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第6部分阅读
主编直接打来的,刚接起就被质问假期已经过了几天怎么还不见她人,言辞中暗示她不要因为《涨潮》而掉以轻心。乔苡旌静静听他说完,回一句“我辞职”便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假日》的人又打来电话游说她回去,她统统回绝,最后干脆关了电话。再过两天,看到文化版已换做他人,乔苡旌轻飘飘一笑,还有什么必须谁不可?
这下倒真的无处可去了,天天在家里和乔执面面相对。乔苡旌不太下楼,吃饭时和乔执也无话。他们之间中断的争执被彻底搁置,谁都不提起。乔执一如磐石,用自己的方式运转,仿佛谁都无法撼动他。
说不愤怒是假的,不难过也是假的,只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压下这些。放任它又能如何?这么多年她一直怀着这样五味杂陈的情绪,放在心里太久,已经快磨成了灰。和朋友的聚会也不再去了,她周旋虚伪不来,太过索然寡味。
正是这时候林冕来了电话。
林冕近年来还一直在他的领域奋斗,他的诚实坦然为他赢得不少加分,又有天赋,渐渐初露头角。乔苡旌在街角的广告牌看到他的画报,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从乔苡旌回国后,他们联系渐渐少了,这次电话距上次联系至少有半年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约乔苡旌去吃饭。
乔苡旌更加干脆,直接约在熟悉的酒吧。
“你这是打算和我一醉方休?”乔苡旌一到,来不及去看林冕就先见到一桌子酒,忍不住笑着问。
“庆祝你失业。”林冕更加直接。看到乔苡旌挑了挑眉,林冕便笑着说,“我看了《假日》,没看到你的名字,估摸你是辞职了。”
乔苡旌不以为意,自己坐下,“只为这个事情就跑来安慰我你也太夸张了。”
“之前那么忙你都没辞掉工作,猜想你是出了什么事。”林冕开门见山,自顾自喝下半瓶酒,“我没刨根问底的习惯,一起喝喝酒倒还是可以的。”
乔苡旌露出近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很好,我现在也不适合推心置腹。”
“那就喝酒吧。”
林冕酒量不错,乔苡旌自从应酬的场合多了后酒量也大了很多,酒过几巡,桌子上的啤酒很快就见了底,乔苡旌觉得这样喝没意思,招手叫来酒保,直接上了洋酒。
酒劲上来后原本两个闷头喝酒的人话头也被打开,林冕说:“你辞职得太突然,我开始还以为是忘记印上去。后来又买了几个礼拜,才发现已经换了人。”
乔苡旌知道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嘲笑地说:“我一人无法兼职两份工。倒是你,什么时候你说话也开始绕弯子了?”
林冕无所谓地耸耸肩,“《涨潮》我看了,那个男主角实在眼熟,看到后来就想通了大半,那个叫岳桓的和乔执太像,不知是该说导演会挑人还是说你会挑人。知道内情的人没几个,但只要看肯定能明白。”
乔苡旌听到这里忽而厌倦,闷头喝了一杯酒后,苦笑着说:“这下好了,连你都看出来了。”
林冕若有所思,“我能看出的不多,故事我是懂了,但你想说的就让人糊涂了……那样的剧情安排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指谁。是你和乔执么?看起来也不全是。”
乔苡旌拿着酒杯出身,下意识地说:“这个无所谓。观众只看到故事就够了,至少票房不错,我也应该足够满意了。”
“是啊,”林冕笑,严重锐光一现,“证明你不学画是对的。乔苡旌,抛却你没有天分这件事,你对于画画真的那么厌恶吗?”要我看,画画并没有那么可怕,你的天分也没有那么低,可怕的是和乔执重复的人生。”
乔苡旌不喜欢她已经参透什么的语气和局外人的冷静,但她什么也没答:“你乱猜什么?”
“你就当我是乱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林冕看着她,“你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喜欢乔执的画多年,知道他一直是备受赞誉和维护的,但也是只通过画和关于他的报道去了解他,我曾以为这是最直接的方式,但实际上并不是。他的作品让人产生共鸣,却不可以走近他。”
乔苡旌喃喃地说:“你们已经足够接近了,至少你可以叫他的名字。”
林冕没有听到,他只见乔苡旌一直垂着头,继续说:“我试图从《涨潮》中寻找乔执,可是这么早就下了你们的结论,未免太过悲观。”
听着里面的画,闪神中一个想法逼近了脑海,所有人都是用自己所能理解、所能触及的去揣测别人。就像她曾做的一样。然而事实永远不可能这么简单,真是早已被销毁,并生生不息地被篡改。现在她已经理解了乔执看到《涨潮》时所感到的可笑和荒谬。所以她说:“我根本不在里面。”
乔苡旌一再说:“从一开始,那里面就没有我。”
林冕原想再说什么,但抬头触到她的眼神,却又什么都不忍再问下去了。乔苡旌举杯向他致意,“无论如何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无论说什么都一派诚恳的认了。”
林冕笑着跟她碰杯,“但也不能让你现在心里好一点儿。”
乔苡旌却笑了,“习惯了,它已经十几年没好过了。”
那顿酒真是喝的狠了,乔苡旌站起来都觉得不对了,林冕也是,刚站起来就又做了回去。林冕苦笑,“幸亏这家酒吧开到天亮。”
乔苡旌抬起手腕,实现却是模糊,眯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时间,“现在也快到了。”
林冕最终还是站起来了,还忍不住说笑,“需要扶着你吗?”
没好气地撇他一眼,但走路确实也发飘了,“还是照顾你自己别摔了吧。”
晃悠着往前走,林冕说:“我一直羡慕你,你知道吗?”
酒吧昏黑,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乔苡旌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说:“啊,我知道。”
“如果我是你,就能更近地摸到梦想。”
乔苡旌回过头,紧盯他,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你是说画画,还是乔执?”
林冕眼睛里是挥不尽的希冀与遗憾,但他还是释然地笑了,不置可否,“什么都瞒不过你。”
走出去天已经蒙蒙亮,林冕坚持先给乔苡旌打了出租车,弯下身子扶住车门嘱咐说:“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这一夜乔苡旌已经达到了极限,太阳|岤发胀,胸口有呕吐感,眼神是疲累的,“你也是。”
回到家后路过书房看到已经醒来的乔执,彼此对看了一阵,乔执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皱起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乔苡旌没回答,看着他,“你也起得很早。”
说完便转身进屋了,撑着精神洗了个澡,随即爬到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接下来几天乔苡旌卯足全力去重新修改剧本,依旧累得浑身酸疼,咖啡喝得闻到都想吐。可是精神上确实完全振奋起来了,她除了工作不想其他。
虽然天天在家,但和乔执的时差完全分开,如同一个屋子里的陌路人。
又过了几天,乔苡旌碰到了岳桓。
如果说是不想有交集的人,他当真也可以算是一个。
那天正赶上电影公司的年会,乔苡旌已经正式签约,所以她也去了。显示碰到了李鹤,他笑眯眯地表示剧本已经看到了一半,和修改前完全不同,他很期待继续读下去。乔苡旌听他的口风,虽然细节修改时免不了的,但但办事没有什么问题了。
然后就碰上了岳桓,连个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触到,乔苡旌拔腿想走,却发现岳桓已经朝这边走来了,她身边的朋友自然而然地招手,“岳桓,这边。”
如果这时走的话就太过昭然了。岳桓走过来,和乔苡旌打了一声招呼,就一直和他旁边的朋友谈天,眼光有意无意投过来,桥已经没有回应。最后趁他们聊天借口先离开了。
没想到刚走几步岳桓就追了过来,乔苡旌前一阵反复被《涨潮》和岳桓这两个名字缠住,这段时间刚淡忘一些,他就像又要来提醒,口气也不大耐烦,说:“你就这么追过来太明显了。”
岳桓不以为意,“这是私家酒会,没有记者。”
他们走到稍微僻静处,但岳桓却没有久留的意思,他笑着说:“你在这里也待得不耐烦了,我们不如出去坐坐。”
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容,或许又是因为别的,乔苡旌没有反对,“是吗?你提议哪里?”
岳桓嘴角再次划开笑容,“我的朋友开了一家酒吧,应该是说话的好场所。”
“我在停车场等你。”乔苡旌先往外走出去。
嘴角还依稀有着笑容,岳桓却是摸不透的,他不明白,这个人在几个月前被他处心积虑告白时抬起脸一脸清醒的笑意,说“你真是刚入行,演技还太过拙劣”,今日怎么会就这样变了态度?但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和是否懂得这个人没有太大联系。
岳桓所说的酒吧不大,比较有趣的是最上面有个一露台,只对熟悉的人开放。乔苡旌咕哝着笑,“你似乎对这里特有偏好。”
岳桓挑了挑眉,“因为在这里才是‘第一次看见’你。”
他咬重了“第一次”和“看见”这两个词,乔苡旌的表情有片刻躲闪,旋即笑起来,“是吗?”
岳桓发现,两个人相处时,乔苡旌也能保持坦然,绝无四顾,一时竟然什么都说不出。这次换做乔苡旌问:“你在犹豫什么?”
“有吗?”
这两个字刚出口,岳桓便觉得自己问得徒然。
乔苡旌再次笑了,自己先提起,“上次在停车场,你不是镇定得很?”
“那是装的。”沉默半晌岳桓开口说,这是他沉默下来,“在做前我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你的胃口。但看来适得其反了。”
乔苡旌直接点明主题,“你想接李鹤下一部戏?”
岳桓僵了一下,没有挂起圆滑的笑意,“是啊,他似乎特别偏爱你的故事。对你的建议也很重视。”
“你很聪明,”乔苡旌下了结论,“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什么?”
“你在停车场那一套对我还是很管用的。”
岳桓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样的表情是不可能从乔执脸上看到的“你是说……”
“如你所愿。”她低声说,并短促地笑了一声。她做了一个手势,打断岳桓接下来想说的话,“但我不需要你交换什么,你是我目前最理想的男主角,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岳桓挑眉,“但你说我的演技不足。”
“不是你的演技不足,而是我太过苛刻。”乔苡旌若有所思低笑一声,“要知道找到一模一样的人是不可能的。”
对她话的意思一知半解,岳桓微微皱起眉。乔苡旌却已经甩掉刚才的话头,环顾这个阳台,“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明白“适可而止”这个词,岳桓什么都没有问,默契地转移话题,轻轻颔首,“你喜欢就好。”
清晨再次打开家门时,乔苡旌头疼地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喝到清晨才回家了。
但奇怪的是却不见乔执的人,他的卧室是大开的,书房也是。乔苡旌原本还打算跟他好好谈一下,找完一圈正困惑地坐在沙发上,眼神触到一旁的墓园介绍。开始没在意,后来则像是顿悟般立即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就出去了。
清晨车辆很少,从市里开到东郊也不过个把小时。到了目的地后乔苡旌停好车,然后走进去。直奔目的地的话走路也会很快,终于,她在一座墓碑前看到乔执。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显得正式而挺拔,乔苡旌从远处看了一会儿,发现乔执毫无动作,然后朝她走去。
乔执听到脚步声往这边看来,忽地笑了,阳光打在脸上,显得十分柔软,“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来找你?”乔苡旌一边笑着,脚步慢了下来,仿佛在享受走近他,最终站在他身边的过程。
他们站在一起,墓碑上写着乔丰楷的名字。旁边摆着鲜花,应该是乔执买的。乔苡旌说:“怎么这时候来?”
隔了半晌,乔执平淡地说:“葬礼办得闹哄哄,都没有真正和他好好告。”
“是啊。”乔苡旌柔和地回答。
乔执一笑,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以后猛吸一口,接着毫无预兆地开口:“我七岁时被他接到家里,比你还小。他是个很平凡的人,你奶奶也是,还有你爸爸……都是很平凡的人。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平淡得让人觉得有些许乏味了……我那时学画,总是想,不能和他们一样。我十八岁时生父回来找我——”
说道这里他看到乔苡旌差异的眼神,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一直活着,直到我回国没多久才去世。他和你爷爷是旧时,所以才把我托付给你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然后他找到我,想要赞助我出国。我当时对他充满恨意,但是还是决定去英国。就当是而言,我已经受够了平淡的日子,觉得每天都是消磨。”
说道这里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糅杂着前尘往事的痕迹,语气却是轻松的。乔苡旌注意到他紧绷的下巴,心里一紧,“于是我去了英国,呆了五年,再回来没有多久我父亲也去世了。我当时就觉得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一直没拿他们当过亲人,一起生活了十年,确实相敬如宾。他们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没有过吵闹。在我离开以后和他们生活的痕迹也渐渐忘了。”
“你也看到了,以前我每次回去都是例行公事。”乔执又抽了一口烟,像是在组织词语,“但这次你爷爷去世后,我却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你爷爷是个很普通的人,他很少发脾气,却严肃,显得很耿直——”乔执说到这里笑开了,却又皱着眉,“可是十几岁的青少年,真是很糟糕很糟糕……总是用最误会的方式去理解别人,不知道死命维持什么。越是生气越是想不开,就越要装作不在意。也多亏是他才能包容下来。”
乔执又又用力抽了口烟,“现在他死了,我才想起来。才想到这个时刻,我确实不再有一个亲人。”
听到这里乔苡旌微微皱眉,有些懊恼,“也许我先死掉你才能想起你最后一个亲人是我。”
看到乔执蓦地转过头来,乔苡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握住他那只没有拿烟的手。这个动作让乔治微微一震,慢慢苦笑,“我失态了。”
他的额头稍微有了皱纹,乔苡旌想要抬手去抚,她也知道,即使这样,无论是她去英国的四年,还是他们间更多的时间,仍不会回来。
乔苡旌说:“乔执。”
这个名字叫出口没有想象中苦难,乔执也随着她这一声看向她,她说:“和人建立一段关系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学院也没有必然的联系,重要的是我们生活的这些年,就像是你曾和我爷爷他们生活的那些年。不是挥一挥手就能抹去的,就算当时是,也早晚会回来。就像你现在开始怀念他们。”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格外清明,“我爱你。我认知这份感情的时候也就同时知道了他的不可能。我曾经尽力扭转我们的关系,尽管这也是徒然。我现在才明白,只要你活着,就比什么都要好。只有你活着,一切才有可能。你不用刻意去回避,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改变你什么。或许你觉得我太执着于你的过去,我承认我的确是,那是因为你对他的之年太多。”
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乔执严重的避让,瞬间就转为泰然自若。露出“就此打住”的笑容,她缓缓过去拥抱他,夹杂着她自己尚不可知的无能为力,“至少,别再避开我。”
阳光打在他们的悲伤,炙烫而温暖。乔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听到乔执在上方微微叹了口气,“作为你的父亲,我从未避开你。”
这句话传到耳际,乔苡旌一怔,这情景,明明人如此安然,却已经让她闻到结局的味道,“我总是觉得,你的义务尽完就要抽身了。也可能是我一直在暗暗期待我们的关系完蛋,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
她把“重新开始”说得很轻,好像咬重一点它就会碎。再想说什么时乔执下一句话也已经到了,“如果我是在尽义务,这些年也太长、太令人疲倦了。”
乔苡旌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再问下去,如果问出来就真的没有意思了。
乔执已放开了这个拥抱,他没有看她,继续注视着墓碑,说:“你的路还很长,我想再看看。”
第三章雷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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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战日在即》的成功,编剧乔苡旌功不可没。她从《涨潮》一发而不可收,近几年她的故事一直活跃在人们的视线中。因为《战日在即》这个混淆视听的名字,大家都以为会是剧情紧凑的视觉盛宴,却未想到--另外《战日在即》也是乔苡旌在电影节问鼎最佳剧本奖的作品。”
念着新闻的人念完这一段再也忍不住笑意,问着坐在地毯上捧着漫画看得如痴如醉,现在连眉头都跟随剧情纠结在一起的人说:“感觉怎么样,问鼎最佳剧本奖的乔小姐?”
闻言抬起头,注意力还大半在手里的漫画上,乔苡旌不以为意,“报道写得不错。不愧是老朋友,姜立阳还真会捧。”
前几天从电影节回来,接了《假日》的专访,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是姜立阳。彼此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笑了,不得不感叹,绕来绕去还是这些人。
“我看也不算是言过其实。”微微笑了,乔执说,“《战日在即》不是讲战争的吗?”
目光还在漫画上抽不出来,乔苡旌答:“不是。但具体拍成了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乔执讶异地挑眉,“还没看?”
“电影节看过几个片段。具体的还没看,我不看自己的电影。”乔苡旌总算放下手里的漫画,留恋地往那边看了几眼。
细微的小动作让乔执笑了,他说:“不看怎么知道好不好?”
“我觉得好不好没有用,观众和影评人觉得好就行了。我的任务就是把剧本交出去,剩下就是他们的事了。”
无可奈何地摇头,乔执说:“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副愤世嫉俗的口吻了?”
看到乔执端着报纸,眼镜滑到鼻梁,只透出两只眼睛来看她,乍一看有着喜剧演员的效果。乔苡旌立刻被逗笑了,开始时低笑,后来干脆捂着肚子躺在地毯上。
被笑得不明缘由,乔执更加叹气,“你这个孩子,名气越来越大,规矩却越来越没有了。”
“我平时出门就够累了,在家用那种东西干吗?”乔苡旌随口说道,去抽乔执手里的报纸,翻了几页,“啊”了一声,抬头问乔执:“你要开画展?”
“是啊,”乔执点头,“最近正在准备。”
乔苡旌低垂着眼睛,“我怎么要在报纸上才能得知你近期的消息?”
她语气寡淡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刚说出来,就被敲了一下头,乔执说:“你还倒打一耙,你前几天飞来飞去的,哪有机会跟你说,回来整整睡了三天,现在还来怪我。”
乔苡旌想了想,再开口底气已经没了,“好像确实是……”
看了眼她放在不远处的漫画,似笑非笑地说:“少看那些小孩的东西,会让你智力退化。”
刚想反驳,想起证据就在身边,语气就更弱,“我忙了那么久,看看这些东西休息一下也是应该……”
干脆也把报纸放到一边,语气颇纵容,乔执笑着说:“你这就是找理由了。”
这才意识哦他们在一言一语地斗嘴,刚在想说什么的乔苡旌愉悦地笑了。乔执转过头,很好脾气的样子,“又在笑什么?”
乔苡旌却停不住,一边摇头,“没什么。”
走到今日光景,两年前的《涨潮》都像是热身。一扇五光十色的大门向她打开,她只需走进去,并不断学习里面的规则。一时间只觉得目不暇接。新书新戏,新书发布会,新戏的开幕展,一切接踵而来。报刊文化版经常出现的名字。在《涨潮》的转年,和李鹤合作另一部电影,《重温故梦》。还是原先的班底,只是换了女主角,岳桓愈加挺拔,并且为了更符合故事男主角的形象严重消瘦下来。整部电影打的是亲情牌,由女主角的回忆开始,纪念她早逝的父亲。李鹤依旧婉转,结局是温馨的一声叹息。
近两年岳桓的曝光度也在疯长,他只接了两三部电影,但每部都是重量级的。《战日在即》也让他拿到了最佳新人这个头衔。
《战日在即》除了岳桓以外是全新阵容,导演陈永生是老牌导演,二十年前凭借《栏目蜚声海内,后来组建了自己的电影工作室。他拍出的片子要么极为精彩要么不知所谓。为人也很古怪,但以乔苡旌看了,只要从监看镜后面下来,倒是个很和善的老头。要是剧组里被折腾得最惨的一个是乔苡旌,另一个就是岳桓。
乔苡旌对自己的工作是耐心很好的,但就连她都快受不了陈永生一会儿一边的主意了。至于岳桓,这部电影完全颠覆了他迷人健康的形象。他饰演一位郁郁不得志的青年。孱弱,落魄,潦倒,眼神有种病态的光亮,固执异常。脚步蹒跚地寻找一件东西或一个人,他坚信,就在明天或下一秒就将有一场战争彻底毁灭他或令他重生。
戏下岳桓都忍不住打电话向乔苡旌抱怨:“你设定的好角色。”
乔苡旌当时已经自顾不暇,“彼此彼此。”听到这句话,岳桓就知道乔苡旌已经濒临爆发。然而《战日在即》终于杀青。杀青宴上除却一片叫苦不迭的喊声,就是几位连“苦”都没力气喊得工作人员了。
思绪被电话铃声终端,乔苡旌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难得你还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那边轻笑一声,岳桓说:“看来你心情不错。”
看了眼瞧着乔执,他正拿起自己刚翻到一本的漫画看起来,满脸不认同,乔苡旌又笑了一声,“你也是。”
“谁说的?我被健身和增胖折磨得苦不堪言,”岳桓苦笑,“这次杂志的硬照出来,整个人都脱相了。照片是不能再上了,还得赶紧恢复正常体重,我被你害惨了。”
“你以为我能好得了多少?但我已经能休息了,这要比你好一些。”有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是来道谢,乔苡旌说,“你太客气了,我们是互帮互助。”
岳桓说:“我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帮我的却已十分明显了。”
挂断电话是,乔执也正好放下了手里的漫画,蹙着眉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学画了,看多了这些误人子弟的东西。”
“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确实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乔执问:“你刚才说你最近能彻底休息了?”
乔苡旌想了想,“手头还有一个在磨合的剧本,但看来陈水生最近应该没什么时间。所以能休息一段。”
“离准备画展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就真正得不到空休息了,但这两天还算闲。”
乔苡旌惊讶地转过头,“……你是说?”
“嗯,我们似乎从没一起外出旅游过。”乔执颇为愉悦地建议。
乔苡旌看住他许久,然后转过头,“我去跟公司说一声。”
在乔苡旌沉默的时候乔执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却见它不受控制地抖动一下。他几不可察地皱眉,用左手覆盖住,抬起头,“好,我们过几天出发。”
乔苡旌对夏天没有好印象,黏腻邋遢,不待在空调房里洗再多遍身上也是不净的。她开始以为乔执是要带她去避暑,可车却往乡下开去,她没有问是要去哪里,即使问乔执也会绕圈子。到时候就自然知道了,于是专注地去看窗外的风景。约半天过后,乔执说:“到了。”
乔苡旌才开始觉得面前的景物有些熟悉,仔细看了才醒悟过来,喃喃地说:“这不是……”
“是。”乔执的笑容似乎在奇怪着什么,“那时候你来时它还是一片草坡。”
“这么短的时间就建起度假屋了?”显然她还没有进入状况,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建起的一排别墅。
“不短了,已经快十年了。”乔执眯起眼睛,跟她一起环顾眼前的景象。乔苡旌听到他说十年时有些怔忡,她想问“这么快就十年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乔执带她去其中一栋别墅,乔苡旌又看他拿出钥匙要去开门,“你怎么有钥匙?”
“我租下来了啊。”乔执理所当然地答,开门进去。里面很敞亮,有着又高又深的厅堂。装修也很舒服,有些欧式风格。乔执先把空调打开,拉着还没有回神的乔苡旌逛了一遍屋子。后来逛到屋顶朝一边倾倒的阁楼,乔苡旌说“这里不错”,但随即受不了没有空调黏闷的空气,自己跑下楼去了。
乔执倒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待了一会儿,下来后也是满头大汗,在乔苡旌不客气地嘲笑他自讨苦吃的声音中冲澡去了。再出来时神清气爽,一边擦头发一边摆棋盘招呼乔苡旌过来下棋。
乔苡旌又惊讶了一次,“这里连棋盘都有?”
乔执笑眯眯地说:“我让房子的主人准备的。”
抽回不可思议的目光,乔苡旌慢腾腾地坐过来,“你真是神通广大。”
他们一盘棋就下了一个钟头,乔苡旌想暂停,乔执又不许,只能陪他继续下下去。下到后来乔苡旌头昏脑涨,十几分钟就输一盘。发现房子里竟然有酒,就自作主张开了,倒了一些来喝。乔执不可救药地说:“你现在是什么习惯?别人下棋都是喝茶,只有你喝酒。”
虽然这么说,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乔苡旌抿了一口酒,集中精神,“清醒赢不了,胡乱没准儿就让我赢了。”
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乔执说:“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又下了两盘,看时间已经十点,乔苡旌先放弃说要回去睡觉。这一睡就是睡了两天,乔苡旌像是忙碌了一个夏天,到冬天时终于捞到睡眠的蛇。除了吃饭时没有什么时间是清醒的。乔执倒是四处走,像是采风,但不带画板也不带相机,就整天整天泡在外面,顺便开车去周围的自购站采购。
这样一来乔苡旌先有了错觉,两人像是真的与世隔绝,并且极为习惯这样的日子。
睡过了两天乔苡旌也恢复过来,跟着乔执一起到处游玩。发现这地方真是僻静,人丁稀少,旁边的住民也都深居简出。背阴靠山,还有湖。她不禁取笑说:“你打算在这里养老吗?”乔执笑笑没有回答。每天照样往外跑,乔苡旌缺少锻炼久了,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中午就回来睡午觉。乔执倒是乐此不疲。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鱼竿,坐在湖边垂钓,乔苡旌也跟在旁边,但看了一会儿就乏味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乔执的肩膀上,乔执说:“幸亏你醒了,打从刚才就觉得我的肩膀像是塌了。”
双目放空,应该是还没醒,乔苡旌机械地答:“你应该叫醒我。”
乔执没说话,回头一笑。
缓过神来乔苡旌才发现已经傍晚了,夕阳正要落山。红霞洒在身上,被衣服的褶皱剪碎,像是窗花。回头一看,拿来装鱼的桶里空空荡荡,乔执也不在意,收了鱼竿,一手拉着乔苡旌一手提着渔具往回走。回家后各自洗澡,乔苡旌煮了海鲜面,吃完后继续下棋。
乔苡旌忽然兴起要去爬山,乔执只得陪她一起去。过程没有乔苡旌想的那么容易,她抱怨说:“这山头看着不高,真走上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除了天气热蒸出的汗外,乔执并无关于“累”的任何神色,“是你平日太缺乏运动。这山不好爬,很陡。”
乔苡旌反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短暂的沉默后,乔执答:“在你睡觉那几天我都来过几次了。”
发觉心中有些什么不合情理的心思冒头,一闪而过,乔苡旌也没有去理。等到终于爬上山顶立刻就放松了,险些膝盖一软扑在地上,幸好被身后的乔执一把捞住了。乔苡旌说:“你先别放手,我现在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
乔执任她倚着,想到更严峻的问题,“那一会儿下山怎么办?”
“我连想都不敢想。”乔苡旌懊恼地说,“真小看了这座山。”
乔执事不关己地摊手,大有看笑话的神色,笑着说:“这就是自不量力的惩罚。”
懒得回嘴,乔苡旌积攒了一些力气推开乔执,才看清楚山顶只是一大片平坡的草地,中间立着一座凉亭,剩下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让乔苡旌瞬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他们在山顶上待了大半日,趁傍晚之前下山。好事是,下山比乔苡旌想的容易得多;难过的是,接下来她又在床上躺了两三天,身上酸痛得好像被大象碾过。又无处诉苦,乔执已经出门跑得不见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平淡无奇得像是要看不见尽头。这方草地像是有毒,日子过得比别的地方慢,每一分钟都丰满厚实,在这里享受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那天他们又摆好棋盘,乔苡旌下棋依旧没下过乔执,被乔执笑着激了几句,偏杠上了,说下不过他就不回去睡觉,两个人手边摆着酒,边下边喝,乔执抱怨被乔苡旌传染了坏习惯。乔苡旌不以为意地说:“还不是你一直忘记买茶叶回来。”
他们坐在阳台上,夕阳洒进来,把乔执的眉毛发根都镀了层金,他抬头示意乔苡旌快点儿下,乔苡旌有片刻的失神,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棋盘。
其间乔执接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简短地挂了。但乔苡旌仿佛听到了归期,手一抖把棋子放错了地方。乔执把“车”往前一推,稳稳当当一句“将军”落在耳边。
乔苡旌笑着收拾棋盘,“我赢不过你。”
“你分神了。”乔执说。
“嗯。”
就听到乔执慢慢地说:“《战日在即》我看了。”
乔苡旌听到这句话就僵硬起来,乔执却意外的坦然,“你好像很中意那个男主角,没看错的话,《涨潮》也是他主演的吧?”
乔苡旌说:“真是偷懒,你的画展都快忙不过来了还有时间去看电影。”
“现在还是展前。”乔执说,“这次他演得不错,比起几年前长进太多。”
“大家都这么说,他很努力,也有潜力。还有挖掘的可能。”乔苡旌耸耸肩,“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去看。”
“因为这个名字么,你却说不是战争片。”
“不,”乔执若有所思,慢慢地说,“意外的贴题。”
这下乔苡旌彻底不知道答什么好。她无意冷场太久,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也是一时兴起想的。”
“说起来,”乔执转过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去写一本书了。”
“是啊。”
停止了话头,乔执依旧摆好棋盘,漫不经心地说:“明天就回去吧,筹展人来了电话,接下来一时都休息不了了。今天都早睡吧。”
乔苡旌“哦”了一声,有些许遗憾地笑,“那看来这盘棋也没法下了。”
转天他们动身回到市里,特地选了傍晚。车子在田野间开得飞快,看到限速表又加了一格,乔苡旌不得不提醒,“再加下去会出事的。”
“我又没喝酒。”乔执不在意,直把油门踩到底。
“你那么快往回赶,可是我觉得你根本不想回去。”乔苡旌往那边看一眼。
听了这话车速真的慢了下来,眼睛直视前方的乔执口气不以为然,“你想哪儿去了。”
“或许吧,是我想多了。”乔苡旌有意调笑,“我还在猜难道你真那么想和我一直待在那里?”
乔执往她脸上瞟了一眼,夜色下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也是他面对即将说出口的话彻头彻尾的不信,“也许吧。”
没过几天,乔苡旌去往别的城市为《战日在即》作宣传,还有一些小奖项典礼也纷杂而来,另一边,乔治也异常忙碌起来,在展厅和画室两边奔走。有一次因为气流乔苡旌误了飞机,无论给家里打电话还是打手机都找不到乔执。正心急如焚的时候乔执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透着疲累,说是一直在画室,手机没有带进去,所以都没听到。乔苡旌这下连抱怨都说不出。回到本城后,在家看到乔执才发现他这才叫真正瘦得脱了形,笑着都掩藏不住疲惫,听觉和视觉也异常迟钝,乔苡旌说一句话乔执要很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