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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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早餐摆好等着了,看到程莲颂就挑眉,“你起得太晚了。”

    “你这算是报复?”程莲颂笑着说。

    “只是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快被你的即冲浓汤喂得营养失调了。”

    程莲颂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汤,很满意地笑了,“很快你就想喝都没得喝了,公寓已经找好。”

    “是吗?”

    “作为你在我家住的最后一天,要不要和我出去一趟?”

    乔苡旌平静地说:“去看乔执的画展吗?”

    程莲颂也不讶异,“既然猜到了就走吧。”

    “虽然猜到了但我没决定去。”乔苡旌往后舒服地倚去,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我想你对这次的主题应该很感兴趣。”程莲颂语气里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什么?”

    “归属。”

    乔苡旌赫然睁开眼睛,然后慢慢地笑了,“你总是有办法胁迫我。”

    程莲颂笑着,没有答话。乔苡旌侧过头,从容不迫地说:“那吃完这顿早餐,就去吧。”

    这次的画展在城中最大的美术馆内,装饰一如从前,不,应该说,更加简单了。灯光用的是白炽灯,打在墙壁上一片惨白,让人立生戒备。

    乔苡旌和程莲颂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开始还交谈,到后来两个人都闭紧了嘴。看到最后,程莲颂极为诧异地低呼:“这哪儿是归属这简直是坟墓乔执到底在想些什么?”

    乔苡旌不说话,一幅一幅地看下去,每一幅画都没有变化的地方,但又都像一幅。冰冷,黑暗,扭曲,绵延不绝的暗色调,看得人心里不舒服。程莲颂缓缓地摇头:“这不是乔执的风格,他一向是厚重的现在简直是绝望了。怎么会这样?”

    最后他们在一幅唯一正常的面前停下,里面是一片草坡,大栋的房子,顶部尖尖的,有些类似欧式风格建筑,地上散着一块玉饰,是碧绿色的,在枯黄的草丛中格外显眼,远处站着一位女子。程莲颂愣了片刻,喃喃地说:“这是他以前的家”

    程莲颂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却见乔苡旌毫无不同的神色,还在认真地看,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笑笑,“你继续看别的,我再看看这张。”程莲颂想要仔细研究她的表情,却发现她已经转回头。

    程莲颂只得点点头,往小的展厅走去,越看越觉得不像乔执,越看便越触目惊心。她渐渐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误,快步回到乔苡旌身边,打算把她带出去。走过去却发现乔苡旌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一动不动的,仰头看着,似乎听到了程莲颂的脚步声,她忽然回过头来淡淡地问:“莲颂,聂芮姿是三十五岁认识她丈夫的吧?”

    程莲颂一愣,放心了许多,笑着说:“你写过她的传记你都忘了?不,应该是三十七岁”

    但还没说完就瞬间变了脸色。

    白炽灯在她们头上发出几近残忍的光。

    再看乔苡旌,哪儿还有刚刚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整张脸已经铁青,嘴角抿成一条线,极力保持镇定,声音中甚至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忘了,我写的是他们三十七岁结婚,但从十八岁就相识。”

    程莲颂当下就想起两个字:完了。心惶惶地坠下去,再想开口,之叫了一声“苡旌”便被打断。乔苡旌完全没有听她说下去的意思,手里捧着着一串钥匙,转身拔腿就走。

    乔苡旌连闯了两个红灯,以前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连在一起,浮出水面,开到一半时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去质问乔执的,答案早就已经出来了。

    乔苡旌用力推开门,把坐在沙发上的乔执一惊。看到她随即笑开,“怎么回来了?”

    乔苡旌看也不看他,一言不发直接往楼上走,直闯开乔执的卧室,然后用力把第三层抽屉整个拉出来,随后动作一顿,失措地看着现在已空空如也的抽屉,手一抖抽屉重重地落了地,声音巨大得整个屋子仿佛一震。

    旋即就听到身后冷淡的声音,“你忽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

    “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来确认。没想到你已经把证据全都销毁了。”乔苡旌转过身来,一声冷笑,“也是,你怎么可能犯两次错误?”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乔苡旌微微抬起了脸,露出了乔执最为厌恶的饱含怜悯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她淡淡地说:“你带我去过两次的地方,那片草坡,现在变成了别墅群,就是你以前的家对吗?”

    如果说之前乔执的脸色还是铁青,乔苡旌说到这一步后,他就变成一座铁铸的雕像,站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直,双眼一下子亮起来,双手紧握起来。乔苡旌再次悲悯地看着他,“上次聂芮姿十年画展,你画的根本与她无关,那是你妈妈对吗?我记得我小时候听说过,你妈妈是车祸死的是自杀对吗?所以你从没坐过别人开的车。”

    她一连问了三个“对吗”,乔执随着每一句脸色就更难看一分。他晃了一下,终于挣脱出来,也浮出冷笑,残忍地,不动声色地,也是负隅顽抗地,“啊,我给你的权利太多,甚至可以来猜测我了。”

    乔苡旌真真正正的被激怒了,“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固执地让我学画,为什么对我说还想再看看我的未来。你把我接过来,用你熟悉的方式和环境把我培养得和你一样。但其实你就是想从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推度自己以前的心理到底是怎么样的!你根本是想让我和你一样,你想看看我能不能摆脱和你同样的结果。你费尽心机,搞出一幅父慈女孝的画面,你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你自己。”

    乔苡旌又渐渐镇定下来,“你让我去写聂芮姿的传记,我就写。我对你的话没感到一点儿疑惑,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怀疑你说的话才选择了我。到今天我才知道,她爱的自始至终是你。除了你根本就没有别人。你想经我的手彻底抹去你和聂芮姿的经过,让它虚假地成为历史。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但现在我竟然成了帮凶。”乔苡旌难以置信地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天……我就这样篡改了别人的人生。”

    过了半晌,乔苡旌抬起头,脸色平静得惨白,“乔执,你不想让你的人生沾染上一点儿别人的痕迹。这样还不够,却还要去修改别人关于你的记忆。你真是处处算尽,但起码会有什么不如你愿。”

    乔执没有说话,微微垂着头,业已淡忘的耻辱感和无力感甚至负罪感不知从身体的哪个角落蹿出来,大声地歌唱庆祝,他咬牙,冰冷的目光投在乔苡旌身上,他知道她在等他生气,他也知道就连自己都在等着发作,比如说肯定应该有怒气开始酝酿,但是,没有。

    他漫不经心地掏出烟点好,就听乔苡旌说:“我开始只是以为你不爱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根本不会爱人。”

    “那又怎么样?”乔执无声地笑了。

    乔苡旌挑眉,“你要反击了?”

    然而乔执只是看着她,挥挥手,像是驱散一团瘴气,“你走吧。”

    乔苡旌迈开脚下的抽屉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平静地回过头,也无声地笑了,“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无论我和你多么像,都不可能成为你。”

    乔苡旌对上乔执无动于衷的眼睛,用同样不为所动的声音说:“不可能有人再像你这么可悲。”

    乔执的右手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那时乔苡旌早已经踏出屋外,什么都看不到。

    乔苡旌不知道该去哪儿,只得开车在一幢宾馆前停下,开了房间后拿着房卡乘电梯上楼。打开门直接扑倒在床上,她神智浑噩起来,浑身发冷哆哆嗦嗦间觉得自己在发烧。昏昏沉沉里,电话疯狂地响了一阵,被她摸索着扔了出去,终于不再响了。最初的寒战过去,身体开始发烫,整个世界像着了火似的,在滚烫的火焰里扭曲变形,唯一的清凉来自眼眶,一滴眼泪率先流出来,然后泪水就像河流一样开辟了自己的河道,汩汩地流淌下去。

    最后她开始叫“妈妈”,心里却没在想着自己的母亲,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母亲——她所呼唤的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象征,代表了一种无条件的包容和温情,某种她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温暖的庇护。

    程莲颂回到家中等了一天一夜,她最后给乔执打电话,乔执还是那副样子,不急不缓地跟她打太极,程莲颂说:“苡旌到底有没有去见你?”乔执迅速回答:“见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乔执就答:“不知道。”

    程莲颂手一抖,深吸一口气狠狠摔挂了电话。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一声门响,转头看到乔苡旌站在玄关,她叫了声“苡旌”又站在那里。

    乔苡旌的脸色还是青白的,尽力笑了一下,却不那么如愿,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说:“我今天没有力气了,明天再去看公寓吧。”说完就进了房。

    程莲颂看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都没能出声,睖睁了片刻后泄气般地坐在沙发上。

    乔苡旌进门便开始打电话,“陈导,关于《花月佳期》我有新的想法,您有时间吗?……好的,那就这么定了。”

    然而“明天再去看公寓”这句话,也还是没能成真。

    从那天开始乔苡旌就陷入繁忙中,她早出晚归,或今天不出门,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放一些奇怪的音乐。一次程莲颂叫她吃饭时闻到刺鼻的烟味,乔苡旌却躺在床上睡得安详。

    “不通风呼吸道早晚完蛋。”程莲颂这么说着,眼睛搭上了桌脚揉成一团的空烟盒的牌子,便更只剩下无穷的叹息。

    乔苡旌对工作的无穷精力简直让程莲颂惊讶,她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仍然神采奕奕,那天的事情仿佛是云烟,散得不留痕迹。只留下一点点火星残留在眼底,只要微笑便能看到那冷光。程莲颂知道这时候自己最好的方式也是保持缄默。

    程莲颂如履薄冰,又无法不担忧,可就在这时乔苡旌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在一天早晨她脚步摇晃地走出来,坐在餐桌旁有气无力地吃早餐时,跟程莲颂说:“一会儿我就睡,等起来,我们出去吃饭。”

    程莲颂挑了挑眉,“你忙完了?”

    “嗯,全都完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事了。”乔苡旌撕了面包放在自己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这样,等我起来我们出门。”

    乔苡旌带程莲颂去的餐厅极为僻静,没日没夜的工作让乔苡旌日益消瘦苍白,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极其镇定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对程莲颂说:“我明天就搬到新公寓,过几天出去旅行。”

    程莲颂问:“你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乔苡旌轻描淡写地答。

    程莲颂低低叹息,说:“对不起,如果我知道结果是这样就不会带你去看画展。”

    乔苡旌漠不关心地答:“不关你的事。早就应该是这样了。”她低头扭曲出一个笑容,“就是早和晚的问题。”

    “那你们……”

    乔苡旌飞快地打断她要说的话,“就那样。不要再问下去了。”

    程莲颂沉默了一瞬,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再抬头看乔苡旌的时候眼中的锐利毕现,“乔苡旌,你也好,还有乔执那个浑蛋也好,我都忍很久了。你们对心底那点儿隐私保护有加这行径是一模一样,可根本没人关心那个,如果不是担心你们,鬼才会去问。”

    乔苡旌听到“乔执”时已经脸色阴霾,但在程莲颂说到后面时脸色又缓和下来,顿了顿闷声说:“我很抱歉。”

    程莲颂“呵”了一声,极其讽刺,可见之前已经隐忍到了极致。

    乔苡旌挑眉,“你也够了,莲颂,你还要维护他到什么时候?”

    “我仅仅是维护他?他从没有和一个人保持这么久的联系。无论是作为什么。但这样日日夜夜在一起,从没有过。”程莲颂不知多少次地叹气,“我是在维护你们的关系。”

    说到这里乔苡旌当真笑了,有近乎铁青色的火光在她眼里燃烧,她说:“我们的关系不需要维护,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

    程莲颂再想说什么,乔苡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够了,到此为止,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顿饭吃完。”

    她说的如此坚决,低头继续吃饭,把程莲颂即将出门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乔苡旌和陈永生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磨合《花月佳期》的内容,剧本修改再修改,他们对于这部电影都投以很大的努力。最后叫上两位主演岳恒和梁讯又合计一遍,终于敲定。岳恒看完剧本忍不住笑。“看完内容,我觉得这简直是最讽刺的一个电影名了。”

    “不如你这句话讽刺、”乔苡旌说,那已经是她临行之前。岳恒问:“你走了,陈老师在想修改剧本怎么办?”

    “我们之前已经达成约定,这次剧本定下不能再修改。”乔苡旌,“接下来就是你们拍戏,我去度假。”

    岳恒想起什么,“归期呢?”

    乔苡旌满不在乎的摊了摊手。“谁知道?”

    临走时倒是和林冕又聚了一次,两人都喝得醉醺醺,说些无边无际的话。林冕混得不错,课看起来也有无尽烦恼。乔苡旌不在意,话题扯啊扯又扯到画展上去,林冕睁着半醉半醒的眼睛笑着说,“他可算诚实了一次。”乔苡旌不置可否,继续喝酒,。正在这时接到陈永生的电话,那边似乎在吃开机宴,陈永生喝得也有些微醉,说:“苡旌啊,咱们这次可真是大手笔。”乔苡旌顺着他的话头答道:“是是是。”陈永生继续说:“这次连‘花月佳期’这四个字都是请人专写的。”乔苡旌一遍和林冕碰杯,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谁?”

    熟悉的人名让乔苡旌蓦的一愣,随即皱紧眉。又寒暄了几句。陈永生似乎是碰到熟人被拉走了,电话也就这么断了,林冕说:”“怎么了?”

    乔苡旌笑了两声,出神的看着手里的酒杯,“没什么告诉我这次的电影是个大手笔而已。”

    林冕也跟着一声笑,“那又怎么样?”

    说完一仰头何干了手里的酒。

    从那天后,乔苡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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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花月佳期》赶在黄金期如火如荼的上映。从开机时关于《花月佳期》的报道变没有断过,对内容却严格的保密。陈永生的电影一向是质量的保障。况且他之前夸下海口这次绝不会让观众失望,媒体也就乐得追踪,上映后效果果然不同凡响,一时间无比喧嚣,庆功宴很大小节目接连不断,聚光灯下每个人都是一副完美的笑脸。

    岳恒在与剧组一起参与某个采访时,对方问:“如果说《战日在即》是对你形象的颠覆,那么在《花月如期》就要加一个‘更’字了。”

    岳恒也乐得跟对方打太极,困惑的说:“是吗?亏我还觉得在这部片子里自己还是蛮英俊的啊。”

    说完后便场上场下一片笑声。主持人被他的xx所感染,又补充说:“我是说性格。”

    岳恒顿了顿,好像是仔细想了,笑着说:只要怪编剧了,每次把我写的神经质又薄情寡义,”

    “但很迷人。”主持人接口,岳恒也立即接口“对”

    场下又是片掌声夹杂笑声

    下了节目后和主持人还有编导一一握手,主持人这时候说:“和你聊天很轻松。”岳恒笑着说:“我也是。”

    剧组的人大半都去宵夜,也叫上岳恒,岳恒面露难色,说:“你们还真是精力无限,我不行了,我得回家补眠。”陈永生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你这小子,还需要锻炼啊。”

    岳恒苦笑,心里说:“都杀青了还叫我去补拍一条的人还来跟我说这个。”陈永生也没强求,领着人进了保姆车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其实他并不累,只是最近参加了大多节目、典礼,听到耳边有人声就觉得烦躁。开车去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开到电影院时却停了下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卖票处还亮着灯。岳恒带上墨镜和帽子,关上车门走过去,问:“《花月佳期》还有么?给我一张。”

    对方不做声,甩了一张票过来,岳恒给了钱拿票入场。

    播放厅里并不大,坐满了人。岳恒满意地点点头,从这来看票房似乎真的不错。按号码入座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他也没太在意。

    只有岳恒知道,这部片子拍得人叫苦不迭,乔苡旌的剧本写得晦涩,陈永生又严格,一天都在不停地被喊“停”,演不到位陈永生又发火。整个剧组的气压从开机那天便没升过。杀青以后又被陈永生叫去补拍几个镜头,那时他正在别的城市拍照,照样坐飞机赶回去,转天又回来。活活折腾死人。想到这里时,灯光暗下来了。

    “花月佳期”这四个字一笔一画在屏幕上出现,写这四个字的人是个画家,听说写完便封笔了。原本岳恒在剧组看到他还很惊讶,愣了愣便和对方握手,却发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微抖,等在想体味,对方就先撤开了。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特写,镜头对准男主角的侧脸,逆光,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岳恒看到这里微微笑了。旁边有一声咳嗽,他没有在意。

    电影里的男人在做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收拾书架、抽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转眼,特写到了手部,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停止又在写起。

    进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对话,男人总是固执专横地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习惯。

    男人非常暴躁,他与人谈话,约人吃饭,答应女伴给她打电话。却一再失约。

    他的女友找他来说:“我该结婚了。”他说:“好啊,跟谁?”

    他下棋,他百~万\小!说,他说话,但对面都没有人。他说:“将军。”再抬起头,对着一个空凳子,他的眼睛笑成一轮弯月,然后说:“我就告诉你下棋要专心。”

    他对空气大声喊叫:“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可是朝周围看去一无所获,他的眼睛锁定某一个点,镜头给了特写,能看到瞳人的收缩,岳恒心里一紧,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留下这样的表情。

    镜头又拉远,他突然倒在沙发上。

    这时镜头又跳,一片整草坡上尖顶的房子,住在阁楼里的男孩,对着窗外写写画画,夕阳的景色好漂亮,男孩又看向手里的画板,满足一笑。

    有人叫他去吃饭,岳恒看到这里笑了笑,知道梁迅出场了。再下楼时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女人坐在身边,说:“不要忘记刷碗啊。”

    声音动人温柔,镜头温暖,却有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下棋,说话,那女人抚摸他的头发,一再叮嘱:“要专心。”

    他的年纪渐大,她又说:“我送你去外国读书。”

    镜头再转,他的每一个女友,名字不同,打扮不同,都由梁迅扮演,她们用不同的面目温柔的看着他,质问他,辱骂他。他却不听不看,仿佛根本不知道对面有人。

    他自己在家时却不断说话:“吃饭了。”又说:“不要忘记刷碗。”最后挂着温柔的笑意说:“你该去外国读书了。”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他也毫不在意。

    倒塌的房屋,地震后瓦片交错的荒凉废墟,伸向他的半截手臂。

    粱迅的脸上有伤有土,很肮脏,他伸过手却又缩回来。一片旷野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关于过去的梦中醒来,继续说:“快来,我们下棋。”镜头转向窗外,满目苍翠,象为了挽留它们作最后的努力。

    岳恒叹了一口气,却听到旁边的咳嗽声剧烈起来,忍无可忍的回过头,然后一楞,屏幕的光打在对方脸上,显得他脸色异常青白,却也把五官显得无形,岳恒试探着叫:“乔先生?”

    对方转过头来,看着他,有片刻惊讶,刚想笑着打招呼却又掩口咳起来。岳恒用手拍着他的后背,“您感冒了?”

    “有一些,”他的声音有些哑,又接连咳嗽了几声,说,“这样会影响别人,我先出去。”

    岳恒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走出去后,他的咳嗽还是没有断,岳恒把手中没开封的水递给乔执,“先压一压。”

    乔执喝了些水,说:“不好意思,让你也没看成。”

    “我在试映时已经看过了,”岳恒耸肩笑笑,“今天没事做才来看第二次。”

    乔执点点头,接下来遍有些无话可说,岳恒有些尴尬,找说问:“您好些了吗?”

    “没事了。”乔执说。

    岳恒想起他刚刚也看了电影,试探问:“您。。。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乔执微微一楞,简要的答:“蛮好,你觉得呢?”

    岳恒看着他双手握紧矿泉水瓶子,象在控制什么,说:“我读剧本的时候没太看懂,现在更加糊涂了。我能看出那个男的是童年的阴影。他在空房间里说的话,也都是从前他母亲对他说过的,他的恋人都与他母亲的脸一样。。。其实他那些话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吧,就象电影里演的,那间房子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说完岳恒抬头小心的去看乔执的神色,却发现他温和的笑着:“也许吧。”

    随即他站起来。“我要回去了,谢谢你。”岳恒发现他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儿,眼角的皱纹已经无法隐藏年龄,他非常有礼地伸出手来,在握过去的时候岳恒才知道他刚才在控制什么,他的手确实不可控制地抖着。

    看着他慢慢走出电影院,背影非常的瘦而萧索。岳恒又回想起在试映时所看的电影的最后一幕,男主角坐在饭桌前,对着对面絮絮说着什么,偶尔抬起嘴角。镜头再一转,对面却是一个和他一摸一样的人,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动作。再仔细一看,对面放着的,是一面镜子。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小憩的乔执一下子醒过来,他抬头朝外看过去,没有开灯,只有一团黑影,他厌恶地皱眉,“谢婉宜?出去。”

    屋里回荡一声轻笑。

    “我们太久没见还是你真的老了?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

    灯被“啪”的一声打开,对面的人穿绸缎质地的绿色长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灯光弱化了她脸上年龄的痕迹,那一刻乔执错觉她还是个少女。

    他们就这么对望。

    “谁知道是你?”乔执把腿上的书翻了一页,其实只是借这个动作让自己还混沌有着睡意的脑子清明起来,嘴边忍不住扯出讽刺的弧度,“连幻觉都出来了,看来我是真的不行了。”

    聂芮姿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地抱怨:“真是的,这时候还得见你。”

    乔执瞥她一眼,有点儿好笑地说:“是你自己来的。”

    “是啊,是我自己来的。”聂芮姿说:“因为我不得不来了。”

    见乔执不咸不淡地一笑,她环顾一圈只有两个人的房间,“什么时候,这房子变这么大了,都能听到回声了?”

    乔执看她一眼说:“你这个讨人厌的说话方式还是没变。”

    聂芮姿回过身,有些惊讶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也没变。”

    听到这句话的乔执脸色越发阴沉,却没有再回话。

    “不,应该说你是退步了。”聂芮姿慢慢走过来,说:“只是看了一部电影而已,就让你变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执很快不耐烦起来。

    聂芮姿不疾不徐,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被打击了,原本我以为最了解你的只有我一个。”她艳丽的眉目染上困惑,“你的心思就这样被人剖白在电影上,现在的感觉肯定一塌糊涂吧?”

    乔执听了半天没有做声,再开口就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你知道的还真多。”

    “是啊,而且比你想象中脑子还要好用。”聂芮姿始终是平心静气的,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现在情绪最深处的不止留给谁的怜悯和悲伤只有在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时候才悄悄探出头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肯定也松了一口气吧,多多少少又摆脱掉知道真相的两个人。不过……”

    乔执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投去示意“就此打住”的凌厉目光,好像他已经能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聂芮姿丝毫没有理会,继续微笑,继续说:“我是早就走远了,但她怎么办?你看,这房子空荡荡的。”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了,已经够了。”乔执蹙起眉头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在他脸上映出“厌恶”两个大字。

    “不够啊。”她提起裙子,一步一步走到乔执的面前,慢慢的抚摸他的脸,低声喃喃地说,“你有些老了,但性格怎么比年轻的时候还固执?你还确定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吗?”聂芮姿微笑着,说,“但我对你不需要我这件事已经释怀了。”

    看着乔执眉毛微微动了动,聂芮姿不在掩饰自己口气的悲悯,“把一块石胚精雕细琢几年,等它成了玉石的时候就丢到角落里去?你不能总是一个人的,你雕琢它的时间也不可能就此抹杀。我说的不是从她的记忆里,而是从你这里。”聂芮姿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

    乔执的眼底闪过一丛光,但又在瞬间被更顽强的东西冰封住,他用彻骨冰冷的目光打量聂芮姿,“你就算死了也要帮别人完成心愿,爱我爱到这个地步?”

    聂芮姿偏了偏目光,很久没有说话。乔执知道这句话伤到她了,却不可能道歉。就在他以为僵局会持续下去的时候,聂芮姿却又说话了,那种温柔的语调乔执从来没有从聂芮姿的口里听过,但此时确确实实是她的,“是啊,我还爱你,你需要的不就是有人爱你吗?爱你,却不能被你依附,我早已经死了,乔执,你没有秘密了,你还在怕什么?还是正是这样才让你害怕?”

    她用力压住乔执的双肩,不让他站起来,而乔执只是全身僵硬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终于,聂芮姿弯下腰去拥抱他,耳语一般说:“亲爱的,你不需要我。可能你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你需要的是你的母亲。我现在告诉你,你母亲想要带你一起坐上那辆车,她并不是不爱你想杀死你,只是你的父亲不在她太寂寞。你最后幸运地活下来,不是背叛你的母亲,而是你不想放弃你还没开始的人生。她的死是因为她性格里悲剧的成分,不是你的错。至于我,乔执啊乔执,我曾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恼火的是,那个孩子是你唯一的骨肉至亲,如果他在,可能不会放任你变得那么孤独。我哪里是在意那个孩子,我是恨你明明有个人能够陪你,你却要孤零零的过。”

    说完聂芮姿放开手,直起身子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怔在当地血色尽失的乔执。他面无表情到极点,坐在这里,手指茫然地翻过一页页的书。“你和任何人处不长久,你千方百计摆脱任何一个和你的生命有关联的人,是因为你觉得总会分离,你宁可自己主导一切,像你习惯的那样。”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看着乔执。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乔执扶了扶眼镜,露出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微笑来,“可你已经死了。”

    “是的,但是乔苡旌还活着。”她低头看着面色惨白的乔执,闭了闭眼,似乎这样还能看到那个坐在草地上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对她说“我迷上你了”。可是眼下,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早就周身沧桑的冷硬。聂芮姿轻声的说:“不要因为我死了才记住我,即使我现在活着,我也不会是你最终的那个伴侣。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我也死了,乔苡旌明知却为你埋下秘密——这些到底是为什么?我们都希望你重新开始。但我们只能看着。乔执,如果仅仅因为你想要对她的家人的补偿,你会对她宠爱、娇惯、纵容?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你会做得更好。”

    乔执笑的极短促,像是有口戾气哽在喉咙,“你是想要做做救世主?”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不管你怎么以为也好,你一直按照你的‘以为’活着,不是吗?可是不可能人人都如你所愿的。我们不可能依照你的章法来做事,如果有一人出了差错不符合你的心意,你会怎么办?立刻切断联系作为惩罚吗?你是在惩罚谁?”

    “照你的话,我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也不会有人合我的意,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在说这番话前,还存着幻想。”聂芮姿低着头,又抬起,眼中有着熠熠的光,“乔执,乔苡旌不是你。你明知你这样的性格不会幸福,你却把她培养出来,延续你的悲哀。你接来了乔苡旌,你拿她当你的罪过,怎么可能好好对她?这些年你抹杀自己的感情,剔除身上的软肋,这就是你想要的?乔苡旌不是你的罪过,她更不是真正的罪过。你没有资格这样对待她又放弃她。乔执,她不是你。你不能......”

    “苪姿,”乔执暂时放下书,口气轻柔的打断她,他的眼神格外柔软,想她刚刚看着他是一般。以至于聂苪姿停下口,怔怔地看着她。乔执短暂的合起了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这样的人容易活不久的。”

    聂苪姿一顿,就看他伸出两只手,他们不受控制神经质地抖动。聂苪姿赫然倒抽一口凉气,“你……”

    乔执还没有停止那种笑容,却有点得逞的意味,“不好意思,你今天都白说了。”

    聂苪姿缓过神来,却还盯着他的手,表情已经完完全全变作悲戚,“我们都猜错了,到了现在,你全都想到了。”

    说到了最后,连叹息声都听不到了。

    乔执是被书房里的亮光刺醒的,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谢婉宜便推门进来了,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看他毫无动作,问:“怎么了?”

    “没什么。”乔执用右手端起咖啡杯,随即“啪”的一声,杯子滚落到了地上。一时间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乔执怔怔的看着地上的杯子,因为铺着低糖所以完好无损,他又缓缓合上了眼睛。

    听到谢婉宜擦地毯的声音,淡淡的说:“不要擦了,有时间换了吧。”

    “你真的没事?”谢婉宜的声音像是在耳边。

    “没”皱了皱眉,乔执说,“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谢婉宜抿了抿嘴唇,严肃的问:“我没问这个,我是说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隔了半响,她听到乔执亲描淡写的声音,他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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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苡旌去英国两年后回国,这两年中她扔掉了之前的si卡,换了新号码,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络。回国后又搬了家,不再住程莲颂给她找的那间公寓。在这里安定下来,时间又恢复了非常慢的速度流动着,却在每次翻日历时又发觉它是如此生生不息。

    闲暇的时间她在阳台种一些花草,没过几天就发现枯死了。开始没在这上面用心,可是接二连三的枯死也让乔苡旌较上了劲。从集市上买回了一大堆种子,在院子里大张旗鼓地翻土,想着怎么样都要种活哪怕一种也好。

    她正在拿着铁锹搏斗得面红耳赤时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对方好像在研究她的动作,看她直起身来忽而笑了,说:“翻土不是这样翻得,我帮你吧。”

    当时正赶上乔苡旌头疼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推脱,把手里的铁锹交到了他的手里。他接到手中,用锄头的姿势有模有样,等二人都休息下来,乔苡旌问:“你怎么会这个?”

    对方刚洗了手,甩着一手的水珠笑着说:“我大学学的是水稻养殖。”

    乔苡旌了然的点点头,又想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不可能住在这里,就听到他说:“后来主职是炒股票。”

    看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异常单纯明媚,乔苡旌也跟着笑了笑,说:“要不,我请你吃饭?”

    对方毫不犹豫的点头说:“好啊。”反而让乔苡旌有些惊讶。简单的四菜一汤,边吃饭边闲聊,乔苡旌笑着问:“你多大?”

    对方听她像问小孩的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二十九了!”

    这下乔苡旌倒是惊讶了,上下打量他,“你?”

    “我显小。”说这句话是对方也有点儿头疼,按着从口袋里左掏右掏,找出一张名片来,上面写着:江黎。

    乔苡旌把名片放在桌子的一旁,笑着说:“我没有名片。”

    江黎一边扒饭一边说:“那总有名字吧。”

    “有,”乔苡旌说出自己的名字,江黎不太在意的点头,举着手里的碗,说