也不知道是乔老太太给的还是乔致安。
走出客栈后不久,姚海棠居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姚……姚姑娘……”
她想着姚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就没回头看,没想到就被人追了上来,这时一看才知道是齐晏:“齐三公子,久违了。”
“我还当自己认错人了,原来姚姑娘,姚姑娘怎么也到京城来了?”齐晏对于见到姚海棠还颇觉得新奇。
“来走走,齐三公子不是明年才京试吗,怎么现在就来了?”姚海棠知道东朝是三年一次京城会试,所以这时候才问了这句话。
只见齐晏示意到街边的茶棚下坐,坐下后齐晏才答道:“一是怕大雪封路到时候生变,二是早些来拜会一下座师大人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这回会试的司任官是四公子,倒让我们这些先来的学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四公子,姚海棠听着这三个字僵了僵,然后又笑道:“莫不是这位四公子不好见。”
这时齐晏笑着摇了摇头说:“四公子和别的官员不同,有四公子为座师虽然是脸而上有光,但是四公子身份在那儿,要是太过殷勤,反而会让四公子落了结党示恩的口实。”
市恩,姚海棠一下儿就听岔了,市恩和示恩的意思那就天差地远了:“噢,是这样啊”
示恩这俩字必需是官方的,代表着执政者的,而市恩则是民间的,平民市恩或者官员私自市恩,那都是杀头的罪。
“对了,海棠姑娘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回云泾河?”齐晏其实更想问杜和来没来,这一年多的相处,齐晏是真心交了这个朋友,而不再是为什么利益或谋什么出路了。
闻言,姚海棠答道:“刚从客栈出来,本来想找间院子一个人安生住着,才知道京城的房价儿这么贵,出来得急没带这么多银钱,这下只好继续找客栈了。”
琢磨了琢磨,齐晏觉得姚海棠莫不是跟杜和闹别扭了,这才想着一个人住,于是齐晏又细想了想,然后说道:“要是海棠姑娘不嫌弃,我们家在京城还有几处私宅,虽然小些但胜在好打理。”
齐晏这话的意思是有意卖一个院子给她,于是姚海棠特直白地说道:“再小也不便宜,我身边没那么多银钱。”
只见齐晏一挥手说:“我知道海棠姑娘不缺这几个小钱,回云泾河再给我就是了,再说咱们俩家还拘束这些个,你就先住下,住段时间想回去了就回。你一个小姑娘,在京城置了宅子也没什么用,就当是借住好了。”
“这……也好,谢过齐三公子,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到底是相交了一段时间,在云泾河姚海棠跟齐家上下算是最亲热的,也就没想着客气。一安顿下来她就写了信回云泾河,让青苗把银钱给齐家送去,人情欠了就是债,她一个人是背不起的。
人安顿下来了,姚海棠觉得自己应该开始想怎么把日子安顿好,怎么把心安顿好……(从今天起恢复双更,早八晚七哟~小弈一直很准时的养肥的孩纸们,可以开宰了呀)()
39.铜花簪
齐家的园子在京城有好几处,齐晏想来想去把姚海棠领到一处相对僻静一点的南隅来,繁华的地方不是他舍不得,而是觉得姚海棠独身一姑娘家,在繁华闹市住着怕不妥当。
安排好了姚海棠,齐晏丝毫不多作停留,齐家人的规矩都是好的。齐晏走后不久就派人把南隅的地契房契送了来,姚海棠收下了后这就算在京城有落脚的地方了。
“搁现代在北京有间院子多阔气,可在这儿我怎么就觉得这么寻常呢。”南隅比较小,就是几间主屋几间侧屋并着前后两院子,虽然小但是一应俱全,家什也都精巧而细致。
进了屋里姚海棠也没住主屋,主屋面积更大过于空旷,姚海棠住着怕自己半夜醒来想喝茶都半天摸不到。
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知道,这侧屋才更不好,她认床认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可还没睡踏实就被外头朗朗的读书声给吵醒了。睁开眼睛姚海棠揉了揉自己的脸,一脸郁闷地说:“知道了,我换间屋睡。”
反正小院儿里就她一个,也不理衣裳,披着薄被子抱着衣服就到西侧屋里去,可是还没进门呢,就听到了细微的敲打之声,一听就是锻造金属的声音。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齐晏不是挺妥当挺会来事的吗,怎么给我这么间园子,太j商了”姚海棠这下就只能抱着被子进主屋了,还好主屋里很安静,一躺下去就睡到中午才起。
厨房在西侧,她起来给自己做饭时那锻造的声音已经停了,做了饭吃了姚海棠才发现齐晏已经把生活起居要用的东西都备妥了,怪不得齐晏非要拉着她吃了一天茶才带她过来。
下午坐在院子里姚海棠觉得自己该想点事儿的时候,一边是读书声,一边是金属声,一声一声不绝于耳,她叹了口气站起来,看来这几家的院子是连着的。下午都在院子里读书做活,当然声音就比上午要更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的院门并不算太高,姚海棠只要往椅子上一站,就能看到两边的情形。东边儿是一群小毛孩子在那儿捧着书跟一中年文士读书,另一头是一群又黑又结实的壮年汉子在那儿……治器?
“就一香炉,用得着这么多人一块儿来錾花纹吗,我都一个人做的,记得在司珍坊也不是这阵仗吧。”姚海棠觉得这群壮汉真是在浪费人工,好好的继续去锻造金属原矿不成啊,非要一堆人挤在一块儿錾器。
看着看着,姚海棠忽然觉得自己找着组织了,除了壮汉一边儿也有小姑娘,不过都是做些小玩艺儿,两边似乎是井水不犯河水,姚海棠嘀咕着说:“天下器师出司珍坊,我要是去人也能要我吧,只是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人。”
她这会儿其实也不缺钱花,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是属于一会儿不动手就要手痒的。早上听着锻造声还烦,这会儿听着觉得好听极了,手指还跟着一下一下跳动,她就是个闲不住的命。
从前门出去,昨天是黄昏时来的,也没仔细看这边的建筑,这时才发现全是一连排的院子,出了门就是京城的内河,不时有小船摇摇晃晃地“吱呀”着声划过。她走到西侧院子的门外,就见门上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器坊”两个字。
也许是她运气好,这器坊还正在招工,招十四五岁有底子的姑娘,制的是铜镜铜簪之类的小型铜器。真要论起来铜镜可是姚海棠最拿手的,在现代实物最多的就是各朝代的铜镜,她从前练手时经常做的就是铜镜。
沿着台阶走进去,一屋子人竟然没一个看着她的,这会儿都专心在自己的手上,姚海棠一看还挺喜欢这气氛,这至少说明这群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啊。不管怎么样,专业、敬业就是好的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她:“来试工的?”
试工?这个词对于姚海棠来说当然很陌生,不过她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连忙点头说:“是,我是来试工的。”
那人也不问她姓名来路,直接指了那头一筐铜簪的坯子说:“要的是花簪,你看着办,不拘什么样式,今天能做完吗?”
一天就做一铜簪,姚海棠又觉得这些人浪费时间和人工了:“能。”
说话间姚海棠就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这头是搭了凉棚的树荫子底下,比黑汉子们待的地方可以凉快舒服多了。拿了个铜簪的坯子,姚海棠看了看,这才发现每一个铜簪坯子其实就是一头粗一头细的粗坯,表面都不怎么光滑。
她正摸索工具时才发现没有工具,就问旁边的姑娘说:“工具都放哪儿了?”
那姑娘特稀奇地看着她说:“你来试工工具都不带?”
难道工具这东西都要自备,司珍坊可不这样,姚海棠想了想又起身回院里取錾铜的工具,这进进出出的竟然也没人过问。坐下来铺开了錾套,她有好几套錾铜的工具还都是当初从司珍坊带出来的,手上也是司珍坊的,却不是她自己的了。
匆忙被绑来,她也没有随身带工具的习惯,现在她有的两套工具是乔致安派人送行李给她时夹在行李里的。在这儿上头,姚海棠又得称赞乔致安一句了,心真细一手拿工具一手托着固定在工作台上的铜簪,姚海棠想着这形并不怎么整齐的粗坯子适合做个什么。在她脑子里,什么都得随形,那才不至于浪费了材料:“看着应该适合做成枝枝蔓蔓的样式,月季、紫藤、莲,双面水莲簪。”
双面簪是古代发簪中的一种样式,顾名思义当然是正反两面都有装饰作用。姚海棠这人喜欢尽善尽美,既然都双面了,不如哪一面都好看。
通体荷叶荷花,簪顶上圆尖儿的,正好是个花苞,再盖片荷叶遮一遮,那样就有韵味儿了。花苞的尖儿上,姚海棠还惯性地打了个孔洞,等簪完一看就自个儿恼了:“傻蛋,錾什么孔洞,也不想想哪儿来的流苏”
整个一上午还是个半成品,她下午才能得工夫打磨,工作台上有放物件的小格,上边儿还有锁,锁上了各自回家吃饭,不住附近的可以在坊里吃,五个铜板吃一顿。
姚海棠嘴刁,她还是自己回了隔壁做了饭吃才过来,来时手里还抓着把细的红头绳,她打算用这做流苏。
等打磨完了把手里那些细红头绳做成了流苏,然后又织了个最简单常见的中国结,挂到铜簪上后,姚海棠直摇头:“败笔啊,下回再也不能多这手了,惯性要不得。”
她这就觉得自己做完了,然后拿给坊主看,坊主接过也没看,他正忙着盯住那边錾香炉。姚海棠也就不急,反正她也爱看,可是她就是个忍不住话的,看着看着就指了说:“这衣纹要要拐得圆一点,有棱有角不自然,圆一点儿会好看些,不过为什么要在香炉上錾个人啊,直接祥云瑞兽不就行了。”
坊主没搭她的话,不过錾铜的人手上倒是确实圆了些,这开始还看不出来,可每錾一个衣纹姚海棠都忍不住比划一番,等錾完了袍角的 衣纹,工人和坊主一看:“坊主,确实更好看一些。”
“嗯,流畅圆润,你叫什么名字。”这话当然是冲姚海棠问的。
“唐瑶。”绝对是真名,比姚海棠这名还真。
听了她报了名字,坊主才一边低头去随身的工具包里找刚才姚海棠塞给他的簪子,一边说:“刘罗生,以后叫我坊主就行了。”
应了一声,姚海棠说:“您以后叫我小瑶就得。”
只见刘罗生似乎终于掏着了发簪似的,一边拿出来一边说:“行,以后就叫你小瑶。”
说完刘罗生低头看着从工具包里拿出来的铜簪眼都眨不动了,缓缓抬高手,那红红的流苏随之晃动,风一吹来更是带了几分娇美的味道。在姚海棠看来这多正常啊,线绳流苏这东西,只要晃动起来或者被风吹的时候,都会非常女性化。
“一时没注意錾了个孔,只好坠了流苏,其实要是坠个玉平安扣会好一点,不像这会儿看着这么俗气。”姚海棠解释道,她是真的觉得这流苏是败笔,荷花是清雅的,要坠流苏也得用玉或者珍珠一类,这样才合衬。
但是刘罗生却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枝叶间似乎还有光线透出来,再拿在手里转了好几个圈儿才发现每个角度纹饰都到了,而且心思用得极巧。这时代真没有随形的说法,所以刘罗生看了很久,最后说:“这叫什么簪?”
“水莲流苏簪啊,用的是随形镂雕手法,里边处理的还有些不成熟,下回我会注意的。”姚海棠说完也没注意这时錾铜鼎的人都在看着她。
只见刘罗生咽了口唾沫,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嗯,多加努力”
工人们看着刘罗生,直想伸出大拇指来说一句:“坊主,您真是淡定从容。”()
40.普生器
其实也是姚海棠看起来年纪小,刘罗生以为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做工有多好,因此才憋着说出一句“多加努力”来。
等再一听姚海棠就住在隔壁,一小姑娘在京城有屋有院儿,刘罗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定位姚海棠好了。这姑娘八成是哪个乡下土财主家的,世事半点儿不懂,空有一身好手艺但是啥也不明白。
好,刘罗生深深地觉得上天真是眷顾他,就在他发愁器坊的出路时,上天就给他送了这么一姑娘来,这叫什么,这就叫绝处逢生。于是他就跟大家说啊,千万别太过夸赞了,适当就行了,得了闲儿就好好跟这叫小瑶的姑娘学学,能偷一天师就偷一天,学到了就赢了。
第二天姚海棠准时来器坊等着安排活儿,就见刘罗生满脸是笑地走上来说:“小瑶啊,今天你先錾铜镜,这大香炉子又做败了,只能回炉再造一次了。回一次炉损一次灵气,但愿这回能成,到时候小瑶要多帮帮我啊。”
香炉,她就知道做出来不能看,那线条就跟柴杆儿拼出来的一样,一个个多生涩,明明这时代工具多顺手多好用,这些人怎么就能把线条画得跟螃蟹爬出来的一样。
“好,既然领了您的工钱,我当然得帮您做事儿了。那我先去錾铜镜了,有纹样儿要求吗?”姚海棠从前复原铜镜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随手錾个花样儿,千百年后也能当古董卖那就好了。真没想到,上天还能真给她这么一机会。
对于别人还真有纹样要求,可看了昨天姚海棠的发挥后,刘罗生坚定地摇头说:“没有,是花纹、是鸟兽、是人物你随意。”
这会儿姚海棠就想尖叫,终于有人拿她当手工艺人看了,再也不是吃货、厨娘、治食器的了。刘罗生心里想的她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只要有组织愿意接纳她,她就无比欢欣了:“好,那我上那边儿去了。”
连连点头,刘罗生说:“小瑶啊,你多带着那些小姑娘点儿,她们年纪小手有些生,要是得空了就教教她们。”
“好,只要她们不嫌弃。”姚海棠当然不知道刘罗生的心思,刘罗生是怕她什么时候就被家人领走了,所以这会儿就紧着想让坊里的姑娘小伙子好好跟姚海棠学两手。
坐到工作台前,姚海棠拿了个铜镜坯子,铜镜总不能随形,只能靠构图去体现特色。她拿着铜镜坯子看了很久,旁边的姑娘们就跟着她看,到最后有姑娘忍不住说:“小瑶,你为什么看着它不动手啊?”
闻言,姚海棠答道:“我在想怎么构图。”
她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对姑娘们来说多新鲜啊:“构图,什么是构图?”
呃,这个,在古代应该叫什么呢,格局还是布局?想了想姚海棠托着下巴,比较内伤地说:“就是事先构想着在这上边儿錾个什么图样儿,哪儿疏哪儿密。就好比我现在錾个簪花仕女吧,仕女錾在哪儿,背景錾些什么,要不要錾一行诗句上去,把铭文錾在哪儿既不破坏图又能留下款识。”
……
她一说完话姑娘们鸦雀无声,她这番话就好比一国画大师在跟画墙面广告的说意境一样,这不是她们的领域啊见场面安静了姚海棠就以为自己说得太复杂了,于是又解释说:“其实就是事先在脑子里想好要錾个什么图样,脑子里想好了不就比较顺手一些。”
还是前头那话比较让姑娘们能接受,谁錾铜镜前不是想好了纹样的,可没她那么复杂。
然后就有姑娘问道:“那要是想好了,下手的时候总有偏差怎么办?”
对于这问题,姚海棠觉得很好解决:“先在坯子上描好画稿,待会儿下手的时候就不会有偏差了。”
但是她这提议明显得不到姑娘们的认同:“铜坯子上怎么画啊,都很容易擦掉的。”
这倒也是,现代就是想在哪儿写字都有笔,别说是金属表面了。姚海棠想了想,然后说:“那就直接用錾子,錾子在铜坯子上还是很好刻画的。”
“那也会出偏差吧?”
“你可以轻轻地画,不要太用力,等画稿描上去了就好处理了。”姚海棠试过,别的东西不行,工具本身是绝对能刻画出来的。
说着姚海棠就拿了小号的錾子,在铜镜的坯子上轻轻地画了起来,姑娘们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画得很顺,而且看着都像是力道很轻似的。
姑娘们回了自己的位子上,一个个学着姚海棠拿了小号的錾子在那动起手来,可是她们怎么也不能像姚海棠一样那么顺畅,但是倒也能把想要的图案给粗略地画上去,虽然不如想象中的圆润流畅,但总算偏差不大。
见姑娘们都开始錾铜镜了,姚海棠也拿起了錾刀,不过她一边錾一边还想:“这铜镜光泽度不够,照人都照不清,话说我从前好像真想过要做铜镜来着。”
铜镜想要做到纤毫毕现,一是打磨二是铜的质量三是要加入其他金属,这时代质量问题是不存在的,打磨抛光也还算熟练,最终剩下的这是最后一条了,加入其他金属。
合金在中国古代反正是常见,本身金属也不是那么纯,杂质较多。像春雨剑和秋水剑用的百炼钢,那?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