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春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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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人力物力的问题,除了司珍坊没谁有那么好的工匠来配合。

    “合金,这批是不成了,下回再跟坊主说吧。”

    铜镜上午錾好了下午继续打磨,打磨得了姚海棠就问身边的姑娘:“对了,器坊的铭文是什么?”

    姑娘们都摇头,其中一个说:“没有铭文的,大器坊、大器师才会有铭文,我们这样的小器坊哪儿来的铭文啊”

    不刻铭文可不是姚海棠的习惯,她想了想:“西城是不能用了,这回住南隅,难道要叫南城?”

    最后姚海棠去问了坊主,刘罗生还真是认真考虑了铭文的事,他觉得姚海棠来了,这小器坊或许将来还真会有点儿名气,所以刘罗生想了想说:“小瑶觉得刻个什么好?”

    器坊的铭文还要她来想,刘罗生会不会太随便了,刘罗生随便她也就随便了,张嘴就说:“那就叫普生吧”

    普通的穿越生涯,普通的市井人生,这是姚海棠的心里想的。

    闻言刘罗生一合掌,眼前一亮道:“这个好这个好,普渡众生,普生。”

    这意思可真歪,姚海棠也没反驳,回座位上把铭文刻了个样儿拿给刘罗生看:“坊主,你看铭文这样合适不合适?”

    这会儿刘罗生正高兴,什么都合适,点头说:“可以可以,你去刻吧,回头我让他们都刻上。”

    几天后刘罗生还兴致非常高的把器坊的匾换掉了,上头其实就多了两个字——普生器坊。当然,谁也不会想到,以后有普生这两个字会大大的出名。

    几天后到了出第一批铜簪和铜镜的时候,刘罗生特地把姚海棠做的全留下了,只是那根铜簪却用匣子装好了递到主顾面前说:“老李啊,咱们俩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有好物件我总是记着你的,打开瞧瞧开个合适的价儿。”

    那老李是京城一家大铺子,各类物件都经营,按姚海棠的话说,有普通的工艺品、装饰品,也有精美的各类艺术品。但按东朝人的话来说,一类是器,一类是凡物。

    只见老李接过匣子打开了,拿出铜簪一看:“哟,这是哪个工匠做的,倒是透着精巧,这心思也巧,工也不错。”

    刘罗生老神在在的一笑说:“工匠,你看这是工匠的手艺啊”

    这时老李又看了两眼,然后看着刘罗生说:“不成你这小器坊还能请得起器师,请不请得起另说吧,器师哪会做这样的小物件,能有这手工这器师的水准可就不一般了。”

    “你甭管是器还是凡物,就这手工就不错了吧,虽然不是器师做的,可这物件摆在这儿,你门路广拿去试试,指不定就真能成功呢。”刘罗生这所谓的试试,其实是真正鉴定这是器还是凡物的程序。

    这个程序就是姚海棠一直所迷惑的器师和手艺人的区别,在浮梁山上有一座四方堂,主司给天下器物启灵。至于启灵是什么,那就得让姚海棠慢慢去发现了。

    闻言,老李瞪着刘罗生说:“亏你说得出,不是器师的拿去试试,万一不成呢,要知道四方堂可是嘴一张就要银两的地方,不成我不是白亏了,回头东家还得训我不长眼。”

    而刘罗生自然有办法安老李的心:“不成的话,这物件本身也能抵得了那银钱,不够我给你凑还不行,我是没那门路,我要是有自己就去了。”

    最后老李说:“成,我试试,可先说好了,不成的话这启灵的银子你出。”

    “放心,我出我出。”这几天下来,刘罗生几乎对姚海棠有一种本能而盲目的信任,他就认定姚海棠制出来的东西能启灵成功。

    而姚海棠呢,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器师是什么职业,依旧在那儿錾她的小铜镜呢,嗯……过几天就能錾大香炉了()

    41.器有灵

    其实对于闲不住的人来说,只要有事儿干就行了,至于做出来的东西能干什么,其实并不是太在意。姚海棠是说过要在东朝留下点什么痕迹,可她觉得自己留下的已经差不多了。

    指南针、印刷术,四大发明她占了俩,加上瓷器和那铜编钟,她不必再干什么大事儿让东朝记住她了。而且她坚定地相信,只需要瓷器这一样儿,就够让她被东朝的史书所记载了。

    这么一来,她对被史书写成传记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千百年之后,只要有人收藏她所制出来的东西,那比什么书写着她的名字都更让她高兴。

    这天姚海棠照旧去上工,正待要坐到自己位子上时,却听得一群姑娘在那儿说:“听说太平院进献的乐器在仲秋祭典上,会由四公子主掌奏《颂》,只听人说过那叫编钟的乐器奏出来的乐曲气象万千,据说只要一起来,就可以勾通天地。”

    另一个姑娘捧着脸,满眼红心闪闪地说:“四公子还活着,真好,咱都还有点儿奔头。”

    对于这姑娘的话,旁边有姑娘白了她一眼说:“花痴,茶楼里说书的时候你没听啊,宅子院子里是非多,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院子里出来的,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你这辈子都数不过来。还奔头,你赶紧歇着,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寻思跟你们家那路小哥儿接下来怎么过日子吧。”

    这时又有姑娘插话道:“唉,公子们有什么看头,抬头看久了脖子疼,我倒是想看看那编钟是什么模样儿。你们说要四公子亲自来演奏的乐器,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制出来的,手艺得多好呀。”

    这姑娘说完,大家伙儿一块点头,忽然有人看到了姚海棠就说:“小瑶,你要不要一起去啊,祭典那天咱们不上工,一起去看看编钟吧,说不定将来你也能做出来呢,那可就大大的出脸了。”

    ……

    呃,这东西她从前经常玩儿好不好,至于做出来,每一个编钟上头都还刻着她的铭文呢想了想,姚海棠还是点了点头,她想去看杜和……不是,是杜敬璋:“好啊,一起去吧,反正歇着也是歇着。”

    到点儿时姑娘们开始干活了,姚海棠就坐在坐位上捧着块铜镜坯子想事情。要是没人提起杜敬璋,她或许会当做自己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个人,可是偏偏就有人提起了。

    这时候她胸臆间的复杂情绪和那些激荡的心思,让她不得得停下来思考,难道短暂的相处真的有这么深长的情。那些日子确实很美好,有个人撑起了她的天,让她在东朝也觉得日子可以如常过下去,只是比从前少些亲情,多些……爱情。

    “爱情,这东西怎么这么复杂呢。杜和……我还是习惯叫你杜和,你怎么说忘就忘得这么干净,干净得看起来高高在上,而且……不需要我。也是,一个陌生的人,要来做什么呢?”姚海棠捧着铜镜,那镜子照不出她的模样来,但是她却似乎能从镜子里看出自己的满面纠结来。

    叹了口气,姚海棠把铜镜坯子放下,开始支着自己的脸搁在工作台上,两眼出神地看着前方,仿佛看到的是那天夜里的场景一般:“那天,我就站在那里,可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哪怕多看两眼问一句是否认识也好。可是你只是如高坐云端一样的行坐在一片明光灿灿里,很陌生很远,远得让我觉得这距离永远也跨不过去。”

    她喃喃自语中低下头来,垂下的眉眼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哲人说得好,爱情经不起别离,一旦离别要么酿成醇香的酒,要么酿成入骨的毒……我觉得自己快要醉倒了”

    “行了,想这么多也没用,说不定故事的结局是多年以后,公子依然光风霁月,小姑娘却成了黄脸婆。”这么一念叨,姚海棠浑身一震,一想起自己要变成黄脸婆就觉得自己应该开始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这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坊里的工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小瑶,坊主叫你呢,赶紧过去吧,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连忙放下手上刚拿起来的錾子,姚海棠起身奔里间去,刘罗生日常就在那会客办事,一进去姚海棠就有点傻眼。眼前可不是刘罗生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眨巴眼再眨巴眼,愣是觉得有点儿毛骨悚然:“坊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话音儿一落下,刘罗生旁边一个中年人拿起身边的匣子打开来,取出那水莲簪说:“这是你制的?”

    一见是水莲簪,姚海棠就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手上出的东西出了不大错,这点儿自信她有,所以点了点头笑道:“是我做的,那天来上工,坊主让我试制发簪,我就做了这个。”

    “你是器师?”有人这么问了姚海棠一句。

    应该点头吧,姚海棠一下儿又忘了杜和跟她说过的话,遇事不要先弱了气势。她一缩脑袋,弱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怯场似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屋里的人一块儿摇头,刘罗生这时才笑着说道:“是觉得你做的东西分外精致,没想到拿去四方堂去启灵,竟然一次就成功了,是生器。”

    什么叫生器,什么叫启灵,什么叫器师,这时候姚海棠真觉得自己需要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得叫《十万个为什么》。想了想姚海棠又抬起了头,看着刘罗生说:“然后呢?”

    这时外边又走进来了个人,形容枯槁身体瘦弱,看着就跟被吸干了水份似的。刘罗生旁边的中年人站起来,拿着水莲簪说:“他是我儿子,被枯木剪所伤,一直在寻找能治好他的器,还请唐姑娘开器,我在此代全家上下谢过唐姑娘。”

    那人冲姚海棠深深一揖,把水莲簪平举出来递到姚海棠眼前来了,姚海棠一惊,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什么叫开器啊从前她制了那么多器,也没听说过开器这个词:“那个……”

    她话还没开始说,刘罗生就让人拿了她的工具包来,摊开了摆在她面前。看着整齐排好的工具,姚海棠就开始寻思一件事儿,这物件和从前制的器有什么不同,仔细想了想,除了没落西城的名款和器物本身的名字,也没有其他了。

    犹豫中拿起了錾子,姚海棠看了看众人,然后咬着嘴唇心一横,在水莲簪不起眼的地方先刻了普生的字样儿。抬起头来一看,见刘罗生一脸高兴,然而那中年人一点儿没动,姚海棠又加刻了水莲两个字,再抬起头来就是满室欢欣了,于是姚海棠确定,她做对了开器,原来开器就是刻上器物的名字,想明白后姚海棠笑着说:“好了。”

    “多谢唐姑娘。”那中年人施了一礼,双手接过了水莲簪,然后递给他身后的儿子。

    那人接过了水莲簪后用尖的那一头扎在自己的指尖,指上流出血来后再把水莲簪紧紧地握在掌心里,然后姚海棠就想尖叫了,或者晕倒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快赶上木乃伊一样的人生生在她眼前发生变化,从手开始皮肤一点点很缓慢地开始转变,起初是由**变得丰润,然后是由黑黄之色变得蜡黄,最后甚至恢复了皮肤原有的色泽。

    一点一点,从手到胸口到脸最后应该是全身都好了,姚海棠咽了口唾沫,然后她就决定不尖叫了,还是晕过去吧她一晕可让屋里的人手忙脚乱了,刘罗生扶了一把,没敢多动,因为在他脑子里这是个家里有点儿门第的姑娘,姚海棠不经意间被杜和教养出来的举动让刘罗生越来越坚定这个事实:“赶紧去外边儿找两姑娘来,扶着小瑶到她屋里去歇着,大概是头一回见这场面,自己先吓着了。”

    姑娘们来把姚海棠扶到南隅她自己院儿里去安置了后,一阵忙乱了后,那中年人才看着那刚刚恢复过来,正在那儿坐着的儿子说:“感觉怎么样?”

    握着水莲簪的人依旧没有松开,不过脸色好看多了,听得中年人问话他就说道:“虽然很慢,而且力量很微弱,但确实有效果,五脏六腑大概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大概这水莲簪只能用这一次,以后就只能当装饰用了。”

    一听是这样,那中年人终于脸上见了笑容,回头看着刘罗生说:“刘坊主,这次要谢谢你了,不是你我儿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及时雨啊及时雨。这水莲簪除去成本和启灵的费用,你开个价儿,我一并算给你。”

    “何东家说笑了,咱们俩家是多年的来往,李掌柜一直承您的意思对我们普生器坊关照有加。这物件除启灵的费用是李掌柜支的,水莲簪的成本也不过几个铜板,何东家封个谢银给小瑶就可以了。”刘罗生自然是会做人的,这以后两家的来往只会比从前更多,他是没有四方堂的门路,怎么也要靠着何东家这上头有人的来照应。

    这何东家也不多说,只应了说:“唐姑娘的谢银回头派人送到南隅,刘坊主的情我也承下了,以后多来往。”

    昏过去的姚海棠醒来后大概会想掐自己吧……()

    42.很妖孽

    醒过来的姚海棠确实很想掐自己一把,看不久前看到的那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做了白日梦发神经了。

    可是看着自己嫩生生的小手臂,她愣是没掐下去,最后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鼓着脸颊喷出一口气来,高举了双手说:“没关系,就当是穿越到动画片儿里了,犬夜叉里边儿不是有把剑杀不死人的剑嘛,拿着只能把死人救活。比起那把剑了,水莲簪真的不妖孽,一点儿也不妖孽,所以我也不妖孽”

    冲自己说了一大通话后,姚海棠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揉肚子觉得饿了,高高兴兴地奔厨房去给自己做了一碗凉皮儿,抖上吃了继续淡定地去上工。

    水莲簪的事儿是在上午,现在是下午了,姚海棠一进器坊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大家还像平常一样跟她打招呼,姑娘们一样叽叽喳喳的跟她问这问那儿,她就知道自己确实不妖孽,于是她淡定了。

    但是,事实证明她淡定得太早了,下午收工后,刘罗生找上门来了。一进门坐下后,刘罗生就看着她说:“有些事在坊里不好说,小瑶啊,我自做主张,没有把你是器师的事告诉大家伙儿,要不要说还是看你的意思。”

    一听连忙摆手,姚海棠心想原来还是妖孽了吧,苦着张脸对刘罗生说道:“坊主,千万别告诉大家,我还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呢,不想大家拿异样的眼神儿看着我。”

    她的话其实很容易让刘罗生误以为,这姑娘从家里出来后就想体验一下,什么叫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刘罗生一脸了然地笑道:“别担心,你不想说我怎么会说出去,以后你安心制器,那些个凡物就不要做了,免得坏了手艺。”

    这会儿姚海棠就想问凡物和器在制作过程上有什么区别,可是明显的不好问,人心叵测这四个字杜和一直耳提面命,让她千万别跟人把什么底儿都抖出来,要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好,只是我这手艺也是时灵光时不灵光的,坊主别嫌弃。”

    “用心为器,不用心为物,我相信你常是用心的。”刘罗生可没想到眼前是个对器一点儿也不了解的,因为这世上没道理会有能制器却不知器是什么的器师。

    不过刘罗生这话倒是提醒了姚海棠,制水莲簪的时候她似乎还真是全身心投入的,而最近几天錾铜镜时则没用什么心思,因为在这方面她是熟练工种,拿起一坯子闭着眼睛都能錾好,还谈什么用心。

    于是姚海棠决定先试试:“嗯,谢谢坊主信任。”

    这时刘罗生又说道:“平时练手还在坊里练没关系,可你要是制器还是在屋里比较好,你也知道有时候器成会有风云之变,要是在坊里出了,那可就遮掩不过去了。”

    用力地点头,这完全符合姚海棠的想法儿:“坊主想得周到,我听坊主的。”

    于是在刘罗生眼里,姚海棠又成了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还挺招人疼的:“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晚上我会让坊里值夜的顺道挺你看着门户,一个小姑娘家在外边儿要多注意着些。”

    “好。”

    送走了刘罗生,姚海棠就在屋里摊开了錾套,錾刀、錾子、錾针从大到小排列着,她在烛光下细细地看着,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虽然这些工具一上手她就感觉很顺畅,而且很好用,比现代好了不知道多少,但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些工具能制出这么……诡异的“器”来。

    “我会不会是在做梦……等会儿,杜和也是被器所伤,那剑叫什么来着?”姚海棠这时才开始寻思这件事,而且她觉得这件事她现在能想得通了。

    仔细一想,她就记起来了:“迷尘剑,出事那天我给杜和带的是秋水剑,铭文落款时脑子里想到的是秋水无尘四个字,所以给剑取名作秋水。所以……杜和是我治好的,秋水无尘,可是为什么伤好了不记得我了,还连带着性格都像是变了一样。”

    她这得叫自作孽不可活吧,姚海棠捏了把自己的脸,长叹了一声倍哀怨地说:“没我这么作孽的人,当时取什么名字不好,秋叶秋风秋月秋花都好,偏偏要叫秋水。”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只想对一半儿,另一半还没想通来,只有她真正地理解了器师是什么,她才会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好在姚海棠哀怨过后,第二天又活蹦乱跳地起来了,她这人如果非得有个属相,应当是属小强的,打不死就坚强,打死了也要溅墙其实吧,她脑子里也没少想,怎么把秋水剑给杜和带来的记忆缺失给找补回来,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难道要叫回忆剑,只怕器也没这么简单吧。

    几天后就是祭典的日子,按规矩这天除了“服务行业”,其他行业通通放假一天被视为是恩典。服务行业这概念是姚海棠自己加上去的,这时代没这四个字。

    “小瑶,赶紧走吧,再不走占不着好位置了。”

    “好好好,你们别急嘛,不用担心占不着好位置听不到声音了。”姚海棠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和姑娘们一道往巷子口走,那里通向正街,正街再往东一段路就是祭典的地方。

    因为这一天百姓们都会聚集到那儿,所以大家伙儿担心在外围听不到声音,但是姚海棠验证过,那东西……声音不大但传得远。这时一琢磨,也许因为是器的缘故,所以声音不论远近听起来似乎都如在耳边一般。

    到祭典的广场边上时,姚海棠并没有见着杜敬璋的影子,反而见识了一番皇家排场,只是眼前的排场在她看来真不算什么,后世复原的祭祀过程都比这要宏大而有气势。不过眼前的每一个人态度都比现代人排演时要更庄严肃穆,这无形中就把排场的缺失补了起来。

    “小瑶,到这边来,那儿待会儿祭祀的队伍会过来,要是挡着了会被责罚的。”姑娘们拉了她一把,姚海棠就从善如流退到一边。

    这时响起一个修长的音符,随之而来的是主掌祭典的王爷,王爷身侧就是杜敬璋。她不能管住自己的眼不去看,不能管住自己的脑子不去想,更不能管住自己的心不乱。

    有些失神地看着杜敬璋,垂下脑袋稳了稳心神,再抬起来时发现身侧的人眼光都追随着队伍,她心想:“这些人可真虔诚。”

    她才想完,就有姑娘非常感慨地说道:“四公子真是丰姿依旧,见了就让人喜欢啊”

    “那是,四公子什么时候都像神仙一样,从不像别的公子传出那些个脏污事来。四公子不但文名天下重,那朗月清风一样的仪态气度也是公子里少有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都非常花痴,恨不能捧着心心眼扑上去对她们的四公子表达衷情之意。

    这让姚海棠狠狠地眨了眼,发现自己真没看错后很小声地喃喃道:“其实他很痴的,而且很死板,每回吃拌饭就用很鄙夷的眼光看着我;每回我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时,他就要教训;每回梳麻花辫,他都要对我嫁不嫁得出去表示质疑……”

    还有很多很多的每回,姚海棠数着数着心就酸了,而这时祭典也正式开始了。祭典的程序是敬香、奏乐、唱文、颂拜,来的皇族中人一一敬香过后,杜敬璋就站到了编钟前,远远的高台之上,百姓们看得并不是太清楚,加之又是铜钟在前人在后,编钟就把百姓们的视线给挡在了外边儿。

    站在编钟前,再看着眼前的场景,杜敬璋总觉得有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让他想到了秋水剑。涌上来的是一些很浓稠的东西,感觉粘乎乎地缠在心头,但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厌烦,反而很……缠绵第一声响起时,杜敬璋的感觉就更为明显了,随着声声高低起伏各有不同,乐章就似同是潮水一般四散开来,果真是远近无区别,只除了杜敬璋心头如逢雷击。

    但除了雷击,别无其他……

    一曲过了,场里外久久无声,杜敬璋皱眉言道:“西城?”

    很明显的,他注意到了编钟上的铭文,退场时杜敬璋心头猛然一动,朝姚海棠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在此时姚海棠被坊里的姑娘们拉着转身走了,杜敬璋看到的只是一群小姑娘的背影,这让他有些惆怅。

    “惆怅?”杜敬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复杂了起来,比如说惆怅,看来这一年多他的生活非常精彩。

    祭典过后杜敬璋并没有回府,而是转身去了太平院外的茶馆,让人去叫乔致安过来一块喝茶。当乔致安到时,杜敬璋所要交待他的只有一件事:“你让陈荣好好查查,这一年多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荣平时不是挺能干的,怎么在这事上查不出来了?”

    对此,乔致安的答案是:“公子随水逐流了许远,因不知道确切地点,也没有任何线索,实在有些难以查明。陈荣已经回去了,我另派人在查探这事,还请公子放心。”

    对于乔致安,杜敬璋向来放心:“嗯,不必太急,慢慢访着。”

    “是,公子。”

    其实,有时候要找的近在咫尺,只是相见不相认罢了,但总会有相见又相认的时候……()

    43.有定单

    自从祭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姚海棠都不太能提得起劲来,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状态,她通常会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甚至坏了几样儿 东西。虽然刘罗生说这些她认为做坏的东西,依然是可以出手的物件,但姚海棠的情绪还是很低。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乱了心、乱了日常生活,这全缘于她从没接触过感情这东西。其实姚海棠以为自己是一个相对来说情商、智商都够成熟的,但是她无法预料一切。

    乱了,就是乱了……

    其实提不起劲来也不全是情绪问题,手上做的东西是自己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这比较没有挑战性,让她觉得日子很废柴。于是她想,咱整点好玩的东西出来吧,所以她这天收工时跟刘罗生说:“坊主,我歇几天吧,我想做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听着她这话,刘罗生只以为她是想制器了,自然高兴不已地给她放了假:“行,你好好歇,有什么需要的就过来跟我说,好在你也住的近,想到什么了招呼一声就行。”

    “好,谢谢坊主。”姚海棠知道到时候肯定还得刘罗生帮忙,不管什么工艺品,她只能做最后期的加工,可没那工夫制坯子。

    只是姚海棠都还没来得及想好做什么,第二天下午刘罗生就找上门来了,刘罗生告诉她说:“坊里接了一桩活计,想来想去也只有小瑶才做得了。是何东家介绍来的,那人我还不好拒绝,小瑶先看看接不接得下,接不下我再去拒了也更好说话一些。”

    有些惴惴不安地接过单子,姚海棠自己知道自己的底子,这会儿她才明白什么是器,至于怎么解她也才有个大概的念头。比如秋水剑和迷尘剑的关系,比如枯木剪和水莲簪的关联,所以她怕自己遇上个做不了的。

    打开单子一看,姚海棠长舒了一口气:“失眠啊?”

    点了点头,刘罗生说:“据说已经整整三个月没睡好觉了,只要有一点声响就彻夜睡不着觉,其人脾气越来越燥。最要命的是,最近事主办的公务屡屡出差错,要是再错下去今年升迁就无望了。”

    “这么严重。”失眠呀,姚海棠对这份痛苦最为了解了,自从杜敬璋出事后,她一直没睡过踏实觉,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要警觉一点儿。

    唉,这也是从前他教的,说一个人在世上,如果自己不警觉一点,就等着被人卖了还数银票吧。一个人怎么能把另一个人的话记那么深刻呢,而且是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深刻见姚海棠好一会儿没声儿,刘罗生也有些惴惴不安了,问道:“有办法吗?”

    点点头应了一声,姚海棠说:“给我点时间,五天上下应该够了。对了,是男是女?”

    “这有什么区别吗?”刘罗生不解地问道。

    “有啊,姑娘可以做镯子,戴着漂亮,睡觉时也不用取下来。要是位先生,那就做铭牌,以后还能当文玩雅赏之用。”姚海棠觉得一件东西不能没用了就只能扔一边,它还得有艺术价值,这是她的执念。

    听着姚海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刘罗生很想给她一大大的白眼,这姑娘真是浪费时间精力以及手艺:“看来你没仔细听我说,处理公务的自然是位先生。”

    于是姚海棠侧目了,在她脑子里不论男女都是可以有公务的:“好,知道了,那就做……只有铜才可以为器吗?”

    这下刘罗生又拿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了:“当然不是,只是铜器向来启灵成功率比较高,所以大家伙儿多用铜制器。像四仪八方台就是石玉相成的,如高升塔就是纯金的,小瑶,你到底是哪个乡下出来的”

    眨巴眼,姚海棠特纯真地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可乡了。”

    对此刘罗生表示无言以地,看着她说:“你决定了用什么制器再告诉我,虽然建议用铜,但既然是佩戴在一位有官职在身的先生身上,还是不太合适的。”

    “用玉吧,君子比德如玉,这样才能常佩戴在身上,以后做文玩雅赏也不至于掉了价儿,说不定多年以后还会有收藏价值哩。”让她做一次性的东西,她会死,每一样东西她都希望千百年后价值千金,她一直是奔这个目标去的。

    说妥了后,刘罗生就回了器坊里,转身就让人送了一些在姚海棠看来非常不错的玉料来。这个时代的人对玉并不太重视,不像中国古人那样对玉推崇倍至,因为玉不如铜器那么好启灵。

    但是姚海棠坚定地认为,玉是钟天地灵气的,只要处理得好绝对比铜器的价值要高:“什么东西最安神安眠呢?”

    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安眠药,然后想到薰衣草,再然后想到了菩提,菩提叶和花泡水可以安神助眠:“既然坏事儿的是振灵针是提神醒脑的,那我这就叫酣然牌,正面是菩提花叶,反面是酣然入眠。”

    玉比起铜来要复杂一些,但是姚海棠的玉雕手艺那也是地道的扬洲工,跟老师傅学了多年,那手艺不说巧夺天工,那也是鬼斧神工的。

    只三天姚海棠就把酣然牌做出来了,再经细细打磨至线条圆润流畅,正面的玉牌是浅雕菩提花叶,雅致而光泽细腻。背面的字用的是小篆,姚海棠一直认为小篆具有很特殊的力量,因为他们方正而流畅,每一笔一划都浑然天成。

    当姚海棠把玉牌拿给刘罗生时,刘罗生看了很久,狐疑地问:“能成?”

    摇摇头,姚海棠也不能确定,但是她莫明地有信心,要不然中国古代人们不至于对玉这么推崇,总要有点儿理由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还做了个铜牌,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我觉得玉更具天地灵气,铜总是火里来水里去了,灵气失了很多。”

    将信将疑地接了,有铜牌在手里,刘罗生也有底了,但其实姚海棠全副心神都放在玉牌上,至于铜牌,反倒不是这么上心了。

    刘罗生把铜牌和玉牌都给了事主,对外人时刘罗生表现出对姚海棠强大的信心来,推崇倍至地说玉牌更钟天地之灵气,得山川之灵秀,哄得事主决定拿玉牌直接试试,如果玉牌不成再试铜牌。

    其实忽悠完,刘罗生自己心里都没底,不过他打得好主意,希望让姚海棠充分地觉得他这坊主真是个待下极好的人啊可是姚海棠很多事上都比较糊涂,还真没往这上边去想,把东西一交她就回屋里去了。这时才记起最近是齐晏的考试,秋试秋试嘛,想着在人那儿受了不少好处,总要上上心的。

    “齐晏一家也都是吃货,做个食器送他。”于是姚海棠思量着,这大热天的做什么食器才好。

    最后姚海棠决定做个玉碗,玉碗上的花纹是鱼跃龙门,碗口刻了莲花纹儿,绝对的好意象,希望齐晏这会元能一元及第一举得中状元:“不好不好,状元郎多要娶公主,没人权。还是做榜眼、探花比较好,不用娶公主,那就叫探花碗。”

    按她的习惯,做了碗就得有相应的东西做器,一想就决定做个小铜炉和加盖的双耳碗,有点儿像现代的砂锅,专门用来煨制一些消暑的甜汤是很好的。

    因为知道器要启灵,姚海棠觉得这算是作弊,就没托刘罗生拿去启灵,只做好了送到齐晏那儿去,另附了一张各种消署汤水的食单。打头第一个就是冰镇酸梅汤,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加冰糖,两碗水煎成一碗水,是个只费工夫不考虑手艺的汤水。

    这几天齐晏日夜读书,既觉沉身燥热又喉咙干痒,说话都有些沙哑了。初时喝酸梅汤只觉得通身冰凉舒畅,多喝了几天就觉得喉咙也舒服了,人也精神了些。

    “玉碗酸浆子,解暑生津汤,一盏侵肺腑,通体俱清凉。”齐晏闲来无事还给酸梅汤写了个小诗,接着还试了各种汤水,每一种都各有其味。

    喝出滋味来了,齐晏就把食单抄了一份送回云泾河去,也时不时地请同年们来喝,只是请人喝就用不了姚海棠送的那小炉小锅了,玉碗自然也舍不得给别人用。

    待到应试时,齐晏还煮了一大锅进考场,考场本身许带吃食铺盖及笔墨纸砚,姚海棠听了还特地给做了些好存放的点心送来:“齐三公子,祝你高中,不说头名,前三总要的。”

    好在她说话小声,齐晏看着姚海棠说:“不求前三,只需学士及第,家里只我一个读书人,总要中了才好光耀门庭。”

    “不管怎么样,这时候不要弱了气场,有人说过,如果一件事你自己都说办不到,那当然不可能办得到了,所以你首先不能把自己的目标定得太低。人要目标高远,脚踏实地,这才是应有的态度。”姚海棠说完才记起,这是杜敬璋说的,就是指她没有大志向要不得。

    神色一黯,再抬头看来时,却就见众人纷纷施礼——杜敬璋来了他是这一次秋试的主试官,按从前的规矩,谁是主试官谁就是这一届考生们的座师大人,考生们自然对他礼敬有加。

    在场唯一没有施礼的是姚海棠,这惹得杜敬璋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这样的场面本也不必拜,但是众人都施了礼,姚海棠杵在那儿就有些惹眼了。

    一看之下,杜敬璋就感觉自己有些恍惚……()

    44.那姑娘

    再在街上看到姚海棠时,杜敬璋停下了脚步,他当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眼前那姑娘仰面看着一栋牌楼时,神情仪态都很眼神,有时候熟悉的不是面目言语,而仅仅是感觉。

    停下脚步看了看,杜敬璋问随从:“那姑娘,你们见过吗?”

    这话听着其实有些轻佻,随从们哪里见过他们要么如神似仙,要么如魔似妖的四公子嘴里出过这般言语,不管是神仙还是妖魔,杜敬璋的规矩礼仪无论什么时候都周到妥帖得让人无可挑剔。

    随从们齐齐摇了头,离杜敬璋最近的随从多看了两眼说道:“回公子,没见过。”

    “似乎有些熟悉。”杜敬璋这话说得轻声一些,街上人来人往,随从们也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也就没有再答话。

    对于杜敬璋站在这看了很久的事实,随从们一致认为是他们四公子——春心动了。这消息倒新鲜,惯来铁石心肝儿的四公子都春心动了,看来真是时候到了。

    于是随从们兴致来了,凑近了说道:“公子,要么查查,说不定从前您还真见过呐。”

    “嗯,去查吧。”杜敬璋说完后就见姚海棠换了个角度,蹲在牌坊的石橔儿边上,伸出手在那儿摩挲着,似乎对这不起眼的东西充满了赞美之意。

    “小瑶,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做的比这好看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姑娘们对于姚海棠痴迷于民俗建筑表示不理解,因为在她们看来这些都是很粗糙又很寻常的东西。

    这时有姑娘挤了挤眉眼说:“我看她呀,是在担心齐三公子,眼看着过几天就放榜了,也不知道齐三公子有没有高中。”

    站起来瞪了姑娘们一眼,姚海棠说:“碎嘴妮子,有糖还糊不住你们的嘴。要我说多少回,齐三公子只是故友,当年是定洲乡试会元。他的才学也不需要我多言语,得中是必然的,只看出榜后是排在哪儿。”

    姑娘们一阵调笑,谁也没真拿这当什么暧昧关系,只是有这么位公子,有这么个姑娘,看着就像话本儿里的故事,所以姑娘们才爱打趣儿她:“行了,不拿你取乐子了,咱们得回了,眼看着天都黑了。”

    “以后我可不能单和小瑶出来买东西了,她什么也不买,光瞅门槛、石橔儿了。”

    “我也是,不和小瑶单出来,显得我一点儿也不勤俭持家。”

    笑闹之中,姑娘们和姚海棠一块儿转身准备回去,也就是这一转身,姚海棠看到了杜敬璋,两人相隔约五六米的距离。这一眼,就让姚海棠觉得如隔了山海再相见一般,恍似经年。

    从前他还是杜和时,总说她是个执拗的人,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更改。她认定的人是杜和,有点儿呆傻却掩不住朗朗如青天一般的清澈,而杜敬璋更贵气端方,就是笑着也让人觉得如尘见珠自惭其秽。

    但她还是移不开视线,就算知道不是他了,心头的感觉还是很浓烈,脚步移动间视线却一直停驻在杜敬璋身上。她以为只有她这样儿,却原来所有的姑娘都在对杜敬璋行注目礼,而这时他已经侧身微垂眉眼而过,一举一动显得规矩有礼。

    错身而过后,有姑娘惊叹了一声:“终于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出门了,这大太阳的天儿多容易晒黑啊,原来是有预感今天会在街上遇着四公子,晒成炭也值了。”

    听着这话,杜敬璋一笑,他并不是没有看,要是平时他当然规矩有礼到了骨子里。但是被称为“小瑶”那姑娘眼神却分外揪扯着他,让他不由得用余光打量了,却发现仍旧一无所获:“跟上去。”

    “是,公子。”随从们还真挺乐意为杜敬璋办这事去,反正杜敬璋不像别的公子们,强硬的手段是绝对不会使的,要真是看上了、动心了,他们倒想看看石头心肠的人怎么“求淑女”。

    近来杜敬璋多接触秋水剑和编钟,尤其是编钟,感觉和那姑娘有许多相似之处。人和编钟有相似之处,这点认知让杜敬璋直摇头。

    他还记得那夜乔致安带她来过和园,只匆匆一眼,记得不甚清楚,乔致安说她是乔老太太身边侍候饮食的,但乔府最近依旧在为乔老太太的饮食闹得鸡犬不宁。倒也听说乔老太太念着一个姑娘做的饭菜,所以乔致安也不必疑,只是看来那姑娘离了乔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