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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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才领会到是对他说的,等到回话时已经过了很久,乔苡旌报以莫名的眼神,乔执就只能苦笑了。到后来乔苡旌故作轻松地说:“一下又像回到了从前,真应该帮你用相机记录下来,以后你都会惊讶你现在的状况有多糟。”

    当时乔执正满身油彩地坐在桌边出神,听到她这句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说不清是疲倦还是厌恶,“我很抱歉。”乔苡旌一惊,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乔执?立即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也被一阵深深的疲倦击中。

    然而一个星期后,乔苡旌却终于明白了度假时乔执那句“很久没有真正去写一本书”是什么意思。

    单昭约她在城内一处僻静的咖啡馆见面,看到她便笑着说:“现在找你可真难。”

    “出门手机关机了几天。”乔苡旌笑着答,“不过还真是挺久不见了。”

    “我可是一直有时间,是你太忙。”单昭打趣地说。他们的确很久没见面了,合作也是挺久以前的事,只能靠这一言一语打消掉陌生感。

    “一听到你的电话我不就立刻来了,”把最后一句客套话说完,然后问,“这次到底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写一本传记。这个人简直是传奇的一声,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写好了。”单昭说的眉飞色舞,像对这件事非常郑重而且期待。乔苡旌不免也有些好奇,笑着说:“你总是能带动我的情绪到底是谁?”

    单昭把文件夹推倒乔苡旌面前,“资料都在这里。”

    “我从没写过传记,不知道能不能”原本还在说下的表情在瞄到文件夹上的名字后顿时打住,像是被生生掀去了笑脸,她整张脸都冷了下来,看起来又十分困惑,静默一会儿,抬头问:“你是要我写她的传记?”

    “是啊。”单昭不知道气氛忽然冷下来的缘由,还是挂着笑脸说,“原本我还在头疼到底是找谁比较好,前一阵和乔先生吃饭说准备画集的事,还是他提点了我,现成的人摆在眼前我都给疏忽了,只是你现在那么有名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接了。”

    听到“乔执”这两个字,乔苡旌浑身一冷,旋即豁然开朗,会做这种事绕这种弯子的,除了他还有谁?当下明白过来却更加灰心。冷淡地说:“我考虑考虑。”

    “当然,”单昭说,“其实写她并不容易,她的生平简介确实很全,但是已无加人,一些细枝末节都是无迹可寻的。”

    “无迹可寻吗?”乔苡旌微微眯起眼睛,扭曲出讽刺的笑容,“那可不一定。”

    “嗯?”单昭抬起头。

    “没什么,”乔苡旌脸色稍霁,客气地重复,“我在考虑考虑。”

    没有和单昭继续寒暄下去,乔苡旌站起身和他道别,文件夹还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她离开之前没有再看一眼,把这短暂时间带来的荒谬夸张毫不留恋地全然抛在身后。

    回家后洗澡换衣服,出来时电话响了几声,乔苡旌岿然不动,继续擦着头发。打开电视反复换了几个台。宅电再响,她看了眼来电提示,依然不理会。渐渐觉得困倦,思绪跟着飘到很远,竟然就这么睡着了。醒来发觉天已经完全亮了,转头去看了看时间,正好八点。

    她起来做了早餐,又洗了个澡,接着又睡下去。这么睡睡醒醒几次,再醒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乔执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这时电话又响了,乔苡旌忍无可忍地接起来,“你搞什么?”

    对方一时没有说话,接着试探着问:“乔苡旌小姐?”

    认出对方是乔执最近画展的新助理,乔苡旌见过她一次,犹豫片刻,“谢助理吗?你好。”

    乔苡旌正疑惑怎么会是她,谢婉宜很客气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乔苡旌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最后还是谢婉宜说,“乔先生在医院,已经稳定了,乔小姐现在可以过来,不要担心。”

    这句话传到耳间,真正领会到意思,也许隔了一段时间,但乔苡旌统统不记得了,她握着电话的手心出了汗,下一句就是:“我这就过去。”

    乔苡旌出门直接拦车去医院,中途谢婉宜打电话过来,连说了两次,”乔小姐你不要着急,已经稳定了。”又把乔执的病房告诉她。

    乔苡旌心急如焚,等到挂断电话才想到没问乔执是什么病,但手机握在手里,根本不敢打过去》

    到了指定的病房门前看到谢婉宜,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到底是镇定下来了,“昨天的事情,是高血压,没什么大碍。在展厅他说着说着话就倒下来了……”

    乔苡旌听到没什么事微微点点头,人却僵着,动弹不得,过一会想起来问,“怎么会那么突然?”

    “乔先生工作起来不要命,应该是积劳成疾,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谢婉宜喃喃的说,“他平时看着很年轻也很健康,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没有人接听电话。”

    乔苡旌些微变了脸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在病房前,乔苡旌摸到门把手,“我进去看他。”、

    “他刚睡着,乔小姐动作轻一点儿。”谢婉宜跟在后面,语气淡淡的。

    他的睡姿不太好,背弓着,眉头蹙在一起。乔苡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动作很轻,只是看着。他已经不年轻了,可是从颜面上难以察觉时间的步履。现在睡着的他掩不住的不是衰老,而是时间流过后囤积下的疲态和沧桑。

    谢婉宜也进了病房,“前几天他还有些感冒,是我疏忽了。”

    乔苡旌终于丛她的语气中发现些微妙,静静的说,“谢助理这样说,我反而无话可说了。”

    谢婉宜颔首,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了。可能是被碰门的声惊扰了,乔执眉间微微一动,低声含混说,“谁把灯打开了?”

    半刻没人答话,他也不肯睁眼。只听乔苡旌慢慢的说,“你知道吗,你睡着时像只虾米。”

    闻言,乔执一下睁开了眼睛,最初眼睛适应不了光线,眯起眼好久,才真正看清楚床前的人,他不由得笑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遗体告别。”

    乔苡旌紧紧绷着脸,握住他一只手,一语双关的说,“是该我问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乔执的脸色还很苍白,但还是笑了,却只选了一个问题回答,“最近有些累。”

    “我知道。”乔苡旌趴在床上按着眉心,沮丧和惊惧都显露出来,她懊恼的说,“可我忘了,我还以为你还年轻。”

    拍拍她的手,乔执说,“还没有你想得那么老。”

    乔苡旌按着他手,却感到他的手抖动了一下,她问,“真的只是高血压?”

    “不然还能有什么?”乔执反问,又平静的说,“不要乱猜,只是疲劳过度。”

    乔苡旌一时无话,就这样过了半响,末了,她勉强挥开心中异样的敏感和不好的预感,笑着说了句玩笑话,“我被你吓的连原本应当生气都忘记了。”

    “我知道,那件事稍后再说。”乔执说,“你呆在这里吗?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乔苡旌陪他宿,后半夜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转天早晨乔苡旌回家。走到半路发现自己昨晚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钥匙,回来年乔执还在睡觉又不忍叫醒他,顺眼一看,钥匙就放在床头放药的桌子上,乔苡旌拿了去匆忙回家,到家倒在床上就睡。

    这一觉也没睡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到乔执被送进急诊室,一会儿又梦到自己接到通知,心急如焚地赶过去,但空旷的马路上打不到一辆车,最后梦到乔执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和脸上都长了老年斑,他乐呵呵的表情,柔和地说:“老了。”乔苡旌在他的左手边,伸手一看,自己手上有着同样的斑纹,乔执也看了,相视一笑。

    极不安稳的,乔苡旌醒了。时间是下午,她觉得口渴,刚走下楼,惊诧地看到谢婉宜正进门,谢婉宜看到她也一惊,立即镇定下来,解释说:“乔先生让我回家来拿些衣物。”

    “嗯。”

    “乔小姐要不要去医院?我可以送你。”

    “不了,我晚些去。”乔苡旌微笑,反身上楼。一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发觉自己在发呆。不再多想,她起身洗澡收拾,不多一刻就出门。

    到医院时乔执已经醒了,精神很好,乔苡旌把象棋放在桌子上,“怕你无聊。”

    “你来的前一刻我一直都在无聊。”乔执拉乔苡旌下棋,乔苡旌连输两盘,乔执说,“你心不在焉。”

    “没有,我赢不了你。只有输得快和慢之分。”

    乔执往院三天,乔苡旌陪他下了三天的棋,到了最后乔苡旌一看到棋子就头昏脑涨,乔执反倒很有兴致。之前他一直在忙,忽然闲下来难免无所事事,所以只能拉住乔苡旌。见到乔苡旌进来,总是吆喝一声:“来下棋。”

    乔苡旌只能心时哀呼但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只能后悔自己多余拿象棋过来。乔执感叹,“好久没这么清闲了,习惯了还真觉得日子舒服。”

    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乔苡旌说:“画展进展到哪里了?”

    乔执拿着苹果也不吃,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看,答:“还要一阵吧,”

    她忽然说:“真遗憾,这么多年都没有看赤你画画的过程。”

    厌恶一闪而过,乔执不假思索地答道:“没什么可看的。”

    乔苡旌的问题紧跟着就来了,口气隐约有山雨欲来的预兆,“那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向单昭推荐我去写聂芮姿的传记?”

    他像是早已准备好说辞,立即接口说道:“没什么,刚好想到你。”

    乔苡旌忍不住讽刺,“你的刚真巧。”

    乔执没有理会,“你很久没有出书了,这是个好机会。”

    “对,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是你的拿手好戏。”

    短暂沉默后,乔苡旌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我们每天都见面,但你竟然通过单昭来通知我这件事。”

    被指责的人理所当然地说:“这是工作。”

    “什么在你的口中都是理所当然。”沮丧在乔苡旌脸上每一条纹理中蔓延开,她低声说,“你一直设法不让我插手你的过去,现在又把它推到我面前。”

    “不是我的,”乔执笑了,“是聂芮姿的,跟我没有关系。”

    乔苡旌赫然转过头看着他,却什么神情都捕捉不到。盯了半响,她还是放弃了。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明白了。”

    “那你决定呢?”乔执反问。

    “好。”

    乔苡旌这么干脆,乔执反而惊讶,轻轻“啊”了一声。乔苡旌却觉得好像力气都被抽走了,唯一剩下一点儿,只够维持一张平静的脸,看问他,“我有别的选择吗?”

    一转眼两人都已恢复正常,无边无际地聊着闲话。乔执就把棋盘拿上来,“来下棋。”

    把“卒”往前一推,乔苡旌漫不经心地说:“我前天在家里碰到了谢碗宜。”

    乔执用“炮”去挡,“哦,醒时你不在,我以为你去了公司,只能给她钥匙让她回去拿换洗的衣物和文件。”

    “哦”乔苡旌摩挲着棋子,“她第一次来家里吧?

    ”大概是吧。”

    “她和我们上次见面时不大一样。”

    “是吗?我没注意。”

    乔苡旌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如果她是第一次来,怎么会对房子的地形那么熟悉,知道你的房间和书放在哪里?”

    她看乔执顿了一下,然后就听他说:“你连走了两步棋。”

    这才顾上了看棋盘,走得乱七八糟。就听到乔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就说下棋时不要心不在焉。”

    乔苡旌不再说话,动手收拾棋盘。收拾好后站起来,“我去办理出院手续。”

    “说起来。”乔苡旌回身倚在门框上,她没停止那若有似无得笑容,手里摇晃一串晶亮的东西,“如果我说要是在我这里,你会不会为她编一个更好的理由?”

    她不等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兀自转身离去。

    乔执当天下午出院,直接去了展厅。乔苡旌在他出院前就已经回来。给单昭打了电话,约好一天她去拿资料,单昭有些惊讶地说“我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答应但未必立刻能做到,”乔苡旌说:“我手头还有一个剧本没有写完,我先看看资料,真正动笔要等这个剧本写完后。'

    单昭满口答应说:“你能接下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时间方面并不急。明年六月之前就行。”

    临挂电话前乔苡旌忽然问:“为什么要明年六月前?”

    “哦”单昭答“那时候正好是她去世20周年。”

    “原来如此,”乔苡旌最后说。

    拿到聂芮姿的资料时乔苡旌粗略翻了一下,这么多年一直没特意关注过她,看到她的照片是却当真惊讶了。旋即也不去在意。放在了一边。

    眼下要先关注的事情是陈永生打算和她合作的第二部电影,暂定为《花月假期》。剧本和陈永生讨论了几次,不是他不满意就是乔苡旌难以认同。只能暂时搁置,无奈间乔苡旌又个单昭打了电话,说要先写聂芮姿的传记。单昭对她的决定一会儿一变极具耐心,答着“,没问题”

    甩开身边一切事,乔苡旌彻底投入进去。乔执的画展却抱得密不透风,丝毫不肯走漏关于主题的风声。知识这次前期准备似乎尤其的长。有次谢碗宜慌慌张张的打电话给她,说是找不到乔执了,那时她已彻底不关心的去问,说了句“我不知道”就冷淡地挂了。

    没过几天乔执再回家取换洗的衣物,乔苡旌说:“谢碗宜打电话给你”他整理衣物的手没停,说“我知道,那时我去乡下了。”

    一走又是几天。他大有往展厅的趋势,可画展却迟迟没再来

    两人各有忙碌的事情,这样一来,时间就彻底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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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苡旌看着聂芮姿的一些生平报道,终于了解到在她活着时她的确是落魄潦倒的。最后的婚姻倒像是无法支持生活而无奈选择的。凭一些报道去揣测当事人的一生是十分不公平的,她拼拼接接写了一阵,最终无果。这种一无所知、无处落笔的感觉令人烦闷,她简直不可思议乔执怎么可能笃定她能写好。

    一眼撇到资料上说聂芮姿的家乡是离现在城市不算近的一座县城,已经毫无头绪的乔苡旌当天即决定动身。只来得及开车直上高速公路,夜晚行驶的大多是货车。几点车灯闪烁,在黑夜里想是落在地上的星星。她车速很快,稳稳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脑海闪过关于聂芮姿的只言片语,又被更汹涌的东西所淹没。

    乔苡旌最终在天亮前到达那个小镇,却被眼前一片破败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这个镇子房子破坏,人烟也稀少。只那一瞬间,仿佛就预示了她这次旅途注定一无所获。乔苡旌在那里住了三天,那里没有旅馆,因为不会有人去住。只能敲开住家的门,问是否能借住,住宿费按旅馆算。暂时住进去,每天早晨喝白粥,然后四处走荡,这就是她这三天所做的。她试图问起他们这里是否有这样一户人家,但果然和她所想的相同,她遍寻不到聂芮姿家人的痕迹。

    到了第三天,乔苡旌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所以把不大的镇子又逛了一遍。三天没有好好睡觉,觉得头疼欲裂,什么都想不明白。最后坐在一个池塘边。天已经有些风,林子里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却不显得诡异。坐到了下午,她站了起来,开车离开。

    于是她又回了家,依旧睡不着,能做的仅仅是把聂芮姿的出生?记录下来。仔细想了,却不知道她写的到底是聂芮姿的感觉还是自己的感觉,已经无法分辨。

    这时候岳桓来了电话,乔苡旌立刻便接起了,只听那边笑着说:“这是你第一次接电话那么快。”

    “怎么了?”

    “没事,想问你要不要去喝酒。还是我朋友的酒吧,我最近被新导演搞得焦头烂额,需要一个人诉苦。”

    “我也是,”明知对方看不见,乔苡旌还是挤出苦笑说,“我已经两天没有睡觉,现在极需要有人陪我喝一杯。”

    他们约在那处酒吧,这次乔苡旌先到了。等到岳桓上来时,看到乔苡旌,忍不住低声说:“乔苡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乔苡旌当时只专注于手里的酒,无所谓的耸耸肩,“自然而然就瘦了。”

    岳桓不免无奈地笑,“我减重时要能这么‘自然而然’就好了。”

    他们坐在一起,各有各的心事,然而谁都不说,喝着手里的酒。不消一会儿浑身都暖了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着乔苡旌一直没停下喝酒,岳桓说:“你这样迟早会变成酒鬼。”

    “是吗?可惜我现在酒量大得惊人。”乔苡旌回答。

    岳桓忽然说:“今天我去片场试角。”

    “怎么?”

    “那个导演说我根本脱离不了以往的角色。其实我自己知道,但偏偏碰到一个嘴巴刻薄的导演一点要直接告诉我。”他一笑,又无奈又自然地说,“这下我只能做你故事里的男主角了。”

    “不要了,”乔苡旌摇摇手,“别人看得多了,会腻的。”

    隔了半刻,岳桓低声说:“你也会么?”

    “我早就腻了。”乔苡旌模糊地挥了挥手,嘴里咕哝着,“却还是没有办法……”

    “可我不会。”岳桓锁住眉头,截断她的话。

    乔苡旌听了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掩不住眼里的怜悯,嘴里却说:“你还真是乐此不疲。”

    岳桓不理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是啊,虽然一开始我只是想给自己找条生路。大学毕业后没有适合的工作,当了个小模特。模特费少得可怜,刚刚够温饱。这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涨潮》让我尝到了甜头,就攥着不肯撒手。到现在,我最初想要有的,几乎也都有了。却没想到我已想要别的。”

    乔苡旌下了定论,“人都不知餍足。”

    “那你呢?”

    “我?”乔苡旌反问,缓缓笑了,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及其明亮,“我可没想的。”

    她维持着笑容看着岳恒,看得岳恒猛然低下头低呼一声“该死”,随后揽住乔苡旌的脖颈,毫无预兆地贴了过去,但嘴唇相贴的一刹那便立即退开了。再看向乔苡旌时,面色便有些尴尬。

    倒是乔苡旌,从头到尾毫无动作,最后挑了挑眉,类似挑衅地问:“就这样?”

    这三个字传到耳朵里,岳桓决定再不忍耐,当他伸手去抱住乔苡旌时,她也抓住了他的衣襟,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必说地吻在一起。

    嘴唇上的啃咬清晰地传达到脑海。但却是之前阴郁的延续。乔苡旌的动作几乎绝望,是那种抱紧唯一枯朽浮木般绝望的无助。但岳桓睁不开眼睛,连串冰凉的荒谬感划过心上,引得身体都跟着战栗起来。

    “果然”,她心里浮现出这两个字。数年费尽心机的躲避仍不可避免地陷入同样的重复,这个念头只出现那么一瞬,旋即又被这个吻尽数抛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是乔苡旌第一次真真实实的喝醉了,双腿使不上力,意识是混乱的,眼睛锃亮,视线却已经模糊了。她被岳桓半托半抱塞进车里,却还想起来打趣,“这时候要被记者看到就惨了。”

    岳桓沉着地开出,命令说:“你闭嘴吧。”

    乔苡旌喉咙里似乎憋出一声笑,果真不再说话——她睡着了。

    到了乔苡旌的住所,岳桓扶着她到门前,几步路走的尤其狼狈,按了半天门铃都没有人应,在他想把乔苡旌倚在墙上去翻她的口袋时,谢天谢地门终于开了

    对方是一个不太能看的出年龄的男子,但他眼角的皱纹能证明他已经不年轻了,穿着卡其色的裤子和黑色衬衣。看起来非常清醒,头发也一丝不乱,不像是刚从床上被惊醒的,他看着他们有瞬间的惊讶,皱眉的表情一闪而逝。

    岳桓是真的愣住了。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就是发不出声音。最终是乔执先把乔苡旌从他手里接过来,平淡地说:“苡旌的朋友?谢谢你送她回来。”

    岳桓缓过神来。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做自我介绍,他恢复一直善于周旋的自己,笑着说:“是啊,大家一起去喝了两杯,一没看到她就喝多了。”

    “谢谢。”对方再次说,也露出一个笑容,看看挂在他胳膊上的人说,“她麻烦你了。”

    岳桓连忙说着不要客气,“我也要先回去了。”

    互相说“再见”后,门在岳桓面前关上,之前所有的醉意都尽数清醒。一个荒谬的想法无可抑制地浮上来,怎么样都无法再压下去,多年盘旋在心上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一瞬间他忍不住掩面。真相就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恍然大悟间一切清楚地呈现。岳桓不无悲哀地想,他从一开始就猜错了,以至于现在的连错。乔苡旌,故事从未是你的爱人,而是你的爱人在故事里。

    转天乔苡旌醒来好一阵都无法移动,就连稍稍动头都有呕吐感涌上来,再回忆是怎么回到自家床上的,是一片空白,过了一阵,旁边的手机响起来,乔苡旌连接起来,听到岳桓的声音,“喂,苡旌,你醒了吗?”

    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嗯……”

    “醒了就好,你昨天醉得厉害。”

    说到这里,乔苡旌终于回想起什么,忍不住说:“岳桓,昨天的……”

    那边却不理会她的声音,继续说:“我把你送回去了,你临到车上还在庆幸没有记者。哦对了,到门前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也不知道你的钥匙在哪里,按了半天门铃,是一个男人来开的门。”

    “那个是……”乔苡旌狠狠按住太阳|岤,试图说些什么,“但之前的那个……”

    “那个没什么,”岳桓飞速地带过,“我确定你没什么事就好。”

    “岳桓,你听我说……”

    “停止,乔苡旌,我什么都没打算问你。相反你也不要一副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样子戒备地对我。”

    岳桓听了两秒,乔苡旌的确是听话地闭嘴了,他接着笑着说:“你只需要感谢我那么艰难的把你送回家就好了。”

    隔了半晌,乔苡旌涩然地突出连个字,“谢谢。”

    “没什么,我今天还要去试镜,就先到这儿了。苡旌,忘记我昨天的话,能走到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了。并还会为之去努力。我没有放弃的意思,就算别的都不行,至少我还能做你的男主角,这也算是我的一技之长。”说道这里他笑了,听不出真切与否。

    乔苡旌哑口无言,最后仍只能重复说:“谢谢。”

    挂下电话后她独自愣了一会儿,随后不顾身体和头脑的抗议,还是翻身下床,洗漱后觉得好了许多。下楼后看到乔执,彼此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乔苡旌第一句话就足够冷淡,“没去餐厅?”

    “嗯,你好些了?”

    “没事。”

    隔了一个多月,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早饭。其间乔苡旌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聂芮姿的资料不够,这样下去就是耗着,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我去过她的出生地,找不到她的家人和一点儿线索。单靠资料是拼不出一整本传记来的。”

    乔执闪过片刻讶异,“你连她的出生地都去了?”

    默然认同这句话,乔苡旌说:“所以,我需要你给我讲讲她在英国的生涯。她留下的踪迹太少了。”

    乔执答应得以外干脆,“好。”

    这是门铃声也跟着响起,乔苡旌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但也不做声。乔执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今晚回来再讲吧,我现在得去餐厅。”

    “你的画展还没筹备完?”

    “没有。”乔执答。

    “看来你是很用心了。你的助理也很用心,直接到家里来接人。”

    乔执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但还是回答:“我的车子坏了。”没等乔苡旌说什么,干脆地开门出去。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针锋相对。乔苡旌不免想,这样的相处在他们间还能持续多久,又或者说,他们的关系还可以维持多久,这也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因为乔执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他们的关系渐渐走进一条死巷,乔苡旌闭上眼仿佛能听见一阵风声,类似于前一阵山上的声音。默默地想,他想再看看的未来,就快到了吧!

    乔执晚上如约回来时,乔苡旌已经做好准备听他说所有关于聂芮姿的事,甚至避免自己漏听而拿来了录音笔,乔执说:“这可真像录口供。”

    “这样比较方便记录。”乔苡旌简短地答。

    乔执很坦然地说:“好,那你问吧。”

    “真没想到要在这种场合和你谈起聂芮姿。”乔苡旌忍不住冷笑一声,就说,“她是什么时候到英国的?”

    “二十岁。”

    “是去学习?”

    “不,她是想换个地方生活。”

    “后来呢?”

    “后来就住了下来。”乔执脸色平静。

    “什么时候结婚的?”

    闭了闭眼,乔执说:“肯能是三十七岁。”

    对话在一问一答中继续了十分钟,乔苡旌伸手关掉了录音机,她说:“这样还是干瘪的记录,对这本书毫无用处。”

    “那就停止这种对话模式吧。”乔执眯起眼睛,手指若有所思地划过沙发的边缘,“我只能说她是爱她丈夫的。”

    “什么?”

    “无论是去英国,还是她落魄街头也不肯回来,都是因为她最后结婚的那个人。”乔执微微笑了,每句话都从容有致,不带任何额外情感。

    乔苡旌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继续听下去,“包括她病重回国,也是因为他。只是恰好,回到我们同样的城市。”

    “这……”乔苡旌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是这样……”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和我无关。”乔执说,他笑得很宽容,“我无意为难你,但我也不可能会向第二个人叙述这件事。聂芮姿一生跌宕,我不想她死后出了传记都要被敷衍作假。”

    “他们的细节我也不很清楚,但大致就是这样,中间的情节应该可以跟那份资料核对上,这样……应该足够了吧。其实资料里应该有写,关于她先生有不少记载,你太执着于我和她的故事,反而把真相忽略了。”乔执说,他把烟点好,拿着打火机的左手却抖动一下,火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乔苡旌微微一震,难以置信的表情维持了一阵,只是茫然地点头,站起来就要泰瑞上楼,“我要回去再看看资料。”

    这是乔执也正开口,“你写完,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哦。”乔苡旌转过头来,“恐怕又是有惊无喜,总之我先去努力把它完成。”

    半晌后,乔执在她身后看着自己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他低笑着说:“祝你成功。”

    即使这样,写起聂芮姿来仍有困难,但依靠着资料总算是一点点地把框架搭建起来。乔苡旌觉得自己是在用一双手去触摸聂芮姿的人生,写到后来竟连自己都震动了。两个月后终于写完,吧名字正式定为《浮生之春》。单昭看后异常满意,连说“很好很好”

    总之,就这么交了差。

    乔执得知《浮生之春》写完后心情看起来也很好,乔苡旌先出口“你是要兑现你的惊喜了吗?”

    “是,我正要带你去。”乔执说。

    “不用了,我自己会过去。”乔苡旌说,“把钥匙给我吧。”

    乔执微微一挑眉,乔苡旌继续说下去,“乡下那栋别墅不是吗?那不是什么租来的吧,租来的话会和家里有一模一样的棋盘吗?”她不禁继续微笑下去,“会放我最爱喝的酒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看,我知道一切也未耽误写完《浮生之春》,你何不早些告诉我?”

    “你早就想让我搬离这里,只等《浮生之春》写完。你处处都计算好了,结尾稍微有一点儿出入也不算什么吧。既然你已规划得那么好,那我就听你的。”

    她摊开手,笑得一片释然,阳光沐在脸上,仿佛真像解脱了一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如果乔执,没有接下来的。他看了乔苡旌半响,然后伸过手,乔苡旌有一瞬间想躲,但还没有动,他只是一遍一遍把乔苡旌掉在肩上的头发抚到耳后。重复数次后,一些别的表情终于从乔苡旌平静的面容挣裂开,她用力挥开乔执的手,“别假惺惺老人!”

    乔执感到手被打开,也像是惊异刚刚的动作般,如梦初醒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们对望着,又像是对峙。乔苡旌觉得这时自己的确再使不出任何周旋的力气和他争锋相对,她合了合眼睛,再睁开时表情完全平静下来,“我的行李已经打好,过一阵回来拿。”

    没有泪意,没有怒意,只是片平滑空旷的平静。然后按她预想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去,每步都很慢。一直到打开门,再合上门。

    一切都静了。

    程莲颂在家门前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乔苡旌时,顾不上讶异,声音先提高了八度,“你这是怎么回事?'

    碰到乔苡旌的手,发现像冰块一样,连忙去开门,到了房间就打开暖气和空调,乔苡旌只穿了一件单衣,说话时忍不住牙齿打颤“我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你又不在家。我忘记带手机”

    程莲颂抓起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很快就暖了,你出来也至少穿件衣服。”说完这句才发现乔苡旌的脸色不对,又去回想刚刚的话,很快皱起眉。“你刚刚说'从家里出来'是什么意思?”

    乔苡旌实在太冷,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程莲颂又马上把空调的度数调高,过了一会儿乔苡旌像是终于缓过来了,她露出一小些虚伪的笑容,“乔执给了我一把钥匙。”

    程莲颂开始脸色还有些许迷惑,后来瞬间变了脸色。乔苡旌并没注意到,继续说:“他是让我搬出去,我早就知道了。临走时也忘记拿,我怎么可能拿?”

    程莲颂没管她说什么,继续问:“那房子在哪儿?”

    “乡下,靠山,离市里半天工夫。”

    接下来程莲颂没再说话,最后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乔苡旌看着程莲颂,很平常地说:“我现在需要一间公寓,我不可能去住在那个地方。市中心僻静的住宅区都不便宜,但我手头的积蓄也应该差不多。莲颂,这就要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太过平静,并且思绪清晰。程莲颂反倒成为无话可说的那个,闷声说:“你这个人,每次无处可去时才来找我。乔执也是,为什么总要我替你们两个家伙收拾残局?”

    乔苡旌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我很抱歉。”

    她的手却是冰凉的,程莲颂忽然觉得不忍,反手握住她,“是我话说得太重了,公寓的事情交给我,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想尽快安顿下来,”乔苡旌淡然地说,“我已经连累许多人,没理由让你们也跟着一起周身疲惫”

    程莲颂缓缓摇头,“说到现在你才承认你已经周身疲惫了。”

    脸色蓦地变得更白,可她的表情不变,商量道:“我们叫些外卖吧,我有些饿了。”

    程莲颂表情难看至极,像随时要哭出来,她说:“乔苡旌你知道吗,就连现在你转移话题的这句话都和乔执一模一样。”

    乔苡旌还在微笑着,问:“菜单在哪儿?让我看看。”

    《浮生之春》两个月后正式上市,与此同时,乔执的画展也姗姗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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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苡旌被程莲颂吵醒时已经耐性尽失,她说:“莲颂,我已经不习惯正常的作息了,你就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已经连着三天把乔苡旌叫起来吃早餐的程莲颂不以为然,窗帘被“哔”的一声拉开时乔苡旌赌气般地翻起身来,“公寓还没找好吗?我现在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睡觉!”

    程莲颂很讶然地说:“昨天你不是九点就说要去睡了?”

    一句话把乔苡旌堵在那里,直接进了洗手间,程莲颂慢慢跟在后面,倚在门上说:“刚来那几天你已经睡得够多,现在该清醒一下,实在不行今天再早些睡。”

    过了几秒钟听到里面的水声伴着乔苡旌模糊的声音,“没用,早睡也睡不着。”

    没多久厕所的门打开,乔苡旌走出来,说:“不过你说得也对,是该做正事了。”

    接下来又是几天关在房里,出来时就是吃饭。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再出来时已经神清气爽,程莲颂醒时她已经做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